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房间里的灯光实在是过于明亮。
胡小跃的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隙,立刻被刺眼的白炽灯晃得紧闭,缓了半天才适应。
他从床上坐起身,周围的一切如此陌生。他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呛人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周围毫无生气,环顾四周,只有冰冷的仪器正在运作,连接人的身体,将指标数字化,发出规律的、机械的声响。
胡小跃顿时睡意全无。
他下床朝两侧看了看,连排的病床像复制粘贴,除了他,没有一个人在地上走动。
这里是ICU病房。
胡小跃回头看向自己刚才躺的那张床,眼前的景象让他全身像过电一般突然僵住。
床上的人,身体斜斜地被摆放成一个别扭的歪躺造型,口鼻处插满了管子,胳膊腿上打了钉子。然而最要紧的是头部,这颗头上一定是做了什么开颅手术,前后左右被缠得像从埃及刚出土出来似的。
他认出那张脸,分明是他自己。
哦,对了。胡小跃想起来。
他跳楼了。
跳楼自杀了,当着大师兄和二师兄的面。
可是他怎么没死,从六层高的楼上跳下来难道还能生还吗?可是旁边那些仪器上清清楚楚显示着波动的数值。如果自己死了,现在不应该在病房里,他应该在停尸房太平间之类的地方,被放在什么台子上盖上一块布,等待家人来辨认身份才对。
真惨,好难看的样子,胡小跃想。什么事都没做成,现在就连死都没死成,未免也太狼狈。
怎么总是事与愿违……
那他现在又是怎么回事,灵魂出窍?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低头观察身上,自己穿的分明不是什么病号服,而是自己的警察制服,没有外套,上身是蓝衬衫,下边是黑裤子,和跳楼时穿的一模一样。四肢都是好好的,摸了摸头上,也没有血,哪有一点受伤的迹象。
胡小跃凑到病床前,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探向自己的脸。手应当触碰上的一瞬间,手指竟然穿过了皮肤,像是眼睛看着湖面上清晰的影子,手却深入了湖水里,抓到的尽是虚无。
他又去摸床边的把手、床头那些仪器,去拉身体上盖着的被子,可是手一直从这些东西之间穿过。
“你要是想,可以坐到椅子上。”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但你什么都拿不起来的。”
胡小跃猛地回头,一道身影出现在床尾。
“你是谁?”胡小跃警惕地盯着这个人。
来人一身黑,黑色长款大衣将身体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头上的黑色宽檐帽挡住大半张脸,看不清男女,身高体态也毫无突出的特征,甚至从这人说话声音都没办法分清性别。
没有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刚才他观察了一圈更是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
这人是怎么凭空出现的,什么人能大摇大摆出现在ICU里,这地方分明除了医生护士以外没有其他人能进吧?
除非……他和自己现在的状况一样,不是“人”。
“你放心,我不会害你。”戴着黑帽子的人说,“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交易?”
“跟我来。”
那人说完,朝病房的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胡小跃,没有推手开门,直接从门板之间穿到了外面的走廊里。
真不是“人”啊……
胡小跃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过去,他伸手摸了一下门,根本推不上,连门板是冷是热都摸不出来,索性也跟着那个人穿了过去。
倒是挺方便的,就是方式实在诡异。
他们顺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向外走去,走到ICU区的外面。
有人在走廊里说话。
胡小跃转头一看,顿时瞪大双眼,呆立在原地。
外边站着和医生说话的两个人,不是秦枫和麦洪超,还能是谁!
胡小跃眼里只剩下那两个身影,什么都忘了,身体一动都动不了,意识却立刻就想跑过去,跑到那两个人跟前,想要张开嘴喊他们。
嘴巴还没张开,被身旁的那人拉住了手腕。
“他们看不见你,也听不见你说话。”
胡小跃的脸仍然朝着秦枫和麦洪超的方向,回不过神。
“你等一会再过来吧,他们一时半会是不会走的。”戴黑帽子的人压了压帽檐,“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汉洲市中心医院,出了ICU,其他地方人满为患。
胡小跃跟在这个不明身份的人身后,穿越人群。他几次从侧后方试图看清这人的脸,却屡屡失败,索性放弃。
看来这个人是打定主意要隐瞒自己身份的。胡小跃的大脑飞快运转,马金罗博那帮人在汉洲能对活人的事情插手,总不能他都灵魂出窍了,他们还有管这边事的人吧?
