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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15∶38分强台风“水神”已于北岸新潟县村上市附近登陆,预计三小时后到达山形县……气象专家预测“水神”在7日18时至8日03时穿越本州岛后进入日本海,继续北上……皆様(みなさま),请于家中静待台风过境,期间尽量不要出门,如遇紧急情况,请拨打我们的急救热线xxxxxx……”
不死川宅
外边黑乎乎一片。对面楼房和路边都点了灯,却微薄得像马上要被海啸压在身下的渔船探照灯,在雨中飘摇不定,柔弱的光束甫一探出,就散作一丝一缕,难以捕捉。
玄弥把额头贴在玻璃窗上,睁大了眼去看路灯和下边的漆黑小道,希望能在尽头辨认出一个熟悉的温柔身影。他的双手轻轻搭在颊边,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黑色胶带,那是上午实弥带他们几个弟妹一起贴上去的。
雨点狂乱地舞作一团,踢踏万物,风轰击着天地间每一座小小的避难所,仿佛不死不休。脆弱的玻璃在胶带下挣扎,连带着震痛了玄弥的脑袋。他终于回过神来,看到哈气凝结的一滴小小水珠划进窗户缝里。
这样的天气根本不能在外边行走啊,妈妈在医院里虽然照顾伤员会很累,但果然还是待在室内更安全。
早上妈妈叮嘱过他们:自己今晚应该不能回来了,要在医院值班,弟弟妹妹们要辛苦实弥君和玄弥君照看呢。啊对了,还有小寿美,也要麻烦你了呢。
大哥做了便当,自己包好放进手袋里,妈妈出门前确实带走了,但还是想问问妈妈有没有记得吃,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妈妈打电话合适啊。
耳边响起脚步的叭哒叭哒声,随后是衣角处传来的拉扯感,玄弥转头看,是妹妹寿美 。她绷着一张小脸,眉毛皱着,说:“玄弥哥……”
玄弥蹲下,将她的手牵起来,“怎么啦寿美?”
“哥哥……在窗户边看了好久,刚才叫你也没听到,”她飞快瞟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18∶46了,“哥哥没事的吧?”
志津平日的下班时间是18点,六点半会踏在连接家门口的小路上,经常能看到窗户里几个孩子挤在一起,一见到自己就欢呼着举起胳膊,蹦跳着转身打开家门奔向自己,那些欢悦的小身影能驱散她一整天的疲劳。有时会出现弘和琴贪恋玩具或贞子沉迷绘本所以没来迎接她的情况,不过玄弥总是那个牵着弟弟妹妹出来的。
竟然盯着外面看了十几分钟吗,还让小自己三岁的妹妹担心了,真是不像哥哥的样啊。
玄弥摸摸寿美的头发,“嗯!哥哥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
黑蒙蒙的窗户忽然亮了一瞬,接踵而至的是惊动天地的雷声。寿美一下扑进玄弥怀中,微微颤抖着。玄弥脚下不稳,差点被撞倒,赶紧调整姿势,抱紧了妹妹的身体并轻轻拍抚,“不怕不怕,寿美不怕,哥哥在这儿呢。”
巨大的声音响了这么一次就逃开了,仿佛在故意逗弄胆小的人类。 寿美挣开玄弥的怀抱,红着脸喃喃:“……我不怕了哥哥……”然后伸出手摸一摸玄弥脑门,上面还红红的,胶布印也没完全消退。
“哥哥头疼不疼,我给你揉揉!”
妹妹认真的小大人模样让玄弥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哇好厉害,揉一揉就不痛了哎,谢谢小寿美。”
来自哥哥的夸奖让寿美的脸蛋更红了一点,她踮一踮脚,轻快地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哦玄弥哥,实弥哥让我来喊你去给他帮忙呢!”
“嗯!那照看就也他们的事就辛苦寿美了哦。”
“交给我吧!”
