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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起回到咸阳时,家家户户已在做入冬的准备。急诏发于渭北,令他不敢怠惰片刻,日夜兼程,昨夜更是一夜策马未曾合眼。白起回到家只是匆匆梳洗便赴宫宴,原本还有些时间,但他若用来小憩,怕会睡上三天三夜。
他进殿时,秦王稷则刚刚睡醒,正在整理姿容。老少男女内侍将他们的国君像个女人似的团团围住,无数双手在他身上交往穿梭,把他慢慢还原成华服美饰所堆砌而成的庄严贵相。秦王允许他在这时入内,既显得亲昵,又有些不大尊重。白起两手并拢于身前,垂着头,几乎打起瞌睡。故而视野中出现一双保养得当的素手,轻轻执起他的,他才惊觉秦王不知何时已屏退了众人。
“寡人的武安君回来了。”嬴稷牵着他的手,笑着打量他。那笑容隐含着些许戏弄之意,那道语焉不详的速归诏书、宫闱内室的暧昧氛围,原都是为了让嬴稷能够欣赏到他此刻的讶异神色。鄢郢既克,楚国与灭国无异,稍一抬手,楚王便鼠窜的样子令嬴稷很高兴。这是他向太后往复多次宣战中最有成效的一次,而又有谁比穰侯一手拔举的平民白起更适合分享这份恶毒的欣快呢。
秦王越想越难以自持,指甲用力地嵌入白起掌中,他面色潮红,眼中奔流着某种教人陌生的神采,正在将他自身以及被攫住的白起一同吞噬。白起意识到那是秦王的欲望,在这一刻不再如以往的每时每刻那样被压抑、被反驳。而白起并无属于自己的欲望——他不认为得胜能够算是一种——倘若有,也必要折服于秦王之欲。一人之欲看似狭小,实则无尽。譬如另某一位武安君,竟以己身之死生,操纵六国之王车,驱动天下乱武。
虽则如此,齐死而不僵,苏秦的下场遂陷入不论也罢的尴尬境地。白起沉默,从秦王眸中看见自己面无表情的扫兴模样。秦王问他:“寡人为你做这许多安排,你竟一点也不高兴么?”
他是秦王,大功方成,岂肯偃旗。白起只得回答:“白起绩微,难当我王如此宠爱。”
话头递回给嬴稷,他欣然纳下,将夸张的褒奖再三重申,俨然过足了仁君贤臣的口舌之瘾。那些靓丽辞令在随后的宴席上又被广而宣之,众人恭贺白起,得意的却是嬴稷。白起从此再不能越过他与太后穰侯之间的那条界线,而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了。他造出了纵横天下的战神,六国土地便如他寝殿内画出来的地图,凡穆公剑所指,就是他的武安君拔旗之处。
秦王喝了许多酒,白起只会更多。他困极了,又被秦王拉着夜游。咸阳宫灯火通明,走到哪里都有如白昼,看不见秦王要带他看的星月。他们于是无穷无尽地走下去,这场极乐盛宴永无休止,流入四肢百骸,让白起恍以为已在梦中。醒来方知那晚就宿在寝殿,秦王在榻上,冠履未除,耷拉着一条腿,而白起倚着王榻睡了一夜,不知有没有敢枕秦王的腿。
十多个时辰极度的疲惫与被迫接纳的极度狂喜令他无比酸痛,一时居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难以纠集。在那之前与那以后往来数十年,白起似乎都未曾这样被逼到过极限。岁月只是流过他,如逝水般推拂着他,让他如同被封装得当的礼器那般,分毫无减地走向即将埋葬他的坟墓。诈诱投降的赵兵之时,白起在他们的脸上重新看到了他曾在咸阳宫见过的那种流光。他们有足足二十万人,二十万人对生命强烈的欲望足以照夜如昼,而后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彻底湮灭。白起将太阳握入了自己手中,感到无所不能。
由是,当秦王稷与他言恨,白起不免觉得他这王上与他相比,其实根本不知恨为何物。他刻意而歹毒地将他与秦王之间过于迟来的较量等价于辱军破国,若秦王取胜于一臣,自是秦王之败,而若取胜于秦王,则是白起这一生或许不配再享受的大胜了。秦王气极,簌簌颤抖却发不出一语。他的愤怒和沉默大大飨赐了白起,让他平生第一次有一瞬间放下胜败之心,可以接受两败俱伤就是他与秦王的结局。
作为武安君的白起时常怀念做大良造时的生活。他以人总是怀念年轻来安慰自己,做大良造时,自然又不如做左庶长,做左庶长时,自然又不如少年未入军。而今他明白,原是人常误将追悔美化成怀念。他有许多本不该做的事,但在那之前,在深秋即将入冬的午后,白起不该急着入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