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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小兄弟?小兄弟?小兄弟醒醒啊。”有人在轻拍她的脸。
少东家冻得打了个喷嚏,睁开眼,入目是张憨厚大脸。
这人是谁?她在哪?
“小兄弟,你怎么睡在这,可把我吓到,还以为死人了。”那憨厚大脸挪开,少东家揉揉眼看清是个卖炊饼的男人。
她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把手捂在耳朵上取暖,耳朵也冻得通红。
“好冷啊!”少东家抱怨。
昨夜约赵大人逛夜市,在梧桐树下等他,结果等着等着就睡过去了。也是她吃好睡好身体棒,这一睡居然睡到天明才醒。
赵大人一夜都没出现吗?他是不是突然有急事要做。可也应该找人同她说一声。
“小兄弟,你没事吧?来,先吃个热饼暖暖。”
炊饼的汉子瞧这少年脸蛋冻得发红,迷迷怔怔,有些可怜相,从摊上拿出个热乎乎炊饼塞在他手里。
“多谢大哥。”少东家咬了口炊饼,看天色也不早,赶紧跑回杀猪巷换衣服上差干活去。
开封府衙。
赵府尹走入府衙正堂,察觉到一股视线。他看过去,见是个面生的小衙役。
此人是何时招进来的?
赵府尹看他几眼,也没太放在心上,又去思考前几日让捕快去查的疑案怎么处理。使节进京前,还须得教训一顿无赖生事的宵小之徒,清干净宿馆附近。
他才入内堂要寻些旧公文,见那小衙役居然不发一言地跟进来,揉着鼻子走到他面前。
“昨夜我等好久,您却不来。”小衙役抱怨道。
赵光义不解。这人在说什么,又怎敢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
“你说什么?”
“啊,难道那鸽子没飞回去吗?”少东家见赵府尹一脸茫然,看来根本没收到回信。那不能责怪赵府尹不守信了。
她自认倒霉,摆摆手:“真是不靠谱的鸽子,还说多聪慧。算了算了,我小人有小量,就原谅您了。”
赵府尹盯着自说自话的小衙役,此人究竟为何如此无礼。
少东家自顾自说了几句,也不见赵府尹开口。抬头看他,却见他表情很是冷漠,还带着淡淡的不悦,看得她愣在当场。
“你当此处是何地,也是你随随便便能进来的?给本官出去,好好学学规矩。”
赵府尹语气严肃,并不是玩笑。
少东家张张嘴,想了想还是乖乖退出内堂。
怎么回事。昨日还好好的,不过一晚上就变那么凶了。
他心情又不好了吗,还是她昨日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情了。
“大人今日心情不好,乱发脾气。你们小心些。”少东家提醒张龙赵虎几个衙役。
“是吗?看他进屋时还挺平常。”赵虎纳闷。
少东家想,看在赵府尹请她去御苑玩,还送她纸鸢的份上,她就包容包容他。
开堂后,赵府尹按常审案。
城内连日里抓得紧,堂上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口角纷争,因此并未花他太多心力,在午前退堂之前就全数审完。
如此,赵府尹便让人拿了陈诉开封府但尚未立案的坊间不平事,亲自过目,也免得判官们草率驳回,又生出些本可以防患于未然的冤屈事。
他看得专注,衙役们也退出去各做各的事,并不打扰大人。
翻了十几份,大多也是城中些不尽实的传闻,诬告,诋毁。
当中还算能引起赵府尹注意的,是一桩狐仙案。
