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是上帝展示在我失明的眼睛前的音乐、天穹、宫殿、江河、天使、深沉的玫瑰,隐秘而没有穷期。
诺希斯•埃德怀斯本来是不打算离开那里的。
诚然,泰拉是个充满“机遇”的地方,你不能够否认其中任何一人的选择,更不能指名道姓地说他是愚昧的。这不是对待泰拉所定义的一个“有生命、有思想”的、适用于每一条律法的人的态度。没有人会在明面这么做。
诺希斯•埃德怀斯没有被任何外界条件阻隔,径自走了。他只想去拜访他久仰的那位科研人员,艾利奥特•格罗夫。
所以,诺希斯也没有听到身后有人一遍遍对他进行劝阻,更没有耳闻有谁发出对诺希斯•埃德怀斯的非议。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身处“世界的另一端”了。
他还没有开始探寻什么,但很显然,这里散发的气息就表明,上面提到的一切戒律皆会于此废除、自动失效,律法本身都会变成没有生机的死物。唯一让它鲜活起来的是它特设的、与那些Omega有关的协定。诺希斯到来之前就研读过了。
如果不是有真实存在的信息对照,他实在无法想象,艾利奥特•格罗夫会住在这一地区。不管怎样,他希望此行顺利。
诺希斯首先要否认一些无关人士对他此行的先入为主,他拿出最犀利的言辞与最无可奉告的态度告诉他们:这个地方无论是宗教、法律还是那些被国家豢养的Omega,对他而言都毫无意义与吸引力。他本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对政治与感情没有丝毫研读的兴趣,至于这个地方本身的治理,他终有一天会让其另寻高就,也轮不到他这个外来的科研人员插手。
在脑内简单将一切先前的麻烦事项作了整合后,诺希斯发觉自己对那些一而再、再而三暗示他趁火打劫占有Omega的人愈发生出厌恶。那些人,他们只能是些不入流的好事者,而身为Alpha的诺希斯•埃德怀斯对此烦不胜烦。面对他们充满暧昧意义的挑唆,诺希斯选择了真正源石技艺意义上的冷处理。毕竟他向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他在此阵势下本来是没有任何措施地打算轻装上阵,伙伴们的劝阻自然而然变成了耳边风,他终究只简单携带了少量药品与理论书籍。伙伴们对此诧异异常,这与诺希斯•埃德怀斯的一贯作风不符,但也止步于此,摸不清他这一系列的动机和心情了。诺希斯自己也不是什么群柔弱无依的Omega,便由他去了。
但除却一切主观因素,初来乍到的诺希斯仍旧被所见一切颠覆了他先前对泰拉,或是对世界的认知。
他从未见过一个遍地人们都如同行尸走肉的地方——大抵也只是衣服颜色上有几个选择项的不同。这是他一开始就感受到的视觉冲击。他的大脑开始调动思维来迅速串起这一切,不费力地便得出结论:这是教会给他们的束缚,是“神的旨意”。按着这条展开的思路,诺希斯自然而然地锁定了不远处店铺门口扎堆的红衣身影。他眯起了眼。
按照所阅资料的说法,这种颜色的服装之下只能是那些被国家豢养的Omega,但更多的信息它便无可奉告。实际上,这种戛然而止反倒更有种欲盖弥彰的意味,透露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气息。Omega自出生那一刻起,如果除却那些外在的被称作“附加价值”的存在,剩下的最为纯粹的是怎样的内核,不言而喻。他们是工具,是生育机器,是会被发情期支配的原始动物。写下这条赤裸裸律法的人在背后,嘴角挂上一抹暧昧笑容。
远处的红衣人群开始涌动,争前想要率先涌入店铺,似乎是今日有了更为新鲜的食材。诺希斯不为所动。他一直都是这样,真实想法如何永远无法在他脸上被参破,仿佛你在永冻地带见到的海面上的冰川:那往往只是它的一角而已。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诺希斯•埃德怀斯对这一地区的这种现象,比起“道德”上的反对与谴责,还是一种强烈疑惑的求知欲占了上风。这显然又要比此刻正无限增多、盯在他身上的复杂目光糟糕得多。
诺希斯冷眼扫过四周,同时有意识地让源石技艺在指尖生出施术的前奏。Alpha与生俱来的威压很快被人群接收到,仿佛刀刃割裂那样给他让出了一条空道。