不死川家兄弟姐妹一共七个。
长子玄弥在镇上找了工作,其实国中毕业他就准备打工补贴家用,但是志津和他郑重地聊过这件事,请他无论如何也要读完高校(高中)再作是否继续读书的决定,她泫然欲泣的双眼让实弥无法强硬违背母亲的心意。
18岁高校毕业后,实弥和母亲谈起不再读书的事,表明自己这次做好了谁也不能改变的决定,还请母亲支持。志津没再说什么,实弥主动拥抱了母亲,安慰她不用担心自己。
次子玄弥按理说已经国中毕业,不过因为这突来的台风导致毕业典礼推迟,所以暂且还算是没有初步摸到“大人”的界限的孩子。此前他尝试地和妈妈暗示过自己不想上高校了,想像个男子汉一样也要为这个家分担些什么,结果忧虑的妈妈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哥。
某个放学傍晚,大哥堵住他把他从朋友们身边大力拽走,他不敢问愤怒的大哥怎么了,只好向身后的炭治郎投去求救的眼神。
炭治郎正要开口就被善逸捂住了嘴,黄色墩布头发的小子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量尖叫道:“要死要死要死炭治郎你好歹也看看那个大叔的眼神啊喂!”
大哥回头扫了一眼三个人,善逸从嗓子眼里又挤出一声“噫——要被杀掉了——”
伊之助满嘴都是酱油团子,不清不楚地大喊:“谁要杀你!我先和他过两招!哦,难道是疤脸的大哥吗,放马过来!”说着就挽起袖子要打架。
……喂喂喂旁边那个一直吃吃吃的野猪,好歹读一下空气啊……啊啊啊大哥一句话都没说,我才是真的要被杀了啊!
炭治郎被善逸手脚并用缠住,一只手忙着抓伊之助,只能用另一只手给他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玄弥欲哭无泪。
大哥把他抓到自己的摩托旁,一把将他按在后座上,抱着胳膊冷脸看他。玄弥瑟缩着。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看他。
空气中传来晚樱的香气,还有中学女生交谈的声音。 意识到会被人看到,玄弥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快速结束这场质询。他盯着大哥卷起袖子露出的小臂,小声地问:“大哥已经下班了吗?怎么突然来找我?”
实弥不爽地啧了一声,于是玄弥又低下了头去看大哥的靴子。
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玄弥乖乖地摇了摇头。“昨天你都跟妈妈说了什么?”玄弥更加心虚,把头埋进胸口里。“妈妈每天那么忙,竟然还敢让妈妈担心你的学业问题……”
“喂——说话!”实弥怒不可遏,一巴掌拍在玄弥腿侧的车座上。他很不喜欢弟弟这幅怕他怕到不敢说话的样子。
哥哥真的好生气啊,再不说点什么下一巴掌绝对会落在我身上吧……
“对不起大哥!我只是想自己已经长大了,想为妈妈和大哥承担一些家庭责任!”玄弥猛抬头,想让哥哥看清自己坚定的样子,却不小心撞到实弥下巴。耳内轰鸣的同时他好像听到了一些尖锐的声音。
头好痛啊,不会把大哥下颌骨撞骨折了吧呜呜……自己的头不像炭治郎的那么硬,应该不会吧……
“大、大哥,你没事吧……对不——”玄弥真的要哭了。
下巴被狠狠掐住,玄弥的话被制止。
实弥凑近玄弥的脸。
“kya————”那个尖锐的叫声又出现了。
太、太近了……大哥手指上有汽油的味道,是来之前刚给车子加过油吗……嗯……还闻到了哥哥身上的气味,不知道该用哪些词语来描述,反正就是大哥的独特气味……
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攫取了玄弥的神经,他试图移开眼不看哥哥堇紫色的眼睛,好让自己平复过速的心跳。眼神游移到旁边的草地上,不远处一颗樱花树下,两个穿着国中校服的女生坐在野餐垫上,但没有赏花或者吃东西,而是捂着嘴巴看着这边,身体紧紧地靠在一起,头还不时一点一点。
玄弥脸腾地一下红了,刚才的尖叫声是她们发出的吗!!这副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的样子太眼熟了!!