有个王生来开封府衙申诉,说开封城郊闹狐仙,自己被狐仙骗去了尽数身家,连回乡的钱财都出不起。
这王生是个颇有家底的书生,平生酷爱赌钱。每到一处地方,都要去赌场耍几下。也是他精通此道,知道见好就收,也不跟那些赌注太大的局。
那些个赌徒每每赢了一把,就想着来运道,要把赌赢的钱都押上去大挣一笔,结果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或是些接连输钱的,总想着下一把能翻盘,搞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王生不同,每回只玩十把,输赢不论,都收了手去。他这样赌,倒是赢钱多过于输钱,在开封赌坊赢去不少,待了十日竟然花用出去钱财还不如赌来的钱财多,让人羡慕。
前日,王生出郊外走马踏青,恣意山水之间,回城之时,从小路边见到了个妖妖娆娆的娉婷女子挖菜。
那女子打扮是妇人,颇有丰韵媚态,同王生对上眼,捂袖一笑,把王生看得心猿意马。
王生瞧着那女子挎着篮子起身,扭着腰臀绕去林子后,他心痒难耐,也远远跟了去。想着要是个农家妇,或小寡妇,给些钱财同人欢好一夜。
妇人走着走着,进了一处偏远宅邸。
王生倒不知道此处还住了人,在门外待了半晌,去敲屋门,只说自己是回乡的远客,出了城无处落脚,能否在此借住一晚。
宅子主人是个七旬老丈,很是好客,当下迎了他进去。
老丈设宴款待,王生同他吃酒闲谈,天南地北说不停,套出些话来。原来那老丈早年走商,攒下一笔身家,只可惜无子无女,晚年孤寂。他娶了一众姬妾,都是年轻活泼的,平日里也好作伴。
王生听得心痒,想你一个七旬老头,娶那么些美娇娘也受用不住,岂不是让人独守空闺。
酒足饭饱后,老丈呵欠连连,对客人告罪后先去睡下。
王生不是个老实的,看主家睡下,就在宅子里逛着,四处闲看。说来也怪,这宅子的仆役很少,并不多见人守着,倒让王生没规没矩地进了后院。他忽闻一阵女子欢笑声从屋内传来,拿手指在窗纸上戳个洞,趴上去往里偷看。
这一看,屋里放着炭盆烤得暖呼呼,前后左右围坐了十几个美娇娘,环肥燕瘦,有那温婉可人的,有那艳而不俗的,有那风情万种的,有那清雅脱俗的。
她们褪去上衣,露出白嫩嫩肩膀和桃红鹅黄抹胸,赤脚围在席上正投骰子玩。赌注无非是些个珠钗,香帕,绣鞋,想来全是老丈娶回来的姬妾,夜里得不到滋润,才聚在一起玩骰子。玩到兴起处,姐姐妹妹们娇声呼喊,你扯我打,抹胸下鼓鼓囊囊的酥胸也颤不停。
王生又爱美人又爱赌博,看到这种情景,哪里还忍耐得住,居然推门进去对一群姬妾们见礼。
见着外男,那些美人也不惊慌不躲避,捂嘴笑着。听王生说会赌,便邀请他坐下同玩。
王生没有首饰,就只拿了钱财来赌。他那夜手气极好,连着十把赢了下去,将美人身上的绣鞋香帕头花都赢过去,揣在怀里。
十把已到,按照王生一贯的规矩,他拱手告罪,不再赌下去。
那群姬妾中有个性子泼辣的美人,见他赢了就想走,顿时生起气。
她到架子上抱来个花瓶放在席上,只问王生:“我偏不信邪,最后一把,赌这物,押十倍,你倒是敢不敢。”那花瓶只是寻常货,充其量不过十几文。
王生看美人发怒,别有风情,想想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取美人一笑,他王生虽然没大本事戏诸侯,输个百文铜钱还是可以的,便应承下来。玩骰子的时候,故意输了去。
“好嘛!就说时来运转,到我赢一把!书生,你愿赌服输,可要守诺!”