诺希斯•埃德怀斯自顾自离开,他对这个地方“远近闻名”的对待Omega的方式并没有任何兴趣,即使他已经投身于此,也不打算去亲自趟这趟浑水。那些为了采购食物而不停吵闹的红衣Omega就让他皱起了眉。
诺希斯•埃德怀斯最后还是下榻在了街边的小旅店里,忍受着一般人能给想象到的一切可怕的环境。他不是什么对生活起居方面无所要求的人,甚至几乎恰恰相反,但他更加厌恶去跟涉及让他头疼律法的人打交道,因而放弃了住进教会提供的专门房间的机会。
另外,他不要再与那些有着人尽皆知特殊身份的Omega打上任何照面。提起这一点时,诺希斯感觉如鲠在喉,那红色让他感到十分不适。在开裂的水泥路面上,在老旧的店铺旁,这种颜色的出现,就好似战争过后洒在荒芜野外战场上的血迹,四处泼溅,所到之处皆写满触目惊心。
在这种让人难以逾越的鸿沟面前,旅馆出现的隔音差、设施破等问题简直不值一提。这个命题是相对而言的一个并不准确的结论,从诺希斯自旅馆走出时乱扰的发丝与阴鸷的脸色就能十知八九。
按照行程,接下来该前往计划中艾利奥特•格罗夫的住处了。
诺希斯一面出门,一面往鼻梁架眼镜,这让他产生了短暂几秒的视野盲区。而就只是这几秒,直接让他措手不及——一阵天旋地转后,他感到了身体结结实实对某物的撞击,而后脚下即刻失去了重心,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正当他在一瞬间得出即将摔地的结论时,有一股力准确无误地攫住他的衣物,把他拉住在半空——在自由落体运动的轨迹上。而后又把作弧线运动飞出去的书平安地塞回了他手里。
“……谢谢。”
在词汇的尾音彻底被发出之前,诺希斯丝毫没有顾虑其他。他不仅没有留意让他借了一把力的是人是物,更未注意到,他先前唯恐避之不及的鲜红理直气壮地撞进了他的视野,几乎在一瞬间就刺入了他镜片后的眼睛。
诺希斯大为惊骇,当即松指甩手撤出三尺远,但后续却没了动作,取而代之的是他紧盯住那团红色——一个身着红衣、身份不言而喻的人。时间仿佛停摆,直到那团红色动了一下。或者,更通俗地说,那个人抬起了头。
街道的喧嚣在那一刻全都不复存在,诺希斯只能听到一种声音,对方因走路向他而来的衣物摩擦声。诺希斯从那身形看出是个与他身高相仿的男性。出乎意料地,他被那红色全身上下、从头到脚包绕,仿佛身负一个猩红的、吞噬人的深渊。对方很快凑在他面前,对他抬起脸,一张红面纱随即撞入视野,自然而然地引他的视线去看对方的眼睛。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那或许不能被称作一个人的声音,它们所包含的书面化的敬语经过了面纱丝线的分割变得更不真实,却是一字一句都真真切切让诺希斯•埃德怀斯听见了。他是谁?在初来乍到的人心中没来由地出现这个问题。镜片映射的目光开始更加飘忽,而红色显然熟练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您是客人吧?”自然地、柔和地,还是那个声音从面纱之后探出了头,那甚至称得上是个悦耳的存在,与他不经意间漏出兜帽之外的顺长发丝一样柔顺、光滑,“您是否安然无恙?需要什么帮助吗?”
诺希斯当即选择向后缩了缩。他对这陌生人的无距离无边界暗生恶寒,却又惊诧于对方额发之下那双眼睛——蓝色的虹膜中心跃动着泛起荧光粉色的瞳孔,像个感情色彩鲜明又隐晦的句号,又像是蓝天上漂浮的、遗失的氢气球。其主人的整体又这样出现在他面前,让他泛起了一种强烈的知觉,一种不能被称为感情的感情。
“不必。——给你增添麻烦了。”
诺希斯推上险些从脸上滑落的眼镜,视野比方才又清晰了一些。他还应该解释些什么,但对方的红衣以一种先入为主的方式一次次打断他的说话的前奏。于是他点头示意了一句“冒昧”,便挪动脚尖调转方向打算离开了。
对方身着红衣站在那处一动不动。
“你还有什么事情?”
对方不语。
“那么,你能否告诉我,艾利奥特•格罗夫居所的具体位置?我希望能够在今天就拜访他。”
“如果您有这个意向,我很乐意效劳,因为恰巧我知道您问题的答案。但还有一点也是每一个人都知道的:格罗夫先生的研究所还在那里,但他本人已经失踪十几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即便如此,您还要前往吗?”
