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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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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03
Words:
3,3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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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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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轩辕十四

Summary:

司岚穿着白衬衫转头对我笑,他说你看,这就是轩辕十四。

建议配合bgm依兰爱情故事食用。

Work Text:

  第一次见司岚时,他站在队伍里,个子最高,衬衫最白,眼镜片在太阳下反着光。

  村支书说他成分好,父母都是知识分子,现在分到我家住。我帮他搬东西,他笑着摇摇头说他自己来,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我突然发现他眼下有颗痣,真好看。

  他什么都不会,割麦子落在最后,晚上我去给他送热水,他正用针挑手上的血泡,看到我赶紧把手往后藏。

  我心里头突然堵得慌,直接走过去给他上药,反而是他安慰我说他不疼,说的时候手指颤了颤,指腹不小心碰到我掌心,马上就缩了回去,我俩不说话了,屋里突然变得有点热。

  半个月后,他手上的泡变成硬茧,割麦也能跟上趟了,下工回来总帮我挑水,家里水缸一直是满的。

  他话不多,吃饭安静,干活安静,晚上就坐在院子里看天。

  有次看到很晚,我忍不住问他在看啥,他说看星星。他冲我招招手,眼睛特别亮,我坐到他旁边,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每颗星星都有名字,有故事,这是北斗,这是猎户。

  他指着一颗特别亮的,说它叫轩辕十四,我顺着他的手扭头,突然闻到他身上的肥皂味。一抬眼,他也正看着我,我忘了把眼睛移开,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移开。

  他有个木箱子,总锁着。有天锁坏了,我帮他收拾屋子,看见里面全是书,我拿起一本,很沉,他刚好回来,看到后愣了下,又说,你想看可以看。我说我连书皮都看不懂。他说,我教你。

  他真的开始教我。从“天、地、人”开始。在煤油灯下,他写,我跟着描。我学得慢,一个“人”字描了十遍还是歪的。他征得我同意后,握着我的手写第十一遍。他手心很热,手指细长,稳稳地包着我的手。那一笔终于直了。

  后来我跟他说我想学他的名字,他写下来,我说你的名字真好看,他笑笑,又在他的名字旁边写下几个字,和他的紧紧挨着。

  他说这是你的名字,也很漂亮。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我的名字长什么样。

  村里开始有闲话,说知青和村里姑娘走太近,影响不好。

  隔壁的大黄晚上来敲我窗户,说你真傻,司岚一看就是个危险分子,这种人假清高,看着温柔,其实最看不上的就是你这种文盲,你赶紧趁早嫁给我吧!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或许我本来就配不上司岚。这时对屋的门突然开了,司岚走了出来,说第一,她嫁谁是她的自由,你没有资格命令她,第二,我喜欢她,很认真的喜欢。他说话时呵出一团白雾,很久才散去。

  没过多久,上头说要扎根农村,跟司岚一起过来的人哭的哭闹的闹,司岚很平静。

  一个雪夜,他烧了热水,让我泡泡生冻疮的脚。我泡着,他低头往盆里放药草,我看着他的发顶,说你要是想走就赶紧想办法吧。

  司岚抬头看着我,他说,我想用一个问题来回答你的问题——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我和司岚结婚了,新婚夜,他握着我的手,说他很开心,说他一定会对我好,教我认很多字,如果可以,还想让更多人都有认字的资格,他说这就是他的理想了,我问啥是理想,他看着我,抬手摸我的脸,又摘了眼镜,说,就是这辈子都会一直追求的东西。

  他说完就凑近我,嘴唇贴上我的,又笑着说让我别紧张,说话时舌头碰到我的嘴,热热的。

  他进来的时候我咬着嘴唇,眼泪含在眼眶里,他好像也不好受,喘着气盯着我看,又凑过来亲我的眼角,说,我一定会对你负责。

  后来我就晕乎乎的,脑子里什么都不剩,只会抬手抓他的胳膊。

  他好像在我耳边说了很多话,什么别哭我轻一点,什么你很漂亮,什么我爱你。

  跟他住一起后,我才发现他晚上经常拿笔在一个本上写东西,但是从不给我看,说别的都可以依我,但这个绝对不可以。我也就没再想着看。

  我也是后来才发现,不是所有的知青都像司岚这样聪明,原来我男人不只相貌最出挑。

  村里的后生跟他干活,听他讲两句科学知识,憨笑着说司岚哥懂得真多,转过身就挤眉弄眼,学他推眼镜的样子。

  司岚说村东头的土是酸性的,适合撒点石灰再种红薯,队长往地上啐一口唾沫,说书本知识顶个屁用?!那年红薯收成最差。

  有干部找他,让他少说点有的没的,专心改造思想。司岚不说话,继续低着头缝我的衣服,不小心扎破了手,血珠渗出来,特别红,干部摇着头走了。

  我一惊,低头把他手指含嘴里,口水能杀菌。司岚摸我的头,把我抱起来放到他腿上,抱得很紧,说遇到我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脸烫得难受,说我也很开心。

  司岚经常把家里吃的往外拿,什么也不告诉我,有天我悄悄跟着,看到他偷偷把吃的都分给那些小孩,我叫不上那些小孩的名字,因为大家都叫他们狗崽子。

  大会开得越来越勤,司岚在大会结束后不说话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那天晚上他又低着头写东西,我把今天村里发的一个苹果洗了,搁在他跟前,突然就看见了一滴泪滴在本子上,把字都晕开了。

  我吓了一跳,特别惊讶地说咋了?你被今天的会吓着了?