泼辣美人拍手笑,一众美人也娇娇滴滴地拿帕子去拍打王生,要他交出输掉的份。
王生闻着香风,看着笑靥如花,哪里有不答应的,自然做出伟丈夫姿态,豪气万千地掏出百文铜钱与她。
“这哪里够?”那美人笑道,把花瓶往下一推。
却见从瓶口里落出一堆珍珠玉石金银宝串,还加了一份地契,这下可不是百文钱能够解决的赌债了。
王生目瞪口呆,众美人只直勾勾瞧他。
他面红脑热,死要面子,冲动之下把包裹里所有钱财,连同打算拿来做生意的交子一起拿出,如此才算是抵押掉了输去的十倍价钱。
不等他难过,美人们笑着凑过来搂住他,于是当夜王生过得仙境般,与她们欢好恩爱几场,才沉沉睡去。
他醒来后,屋内别说美人,连个炭盆被褥都无。
王生冻得发抖,爬起来推开房门看,宅邸空无一人,前后都没人,什么姬妾什么老丈,消失无踪,他脑热之下交出的钱财当然也消失了。
王生怎么想都觉得是狐仙作祟,才来告知开封府。
赵府尹不爱这些妖鬼蛇神的,毕竟超出人力范围,不可掌控。加上王生起了淫心邪念在先,真被狐仙骗去也是自讨苦吃。
他问书吏,此事叫何人处理更好。须得找些不被女色引诱之人,否则和王生一样让狐仙勾魂去,丢了开封府的脸面。
书吏并未多加思考,恭敬回话:“大人,那小衙役有些通灵本事,往常都让他去查这类案子。”
“通灵?”
赵府尹揉揉额角。
府衙何时还多出个装神弄鬼的家伙?他什么也想不起,对他而言,小衙役很陌生。
他是忘记什么了吗。可他的记忆前后并无不吻合。
赵府尹多想一阵,只觉脑袋开始隐隐作痛,暂且打住思绪。
“既如此,就让他去。”
“要喊人进来回话吗。”书吏起身,询问赵府尹。
赵府尹丢下案卷,冷眼看他:“若事事要我亲自吩咐,留你何用。”
书吏不敢多言,弓着身子退出去。
堂外。
“大人让你查这狐仙案。”书吏走出屋,跟小衙役细说了王生被诱骗的前因后果。
“好咧。”少东家放下手中擦到一半的刑具,直勾勾要往内堂去,被书吏慌忙喊住。
“等等,等等,你这是要去哪?”
“我去见大人啊。他不得吩咐我几句吗?”少东家莫名其妙。
“不必了。大人有要事在身,岂是你想见就见。该说的我都写在纸上交予你。”书吏掏出张还能闻到墨香的黄纸递给她。
“哦。”少东家接过纸收好,有些不是滋味。今日从开堂到下堂,没能和赵府尹好好说句话。
怎么回事,是大人故意躲她吗,连话都不同她讲。若是她做错事,和往常一样训斥几句就是,这样冷落着她算什么。
“拽什么拽,我也不理你。”她哼了一声。
闹脾气归闹脾气,办差事要紧。
既然是狐仙作祟,她也不敢一个人扛事情,还是要找行家处理。
出府衙去升平桥转了圈,少东家找到算命道长。他今日也在桥面摆摊,生意冷清。
“道长,许久不见啊。”少东家看到一如既往的道长,很是亲切。
“少侠别来无恙。本道还等着赵大人那顿酒席呢。”道士见到少东家,翻起旧账来。
少东家揉揉鼻子,不敢看道长眼睛。
如果是前日,她还敢跑去找赵府尹,让他在酒楼请客做东。可今日那个赵府尹,太过于疏远冷漠,让她说不出口。
“再等等呗……”支吾几句,她清清嗓子问道长:“道长,我要查个狐仙作祟的案子。我出钱,你陪我走一趟吧。”
“狐仙作祟?是杀人?还是劫色?”道士的黄豆小眼瞪得圆圆,警惕地问。
“哎,非要说的话,是劫色。”少东家掏出书吏给的纸张,看上面写的几行字。王生睡了那么多美人,谁劫色谁还说不准。