这个问句没有得到以语言为载体的答案。那个身影仍立在那里,像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诺希斯一阵心灰意冷。但他已定下了他的行程。这意味着,他接下来都要毫无意义地生活在这个满目疮痍的地方了。
他又注意到,对方头上伸出两簇翼状的耳羽,大抵他也是黎博利。
诺希斯•埃德怀斯一阵震颤。彼时,天气已经转冷,而对方的衣物显然是种不足以御寒的厚度。他已经站在瑟瑟寒风里跟他“交谈”了不止一盏茶的工夫。面纱底下,他的神情不可见,也无从分辨他面上的鲜红色泽是红衣的映色还是冻出的红潮。唯一真实的好像只剩下他在寒风里飘动的翼状耳羽,好像一只羽兽,自鲜血中挣扎而出,下一刻便能迎风飞翔。
我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你因自己的问题才久久不肯离去。从对方明灭不定那双瞳里,诺希斯•埃德怀斯得出了这样无声的答案。他再一次无法排开面前这个陌生人对他心态的纷扰。他伸手作出裹紧周身厚实衣物的动作,嗒然不语间感到了寒风的侵袭。一个世纪后——仅仅对他而言、实际上不出两秒钟的时间——他反手一扬从身上掀下那件白色外套搭在了对方肩上。
黎博利颜色里闪出一丝讶然,而后他的笑意便从眼角绽放出来——那是不同于常人理解中的欣然或微笑,他的笑起初是不可见的,但当它们随着一个过程出现后,所有见证者才能意识到:他先前的模样是挂着包含千思万绪的笑。
红衣人伸手去抚摸那件白外套,一遍又一遍,诺希斯注意到他双手也被鲜红的手套包裹。或许他对这一类似恩惠施舍的举动感到出其不意,他先前对大多数人避之不及的态度屡见不鲜。面对身上只剩毛衣的诺希斯,他仰了仰脸,兜帽滑落一半,露出更多发丝,是粉橘色。
诺希斯看着他的动作本以为他不会舍得放手,他自知那外套上面除却保暖的绒羽,还有能让绝大多数Omega趋之若鹜的Alpha气息。于是,他把脑海里早构思好的、关于如何让对方把衣服再还给他的措辞全交代一遍打算转身回去,又被一把拉住袖口——是对方的主动动作。诺希斯•埃德怀斯猛地回头,这回是赤与白一并撞入他的视线,对方将这两种颜色一同穿上身,就如同覆着雪的太阳,冰原上的火焰。
“你又怎么了?”
行动派再一次率先发言,字里行间似多掺杂了不解与不悦,但只有面前人知道他绝不会爆发,其中包含的只有无可奈何。紧接着,他缓慢却毅然决然地将白衣从他周身褪下,亲手把它披回Alpha身上。诺希斯听到他以微小几不可闻的声响吸吸鼻子,无从得知他是在抗议寒冷还是在掠取气息,亦或是兼而有之。
“我对您的关心不胜感激。”Omega开口,伴随着显然在面纱下扬起嘴角的尾音,“我心领您的好意,但我也知道,您对我的身份也心知肚明,如果我接受这些,我恐怕就无法兑现将它退还与您的诺言了。”
“以及,像我这样的……人,在这个地区有千千万万个,我希望您减少对自己的不必要的损失。”
他的语速一反先前的不急不躁,变得逐渐加快,到了句尾甚至称得上过于匆匆。随后,他拉紧面纱,侧身从诺希斯身边走开离去,他们的肩膀擦在一起,诺希斯•埃德怀斯没能看清他快速收敛的双眸中的神色。
那抹红色转过街角,很快消失不见。诺希斯一个人伫在了那里,在冷风之中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诺希斯•埃德怀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又一次见到了异客。
多亏那件羽绒外套的功劳,他在更换清洗时从宽敞的口袋掏出了一方小得不起眼的纸片,已经因为湿水而发皱,但叠得四四方方整齐至极。诺希斯不认为自己的口袋里会有这种东西出现,本着一名科研者的基本探索精神,他小心地打开了那张纸。
教会,花园,Passenger。
这是出现在上面的文字,仅此而已。它们甚至连不成一个单句,诺希斯却觉得自己看懂了其中意思。
除去前两个代表地址的词语不谈,Passenger,异客,只能是那个人的“自我介绍”。一定是他留下的。虽然那显然不是一个人名,但这恰恰更有力地证实了诺希斯的猜测。他许久之前就发现,那批红衣的Omega早被剥夺了身份,他们不配拥有自己原本的姓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国家”分配的“名字”。
新的代称将伴随他们被支配的一生,而他们真正的名字将被只有他们自己这个范围内的人类记住,直到被他们带进坟墓,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
不论如何,诺希斯还是记住了这个单词,以及它的地点前缀。他不知道具体时间,所以,当他一个礼拜后来到教会后花园时,他很意外地发觉,异客在那里等着他。
“你是如何做到每天在百忙之中都能抽空来等我的?”
