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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诺希斯•埃德怀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这片大地上就少了一个“感染者”的称谓了。
灵知的疑惑情绪已经从开始打开信封的一瞬间延续到了读完这句问候语的时刻。当今,很多人早就都已经放弃了用这种方式通讯。他起初在自己实验室找到这封信时,甚至惯性思维认为是恶作剧。
一向的严谨入微让他开始去寻摸这封信的来源,首当其冲地就排除了唯一可能向他寄信的蔓珠院。这不是他个人的私心,因为但凡有些基本常识的人都能知晓,一纸公文的开头可以是“尊敬的埃德怀斯议长”这种形式主义的尊称,加上“见信如面”或“展信佳”等故意套近乎的敬语。但是,没有人会把公务商议谈判的对象称为“亲爱的”。
新任议长感到一阵恶寒,他暂且搁置了方才的内心波澜向下阅读,展开了一重信纸——起初包装它的人显然包藏了什么心事,泛黄的纸张本并不是繁复的一沓,却被叠成厚厚的块垒状,让一向习惯齐整有序的灵知有些心烦。他在发皱了的纸上又看到了这样一段文字:
我认识你,你也认识我,但此时此刻的我对你而言显然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即便你可能还记得我的姓名,我也不愿让你将它与我日后这段可悲可笑的人生联系在一起。——归根结底,还是让艾利奥特•格罗夫成为你一段亦真亦假、可有可无的回忆吧。
诺希斯•埃德怀斯捏住信纸的手抖了一下,骤增的力度让脆弱的纸张出现无可避免的裂痕与碎片。它们从指间飘落,在透进昏暗房间的丝缕阳光里化作一阵烟雾,又掉了他满身。
谁也不知道这封信经过了多少年岁的辗转才到达了他手上,此刻已经发黄且四分五裂,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的裂痕直直延向那个姓名。
信从他掌上悄然飘落 掉落在地面上,像一重无人问津的秘密。诺希斯罕见地手抖起来,他尚且反应过来去寻找信封——被他延续在实验室养成的习惯甩进了垃圾桶——去阅读上面刚刚被自己忽略的信息。而当他去从那各色垃圾中找出那个被开信刀裁破的信封时,又让他与先前行程鲜明对比地僵直在原地。
那封信的表面没有任何有关寄件人姓名的存在,甚至没有一个火漆印用来封口,信件就那样大敞门户。或许是随着信件流转被自然磨损了,或许是寄件人一开始就根本不想让它们存在。总之,信封正面只看得清议长本人的全名,诺希斯•埃德怀斯。
他这下无从得知写出并寄出这封信的人究竟是不是艾利奥特•格罗夫了。灵知想。他目前唯一的线索就只有这封信,和上面提到的一切未等验证、亦真亦假的内容。
但诺希斯的回忆止步于此,剩下的,他只觉脑海中出现了那个白衣少年的身影,一个幻象。他想。短短几个小时里掺杂着的该有的不该有的记忆实在是够了,他开始认为自己优柔寡断。那个让他避之不及的字眼。
随着载具的颠簸,他打算先疲惫感一步陷入沉睡,指尖下意识掐紧信纸又转而松开——因为它的纸质实在太脆弱了。他任由自己的思维随着黎博利的翎羽飘飞。
窗外景色如同连环插画飞逝而过,阳光洒落进载具的每一处缝隙,将一切都划上严格定义亮面与暗面的分界线。诺希斯•埃德怀斯有些不适,或许是因阳光太过强烈,或许是他从根本上讨厌那样泾渭分明的光线“分类法”,就像有些人对世事非黑即白的定义。
猛然,他在身侧的窗边睹见一个身影,他背对诺希斯坐着,从头到脚一身的白,粉橘长发随窗外的风,掺着阳光飞扬,他沐浴在光里,看起来神圣又自然。
“我们去哪?”