“既然如此,小道愿意奉陪。”道士听到是桃色案,顿时喜笑颜开起来,三两下收拾好摊位上的符纸,跟着少东家出发。
按照王生所述,两人来到开封城郊的那座宅子。大门未上锁,推门进去一瞧,宅邸里空落落,无人居住。
他俩前后转一圈,没看到狐狸精的尾巴。自从上次被狐仙吸去阳气,少东家就很是警惕,手里攥着道士给她的不怎么灵验的符纸,来回挥舞。
“怪了。这地方也没妖气啊。”道士拿着铜铃,于院中走一圈,铜铃一声未响。
“会不会是狐仙已经走了。”少东家问他。
“雁过留痕,妖过也能留妖气。如果有妖气,我这铜铃必然会响。少侠,敢问是什么经过,怎么就知道是狐仙作祟。”道士收起铜铃,很是可惜见不到美人狐。
少东家便把王生进入宅邸,被一群美女狐狸骗钱骗色的事说给道士。
道士自己是个坑蒙拐骗的老行家,听完后,转转眼珠:“怕不是人扮做妖?妖怪拿那许多钱财有何用。”
“有些道理,它们会法术,还要什么钱财。”
少东家也认同道长所言,于是开始细心查看各个屋子的角落。
没多时,让她发现些新鲜沾泥的脚印,酒水洒翻的污渍,还有落了单只的红珊瑚耳坠。
“怎么落下个耳坠在此。”她将耳坠提到眼前看:“这珊瑚耳坠品相很一般,不是名贵首饰。妖怪也如此节俭吗。”
“世人总以为妖喜欢害人,其实不然。妖也有妖的事要做,没时间日日捉弄人。它们修行不易,比人读书还要专心刻苦。人害人,比妖害人更多。”道士盘腿坐在地上,同少东家絮絮叨叨普及妖怪。
少东家点头。她在开封府衙这些日子,听来的案子中,十成都是人伤人,人害人。
“看来应当是有人冒充狐妖,骗那王生家财。”
“出门不露财,免得招来祸端。王公子怕是在哪叫人盯上。”
“哎,赌坊吧。想来也只有那处。”少东家长叹一声,收起珊瑚耳坠,推搡着道长往废宅外去了。
“少侠,这都晌午了,小道腹中饥饿。不如先去吃顿好的。”
“哎,吃什么吃,就知道吃。”少东家毫无胃口,只想快点把案子查清楚,回去甩在赵府尹桌上。
“少侠为何郁郁不欢,长吁短叹。”道士骑上小黑驴,问少东家。
少东家又忍不住叹气,想想道长是唯一知道她被鬼缠的人,说给他听也无妨。
“哎,还不是赵大人……我也不知哪里惹到他,突然对我横眉冷目,像不认识我一样,凶巴巴冷冰冰。我好不容易才让他和我困觉,还有几次没睡完,指望着靠他活命呢。”她拿脚去踢路边的小石块,闷闷不乐。
道士闻言,笑着告诉她:“少侠无须担心性命。实不相瞒,其实小道之前说什么九日,那都是胡诌的。”
“啊?你说什么?!”少东家震惊了。
“只要少侠取到元阳,同那怨鬼的阴婚自然断开。九日是小道顺口说的。”
“可,可我胳膊上还有黑线啊。你看,你看嘛!”少东家不信他的话,撩起袖子露出手腕黑线给道士瞧。
“怨鬼纠缠索命后,留下怨气残存。阴婚既解,随着时日,自会慢慢褪去。”道士宽慰她。
原来已经不再需要赵府尹的精元了。
那就意味着,她随时可以走了。
可为什么,她没有如释重负。
“辽国使臣安排在都亭驿,高丽使臣去同文馆,南唐使臣去礼宾院,瞻远馆留给后蜀使臣。我再叫巡城军士把守驿馆,不让人冲撞。”
赵普家院中,赵光义坐在庭中,拿着画好的图纸给大哥看。
“甚好甚好,就如此安排下去。”赵大很满意地点头。
“只是宴会设置在何处,还是官家定夺。”赵光义收起图纸。
“那就醉花阴吧。”
“不设宴宫廷吗?”