“不忙。”
对方看到诺希斯•埃德怀斯走到面前,用温和至极的语气回应这看似挖苦的问候。诺希斯•埃德怀斯不知作何反应,他不习惯这里的空气,总有一种死亡的气味,具象来说就是人能联想到的各种糟糕气味,会渗入人皮肤的每一个毛孔之中。
诺希斯看到他今天仍然裹在那身红衣里,与前些日子低温时的装扮别无二致,但此时阳光普照,似乎也正因此,异客显得不那么局促,语调甚至读得出一个温和、沉稳、教养良好的人。那种从容不迫仿佛想让对面的人知道,我早明白你一定会来。
到头来,他们还是面对面地会在一起,共处在后花园里了。期间,诺希斯•埃德怀斯从异客的话语里得知,在这教会的管辖之下,Omega们会被“分配”给这个国家所有位高权重的Alpha,而后把那Alpha的名字刺上他们的躯体——大多是脚踝,有时是手腕。
诺希斯•埃德怀斯本来还想从异客口中确认最让他难以置信的、把他们标号分配出去的目的,但他放弃了,对Omega的身体而言,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这在这片地区是再正常不过的,就像吃饭,就像呼吸。他深知话题即将不可避免地涉及异客本人,于是他把内容退回一开始那个浅显的根本:
“你之前为什么不接受我的衣服?”
听到这句话的黎博利好似怔了一下,耳羽与周遭景物融合的边缘抖了一下,而后他转头面对诺希斯•埃德怀斯,视线自下而上地扫过,脸上似笑非笑。
“您不知道吗?我们不被允许穿其他颜色的服装。”这句带着些自暴自弃意味的话语再一次敲打诺希斯•埃德怀斯的耳膜,“只有红色能象征鲜血,只有红色能带来生育。其他颜色会打破、扰乱它们,阻碍国的兴盛,忤逆神的旨意。尤其是白色,它们属于神甫和军队,只有他们才是圣洁庄严的。如果白色出现在我们身上—我还不想连累您也受到他们的‘审判’。”
异客语气不紧不慢,仿佛他不属于那些Omega之一。诺希斯•埃德怀斯眸色随着他声音沉下去,回忆起了他往日周身披着那件外套时的姿态。无缘无故地,他觉得白色才是他的颜色,就像传闻中艾利奥特•格罗夫也常常身着白衣一样,这不只是在外观上适配的问题。那种血一样的颜色会玷污他的一切。
“我了解。”诺希斯启唇发话,又去注视那双蓝眸,却被对方低头躲闪开去,让诺希斯猝不及防。
他与我初见时那种勇气又去哪里了?诺希斯•埃德怀斯又开始了内心的诘问。
“啊,我忘记跟您提起,将面貌示人,对我们而言也是禁令。”
一双色泽昳丽的耳羽取代瞳眸的蓝闯入诺希斯视线,余光只看得到面纱被风吹动时的形状。诺希斯•埃德怀斯对异客这前后矛盾的做法感到云里雾里。大抵他现在处在监控他的区域,自然没法做到与在街道上一样“肆意妄为”——比如对一个陌生的Alpha展露他带着那抹笑的脸。诺希斯没有忘记他对面是一个Omega,风除了吹动他的羽毛,还送来了他信息素的气味。
“请问您还有其他需求吗?”
诺希斯•埃德怀斯一阵腹诽,他认为异客或许不知道自己才是先一步留下字条与邀约的那个人。彼时,他们已经绕着教会花园转了一遭,有几只黎博利的兽亲飞落,注视他们几秒,又飞远了。
“没有。你是有什么急事突然要去办吗?”
