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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玄弥死了。
爽籁将消息传到实弥耳中时,他正擦拭着日轮刀。刀身映出他毫无波澜的神情,传令的队员颤抖着,她早已泣不成声,只是将一封边缘微卷的信笺置于榻榻米上,随即踉跄退下。
实弥认得那个隐的——每次借着拜访岩柱的名义踏进那座院落时,总是能看见她在院中照料玄弥。
他应该是愤怒的,愤怒于对方不应该拿这种严肃的事欺骗他。但此刻,面对对方红肿的双眼,这个不争的事实在无声地印证着。
不死川玄弥死了。
尸骨无存。
纸页很薄,在从窗户里吹过来的风里轻轻颤抖。
实弥的指尖在刀镡上顿了顿,随即又继续那循环往复的擦拭。他的动作依旧沉稳,只是指节处的泛白,将他此时的状况暴露无遗。
他应该置之不理的,毕竟他从未对外宣告过他有一个弟弟。
记忆不由分说地涌上来,他想起那个隐为玄弥包扎时轻柔的动作,阳光下交叠的身影,还有玄弥偶尔流展露的、不曾在他这个兄长面前流露出的放松姿态。当时他怎么做来着……对了,他别开眼,随后熟练地将心头那点隐晦的刺痛归咎于日光太烈。
“……”
刀面上,他看见自己眼底深处有什么正在一寸寸裂开。那封信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个折痕都像是玄弥未尽的言语。他熟悉那孩子的笔触——笨拙,却总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一如他望向自己的眼神。
听悲鸣屿说玄弥最近受伤了,不如偷偷去给他送个西瓜吧。
实弥握着刀的手一顿,这个念头浮现地毫无道理。他竟真的下意识盘算起哪里的西瓜最甜、哪条路最不易被人察觉——直到视线落在那封无人开启的信封上,才猛然惊醒。
玄弥死了。他又默念一遍。
可当第三遍、第四遍在脑海中回荡时,那两个字开始扭曲变形。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直到填满每寸思绪——
1.
不死川玄弥是个在哥哥的臂弯里长大的孩子。
打记事起,玄弥有关童年的记忆,就总是带着夏天傍晚的温度。暖融融的,像哥哥身上洗得发白的羽织。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只有家门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小巷,小到只有哥哥用带着花图案给他做的小风车,小到只有实弥并不宽阔的脊背。
但他最熟悉的,还是哥哥的臂弯。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艘航船,当哥哥和其他孩子为了争抢什么东西而打作一团时,他总是会在胜利后先用一只手,像摘果子一样把蹒跚学步的玄弥捞起来,稳稳地将他安置于臂弯中。玄弥便会在这“船舱”里,随着哥哥奔跑的动作晃晃悠悠。
耳边是男孩们的叫骂声、呼啸的风声、还有哥哥微微的喘息与剧烈的心跳声。哥哥老说跑这么快,是怕那些孩子回去叫家里的其他人过来帮忙。
但玄弥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觉得很有趣,甚至会咯咯的笑起来,实弥偶尔在跑路时佯装生气瞪他一眼,汗珠从额角滑落,他微微睁大眼,语气凶巴巴的。
“抱紧我笨蛋。”
话虽这么说,可那只抱着他的手却是更紧了,牢不可破、承载玄弥最初的记忆。
而那臂弯也是他专属的瞭望塔。哥哥干活时,常把他放在高高的木车上,或者干脆直接让他坐在肩头。
“坐稳了,让你看得远一些。”实弥说着双手牢牢地箍着他的小腿。于是玄弥的视线豁然开朗,他看到了远处房屋上休憩的猫儿,看到了天边泛着鱼肚白的天空,看到了巷子里妈妈娇小的身影。
年幼的玄弥骄傲地想,那一定是寻常孩子都看不到的风景,因为托举他的,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基座。
夏日的夜晚是闷热的,屋里待不住人,于是哥哥就会拎着草席铺在院子里,然后四仰八叉地躺下,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不知疲倦地为他扇着风。
许是太过年幼,晚上睡觉时玄弥会常常感到腿疼。他不安地嘟囔着,而实弥则是会不厌其烦地坐起来,把他抱在怀里,慢慢地按摩着那只酸胀的腿,一遍遍地敲着,直到他睡着。
奇怪。明明是热的不行的夏天,此刻的玄弥却感受不到丝毫的难受。他蜷缩在兄长的怀中,那只有力的臂弯紧紧拥着他。
他喜欢哥哥。哥哥的身上有皂角的干净气味,混着少年人蓬勃的汗意,却并不难闻,反而像阳光后晒过的稻草,令人安心。
“哥哥,星星真多啊。”玄弥眯着眼,看着漫天碎钻般的星辰。
“嗯。”实弥的回答总是言简意赅。
“最大的那个是哥哥,旁边那个小的是我……那颗更小的是咱们那个还没出生的妹妹。”玄弥用手指着,自顾自的安排,他顿了顿,随后又改正:“不对,也可能是弟弟!”