学校里有一块草地,是很多人享用午餐或谈天的圣地,中央有一颗粗壮的大树,很适合靠上去感受阳光穿过树叶缝隙细碎地落在身上的美妙。
有次他在这里安静地吃午饭,过了会儿有人走到树的另一边坐下,背后传来了两个女孩子的争论声,不大却挺激烈,什么“果然岛崎君才是「せめ / Seme」(攻方)嘛”“不不不明明柊君才是,岛崎君个子更矮一些,是「うけ / Uke」(受方)没错”。
接下来她们聊到了一些玄弥不太懂但明显不怎么纯洁的内容,他赶紧咬下最后一口炒面面包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走之前没忍住好奇心回头看了一下,发现两个女孩子贴在彼此身上,捂着嘴齐刷刷盯着他。玄弥为自己偷听别人的对话红了脸(虽然并不是有意的),匆匆道了歉跑开了。
后来玄弥发现,学校里有很多结对的女孩都会用这样的姿态这样聊天,而且很多次不经意地再听到类似草地那回的奇怪话题。
自己和大哥不会也成为她们口中的……啊啊啊大哥为什么要在这里谈事情啊,被人议论了……
“啧。”
下巴上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把他的头往上抬了抬。
实弥最不喜欢的是弟弟就在面前却不和他对视。
玄弥只好把眼神收回,但更不敢看哥哥的眼睛了,虚虚地半阖目,不知线条利落的下巴和领子半掩的锁骨哪个更适合存放自己的视线。浮在脸颊上的红色像游动的云,爬进了被整齐领口束着的地方。
“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这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该考虑的事情。给我好好读书,如果考不上大学我绝、对、会把你的皮扒掉。”
实弥说着用右手拍了拍弟弟的脸颊,发出两声小小的脆响。 这小子脸怎么这么红,啊,是在羞愧吧,为了你让妈妈和大哥担心生气这件事而好好反思吧玄弥!
成功教育弟弟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升腾而起,轻易挤掉了实弥所剩无几的恨铁不成钢。他心情不赖,收回掐着弟弟的手指,又捏了捏玄弥的腮边。
明明都敢有那样的想法来气人了,怎么脸颊肉还跟小的时候一样软,实弥在心里嘀嘀咕咕。不可否认的是他很喜欢这种触感。
最后那个话题就这么被实弥雪藏,不允许玄弥再提一次。那天玄弥在充满香气的傍晚里,久违地坐上实弥的摩托车被载回家。他抱住哥哥的腰,偷偷将脸贴在哥哥坚实的后背上,风吹散了那些红云,却无法理顺他缠绕在一起的思绪。
实弥的声音顺着风钻到玄弥的耳朵里:“喂,都多大了还要靠着……”
“是哥哥说我还是小孩子的,贴一下没关系的吧。”
实弥很少被弟弟打断话语,很不爽但确实是他刚才说过的话没错……
啧,这小子别太得寸进尺了,是因为没揍他吗…?实弥默默思考了一路最近是不是对弟弟太温柔了。
玄弥悄悄把胳膊又紧了一点点,就算自己长大了,对你撒娇也没关系吧,因为我是你的弟弟嘛。
因为你是我……永远的哥哥啊……
窗帘被玄弥细心拢上,好像这样就可以挡住一切风雨,不让这个家里的任何温暖或者任何人被寒冷浸染。
妈妈,大哥,还有弟弟妹妹们,我们八个永远都是最亲近的一家人,不能让任何人伤害这紧密的亲情羁绊,就算是自己那个生理学上的“父亲”。
路过妈妈的房间时,玄弥放慢脚步,看到贞子和就也缩在榻榻米上,头抵着头看同一个绘本,弘和琴都瘪着嘴看面前的姐姐,寿美背对着门口,一本正经地教训着两个弟弟不应该争抢玩具。
向前走几步就到了厨房,实弥正把锅里的煮物盛出来,身上是那件不知道妈妈从哪里买来的印有奇怪动物图案的围裙。有着火焰色羽毛的猫头鹰,樱粉色大福团子一样的小鸟,浑身白毛的猴子之类的……大哥多穿几次果然习惯了。
那只猴子头上戴的是钻石吗?!实弥第一次看到这件围裙时,用扭曲的语调吼出了这句话。妈妈惊喜地笑了,实弥君眼神真好呢!快来试一下吧!
尽管不情不愿,但实弥还是让妈妈帮他系上了。弟弟妹妹们被大哥的吼声吸引来,看到这样打扮的大哥后都开心地围上来辨认,叫着“实弥哥这是老鹰对不对”“笨蛋这明明是火烈鸟”。就也拉着大哥的围裙,眼神崇拜地赞叹:“实弥哥好帅气——像超人!”
实弥眼角抽搐,玄弥赶紧上去把弟弟妹妹们扒拉开,揽着他们哄:“啊这个时候《龙之介的神奇冒险》已经开始了吧,大家不想看吗?”在一片叽叽喳喳声中,玄弥回头,大哥正无奈地看着笑得直不起身的妈妈。
这份温暖,绝对不能被破坏。
玄弥走进厨房,熟练地动手清洗水池里堆着的一些厨具和备菜的碗盘,问道:“大哥已经做完了吗?”