“准确来讲,是的。”异客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的指针,诺希斯•埃德怀斯在瞬间注意到他的手表竟没有玻璃外罩,表盘的内容全部裸露在外,“教会不可能允许我离开他们的视线管控过久。如果午饭时间我不出现,后果也会十分严重。”
这一次会面没有两刻钟,诺希斯•埃德怀斯却已经把异客身上的禁忌条约打探了个遍。他一时间无法思考,只能不发一言算是默认异客的说辞。对方注意到他欲说还休的情态与盯紧他手表的视线,意料之中地从沉默中接起话茬。
“您不必见怪,这也是对我们‘规定’的一部分。
“这公平吗?显然不;这舒适吗?显然也不。因此,在我们都没有身份的情况下,既然逃不掉,当然会有人选择用另一种方式‘解脱’。但很明显,他们也早把这种可能性考虑进去了。
“书本,火种,刀具——我们都不能够拥有,包括这些,手表上、挂画上的玻璃,他们最怕的就是你下一刻把这种东西刺进血管。
“我们是不允许自我‘解脱’的,我们没有这个权利。众所周知,损坏公共物品总要有人缴纳赔偿,但如果这种事情出在我们身上,他们连赔偿都无处索要。”
异客一口气说了很多,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教堂传来了钟声,让异客耳羽一阵觳觫,让诺希斯刚刚想要抛出的下次会面共进午餐的话语生噎了回去。
异客低声一句“失陪”,低头戴稳面纱,佝偻起身子头也不回地向钟声方向奔去,化作红点,又消失在诺希斯•埃德怀斯的视线里。
诺希斯•埃德怀斯很久没有见过异客。他没有再到教会后花园,但皮肤上那种腐败的气味依旧。异客到底会怎么样?诺希斯不敢想象他就这么巧地碰上了异客遇害。这个国家的Omega向来是可以随意被决定生死的。
“您好?”
他肩头被人冷不丁地搭了上去,让一向戒备的他转瞬旋身后撤,拔出了剑锋直指原先背后的方向。他这时才发现来人是异客。出乎意料,又松了一口气,诺希斯重新放下了警戒姿态。
“你喜欢不请自来这一点真是不合礼仪。”
如果不是又跟着异客走了一段路,诺希斯•埃德怀斯还无法认知到他周围的一切,以及他本身,都是真实的。他正站在一个全新环境之中,周遭布设着床、书桌以及一扇窗户,巨大的橱柜,身边站着异客。
“这是你的住处。”
他抛出了一个疑问句的句式,语气却是百分之一百的肯定与陈述。异客对他耸了耸肩,算是种默认的回答。但接下来的事情让诺希斯•埃德怀斯未曾设想。
异客背对着诺希斯•埃德怀斯,定定地在那里站了很久,像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只有他身体轮廓的细微抖动看得出他内心巨大的斗争。而后,他低下头去,手像拨去耳畔的什么东西一样动作了一下,兜帽自他头上倏地滑落。粉橘的发丝瞬间与窗外阳光的颜色融为一体,羽毛光彩夺目。诺希斯听到自己发出了吸气声。
异客缓缓转身回头。他的面纱也被除去。现在,暴露在诺希斯•埃德怀斯面前的,是真真切切一副原本的不加遮掩的面貌了。诺希斯没有说话,面庞的主人见状便上前率先发言了。
“是我的举动有何不妥吓到你了吗?我还以为这是你希望看到的。”
诺希斯无语凝噎摇了摇头,然而并没有指出他具体的否定对象。对方又笑了,继续说:
“那么,我希望你,和我,我们都紧迫一些,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什么时间不多?”
诺希斯•埃德怀斯成功被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引走了注意力,自然而然忘记了追究异客此刻与先前所告诫内容不相符的行动,以及,变换了的称呼,仿佛他剥下的面纱一并粘着他的敬语被摒弃。而后,异客郑重其事地双手环抱住他的肩,在一瞬间便生出了眷恋的错觉。
诺希斯在那一瞬间才明白异客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他人生的几十年里,只有异客做到了每一出所作所为都出乎他的意料。至于那具体是惊喜还是惊吓,谁也说不出准确答案。
客观坦诚、具体而微地说,异客的拥抱既不暧昧,也不狎昵,每一寸相贴的皮肤确确实实都只是在透露一种对触摸的渴望。但诺希斯•埃德怀斯分明被一种赤裸不加掩饰的欲念击中,通过去除衣、躯之隔后便相交的心脏传达给他。
诺希斯•埃德怀斯愣在那里,这次是他变成了雕塑。直到异客把环抱了许久的手臂放下,他才重新有了生机。异客并没有立即退开,反而变本加厉,诺希斯耳廓甚至感到一阵带着热意的轻笑。他周身静止算是将这当作一种无奈何的默许,换来了耳羽扫过脸颊的柔软触感。
“就像这样。——留给我们的时间很少。”