诺希斯•埃德怀斯率先开了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一反常态地行动,他甚至不知晓这是谁、他为什么要对他称“我们”……能让他主动交谈的前提条件是缺失的。
“我们去我‘应该回到’的地方去。”
那人在自己不温不火的声线里回过头,向诺希斯展露了他被黑色面纱遮盖的脸,以及额前赫然在焉的、在光线底下也在闪闪发亮的黑色结晶,像枚饰物镶嵌在那块皮肤。
那张面孔与艾利奥特•格罗夫的脸重叠一刹。
诺希斯•埃德怀斯从梦中惊醒,他的脑海空白了三秒,而后知道萨尔贡就在眼前了。
他掏出那封信。
……如果你到了萨尔贡,先不要急于向你遇到的人打听我的住处,你会被那片黄沙吞噬——在你意料到它的危险之前。
这段话显然与此前陈词的态度自相矛盾。诺希斯从载具上离开许久后还在思考。艾利奥特•格罗夫似乎很有自信会让诺希斯•埃德怀斯一路找到萨尔贡去,那么他此前为何又说忘记以后的他、只记住在维多利亚的光鲜亮丽的那个他?这显然不符合常人的行为逻辑,更不符合艾利奥特•格罗夫的行为逻辑。这更像是冥冥之中他在期待什么,在期待诺希斯•埃德怀斯能发现些什么。
实话实说,即使诺希斯已经从维多利亚回到了谢拉格,又成为了罗德岛的“伙伴”和谢拉格的议长,他仍然不明白艾利奥特为何要执意去往萨尔贡,那个遍地黄沙与巨蟒的地方?
……如果你在我面前,你一定选择亲口询问,或者是质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前往萨尔贡吧?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目前不能够用会出现在纸面上的语言告知你。我写这封信给你,也没有任何其他像当年游学时说的那样远大而“不切实际”的目的。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私心,我希望你能先按照这封信的指示找到我留予你的东西——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
当诺希斯拿着这纸信件站在目的地街道前时,心中仍然大惑不解,这是他几十年人生中的头一次。照普遍理性而言,一个人的记忆力显然不可能差到这个程度,而艾利奥特•格罗夫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他的陌生人”显然包含了什么弦外之音。
他身后仍然是一片广大无垠的沙原,以及那些被他一路询问地址过来的路人,几乎无一例外地对着他的存在发出惊呼:出自雪境的黎博利化作漫天黄沙中的一点白,像是无人问津的绝地开出一朵洁白无瑕傲然独立的雪绒花。
这对诺希斯•埃德怀斯本人来说都是身外之物,他低头继续看信,打算从上面字里行间再找出些有关详细地址的线索,却没想到接下来的内容直接将他拉入了在维多利亚那几年的回忆。 那段他本想避重就轻、不再提起的回忆,把他带进了一片混沌又杂乱的泥泞漩涡。
……但我并不打算在此给你提及太多我在萨尔贡的经历。也如上文所言,我只希望把艾利奥特•格罗夫,那个机械天才留在你的记忆里,留在维多利亚,从未想过让你认识萨尔贡的沁礁黑市和“沙卒”。一个可悲的感染者的人生会是如何模样,我相信以你的见闻也可知晓,我就不过多赘述。