“嗯差不多了……”锅子被送到玄弥眼前。厨房太小,宽度只够一人站立,兄弟俩又都不是妈妈那样娇小的体型,实弥只能从玄弥的后方伸长胳膊,绕过弟弟的身体把锅放进水池中。
简直……简直像被哥哥从背后抱在怀里,如果哥哥能一直抱着自己就好了……
玄弥一抖,手里的瓷碟啪嗒摔下去。怎么能出现这样的想法。如果有谁打破了安宁的幸福,自己一定会亲手了结那个人,不论是以前的所谓的“父亲”,还是将来的自己。
“没伤到手吧?!”实弥探过弟弟的肩膀,胳膊分别穿过玄弥腰侧,抓着他的两只手翻看,“还好没事。是被吓到了?都快有我高了怎么还变胆小了呢……”实弥收回手,拍拍弟弟的头,“洗完了赶紧出来吃饭。”说罢端起食物去客厅。
清澈的水流把厨具上的清洁剂泡沫冲刷干净,卷着污秽流走,两颗小小的水珠也跟着跳跃进黑洞洞的深渊。玄弥急匆匆抬起胳膊用袖子擦眼睛,然后用洁净的棉布的把厨具擦干,一一摆放回原位。
没关系的,只要自己藏好,只要不让妈妈她们发现,不让大哥知道,就没关系的,我们的生活不会改变,自己和大哥的关系也不会出现裂痕。玄弥深吸两口气平复肚子里翻滚的不适感,确认不再有酸涩的想要流泪的冲动,才数好盘子筷子,抱着它们走出去,甚至在踏出厨房前特地对着油烟机的面板看了看自己的眼睛,应该不会看出来他流了泪。
弟弟妹妹们已经被实弥安置好,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开饭,玄弥微笑着放好每个人的餐具,之后坐到实弥的旁边,大家一起合上双手,心怀感恩地对待这平凡的一餐。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桌前用餐的次数并不很多。上学日玄弥和弟弟妹妹们都在学校里就餐,连琴和弘也是在幼稚园里用午饭,更不用提忙于工作的志津和实弥。
大部分情况周天家里人比较齐,不过桌子能否被坐满还要看运气,有时志津突然遇到中午的非工作时间也不得不留在医院的情况,就打电话给实弥说明情况,请他帮忙给弟弟妹妹做饭。因此实弥的厨艺虽然算不上多好,但也可以做出满足弟弟妹妹们营养所需,口味简单的饭菜。
桌子边坐了八个人时,志津总是会给孩子们夹菜。如果是七个人,那么通常夹菜的那个就会变成玄弥。他会在安静内向的贞子碗里放入她喜欢的渍梅子,会哄不愿意吃胡萝卜和西兰花的就也“这可是龙之介最喜欢的食物”,也会在大哥没有皱着眉毛的时候给他添一块天妇罗,或者无视取闹的弘,抢下最后一块萩饼放进大哥的甜点碟里。
今晚玄弥只是凝着一张脸低头吃饭。因着莫名的沉重气氛,弘和琴也不敢再拌嘴,默默把不怎么喜欢的青豆粒扒进嘴里。
寿美咬着筷子,想开口却不知说点什么,为什么玄弥哥又露出了窗前的类似的表情,是“寂寞”吗?怎样才能让玄弥哥开心一点呢?
隆隆。似乎是嫌太寂静,天上落下两道雷,劈开了人间的混沌。
贞子被吓了一大跳,差点把筷子摔了出去,就也嘴里塞着食物哈哈笑着:“贞子真是胆小鬼!”寿美用筷子敲了敲就也的头,“怎么能这样说妹妹,给贞子道歉啦!”“哇寿美姐偏心!”“才没有!”