湛蓝与金黄交错的一瞬间,这个句子脱口而出,仿佛化作了实体,永远留在了那个地方。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异客坐在床边,手中拿着诺希斯•埃德怀斯为他带来的东西。除了抑制剂,还有书本。他晃着双腿,已经习惯了在对方身边时不戴上他的面纱,就像他习惯了称呼对方诺希斯,而不是灵知一样。
诺希斯还在为他拿走这几本书的行为疑惑。他能够理解异客没有任何私人物品的情况下对书籍的渴望,托他带书也是冒险但合乎情理的举动,但他不懂异客为何喜欢研究机械图谱。
那让他又想起艾利奥特•格罗夫。如果传说中遇害的艾利奥特•格罗夫其实还活着,他是否能够在他的领域更加功成名就?诺希斯•埃德怀斯不敢想象。格罗夫先生大抵的确是死了,他好似已经绝望、麻木。
“我一直认为与你相识是我的一件幸事。”
异客在对方出神之际伸手合上被风吹乱纸页的书,接了一句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哗啦啦一阵响声过后,诺希斯才意识到异客今天没有禁闭窗户——气温早已转暖,冬天早就过去了。那么,这无疑也意味着,他们已经相识了一个多季度。
诺希斯•埃德怀斯视线下移,看过了异客垂在床沿有一搭没一搭摇晃的腿脚,出乎意料地,它们同样赤裸。
阳光自被吹开的窗帘缝隙中掠入,一度从异客皮肤上晃过,映出一抹与红色对比更加鲜明的白。这种白与诺希斯想象中服装的白还不尽相同,它们比起纯粹的洁白掺了或生机、或肉欲的新鲜色泽,更能引起人不同寻常的心绪。
“如果这是你对我替你办理事务的感谢,你大可省略它。我认为我们之间现在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
本想一笔带过这些的诺希斯在一刹那捕捉到了异客耳羽不算细微的抖动,那上面分明写满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愉悦。阳光又一次照进屋来,把空气中的尘埃映得通亮,而后视线便可以自然而然地落在异客那双绚丽耳羽上。
羽毛自鲜亮的长发之间探出,无边无际的红色映衬着长发。天气转暖后,异客也把厚重的冬装替换下去,穿上相对薄的衣物——也只是“相对”,那本就能把他吞噬的红色的面积此刻也丝毫不减。归根结底,这一切只能归于异客自发地脱去了他的下装。尽管他衣着仍然密不透风,他人内心所见、亦或是渴望所见的,已变成了那副躯体。
他人只是他人,即便是Alpha,诺希斯显然还未曾那样想象,他第一时间想问异客说他们在夏季也是这身装束要承受多少炎热。好像真要顺从他的心意一般,异客开始一点点脱下那副手套。他们早做到了在相处时能无视那些随时会威胁他们人身安全的条律了。
“你是随时随地都要穿这种颜色么?”
中性的话语一经诺希斯•埃德怀斯的语气修饰极易变成挖苦一般的意有所指,这句也不例外。但异客也向来不会与其他被冒犯的人一样暴跳如雷,他的笑意比面纱更能掩盖一些真相。
“当然。不然教会的设立还有什么意义存在?你能想象到的任何时候,我们都被这种颜色,以及其他的Alpha侵占。在睡觉时的睡衣也是。而你在床上,除了入睡和失眠,什么也不会想做。”
异客好像说了更多,包括他实际曾是与诺希斯•埃德怀斯相差无几的科研工作者, 安慰地生活,但在这个国家发生政变那天一切都变了。 所有的能够生育的Omega都被除去身份、财产,然后便被逮捕集中起来成为如今模样。这时,他的语气好似有了些主观的情感起伏。
“Omega们不是死人,他们当然有几个想过逃走,比如我。我从一开始就在做逃亡的计划,办理的Beta的假身份证明,带上了我所有的重要物品……但我那时实在太年轻了。白衣服很快就被他们发现了,而我在躲避的途中来了发情期。”
诺希斯•埃德怀斯看着面前这个拥有Omega第二性征的男性,发觉自己实在猜不透他身上的许多。他所描述的那个不断被奴役的Omega就与他的形象不符。或许他对诺希斯•埃德怀斯讲过的他的几项科研成果能够使对方新服他曾经的身份,但这个浑身散发“我生来理应如此”气息的Omega又让诺希斯感到些许类似悲戚的恨铁不成钢。
“……我的情绪影响了我的身体,我又不惜一切地给自己服药避开发情期,让身体无法成结和受孕,这让他们很恼怒。所以,在把其他Omega分配出去的同时,他们把我当作备用资源管辖,有专人给我送一日三餐,断绝我的药物来源。他们给的都是有营养的食物,吃不死人。还好,我有幸遇到你给我重新供应药物。”
“但是,在我打碎餐具尝试‘解脱’之后,他们也剥夺了我使用玻璃、陶瓷餐具的权利。现在……”异客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副餐具,“连勺子都只能套在手指上使用。”
“所以,我的朋友,亲爱的诺希斯•埃德怀斯,你不要怪罪我的自暴自弃不符你的期许,我对你的款待不胜感激。但在这样一个连自己本名都不配拥有的地方,谁有能够想象自由?我又要怎样继续我的人生?”