……至于我们在维多利亚的那段时光,那无疑是美好的。对你我而言,那是我们相处得还算愉快的一段日子,不是吗?我只比你虚长几岁,而你似乎也并不打算以过多的虚假“尊重”来回敬我,这也正合我意。
……在午后,在晚间,我们一起在学校的后花园,亦或是在天台上商讨实验进程,改进计划以及学术论文,我们都从中获得了相当的灵感,这是你我都愿意看到的吧?虽然你总是用那样的冷漠外在待人接物,让那些弱者以此为由对你嗤之以鼻、以你为众矢之的……但这丝毫不影响你在我心里的、无可比拟的优秀。或者说,我们生来类似。
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开维多利亚去萨尔贡?诺希斯•埃德怀斯心中开始诘问信纸那头的艾利奥特•格罗夫。他不相信对方只是因为老师——索恩的一个命令就能停留在萨尔贡那片不毛之地一去不复返。他还没有意识到,他曾也要刨根问底地推敲出,艾利奥特为什么要从他身边离开。正像对方说的一样,他们分明很合得来。
……我曾经问过你的志向,你说你生于谢拉格,最终注定要献身投于谢拉格的事业对吧?我自始至终相信你能做到,因为你和我不同,你的父母健在,你的同伴支持着你,你的家乡还没有成为你的故乡,你的理想的载体仍然存在于这片大地。我想我这么说没有错误。在泰拉,人与人自生下来就天生不同,从来就是无可避免的。
……所以我走了,我与你擅长领域类似,但终究不算志同道合。我不明白你心心念念谢拉格的建设是为何,我不能理解你为不必要的逢迎与应酬所打的提前量。我顺应着与我的恩师、我的小队一同前往萨尔贡的机会,离开了我待过几年的维多利亚。不论如何,我欣赏你的刻苦与勤奋,敬佩你的心愿与志向,倾慕你的天分和才华……还有一点我自始至终都要向你阐明的,也是促使我写成这封信的原因:我喜爱你本身。
诺希斯•埃德怀斯眉头紧蹙起来。他果然不可能放过他,即便在信中也是如此。诺希斯以为他与艾利奥特那段少年的过往只是他人生中匆匆而过的一个片段,如果要把它的结局解释为悲剧,那么也只能怪罪于——它是由“青涩”导演而成的一出烂片。
他可以说自己打小对于感情方面的交流没有任何兴趣,他可以说他们从未公开过什么关系,进而把过错全部推给艾利奥特•格罗夫说那是对方自高自大的一厢情愿。他又一次捏紧了信纸,视线落在下一个自然段上:
我们在夜晚的露天长廊上的那一回,在路灯底下,我记得你的主动、无比清晰。我知道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所以对在此之前没有任何铺垫这件事我毫不介意,诺希斯。你在某些事情上比我想象得要熟练,但在另一些方面总比我认为的要生疏。不过你的学习速度总是让我惊讶。无论是你的行动本身还是你此后对我吐露的心意,都让我感到窒息。我怎能不对你应允呢,诺希斯?只是我那时的幼稚让我犯了天大的错误,其中便包括我自认为能在几年后就回到哥伦比亚,以及,疾病和死亡这两个词汇,距离我和我的生活都很远。所以,当你知晓我为你写了这封信之后,我,一个感染者,已经不复存在于世了。
他们曾经拥抱在一起,然后亲吻。但艾利奥特•格罗夫从维多利亚的象牙塔离开了,永远离开了。可能是因为任何会在萨尔贡发生的不测,但十有八九是会让人化作大地上炸裂的源石结晶的矿石病。
诺希斯•埃德怀斯惊厥一般被拉回现实,他方才意识到自己已在原地停留许久,在荒芜的萨尔贡某处,手中握着一纸泛黄而破旧的信,随风的响动传来遥远的回音。
“你要找谁?”