“好了快点吃,都要冷掉了。”实弥给几个小的弟妹都分了煮物,“赶紧吃光滚蛋去洗漱睡觉。”
就也撇着嘴给贞子道了歉,寿美摸摸就也的头说这才是我的好弟弟哦。
琴和弘把一朵西兰花推来让去,谁也不肯吃。
客厅里热闹起来,实弥把吸足了味道的大根和炖得软烂的肉盛进玄弥的碗里,“光吃米饭干什么,长身体就给我多吃点肉和菜。”说罢他又去制止一场由西兰花的大战,两个小子被狠狠瞪了,各自罚吃三朵西兰花。
自己和旁边的人有着一样凶狠的疤痕,经常被不了解他的同学认为是不良,大哥一定也有这些经历。不过自己碰到了很好的同学,也成为了朋友,大哥有没有交到好朋友?
玄弥并不讨厌自己的伤疤,这是他保护妈妈和弟妹们的勋章。但是他很不喜欢哥哥脸上的痕迹,如果不是为了把自己护在身下,如果那时候自己长得更大一点再壮一些,那个人就不会给哥哥留下伤痕吧……玄弥再一次想到无能为力的过往,好像又想哭了。
制住了闹腾的小子们,实弥还没松一口气就注意到玄弥又盯着他的脸出神,碗里的食物完全没动。啊啊,都怪这该死的莫名其妙的台风吗,怎么一个个的都不对劲了起来,要么更烦人了好想揍,要么让人想心疼。
实弥在心中呐喊台风赶紧滚蛋妈妈赶紧回来,伸出手在实弥后脑勺敷衍地揉一揉,滑倒脖颈捏住将他转向自己的饭碗,最后还是不自主放软了声音:“快吃。”
结束晚饭后,寿美帮忙收拾餐桌,就也难得懂眼色地把椅凳摆放整齐。
依旧是玄弥洗碗。家里的规矩是做饭的人不洗碗,志津在家时一般都是她做饭玄弥洗碗,实弥吃过饭后有时还会出门继续工作,或者被弟妹缠着讲故事,实弥做饭时还是玄弥洗碗,虽然寿美很想替哥哥分担,但总是被玄弥以“等下琴和弘因为玩具吵起架来只有寿美才能摆平啊”婉拒。
室外还在呼啸,植物的黑影张牙舞爪地趴在厨房的小窗上,昭示着自己的存在。玄弥听着风声和自己心中的不平静,手里还是稳稳地做着活,直到回身准备把盘子放进柜中,才发现玄弥一直在靠在流理台上看他。
“哥哥、哥哥怎么没去帮着琴他们洗漱……”
实弥在弟弟转动的同时凑上前,预备接住可能掉落的盘子,今晚玄弥一直有点心不在焉。而且该怎么说,很有小狗那种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无法拿到的心爱玩偶的眼神……
停,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这次拿稳了啊。
实弥伸出的那只手上抬,手背贴一下玄弥的额头,又捧在玄弥的脸侧,“身体哪里不舒服吗,要跟我说啊。”
哥哥有力的手在抚摸他的脸颊,好温暖……
玄弥闭一闭眼皮,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哥哥,就是有点担心妈妈……”
“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笑。”实弥用拇指压住玄弥的唇角,替他展平,“在家人面前,想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不要勉强自己。”
“出来吧,刚才寿美也说想看到妈妈,等你一起来给妈妈通话。”实弥转身出去。
哥哥的手离开了,但是指印的温度还留在唇边,玄弥愣愣站着,用指头摁在同一个位置,感觉那块皮肤发烧一样烫了起来。
实弥和玄弥各自搂住两三个弟弟妹妹,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脑袋碰在一块跟妈妈通电话。面对一双双或担心或期待的眼睛,志津充满歉意地说:“抱歉孩子们,妈妈要照顾病人所以今晚没办法回去了。寿美就也会理解妈妈的吧,琴和弘要听哥哥姐姐们的话哦。”
就也在玄弥怀里蛄蛹两下,挣脱出被压住的双手,握成拳兴奋地喊:“我知道!妈妈要帮助那些遇到困难的人!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超人!”寿美点点头:“没关系的妈妈,明天回来就好了。”
一家人又聊了一会儿,分享了各自的晚餐,志津还提到医院里来了不少伤员,有来不及回到家就被坠物打伤的人,也有出门找寻家人结果被吹得摔伤的人,幸运的是,因为是镇上的医院,所以不算太多,明天应该会回家。
挂电话前,志津叮嘱小孩子们早点睡觉,玄弥抱紧昏昏点头往下出溜的就也,腿上琴和弘已经睡得歪七八扭。他看着妈妈疲惫的脸,轻声说:“妈妈你也要注意休息。”
志津看看有担当的长男,又看看细心的次男,还有他们腿上迷迷糊糊的小孩子们,弯了眼睛,也轻轻地说:“实弥君,玄弥君,谢谢你们。”
让姊妹两个先去洗漱,再叫醒就也监督他睡眼惺忪地进行个人卫生工作,然后和玄弥一人拎着一个弟弟把他们放进澡盆里好好涮了一涮,最后自己和玄弥分别洗澡。
刷牙时实弥只想一头摔进铺被里把自己砸晕,按住落水鸡一样的弘不比按住一头猪简单,为什么琴在玄弥手里就这么乖!当时玄弥怎么说来的?哦对,因为琴喜欢水而弘讨厌泡澡。他们不是双胞胎吗!兴趣习惯喜好厌恶不应该都一样吗!
