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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赫病逝在前年的冬天。
臨終時的他看起來十分平靜,眉頭都沒有皺一下,蜿蜒的翹唇帶著淡淡的笑容。他安詳的面容就像是被琥珀封存在漫長的時光裡一樣。
而他日日滿溢而出的悲傷和思念則深深的嵌入他的心臟,連呼吸都會疼痛。
雪片降落在男人的臉頰,絲絲涼意化水,但當裴性雄抬手抹去眼角的濕意時,卻發現水珠的溫度異常的滾燙。
他這才發覺,去看他的日子又到了。
下班後裴性雄的一如既往地去了三年來一直光顧的花店,在臨近店休的時間拿了預定的白百合,花店的店員小姐已經修剪掉了多餘的枝葉,用玻璃紙輕巧的捲起花束繫上緞帶。
「裴先生,這是您的花。」店員小姐遞過花束。
那位店員有著一頭黑色的及肩短髮,戴著一副圓形的細框眼鏡。她的手指纖長又白淨,跟花束襯得相得益彰。
和他記憶裡的畫面有著幾分重疊。
愣神了幾秒後,他禮貌的接過:「謝謝您,今年也麻煩了呢。」說罷扯開一抹淡淡的微笑,接著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裴先生。」她喊住他離開的腳步,面對裴性雄,店員小姐將掛在面旁的一綹頭髮勾到耳後,露出了微微發紅的耳尖:「這一枝白玫瑰是我另外準備的,請您帶去祭拜您的愛人好嗎?」
「然後,我想問您聖誕節有空嗎?可不可以約您一起吃頓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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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白百合和白玫瑰放在墓碑前,他坐在一旁掏出了打火機,點燃了一枝很久沒抽的香煙。
他深吸了一口,感受尼古丁進入體內的舒緩,延伸到四肢末梢的鬆快。煙頭的火星忽明忽暗,一點灰燼落在了薄雪上,很快的隱沒而去。
「買花的時候,店員多送了一枝玫瑰給你呢。」裴性雄開口道:「她是很善良很好的女孩。」
「你覺得我該試試看嗎,相赫?」
他伸手摩挲石質墓碑上的刻痕,一遍又一遍的描摹著李相赫三個字。刀刻字銳利的邊緣被他磨的圓鈍,紀錄著這三年每一日的煎熬。
李相赫是他的鄰居、同學、青梅竹馬、愛人,也是他這一生都帶著的祝福與詛咒。
他從小就認識身體不好的李相赫,陪他一起玩,鼓勵他接受治療,陪伴他康復回到正常生活。
李相赫童年時就因疾病頻繁出入醫院,長久未接觸人群的他像一尊孤伶伶的陶瓷娃娃。他上學時總是帶著一號木然的表情,裴性雄每天都在想辦法逗他笑。
當李相赫笑開的時候,他上翹的唇角就會綻開,隨著笑意鼓起的臉頰軟乎乎的。
有時候他手賤去戳他的臉時對方還會作勢要咬他,然後像貓咪生氣一樣瞪圓他的眼睛。裴性雄特別喜歡逗他,因為他的反應總是很可愛。
他們在一起了好多好多年,一起看過春天的飛花、夏夜的繁星、秋日的楓紅和冬季的落雪。順理成章的成為男朋友,順理成章的同居生活。
直到某天李相赫倒下了。
本以為只是普通感冒,但一直無法退燒。一邊咳嗽一邊擤鼻涕時,鼻腔止不住的滴下鮮血。
裴性雄帶著他趕到急診,開始他生命中最後一次的緊急住院。
沒有用,什麼藥都沒有用。李相赫燒了又退,退了又燒,點滴、抗生素、抽血、氧氣。
最後才查驗出來,是舊疾復發,更糟糕的是因為感染而每況愈下。
『性雄哥。』連日的反覆低燒燒得他面色潮紅,他已經虛弱到快要沒有辦法說話,所以裴性雄湊的很近很近,只為了能聽清楚他的聲音。
『什麼事,相赫,你口渴嗎?還是想要擦擦汗?』
『我離開以後,你可以去找其他人。』
『你好好休息養好身體就好,別講這些。』
『性雄哥,跟你相處的每一天我都很開心。』在氧氣面罩下的唇線一張一合,伴隨著濕漉漉的水霧,和他奮力的每一次呼吸:『我不希望你以後孤單一個人。』
聽到他這麼說,裴性雄忍不住攥緊了還牽著的手。明明一直在發燒,但李相赫的手卻始終冰冷,即使他一直握著還是暖不起來:『你不會……。』
『拜託你啦,哥。』他說著,語調就像那年他撒嬌拉著裴性雄帶他去網咖打遊戲的時候一樣。