“宫中无趣得紧,看看醉花阴弟子的飞天舞多自在。”赵匡胤笑笑,看二弟还是没反应,有时候真怀疑他究竟爱不爱女子。
此时亭外听到赵普的说话声,连同另一人的交谈声。
“官家正同府尹大人在庭中饮茶。”
“那下官稍后再来拜见。”那人语气很是恭敬老实。
赵大听到旧部的声音,起身出亭,对他们招呼:“老何,你怎么变如此拘谨?还不过来。”
赵光义坐于庭中,望过去,见到一个黑面皮的中年男子同赵普进了院中,撩开袍子要下跪,让大哥一把揽住。
“哈哈哈哈,你我多久未见了?快来同坐,我二弟也在。”赵匡胤拍拍男子肩膀。
男子惶恐感恩:“谢官家。今日我那女儿玉娘也来了,不知可否带来给官家磕个头,瞻仰天颜。”
“玉娘来了?快带上来,前次见着还是个黄毛丫头。”
赵大走回庭中给赵光义说。“二弟可还认得,那是老何,从前在我营帐下做事,如今做了州判。”
“我记得。”赵光义同何州判点头示意,对方也赶忙行礼。
不多时,见庭院山石后,丫头领着个少女走过来。生得是端庄秀丽,顾盼生姿,想来就是那何州判的女儿何玉娘。
何玉娘双手交叠于左腹,低头垂目,行了万福礼。
“你已长得这般大了?”赵大呵呵一笑。到底是未出阁小姐,不好多说,只问了几句平日可读书识字,都喜爱做什么。
玉娘规规矩矩答了,说识字,跟女先生学了圣人书,往日也爱作诗作画,弹琴吹笛,也帮母亲管管家中事务。
赵匡胤不住点头,哪有不满意的。
赵光义眼观鼻,鼻观心,坐在亭内喝茶。
丫鬟又领了何玉娘下去,赵匡胤同何州判亲亲热热聊了旧事,一时兴起,要同他去射箭耍马,和旧时在军营中一样比试比试。何州判哪有推辞,感恩戴德。
“我便不去了。”赵光义告辞。
赵大方才想起什么,把自家二弟带到一侧,同他说:“生气了?我不是刻意让你碰见。”
“生什么气?”赵光义不解大哥所言何意。
“还说没生气,你这娇脾气。”赵大指着他:“上次花灯节,我不过提一句,你就甩脸色给大哥看。”
赵光义这才想起,元宵花灯之夜大哥提过旧部的女儿,原来是这何玉娘。
他那时冷下脸一口回绝,想想也没必要。长兄如父,说到底不过是大哥担心他无人陪伴,一片好意。
“无妨。”赵光义说。
赵大不知为何二弟改变心意,见他不再抵触,自然很高兴。挤眉弄眼地说悄悄话:“你瞧那玉娘怎么样?我看着是个好的,生得齐整,性子也好,能帮你打理打理府中事务。”
“我没瞧她。”赵光义正色道。
“行行行,你没瞧她。但是我可看见,她偷偷瞧你好几眼了。”赵匡胤说起儿女心事,来了劲头,用胳膊肘戳二弟,笑得贼兮兮。
“莫要毁姑娘家的清誉。”赵光义面不改色。
“你就装吧你小子。一天天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人模狗样。”赵大拍他肩膀,给赵光义拍得一趔趄。
他这二弟生得好,配那何家玉娘,可不是金童玉女,佳偶天成。二弟成婚,日后也有人照看,不叫他只埋头公事,夫妻俩早点生个胖小子多好。
“哥!”赵光义捂着肩膀,瞪赵匡胤。
“好好好,不闹你。”赵大也怕二弟翻脸,背着手走出几步,回头吩咐:“我同何州判去演武,你便送玉娘回驿馆吧。”
“……是。”赵光义奉命退下。
他喊了轿子来,自己骑马跟在轿边慢慢行路。