诺希斯•埃德怀斯走在居民区中间,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会这么询问他。不因其他,只因偌大萨尔贡只有他一人是俨然一副风尘仆仆又疲累无比的旅客模样。诺希斯与萨尔贡实在格格不入。
雪境的鹤一旦被黄沙拍打了翅膀就再也飞不起来了,艾利奥特•格罗夫在信里这么写。这就是他从未联络我的原因吗?诺希斯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何种心绪。萨尔贡的太阳刺目耀眼,灵知却觉出了满身的凉意,那种感觉很陌生,又不同于源石技艺失控的感受。
“我要去拜访‘沙卒’。”
他起初是这样对他们说的,带着那种从心里到周身、由内而外的寒意,他事后得知那被称作“心灰意冷”。他得到了无数人的摇头后才知道,“沙卒”只是一个象征和意识,要么不死,要么根本没有在他们心中存在过。于是,到后来,诺希斯•埃德怀斯的措辞就变成了:
“我找艾利奥特•格罗夫。”
艾利奥特•格罗夫,这个名字的“所有者”还在信中提起,那些遗留下来的物件会告知他一切事情的原委,只要他肯发现——但诺希斯•埃德怀斯已经丝毫不想去追究了。他在别人的指引之下抵达了据说是艾利奥特•格罗夫先前主要活动的地方,还有人对着他的到来在窃窃私语。灵知推拉几下锈蚀的门,不发一言地用源石技艺把同样生锈的门锁冻结,然后爆炸,引发一阵惊呼。
艾利奥特也是这样做的。诺希斯想,眨眼的几微秒刹那脑海都会出现艾利奥特•格罗夫的模样。当他成功与艾利奥特完成了源石技艺相互配合的爆炸时,艾利奥特也发出了惊呼,一向管理得当的礼貌程序表情有了一瞬间的瓦解——但在他看来那无疑是对他最高级的、凌驾于溢美之词之上的褒奖。
回到现实,诺希斯•埃德怀斯回头冷眼瞥了围观他的人一眼,神态又不似当年,这次是一种冰冷的疯狂,仿佛门变成了他炸掉的那谢拉格铁轨。
而后他转身进入,没进黑暗。他带上了门,仿佛割裂开两个世界。
其实,如果要追溯到艾利奥特•格罗夫那封信的本源,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对于就连经历雪山事件都不愿意回首面对爆炸的诺希斯•埃德怀斯来说,查清这封信的源头,从一开始就没有那样费力,甚至不一定需要他本人出面——罗德岛会有专程的干员帮他包干一切。
但他还是来了,他此刻面对着艾利奥特•格罗夫遗留下来的那些物品,仿佛在一日之内捡拾回了他在过去的年月里本该忘记的、有关一个陌生人的一切。
他什么也没有干,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凝望屋内一切。这里一切都已经在萨尔贡的过去式里淹没了太久,带了一层具象的灰烬——自他进门那一刻就涌动着的滚滚尘埃;以及抽象的灰烬:孤独。那些冰冷的金属器械,没有生命,不会言语,不能移动,却又如同它们硬质的外表一样,第一眼就让人感到强烈的直钻内心的孤独。
显而易见,这里已经异常陈旧,年久失修了。只有从用具的布局、物品的种类还看得出先前是间很大的实验室。它的外边如果没有遭受萨尔贡气候的侵蚀,也一定比目前光鲜得多。是的,曾经有一支专门在这间实验室里交流、忙碌的人,中间亦包括那个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
没有人关心他们的境遇,过去是,现在也是。而此时此刻,唯一的幸存者也早被沙原吞没,再也不见了。
诺希斯•埃德怀斯走到那些机械旁,一个接连一个地用视线扫过,一种蚀骨的熟悉感从心中升腾起来。不论是理性的、将眼前造物与当年艾利奥特所画图纸的比较,还是唯心的、那种被称为“直觉”的东西都在告诉他,这些设施的制造全部经过“沙卒”之手,或者说,艾利奥特•格罗夫。