那時的他還在養病,打了半場英雄聯盟就有些精神不濟,最後只能一邊戳戳jump king一邊看著他在對面野區逛街,然後在他偷吃buff的時候笑得特別開心。
『要找一個,能好好照顧你、好好陪伴你,不讓你操心的人。』
裴性雄心裡一直帶著這根刺,所有人都告訴他時間會撫平一切,但李相赫卻成為了他與現實的邊界,令他不捨跨越。
那二十年日夜相伴的快樂要何時才能被時光抵銷?他不知道。
默默地抽完那根菸以後,他站起身,像從前撫摸他的頭髮一樣摸了摸那塊冷硬的石碑:「你在那邊要好好生活,需要什麼就到夢裡跟我說,知道嗎?」
他一定不知道,因為李相赫從來沒有來過。
他嗤笑著自己的想法,在恍惚間,他突然聽見了淡淡的一聲嘆息。他一時間四下張望,卻沒有看到任何人影。
可能是風聲吧,他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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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意外的在隔天上午就來到了花店。玻璃門被推開,掛在門上的飾品叮噹作響:「謝謝你昨天準備的玫瑰花,李敘雅小姐。」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今年聖誕節還請你多多指教了。」
李敘雅其實沒有想過裴性雄真的會答應她的聖誕邀約。
裴性雄是從三年前開始時常來買花的常客,尤其在深冬初雪即將落下的時節,他總會買上一大束的白百合花。
他年近三十,眉眼俊雅,嗓音溫潤磁性。單身,獨居,在附近的金融公司工作,職位是副理,家裡還養了兩隻貓咪。
李敘雅在剛認識沒半年時就忍不住問了裴性雄有沒有對象或喜歡的人,然後對方像打開了話匣子一般談起了深埋在心底的那位愛人。對方哭得淚眼朦朧,那些眼淚也澆熄了她心裡剛燃起的火苗。
好消息是她沒有看走眼,壞消息是這個男人有一個忘不了還不在人世的愛人。
只是這三年來看著男人慢慢的減少了哭泣,越來越少再提及。看著對方的生活不再只有悲傷,而且慢慢將她當作好友一般閒聊關心,李敘雅感覺自己的愛情也開始死灰復燃。
昨天正剪著花枝時,她突然發現有一枝半開的白玫瑰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了地上。
這讓她突然有了一個靈感,在百合花以外額外裝飾了這朵玫瑰,並向裴性雄提出了邀約。
沒想到對方居然答應了!
她就這樣愣在原地,直到裴性雄留下了一句:「24號那天晚上我會過來接妳。」後走出花店,李敘雅摸著自己滾燙的臉頰蹲在地上幾乎要尖叫出聲。
但是那枝白色的玫瑰花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
李敘雅沒有細想這個問題,她站起身,卻突然在工作桌上看見了一枝白色玫瑰。
一樣是半開的花枝,觸手還帶著點微涼的溫度。
「我剛剛有拿白色玫瑰出來嗎?」
李敘雅困惑道,今天訂單的主花是鬱金香,所以今天她只去過常溫區工作,應該不會碰到才對。
「可能是花市的人沒有注意到吧,真是的,這樣白玫瑰會壞掉的。」李敘雅將那朵白玫瑰整理好後隨手插進了一旁的花瓶中。
在那朵白玫瑰插進花瓶時,手指一瞬間被凍了一下,她下意識的抽手,只以為是被梗上的刺扎了一下,沒有多想。
「24號那天該準備什麼樣的花呢?」
她幸福的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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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了邀約之後裴性雄經常坐立難安,一方面是覺得自己在背叛李相赫和辜負那個女孩,另一方面他知道這個女孩很欣賞他,甚至知道李相赫的事情仍然提出了邀約。
在多次和共同老友李在宛出去吃飯時反覆提到這件事之後,某天終於受不了的李在宛語重心長的說:「李相赫如果看得到你這樣一定會被你氣死,他認識的裴性雄是這種畏畏縮縮的人嗎!他一定會希望你獲得幸福的啊!」
可是有了新的感情關係以後,一切就能好起來嗎?