躺下后沉沉的黑暗迅速吞没了实弥,他顺利地就进入了睡眠,然后做了一个有点不太美妙的梦。
梦里他是一个宠物店老板,养了许多只猫猫狗狗,极受欢迎,如果拥抱了哪只小狗或抚摸了哪只小猫,就必须把店里所有的小生物都顺着毛揉一遍。有时把它们放出来玩耍,玩累了就都挤在他腿边,偶尔他也被萌到,躺在地上由它们在自己胳膊腿脚上肆意翻滚……
好重…好重…快被压死了……
实弥睁开眼大口喘气,还没分清现实和梦境,拽着身上的小腿小脚就要扯掉,咵嚓雷电闪过,他才辨认出胸口上压着的不是猫狗而是他的弟弟妹妹。
还好没有扔出去……
实弥半撑起身慢慢把压着右胳膊和胸膛的贞子、琴移到旁边,再把左腿上的就也抖落,嫌弃地啧两声,这小子平时叫着超人啊勇者啊,其实最怕没有大人陪着睡觉,直到上小学二年级某天放学回家扭扭捏捏地和志津说今天开始不会挤妈妈和弟弟了,要自己和玄弥哥睡。
家里不很大,虽然每一间卧室都小了点但也基本能满足他们八口人的需求,妈妈一间,琴和弘还小跟妈妈一起睡,寿美和贞子一间,就也和玄弥一间,实弥本来和弟弟们住在一起,读高校时妈妈说实弥已经是大孩子了,必须要有自己的房间,于是把书房收拾出来,叫实弥住进去。
外面又照进几道闪光,然后是轰鸣声。雷声已经弱了些,看来这轮雷暴就快结束了。
实弥抱起贞子下床找鞋,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个玄弥,他把自己缩得小小的,蜷在枕头左边的黑暗角落里。实弥顾着摆放右边的弟妹和床脚的就也,一时竟没发现这里还藏了只黑色的小猫。
明明马上就要16岁,身量也不矮小,却还像小时候一样卷着睡觉,只不过长手长脚怎么看怎么委屈。
实弥把贞子抱回去寿美身边,被晃得半梦半醒的小女孩贴着姐姐不一会儿又甜甜地睡了。琴被送回妈妈房间和弘躺在一起,他们很少离开妈妈睡觉,实弥耐心地拍拍两个弟弟的后背,确认他们睡熟了才关上门。
最后处理烦人精就也,这小子肯定是被雷声惊醒了想起隔壁妈妈没回来,只好摸进自己房间里呼呼大睡。实弥往就也屁股上抽了两巴掌,完全没有反应,这小混蛋,一点也不像睡不踏实的模样……实弥拧着眉毛正要把这头小睡猪丢回他自己的房间,就听到旁边传来坐起来的窸窣声音。
玄弥揉揉眼睛,仔细分辨眼前的黑影,发现是大哥抬着就也,一副杀猪的架势。他吓了一跳,没搞懂是个什么情况。
实弥冲他昂首:“我把他送回去,你别动。”
玄弥又愣着坐了一会儿才想起到底怎么回事。
实弥一进门就听见玄弥嗫嚅的声音:“……大哥。就也闹着要来,我本来想把他带回去的,结果……”
实弥关上房门,走到床前推一推玄弥拱起来的背,“给我留点空。”
“对不起大哥,我、我这就回去……”说着两腿就顺着床沿滑下去。实弥一把捞住他的膝弯,又稳稳地放回去,“说什么胡话呢,我让你往里面去去。”
一瞬间玄弥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大哥没有吼他,不怪他没看好弟弟,甚至还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往里面去去”,这是什么意思?是同意他留下来吗?玄弥头晕乎乎的,感觉眼前的房间在摇动,啊这肯定是梦吧,上国中基本没和大哥共枕过了,大哥还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吗?