他视线在金属缝隙之间流转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找到一个“艾利奥特•格罗夫”,只有“Passenger”。一个潦草地用油性笔书就的Passenger,大写开头字母以示这是个人名而非其他。拂动的气息触上去就会让笔迹化为齑粉。这些印迹无不在告诉诺希斯,告诉一切亲眼看见它们的人,距离它们被制造,已经有许多年过去了。
Passenger,异客,他把自己称作沙海之中的一个过客,这是从多年之前就已在他心里成为自己专属称谓的名字吗?显然不。诺希斯仍旧记得异常清晰,在当年的维多利亚,项目竣工的那天,神采奕奕的少年接过导师递在他手中的笔,在文件的页尾挥笔书就了漂亮的花体文字,艾利奥特•格罗夫。
那时,他的神色就在无声之中告知了诺希斯,当他学成归来时,一定会在他所制造的每个器物上都标记他的姓名——不论是用手写还是金属铸造。最重要的是,用心铭记。
诺希斯一反常态地靠着锈蚀的器械倒下去,瘫坐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彼时,萨尔贡的太阳刚刚开始西沉,金黄赤红的光彩自门窗的缝隙透在房内,像报废的实验器械露出布设其中的金属丝。
诺希斯尝试着深呼吸,被飞扬的粉尘呛咳得憋闷无比。他觉得视线开始模糊,认为一定是沙尘遮蔽了他的镜片。他仍然在心中矢口否认他的情感波动,只因他在人生的前几十年里活得太像程序化的机器了——水分会让运转的机械装置锈蚀,沙漠会牵绊住前行的人的脚步,眼泪也太容易软化溶蚀人的心脏了。
他眼前开始不断地闪过一幕幕有关艾利奥特•格罗夫的回忆影像,仿佛他是方才从失忆中康愈的病患:他和艾利奥特初见握手、问候寒暄,与他合作实验;而后便是他们在月下的天台上,他趁着校内路灯被他动了手脚后断电的那一刹吻了上去——而艾利奥特•格罗夫没有挣扎,没有推托。相反地,在诺希斯紧张闭上双眼时,艾利奥特又打了个响指:路灯再一次亮起。两个年轻学子在象牙塔之内、在光亮之下明目张胆地袒露彼此的心照不宣。
诺希斯•埃德怀斯记得,当他一吻终了睁开眼时,对上的是艾利奥特•格罗夫含笑的蓝眸,里面有一个完整不加矫饰的自己。彼时,艾利奥特•格罗夫背对着路灯,每一根发丝和羽毛都是通亮的,让人恍惚之间觉得他有几分像神明。
“你不是有洁癖吗?”
炎国走马灯一样一闪而过的回忆被人声打断,诺希斯猛然抬头。这个声音与方才脑海中那个重合,让他熟悉极了。即便这句询问的发出者显然与那个人有显著的年龄差距,但他知道那绝对没有“另一个”。
灵知摘下眼镜用手套擦蹭过镜片,试图拭去蒙蔽他目光的灰尘,但他发现无济于事,就连他外套的羽毛都被灰尘沾染。不仅如此,他还见到,从他进来的那个仿佛能隔绝世界的门口,有一个身影缓缓出现:白衣白裤,黑色的面纱,粉橘的长发与昳丽的绀色耳羽。
那个人转过身,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面向诺希斯。——他面纱底下的口鼻在昏暗之中不可见,而那双蓝色的瞳眸的确是在笑的,那弯起的弧度与眉额之际的黑石一同刺痛了诺希斯的双眼,还有隐隐抽动着的心。
“你不是艾利奥特•格罗夫。”
黎博利答非所问,仍旧保持坐在地面的姿态一动不动,任由对方走到他身旁,也坐在了他身边的地面上,没有再多言。
诺希斯在一瞬间感到了对方双臂环着自己周身的力道和对方长发散发的香气,甚至认为自己的皮肤已经完全触上了对方的气息,连节奏他都无比熟悉,就像融入了他的身体。
那一瞬,诺希斯•埃德怀斯怔住了,他完全习惯性地伸手去触摸对方的躯体。一阵空气掠过他的手臂,他抓在指间的只有一缕萨尔贡的夹沙的风。而在他黯然失色的神情笼罩之下,艾利奥特•格罗夫仍然保持着笑意,得逞一般,将头枕在了对方肩上,如同多年之前。