何玉娘坐在轿中,透过微微摇曳的遮帘,偷偷打量轿子外的人。
她初见那英俊尊贵的郎君,便忍不住多瞧。
何玉娘聪慧早熟,猜出官家有意撮合他们。想到自己若嫁给这赵府尹,给他侍弄笔墨,琴瑟和鸣,相依相偎,羞红着脸心突突直跳。
虽然不合礼数,她想多同赵府尹说话,便隔着帘子问他些开封民情。
赵府尹也微微偏头听着,耐心给她讲解,很是有礼。
他们隔着轿子,偶尔交谈几句,也算不得多出格。
何家女是个知书达理,也能接话的,句句好声好气,不让话头落空。
赵光义想。大哥应当是希望他能娶她。
何知州是大哥最忠心的旧部,不争不抢,老实本分。比起娶那些见风使舵世家的女郎,大哥更愿意他娶这个女子吧。
赵光义还没想过要成家。
何玉娘看着是个能把持后宅,恭顺夫君的碧玉闺秀。没什么错处。只是他尚且没有心动。
但或许夫妻感情无非如此。娶妻娶贤,古来有梁鸿孟光,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长久相伴,总会生情,哪怕是家人之情。
赵光义问自己。
要不顺了大哥心意娶了她,也省得大哥整日拿这些事作怪烦自己。
娶她吗?他骑在马上,有点迷茫。
此时正经过丰乐楼,闻到一阵甜香。酒家小厮捧着食盒,大声叫卖着新炸出来的荷花酥。
“大人。”何家女在轿中羞问:“我家乡没有这道点心。久闻开封菓子种类繁多,能不能让我下来买个荷花酥尝尝,回去也好同姐妹们说道说道。”
“这有何不可。你坐着便是。”赵光义下马买了几份荷花酥,让小厮用油纸装好。
转头看,何玉娘出了轿来,对他羞答答地道谢,要掏了香囊还钱给他。
“不必客气。”赵光义不想在大街上同女子推推拒拒。
少东家正同道士聊着,她问了几处赌坊,都对王生没什么印象,如此只剩下曲院街这边。
“那骰子里有机巧,灌了铁砂,摇的人手里装个磁石,想换点数便换点数。”道士深韵此道,给少东家说骗术。
“还能这样骗人?那岂不是谁都别想赢钱。”少东家称奇。
“也是每个骰子都如此。况且这老千之术,讲究手巧心灵,也不是都能使出来。”道士说着,见少东家停下脚步不走。
“少侠?怎么停了?还没到呢。”
他疑惑凑上去,少东家两眼直勾勾瞧着某处。
赵府尹低头将一包荷花酥递给个温婉女子。似乎察觉到视线,他抬头望去。
两人隔着人群,四目相对。
少东家看看那包荷花酥,又看看那女子,再看看赵府尹。
“大人认识那少年吗?”何玉娘瞧着赵府尹神态,顺他视线望去,见着一个少年直勾勾瞧着他们。
“……没什么。是个开封府的衙役。”
赵光义收回视线,为何玉娘拉起帘幕,让她上轿。
等他们走远。
“啊!”道士捂住鼻子痛呼:“少侠作何打我!”
“对不起。我就是突然想揍人。道长又离我最近。”少东家捏着咯吱响的拳头。
“流血了,流血了!”道士摸了一鼻子血。
少东家往前大踏步走了,走得杀气腾腾,虎虎生风。
到了挂着【销金窟】三字的赌坊,道士鼻孔里塞着两根布条,瓮声瓮气地问:“少侠有何计策?”
“我原先想,用听风辩位大赢几把,惹幕后的主谋出来。”
少东家原地蹦跳几下,左右活动筋骨,扭动脖颈,上勾拳下勾拳打得呼呼有声。
“现在呢?”
“现在我决定,直接踢馆!”