诺希斯•埃德怀斯瞳孔一缩,镜片上反射出了异客完整的倒影。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异客没有继续发话,他只是用眼神告诉诺希斯,我知晓你一直想要问的问题。
“那么,你的本名究竟是……?”
“艾利奥特•格罗夫。”
如果说,随着历史的发展,有些事情的发生是必然,那么,这件成为“必然”的事情,将注定改变一个大的有机个体的发展方向。对人来说,那是命运;对国来说,那是关乎生存的未来。
诺希斯•埃德怀斯用了一昼夜来梳理事情的全部。但他其实很快就在脑海里构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剩余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盯着他所携带的、作者栏写有“艾利奥特•格罗夫”的书凝神了不知多久,直到半夜。
世上果真存在所谓“命运”吗?诺希斯•埃德怀斯再次联想到了这一他向来不相信的词汇。如果命运是指造化弄人、世事无常,那样一来,一个熠熠生辉的科研工作者一夜之间变为一个任人发配、让人侵占的Omega也没有任何值得让人惊讶的点存在。
诺希斯•埃德怀斯早知道,他该在见到异客的第一眼就明白,那双眼睛就与其他被裹在红衣里的行尸走肉的不一样。异客就该是艾利奥特•格罗夫,艾利奥特•格罗夫应该继续投身到实验室去,应该身穿白衣。一个清醒、理智、聪明的人,是不会在第一眼就对有双腿的孕床、上帝的容器、行走的圣餐杯产生崇拜之情的。
他必须赌一把。
他几乎是立刻就乘着月色去教会找了异客。见到对方,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本艾利奥特•格罗夫所作的书籍摆在了对方面前。对方轻轻一笑不作回答,其中含义他们彼此全都心知肚明。
异客——应该是艾利奥特•格罗夫——走到橱柜跟前,一件件褪去身上的红布,诺希斯•埃德怀斯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艾利奥特•格罗夫有意放慢动作地抖开一身新衣,那是一袭白袍。他从中掏出了一沓纸页后,又缓缓将衣物穿上身。月光同时把那些纸与艾利奥特•格罗夫一起映得通亮。
诺希斯•埃德怀斯的头有些晕。他是无神论者的典型,他知晓艾利奥特•格罗夫也未曾相信过“那些人”的神衹。但他此刻无法否认,人会在夜晚受到月光的影响,从而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疯子”一词因月而诞生,他的崇拜因月而存在。
他更得赌一把了。
“我们走吧。我带你走。离开这个地方,你可以拥有比先前还自由的一切。”
终于等到可心邀请的人笑了,蓝眸和白衣都光彩夺目。他贴身到诺希斯•埃德怀斯旁边,在月光未到的黑暗色块里牵起对方五指,把它扣紧。这一回,它们没有再分开。越是触摸就越渴求更多,最后化作一种相交接的永恒。
“好啊。”艾利奥特•格罗夫偏头倚着对方,“以及,如果你要我逃,也只能是今夜。他们的眼目无处不在,我的这身装扮一定已经被发现了。现在一定有人跑在通报我行径的路上,教会的军队在半个钟头内就会来制裁我。一定会这样。”
“我的载具一直停放在我来时的地方。我想我可以打乱我的计划提前从这里离开。”
他与艾利奥特•格罗夫沿着窗帘滑落到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白衣交织在一起像羽兽的翎毛。而后他们头也不回地向城外的方向奔去,以极快的速度发动载具,冲破一重重阻挡他们的卫兵,冲了出去。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但艾利奥特•格罗夫又掏出了那沓纸页,抖开,上面写满了斜体字,依稀能够辨认是一封信。那发黄的纸张昭示着它经历的年岁,可以追溯到艾利奥特•格罗夫人生十几年中的前十几年。
“啊,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还想要让你再帮我最后一个忙。”艾利奥特•格罗夫在座位上扭过头面对驾驶位的诺希斯•埃德怀斯,长发被晚风吹动,掩映着他挂黑纱的面颊——他不知何时换上了黑面纱。黑色不同于红色,它也如同白色那样肃穆,让人感觉看到的是艾利奥特•格罗夫,而不是异客。那个“名字”早就随着载具的疾驰被扔在了身后的黑暗之中。
“我早就说过你可以随时说明你的请求。”
诺希斯•埃德怀斯的声音被风声割碎,灌入艾利奥特•格罗夫耳朵时似乎多了点锐利的意味,但他毫不在乎。他将那信向诺希斯晃了一晃。