“你说得对,亲爱的。”
粉色的黎博利又率先开口,脸侧贴着对方的颈窝蹭了蹭,黑色的结晶让他看起来脆弱又破碎,而那触感在恍惚间真实又虚无。
“我想你也知道了我在之后那段日子经历了什么。所以,我希望你能将我——现在的我,当作一个普通的感染者。一个寄希望于你、希望能够让你助一臂之力的感染者。”
“我的父母早逝,又意外失去恩师,我实在没有办法去选择甘心。那时,没有同伴的我就不知如何去‘爱’一个人,也没法带着这一身苦涩的灰烬回到哥伦比亚。”
诺希斯•埃德怀斯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先前准备用以质问对方动机的千言万语此刻只字也吐露不出。太鲜活真实了。如若这个被他人称作“幻象”的存在是艾利奥特•格罗夫本身,那么这一切的生命力都真实到人诺希斯•埃德怀斯不敢面对。
那封信告诉他的都是对的:萨尔贡的沙卒早就和艾利奥特•格罗夫分道扬镳了。艾利奥特•格罗夫不会失意,不会得病,更不会死去,他只会带着他年少不羁的意志永远活在维多利亚,留在诺希斯•埃德怀斯身边。
“我替恩师完成了对那些人的‘惩罚’,但那又有什么用处呢?我的所作所为就像你提到过的官场之上人们表面功夫的逢迎一样,改变不了任何某些东西早已崩溃塌落的事实。说到底,我还是形单影只的旅鸽,独在异乡的过客罢了。”
异客见对方没有再开口便也跟着凝滞半晌,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面纱,将那副面孔的原貌全然呈现在对方眼前。他看起来十分愉悦,而那种表情终于又让诺希斯•埃德怀斯有了一丝熟悉感。
这似乎又像艾利奥特•格罗夫了,那种受到单纯的夸赞与褒奖后才会呈现的自信与得意。只是,艾利奥特•格罗夫终究不会那样圆滑逢迎,嘴角的弧度是不会出现几番矫饰相互作用的颤抖的。灵知双肩猛然松了气力。余烬终究只能是余烬,不管被挥洒向何处都不会再燎原了——在这片大地上,所有人终究都是回不去了。
沙卒在议长身侧挪动一下,丰满厚亮的柔顺耳羽扫过议长脸颊,仿佛羽兽初生的柔软羽毛在心尖上轻柔打转了一圈。他伸出手,捧住他倾慕的人的脸颊,眯起双眼,郑重无比贴在对方唇上,留下深刻又缥缈的虚无印记。一阵久违的温度,一个失而复得的吻。
“你看一看信。你还有最后一段——我的嘱托没有看。”艾利奥特•格罗夫冲他扬一扬唇角,“我需要你代我将这些都带回你现在所在的……罗德岛?是这个名字,大概。你也要尽快回去了,谢拉格需要他们的埃德怀斯议长,博士会担心他的干员灵知。他们现在叫你这个,对吧?”
诺希斯什么也看不清,他甚至不知晓此刻外界已经落日西沉。他想伸手抓握住哪怕一点真实的存在,就算是耳羽、发丝甚至是他他平日唯恐避之不及的源石结晶。但他的指掌只抓了一团与先前一模一样的空气在手心,而后撞击到了冷硬的机械装置,以及上面那个斑驳脱落的用油性笔书就的名字。
空空如也的房间中央只有诺希斯•埃德怀斯一个人,周围是黯淡的月光和飞扬的尘土,他独自坐在那些锈蚀机械的钢铁丛林中间……手中信件不知所踪。
诺希斯愣了很久后才起身,同时扑了扑已经满沾周身的尘埃。他环视四周正打算离去时,衣角又掉落了一片焦脆发黄的纸,像是信纸上来自一封信末尾的那部分。上面没有谢语,没有日期,连个多余的标点也没有,只有一个带着定语的署名:爱你的陌生人,艾利奥特•格罗夫。
一阵晚风吹来,夹着风沙,带走了他的呼吸。
萨尔贡人迎接日出总是仓促,所以,几近无人发现昔日“沙卒”遗址的异样。再有人自那扇门进入,已是许久之后的事情了。而据他们所言,那里的实验器械旁,散落了一地泛黄破碎的、如同枯萎花瓣的信纸残骸。阳光照进去时,它们静静躺在满是尘埃的、有着零星水痕的地面中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