她大喝一声,在道士惨叫声中,拔出刀一脚踹开了销金窟的大门。
“道祖诶!这哪是官差查案,这是土匪砸场子啊!”道士缩在门口,眼看着里面哇哇乱叫,桌凳飞起,陆续有客人惨叫着跑出来。
他往里探头看,飞来一个花瓶砸在地上摔的粉碎,赶紧缩回去。
不多时,又飞出一个胳膊满是刺青的壮汉,捂着下身在地上打滚嚎叫。
“看着就痛,啧啧。孽障孽障。”
道士摇头,继续往里看,时不时躲避砸出来的桌椅摆设,捡走几个铜板,吹吹灰,塞进兜里。
===
包扎好胳膊上的伤口,王朝大哥替小衙役放下衣袖:“幸好伤口不深。那暗器没抹毒。”
“他们哪能是我的对手。”少东家翘着腿坐在板凳上。
“你也太冲动了。那销金窟背后势力盘综错节,今日叫你一捅,不知道要出来什么蛇鼠找你算账。”王朝大哥担忧地说。
“来就来,我正想揍人。”少东家把脸扭到一边。
“不过好在是抓住人,这群家伙倒是想得出骗人法子。”王朝性子宽厚,看小衙役像家中幼弟,倒了热茶给他喝。
少东家刚喝一口,看到张龙对她勾勾手。
“怎么了,张大哥。”
张龙满脸写着【你要倒大霉了】,按着小衙役的肩膀说:“大人喊你进去问话。”
“知道了。”少东家走出一步,让张龙扯住。
“你就这样进去?”
“我这样有什么不妥吗?”少东家看看身上衣服,又摸摸头发。
“你这傻小子,你得装可怜啊。你看你砸了销金窟,虽说是办差事,也让人闹到大人面前了。你待会进去,就哭疼,把胳膊伤口露给大人看,他一定不为难你。”张龙给小衙役出主意。
“我才不要咧。我不要他可怜我。”少东家气呼呼,跟小山猪一样,哼哧哼哧拱着去找赵府尹了。
“真是,自古多情空余恨~”张龙望着天空叹息。
“要不咱们也进去帮那小子求求情。”王朝傻乎乎地问。
“不行,我们去了更坏事。留给他俩吧。”张龙阻拦,随后继续念着什么多情什么恨的走了。
开封府内堂。
“他们请了花楼的花娘,在那空宅里扮做姬妾给王生下局。那红珊瑚耳坠就是离开时候一个花娘匆匆落下的。”
少东家站在堂前,给赵府尹说出她揍人后得到的事情前因后果。
赵府尹并不看她,耳中听着,手中的笔还在写不停。
“为何独闯销金窟,难道不知里面打手众多。”
少东家想,他这是不生气了,在关心自己吗。
“没事,我可能打了。他们根本伤不到我一根头发。”她拍拍胸脯。
赵光义听得蹙眉。
“你身为开封衙役,理应按法纪行事。”
“可我想快点解决啊。大人总那么忙。”少东家手指绕在身后,讷讷地说。
赵光义本想说与你何干。看小衙役这软硬不吃的性子,觉得说了也无用。
他低头继续写字,一边想着,要找何人好好带带这个少年。
室内安静无声,少东家等了会也不见赵府尹开口。她便抬起头瞧,看到赵府尹圆领官袍外露出的修长脖颈上,不知何时溅到一滴墨。
她凑过去,伸出手指擦拭他的脖颈。
“!!”
赵光义被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惊得浑身一抖,脖颈酥麻。
他重重甩开少年的手,怒视着他。
“你,你大胆!!”
“帮你擦一下而已啊,干嘛凶我。”少东家也生气了。搞什么呀,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这都两天了。
“无礼狂徒!”赵光义拍桌。
“你才狂呢!整天莫名其妙发脾气!”
赵府尹捂住发红的脖颈,气得发抖:“你给我出去!日后再敢无礼,我定要打你板子!”
“我连你鸡鸡都看过,你遮什么遮啊!”少东家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你……你,鸡什么?”赵光义手中的狼毫笔掉在地上。
他耳朵出现幻听了,一定是如此。
“我说我连你鸡鸡都看过了!”少东家哇哇叫。
“胡说!”赵光义不信。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
少东家气得跳脚:“你鸡鸡特别小,和你的肚肠一样小!”
“你果然没看过!”赵光义松了口气,随之勃然大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