眼前的少年抱着膝盖微微晃肩膀,带着翘起来的头毛一点点舞动,不知道是冷还是没清醒。
实弥看得发笑,心窝里溢出一丝又一丝的怜爱,恍然这种感觉在梦里出现过:有一只从来不“争宠”的小黑猫总是蹲在一边,静静地盯着他,亮晶晶的眼瞳里满是期待,等着他的抚摸,有时等久了,困倦了,也是这样晃晃摇摇的。
“玄弥。”
玄弥悚然清醒,抬头看实弥,果然是梦啊,大哥下一句就是让他滚回自己的房间去吧。
今夜的最后一道闪电刺穿房间里的昏沉,玄弥心惊肉跳地发现哥哥好像在看着他微笑。到底哪边是梦,哪边是真实,玄弥已经全然不确定了。
“我真的很困了,你不想睡觉吗?”实弥的手落在玄弥头上按一按,如同闪电一般迅捷,却像爱抚一样温柔。
按不下去……实弥低声嘟囔一句,转而在弟弟后脖子上下摸了两把,“过去一点啊……”玄弥赶忙挪动身体,给哥哥留出空间方便他平躺下。
犹犹豫豫地贴着墙睡下后,玄弥的身上落下一片带着温度的软被。
安静地在大哥身边躺了一会儿,他猜测大哥应该睡着了,毕竟实弥真的累了,于是又小心翼翼地向只发出了平稳呼吸声的男人靠近。
还不够,想触碰到大哥的皮肤,想感受大哥的呼吸落在自己身上,想像小时候打雷的夜晚被大哥抱在怀里安心睡去。
想和哥哥再近一些……
玄弥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把自己的手放进大哥的手心里,他盯着自己纠结被单的手指,心中是十倍的踌躇和百倍的懊恼:怎么能趁大哥睡着偷偷摸摸地做这种恶心的事情……万一这是最后的机会呢,如果以后都没办法靠大哥这么近了怎么办……又想哭了,自己这样能算是可以和大哥一起分担责任的人吗,好差劲……
一声轻轻的叹息给玄弥的内心挣扎下了最后处决。
玄弥闭上眼,泪水被挤压,滑过脸颊落到被单上,洇出两朵烟花,好像在替实弥庆贺终于认清了自己看顾多年的弟弟的丑陋本质。
原来真的变成最后一次了啊…… 玄弥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手心。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善于忍耐的人,可这次,在无法拉走赖到哥哥腿上的就也时,他没有离开而是选择偷偷缩在离哥哥不远的地方,哥哥让他留在这里休息,也没能按捺住悄然试探的心情,还被哥哥发现了。惶恐后悔疯狂地从他周身的每一个毛孔涌出,比风暴还要残忍冷酷,决心必将他溺死于此。
但就像以往的每一次,只要哥哥在他的身边,只要哥哥能触及他的身体,哥哥就会牵住他的手,用行动告诉他:不要怕,哥哥在这。
他的拳头被实弥握住了。实弥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用拇指去抚弄那些印在弟弟手心里、也刻在他心脏上的,一个又一个月牙。不需要总是一个人忍受着,就算是我不理解的事也可以说给我听,真的是笨蛋吗玄弥。
实弥缓缓收拢了手指,将玄弥的五指夹在自己的指间,指根相触,掌心相贴。他用左手把玄弥的脑袋揽过来,以便玄弥的头可以压在他的肩膀上。
“不要想太多,想做的事情就干脆地去做。至于会得到怎样的回应,那是之后考虑的东西。”实弥擦掉玄弥脸上残留的潮气。没有听到答复,他又用拇指和食指轻捏了下手中柔软的面颊,“知道了吗,玄弥。”
“……嗯,大哥。”
“睡吧。”
窗外,台风仍然在吼叫,它带着一往无前的豪气席卷大地,冲向岌岌可危的高楼。那些摇摇欲坠的,怯懦软弱的,不堪一击的,终将被摧毁殆尽。
而在废墟之下,勇气、信任、爱,诸如此类,总会攀缘而出,构筑成无比坚固的容身之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