能夠不再在共同生活過的城市每個角落不斷看見曾經一起相處的影子嗎?
能夠不再一經過醫院、一聽到救護車的聲音就感到驚惶嗎?
能夠不再反覆祈禱夢到李相赫,又在清醒時萬分失落嗎?
這些困擾好像都不會改變,他的時間依然被困在他心跳呼吸停止的那一刻。
李在宛一路看著裴性雄從李相赫剛離開時足不出戶整整一個月,後來被看不下去的大家拖出門才開始恢復了一點人樣;被李相赫的家人勸慰,慢慢回到自己生活的軌道。但好像他的感情就是永遠缺了這麼一塊,可他注定要帶著這個缺口度過這一生。
如果有人能夠陪伴他一起度過,他是不是也有機會找回快樂和重新獲得幸福的資格呢?
裴性雄才三十多歲,他大部分的朋友同事都看不得他這樣,但卻總是無可奈何。
「我會試試看的,畢竟我也答應相赫要照顧好自己。」裴性雄仰頭灌下一杯燒啤,酒精淌進胃裡時燒得滾燙,因為多喝了幾杯而有些醉意翻湧而上。
朦朧模糊的視野裡,他好像看見了李相赫。那個熟悉的身影朝他輕輕的微笑著,然後在他眼神聚焦的瞬間融化在風中。
「性雄哥、裴性雄?你醉了?」李在宛看他盯著空氣晃了晃頭,有些擔憂地說:「先幫你叫車回家吧,時間也不早了。」
「……好,麻煩你了在宛。」他捏了捏眉心,既想拋開方才的幻覺,又希望那並不是幻覺。
而風裡傳來了低聲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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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的晚上兩人吃了頓飯,又到河濱的行道上散步。
12月深冬,河流結成了冰,積雪壓著枝頭,偶爾撲簌簌地落些霜花。但零下的溫度並不會改變節慶熱鬧的氛圍,聖誕節的燈飾、喧鬧的人聲和歡欣的歌曲相互映襯著,昭示著這美好的夜晚。
兩人相談甚歡,本就有著些共同的愛好和相似的價值觀,這一晚的相處十分的自然,還有著些以外獨處時沒有的曖昧感。
「謝謝妳今晚的邀約,敘雅小姐。」裴性雄微笑道。
「是呀,今晚很開心。」李敘雅應道。
他們路過街邊賣點心的小攤,攤主熱情地招呼道:「今天是平安夜,小哥要不要買一份給女朋友吃啊?」
李敘雅:「不……。」話音未落,裴性雄回答道:「好,我們要一份。」
接過蛋糕後,兩人找了一張長椅坐下。裴性雄拿出手帕墊在她的腿上,為她拆開包裝,李敘雅也欣然接受。
「你真細心呢,做你的伴侶一定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她看向他微笑道。
「敘雅小姐,如果妳願意的話……。」
李敘雅拿著那枝木片杓靠上了裴性雄的嘴唇,堵住了他將要說出口的話。
「謝謝你,性雄先生,但是請恕我拒絕。」她的鼻頭有些泛酸,眼眶也緊繃著,但是她依然努力撐住了湧上的情緒。
「您真的很好,很溫柔、很體貼。」李敘雅說道:「但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不能接受您的心意,謝謝您今晚陪我度過平安夜。」
聞言,裴性雄斂下眉眼,點了點頭:「好的,我知道了,希望敘雅小姐能獲得屬於您的幸福。」
兩人體面的結束了今晚的約會後,裴性雄送李敘雅回到公寓。當他的車一駛離,李敘雅便靠著牆放聲大哭。
她做不到,即便這是她期盼已久的機會,但昨晚過後她已經完全想清楚她的選擇了。
因為她在夢裡見到了「李相赫」。
那是個身型纖細的青年,眉眼間雖然帶著一些病氣仍然清秀俊逸,還有著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微笑唇。
李敘雅一見到他就想起了裴性雄過往的描述,對方深刻在回憶裡的容顏就這麼活生生地出現在她的眼前。
『您、您是李相赫先生嗎?』李敘雅怯怯地問。
『內,冒昧打擾您了。』他的聲音很清亮,還帶著些歉意:『我只是想見見您。』
『謝謝您一直以來為我準備的花,它們很美,還有謝謝您一直照顧性雄哥。』李相赫苦笑道:『只是想向您表達我的感謝,沒有要說什麼其他的事情。』
聽到他說的話,李敘雅的第一反應是問道:『您為什麼都不見裴性雄先生呢?』
裴性雄是那麼地想在夢裡再見他一面,為什麼反而找上了素未謀面的她呢?