  他抬头看着我笑,弯弯的眼睛还湿着,我心口突然一阵阵地疼。

  他说没事,只是眼睛酸了。

  晚上他抱着我睡觉,我都睡着了,他突然低头亲我的头发,说,我有点羡慕你。

  我只当做梦呢,嘟囔两句就又睡了。

  后来有天,他一个同学突然跑来告诉他,老师因为不肯认罪,在隔壁村被折磨得快病死了,没人管。

  司岚在原地站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同学不知道怎么就生气了,指着他说他无能,懦弱,然后转头走了。

  我不知道那个同学为什么这样对司岚,他明明背都快直不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司岚为什么总是有些不开心的样子,每次问他,他都说抱抱我就开心了。

  又开春了,上游水库突然放水,村里整天放着别靠近河边的广播。

  陈老头跪在村口哭,说谁能救救他孙子。除了稀拉拉的狗叫,没有再多回应的声音了。

  可哭声传到了司岚耳朵里,他当时正在腌咸菜,手上都是盐,听见哭声,他站起来,擦了手就往外走。

  我叫住他,他回头看我,说那孩子才六岁。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回来抱我,又亲我的额头,说他很快就回来。

  我想起来司岚那天塌下去的背,准备拽他衣角的手突然不知道怎么放,他跑着出了门,白衬衫在风里一鼓一鼓。

  他没能回来,这是司岚这辈子最不靠谱的一次。

  大黄告诉我,司岚救下小孩,马上就要游到岸边了,突然来了个大浪,司岚把小孩推上去,自己被浪头卷走了,说到这,大黄的脸皱起来,说司岚当时扑腾得特别用力,但最后也没再浮上来。

  大黄还说他当时拦司岚了,说水冷,不至于为了个狗崽子冒险,司岚把他甩开,吼着说那不是狗崽子,是人!

  三天后在下游找到了司岚。身体泡胀了,白衬衫成了灰色,眼镜没了。

  后来有天,我干完活回家,看到屋里站的都是人,干部正大声嚷嚷,手里高举着司岚的本子。我挤开人群跑过去抢,他看我一眼,说这种记黑账,恶毒攻击社会主义的人死有余辜!要不是看在你怀孕又不知情的份上,早就把你拉上台了!

  说完,他翻了翻本子,呼啦撕下几张纸,甩到我脸上,说其他都是黑材料,就这几页写的什么玩意儿,资产阶级的酸臭味儿!拿去留着哭坟吧!

  我捂着肚子蹲下去把纸捡起来,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心里一片茫然,当初怎么不认真跟着司岚多学点字呢?

  哦,对了,我怀孕了。

  女儿生在冬天,日子不太好过,但我没想过改嫁。

  我把那几张纸锁在盒子里,开始用全部空闲时间识字。

  女儿会走路了,问我爸爸呢。我说爸爸在天上。她指指星星,说在那里吗。我说,对。

  “如果非要给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个理由,那就是真实本身具有价值,未来需要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女儿上学了,聪明,像他。她认字很快,老师都夸她。她问我,妈妈你怎么也认字。我说,你爸教的。

  “今天分粮,会计故意将陈霉谷子和吕婆的好粮调换。大家都看到了,没一个人说话,但我没有指责他们的资格,因为我也没有说话。经常告诉自己,世间安得双全法,可晚上看着她的睡颜,久久无法入睡。”

  女儿考上大学了,拿到通知书那天她抱着我哭,说妈谢谢你坚持让我读书,我说,你也要谢谢你爸。

  “今天开会的时候,队长眼睛一直瞟着我,我明白他的意思。回去见她正在认真抄写“光明正大”,那一刻所有烦闷都消失了,我的理想或许虚无缥缈,但她赋予其所有真实的意义。”

  我老了,路都走不动了,这一生真是不幸又漫长。女儿也当了外婆,她带外孙回来看我,孩子调皮,翻我箱子,找出那几张纸,女儿拿过去看,看着看着就哭了。

  “对不起,老师,我辜负了您的教导,不配当您的学生。可老师,有些话实在不知道该跟谁说,您好像没教过我,爱是一种让人如此痛苦却又能止痛的矛盾体,因为爱她,我甘愿让渡自我,并能忍受默然失语之痛。对不起,老师,如果有来生,其实我期盼还能做您的学生。”

  司岚,其实那天你腌咸菜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怀孕了。

  我也知道,如果我说了,你大概就不会去河边了。

  可我没说。

  后来的每一天,我都在问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是没说呢?

  你放心,我不后悔,也不觉得疼。我只是心里存着这个疑惑,过了大半辈子。

  现在,我大概懂了。

  这就是你告诉过我的,那种“爱”吧?

  老天终于想起来还有个我,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围在床边的后辈们,突然笑了。

  “吾妻,见信好。

  提笔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识了许多字后,读这封信的样子。这个疯狂的时代注定不会长久,日子很快会好起来,到时我带你去城里,有电灯,有图书馆,有真正的天文台看星星。家里还会有一间亮堂的书房,书桌又大又平整,如果你愿意生孩子,书房还要再添一张小书桌,你们在书房里写字、看书、画画,或者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只要我能看着你们。

  如此便是一生。

  夫  司岚  

  一九七五年 冬夜”

  我在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声中慢慢闭上眼睛,看到了司岚,他来接我了。他也老啦,头发白了,也有皱纹,但还是那么好看。

  我想过无数次在这一刻,我最遗憾的事会是什么,现在我等到了这个答案。

  我看着司岚依然明亮的眼睛,握紧了女儿的手,一滴泪流到鬓角里,我终于允许自己哭了,我说,他那时候哭,我为什么要那么惊讶呢?我怎么能那样?

  女儿的手消失了,我的天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司岚穿着白衬衫转过头对我笑,他说你看,这就是轩辕十四。

  司岚,让你久等了,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