“这是我的恩师,索恩,在我开始流亡之前就留给我的。我当时允诺等我逃到其他安全的地方一定会与他取得联络。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我才用另一种方式来兑现这个承诺。”
“据我所知,马上就会途经老师的研究所。我希望你能停靠在那里一刻钟,供我去寻找老师留给我的图纸。——老师嘱咐我说,那些设计如果被发明,将会改变这片大地上所有国家的未来。”
诺希斯•埃德怀斯只是应允了。他没有再用身后可能存在的教会追兵叨扰艾利奥特•格罗夫,科研人员一向是最讨厌思路和计划被打断的。更何况,他们已经飞驰出去很远,仿佛可以一路驶过地平线。
“亲爱的。”
仿佛平地一声雷,诺希斯•埃德怀斯吃了一吓,猛然扭头以惊骇目光掠过发出这称呼的艾利奥特•格罗夫的脸。后者不为所动,神色安然,支肘撑在座位上倒伏下去,长发在狭小空间里把香气扑到诺希斯•埃德怀斯鼻腔中。
“为什么还这么看我,你还不肯让自己明白吗,亲爱的?在你拿着写我名字的书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如果是为了单纯的追求知识,是绝不会把事情做到如此地步的。我太习惯于你的泾渭分明了。
“既然你选择了把赌注下在我身上,那么我不妨也赌一把。让你算是不虚此行。
“我爱你。”
不知过去多久,诺希斯•埃德怀斯被艾利奥特•格罗夫叫停了载具,而后打开门,扎进黑暗之中。诺希斯在百无聊赖中升起几分好奇,便把载具熄火跟随着下去。
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清,他甚至疑惑艾利奥特•格罗夫是如何在如此夜色中认准地点的。他只有在靠近时才辨清了那幢双层建筑物,二楼外墙有东西依稀发亮,诺希斯猜那十有八九是玻璃窗户。
艾利奥特•格罗夫应该不会让他等待太久。诺希斯•埃德怀斯想。毕竟,方才在载具上,他就用行动告诉了艾利奥特,他讨厌忍耐。比如,他现在唇齿间还残留着一丝夹有血锈气的Omega信息素气味,而艾利奥特•格罗夫后颈的齿痕还在高热发肿。
有人曾说,占领了一个Omega的生殖腔便征服了他整个人。诺希斯•埃德怀斯现在对那人嗤之以鼻。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艾利奥特•格罗夫又是怎样的存在?他一次次地服用药物让发情期避开那些会被强制侵占的日子。这对一个生而为孕的Omega来说,又是该怎样被评判的行为?
有些人,外衣的颜色再鲜红,内里仍旧洁白无瑕。纵使他这一生受尽屈辱、历经颠沛,被不知道多少鲜血、尘埃沾了满身,他的灵魂依旧一尘不染。
他有些恍惚,好似将艾利奥特•格罗夫认成了所看过一本小说中的红衣女主角。她也是不甘被奴役、被支配、被侵占的存在。而艾利奥特•格罗夫的每一个影子都能与她重合。比如,在书中,她即便面对教会军队散播着噪音的车辆队伍也无所畏惧。
不,不是书里,那就是现实里的噪声。由远及近,从身后的黑暗中而来的隆隆声搅乱了诺希斯的思绪。他大为惊骇,同时心底升起嘲讽,教会出动人力的速度总在不该快的方面快如闪电。
他立即寻找艾利奥特•格罗夫的身影,但在这种距离之下,从建筑物的门出来,登上载具,再点火走人,只能是死路一条。他们马上要包围上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二楼发亮的光点处,一晃出现了一抹更醒目的白,果不其然,那是玻璃。艾利奥特•格罗夫一手握着一卷纸张,另一手举在玻璃后向下比划了些什么。而后,玻璃离奇无比地哗啦一下应声而碎,艾利奥特•格罗夫纵身一跃跳了下来。
回忆起来,谁也不知道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从普遍理性的角度来看,在那样的黑暗中,诺希斯•埃德怀斯根本不可能看清艾利奥特•格罗夫手上的细微动作。但他们就是做到了——一阵冰霜与电火花的痕迹在不到几毫秒的时间里闪过,玻璃碎了一地。
当艾利奥特•格罗夫落在诺希斯•埃德怀斯怀里时,姿态好像是他起跳前就知道对方会在下面等着他、把他接住。于是,安稳落地的艾利奥特•格罗夫向身后的敌人扫了一眼,而后在一片黑沉颜色中吻住了还保持着接他时环抱姿势的诺希斯•埃德怀斯。车灯正巧打在他们周身,与深吻时交接的脸侧。
“你是这次赌局的最大赢家。”
话音未落,载具便点起了火,风驰电掣地离去。他们一头扎进了黑暗里,消失在太阳升起的地平线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