『我怕他放不下,性雄哥不該一直被我困在過去裡,他人生還有很長呢。』李相赫說道:『我希望他早點忘記我,然後去過更好的生活。』
『您在胡說些什麼呢!』李敘雅一時氣上心頭,不是以追求者的身份,而是以裴性雄朋友的身份:『你忘得了他嗎?如果做不到,憑什麼覺得這樣子性雄先生就能忘了你!』
『如果還有機會見面就去見他啊!為什麼要把摯愛親手託付給其他人,他是那麼地想念你啊!』
李相赫一時被震住呆愣著,李敘雅則突然回過神,被自己氣到連敬語都沒說尷尬的手足無措:『您、呃我,對不起!我不該這麼評價您,我只是……。』
『沒事,您說得很正確,我覺得我們的好友應該也會這麼罵我。』愣神後李相赫笑了起來:『性雄哥能遇見您這樣的好人真的是太好了呢。』
『還是希望您考慮一下真正對他好的方式吧,無論是和他相見或是什麼的,反正一定有比見情敵更好的選擇。』李敘雅大嘆了一口氣。
『情敵嗎?我是沒有這麼想,只要性雄哥過得好就好了。』李相赫說:『您是很好的人呢!』
『我不會和性雄先生在一起的。』
『為什麼?』
『我想清楚了。』李敘雅正對上李相赫的眼睛說道:『我才不要和一個心裡有白月光的男人在一起呢!』
明明是聽起來被嫌棄的一句話,李相赫卻笑彎了眼睛,很開心似的。
『您果然是一位很好的人,我會祝福您的。』
夢醒後的失落、惆悵和難受的情緒如同那個夢境般真實,她看著自己選好的約會穿搭、精心預備的禮物和新買的口紅,揉住了發堵的胸口。
「在平安夜失戀太討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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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滴滴——
裴性雄從夢中緩緩醒來,他的額角突突地脹不已,胸口悶悶的,就像是經過了什麼強烈的情緒波動,然後他總覺得他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
在夢裡,他——
「性雄哥……把鬧鐘關掉啦。」他的懷裡抱著一個縮成一團的人,當他低頭時還能看見小巧的髮旋和蓬亂的頭髮。
「起床了相赫,T1今天有拍攝吧,這是你的鬧鐘。」他揉了揉枕邊人的頭,又搓搓他的臉頰。明明是同床共枕的人和摸慣的手感,卻有一種恍如隔世的久違感。
「……我要再睡五分鐘。」
「別賴床了,不是你說今天如果遲到的話晚上得請客嗎?」
裴性雄坐起身後看著被團拱了拱,又縮起來沒了動靜。
李相赫的手機不停地跳出訊息,KKT的群組不斷地輪著出現Keria、Oner、Moon等字樣,他的手機也不聽震動,一看全是林在賢的訊息。
Tom:相赫起來了沒有?
Tom:今天拍攝地點很遠
Tom:快喊他起床!
裴性雄這才發現李相赫那個鬧鐘已經被他按掉了五六次,老早超過預定時間了。
「…….我胃不舒服,有點火鍋issue了。」
「醫生不是讓你別吃火鍋嗎?」裴性雄捏捏他的臉,全身沒幾兩肉也就稍微有點鼓的臉頰近期也因為胃的毛病消瘦了不少,看著挺讓人心疼:「幫你和在賢說一聲,你先慢慢坐起來吧,別太快,小心低血壓不舒服。」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很想拉著李相赫去做個體檢,也確實30歲是個很適合固定體檢的節點。
「相赫,我希望你身體健康、平安。」
「內?性雄哥也是喔,然後還要開心跟好好睡覺。」
幸福並不離很遠,能相互陪伴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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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這是中獎了嗎??」過新年時李敘雅拿著彩券一臉不可思議:「1000萬!天啊!我這輩子都還沒中過什麼大獎!」
印著黑色貓咪的刮刮樂被充滿喜悅的李敘雅纂在手裡,這也成為了她展望新一年的起點。
-End-
沒退坑,還活著,雖然囤稿了一堆寫不完。
接下來應該還是寫貓殼雞殼多點,因為onker正主發太多了不用我寫(x)
2026年T1繼續衝衝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