刚刚在自己的病床前,这人无声无息地靠近,而他竟然完全没发现。
难道对方也是什么半死的人,他们现在是两个灵魂在医院里大摇大摆地走吗?有一瞬间胡小跃怀疑这个人是不是什么地府公务员,或者死神使者之类的,可是直觉告诉他两者皆非,他暂时还想不出这个人来找他到底是什么目的。
一路走到了太平间。
刚一脚踏进去,胡小跃便听到了远处撕心裂肺的哭声。
走得越近,那哭声越清晰。
戴黑帽子的人引着他进了一个房间。
空空荡荡的停尸房,正中央,躺着一具年轻女孩的尸体。
那哭声来自伏在她身上的母亲,头发散乱,肿胀的双眼布满血丝,颤抖的苍白嘴唇除了难以辨认的言语,只能传出哭声。旁边还有个一言不发的男人,还有个和死去的女孩年龄相仿的女孩,应该是女孩的父亲和好朋友。
胡小跃走近了,看到那女孩的脸。
“这女孩我认识。”胡小跃说,“她的案子是我办的。”
去年秋天,五山路外,一名司机酒后驾驶,把路边等车的无辜女孩卷到了车底下。
女孩经过抢救,保住了命,但一直没醒过来。当时胡小跃接了这个案子,正是查到了车上的人和罗博之间的关系相当不一般,然而当时罗博那边推了个小弟出来,说是他喝多了开的车,把真正开车的那个人移到了后座上。胡小跃不死心,继续追查,最后还真让他找到了证据,把那个人给揪了出来。
跟罗博那帮人结下了梁子,不过他不在乎,为了查他们结的梁子多了去了,再多一个不嫌多,这就是他的工作,他应该做的。
当时他听说那女孩一直在医院躺着,没想到今天再见是这副光景。
胡小跃问:“为什么带我来这?”
戴黑帽子的人指了指女孩尸体旁边的三个人,说:“你看他们的眼泪。”
胡小跃其实从一进门就注意到了,最明显的一点:女孩母亲的眼泪是红色的。
半透明的红色的泪水,像一行清澈的血,顺着脸颊流下。
“普通人是看不到的。只有我们能辨认出来,亲人的眼泪是红色的。”
“但那个男人难道不是她父亲吗?”胡小跃问,“他的眼泪怎么是……”
“没错,黑色的。”那人说,“即使是亲人,也未必抱有的都是善心。黑色的眼泪是不纯粹的、伪善的,是恶毒的眼泪……这个男人是个赌鬼,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债主抵赌债,女儿死了,他还钱的路子没有了。”
胡小跃沉默不语。
半晌,他又问:“那么那个女孩呢,是她的朋友吧?她的眼泪怎么是透明的,没有颜色。”
“透明的眼泪是真心的眼泪,不掺杂任何私欲,单纯为这个人而流的眼泪。”
那人带着胡小跃离开停尸间,来到走廊里。
“你想的没错,你现在就是灵魂出窍的状态。你在跳楼的时候灵魂从身体里分离出来,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你的身体没有死,但意识暂时没办法回去,你也就醒不过来。”
“那要怎么才能回去?”
“刚才的眼泪,你看到了。从现在开始,你有四十九天的时间。在这四十九天里,如果你能收集到三滴透明的、真心的眼泪,你就能继续活下来。”
“我从跳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或许你到四十九日之后,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胡小跃没说话。
如果放弃自己的生命能换来的是破局之道,能给汉洲的天空撕开一道扣子,胡小跃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做这把刀。
纵身一跃的那一刻,他不后悔。
但他也不是不想活,而是活不了。自己现在身体在病床上躺着,连他自己看了都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对那些盯上他的人来说,他不死,就仍然是威胁。
只是……事情的目的,应该在他跳下去的时候就已经达到了。一个城市的刑侦支队的大队长跳楼了,怎么说,都是要查的。
胡小跃狐疑地抬眼看着面前身份完全不明的人。
说得轻巧,但他对此实在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灵魂出窍这种事已经够让人惊讶了,而坠楼濒死的自己,竟然还能用这样的方式复活?
四十九日,三滴眼泪,胡小跃难以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事。
“……三滴眼泪?”
“对。”
“只要三滴?”
“怎么?”那人笑笑,“你觉得是多还是少?”
“如果没有收集到呢?”胡小跃反问。
“那就还是会死掉。”
“如果现在我不接受呢,这个四十九日就不会开始?”
“当然。不过,一旦你选择不接受四十九日,你现在就会死。”
戴黑帽子的人语气毫无波澜。
“怎么样?胡小跃,你愿不愿意赌一把?赌这四十九天里,会有三个人真心为你流泪……反正无论如何,事到如今对你来说不管如何选择都没有损失,不是吗?”
那人从黑色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枚缠有红色线绳的透明的水滴形吊坠,放在手心里,递到胡小跃面前。
“收集到的眼泪会自动进入这个小瓶子里,你可以把它挂在脖子上。”
胡小跃盯着吊坠,又抬起眼,却只能看到面前人宽大遮住脸旁的帽檐。
“没关系。如果你不想要这个挑战的话,可以现在就结束一切,和你计划的一切都不冲突,你原来的所有目的都能达到。”
说着,那人淡淡地收回手。
胡小跃一把将那只手按住,取过了吊坠。
“你到底是谁……”胡小跃问。
“我是谁……”那人喃喃自语,“我是谁……重要吗?”
边说着,边向后一步一步退去。
“你要去哪?”
“你接过了吊坠,四十九日开始了。胡小跃,胡小跃,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说完,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无影无踪。
像是从没来过。
只有胡小跃手心里的吊坠是真实的。
他将吊坠挂到脖子上,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里边似乎是中空的,可以容纳三滴眼泪的容量。
虽然不知道这个神秘不知身份的人到底从何而来,背后又是什么目的,但既然已经如此……
对他来说不管怎样,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死吗?
死亡的滋味,他已经尝过一次了。
不如就赌一把,赌四十九天的时间,赌一次活下去的机会,赌会有三个人会为他流泪。
胡小跃离开阴冷的走廊,朝楼上的ICU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