闻言,实弥笑了一声,却并没有反驳,似是在感叹自己弟弟的天真。他的手动了动,不是推开他,而是将胡乱搭在玄弥小肚子上的单衣向上拉了拉。
“嗯,我们玄弥说什么都对。”
蝉鸣在耳边聒噪,草叶的清香若有若无。哥哥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所爱之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代替了安眠曲。玄弥就在这专属的避风港里,迷迷糊糊的睡去。
他知道,只要枕着这条手臂,噩梦就绝不会找上门来。
有时过长过多的头发会将他热醒,不论是削薄还是剪短,都会快速的长长。于是,实弥不知从哪里找了根红绳,将玄弥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捋顺玄弥跑乱的头发再用那根红绳笨拙地扎起来。
后来再长大些,为了工作与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玄弥一不做二不休,直截了当地把两边的头发都剃了个干净。而那根红绳则是被实弥拿起,系到了他自己的手腕上。
那时的玄弥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家门前的溪流,潺潺地,一直延续地看不见的远方。哥哥的臂弯是他的堡垒,是他的王国,是永远不会逝去的夏季。
他还不懂得,命运有时候会比寒冬更寒冷。
实弥是在一片潮湿中醒来的。枕头上洇开神色的水痕,脸颊还残留着未干的湿意,不是汗水。他僵硬地抬手摸过眼角,又顿了顿,不自觉地抚摸过脖颈处一条用紫绳编织而成的牙齿“项链”。
心脏的位置依旧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咬下,疼的厉害。
2.
北海道的冬林是一片被寂静覆盖的疆域。参天古松披着厚重的雪氅,枝桠被积雪压着,发出几丝不堪重负的呻吟。鹅毛般的雪片永无止境地飘落,贪婪地将天地间的色彩与声响吞噬殆尽。只余下脚下的“咯吱”声,沉闷而单调地重复着。
而在这片死寂中,三个少年的声音便就显得尤为刺耳了,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不合时宜的涟漪。
“啊啊啊啊——这根本不是人能待的地方吧!我的肺都要变成冰了!”凄厉、诡异的鬼哭狼嚎不绝于耳。我妻善逸紧紧攥着黄色羽织,纵使已经有过一次去雪山的经验,但饶是如此,牙齿仍旧咯咯作响地厉害。
显然,这与他理想的任务完全不同。他颤抖着唇,嚎叫间,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浓白的雾气,又迅速消散在风雪里。
“哈哈哈哈!这才符合我山大王的排场!”野猪头套下的声音兴奋而狂放,嘴平伊之助跳跃着,随即毫无征兆地冲向路边的一颗树木,一脚猛地踹在树干上,随着他的动作,树木震下簌簌雪块,劈头盖脸地落了他一身。“雪也拦不住俺!”
“伊之助、善逸冷静些……”炭治郎压低声音,急忙劝阻道。“动作太大会惊扰到鬼的……”红发少年吸了吸鼻子,从混杂着冰雪、枯木的冷冽气息中,终于分辨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恶鬼腥臭。
“我总觉得除了鬼,这里还有其他令人感到不安的东西……”
炭治郎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思及此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前方那个沉默而挺拔的身影——不死川实弥。
他有些过于安静了。雪花无声地落在他的发间,有些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凌厉的面部线条滑落,有些堆积在发梢,为他平添出几分不属于这个暴躁男人的脆弱感。
他走得稳极了,步伐坚定,近乎与这严酷的环境融为一体。但炭治郎能闻到,从那背影由内而外所散发出的,是一种混合着最原始的怒意、疲惫以及一种强行压抑、几近死寂的悲伤。
自从玄弥死去后,实弥先生变了很多。他依旧是那个强大暴躁的风柱,面对恶鬼会毫不犹豫地斩杀,面对他人的亲近会暴跳如雷地拒绝。但在那片怒火之下,是一潭早已被名为玄弥的毒素浸透的死水。
他拒绝哀悼、拒绝提及,只是将所有的情绪投入到下一次的任务中。
“闭嘴!”
走在前方的实弥骤然止步,猛地回头,纷扬的雪花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可非但没有压下那份戾气,反而凌厉的气势更甚。
他的声音低沉并不高亢,可此时却像一把裹着冰碴的刀,瞬间将所有的嘈杂切割的支离破碎。“你们是第一次拥有声带么?”
脖颈处用紫绳捆住的牙齿“项链”随着实弥的动作摇晃了一下。他的视线依次扫过瑟瑟发抖的善逸,跃跃欲试的伊之助和面露忧色的炭治郎。
神经病三人组。这是他最初也是最终的结论。
“谁再出声,我就把他脑袋塞进雪地里当路标!”他顿了顿,最终将目光停留在炭治郎脸上。
寂静瞬间笼罩了队伍。恍惚间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和雪落肩头的微响。
此次任务,说难不难,说简单也绝不简单。
情报显示,一群恶鬼在此聚集,他们分成两股,一股潜入后方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城镇,藏匿于烟火气息之中,与人类们共同相处;另一股则遁入这茫茫雪山,依仗天气与复杂地貌,与鬼杀队周旋到底。
任务目标明确——清剿所有恶鬼,彻底铲除,不留后患。
听起来简单明了,但在这样极端恶劣的环境下,面对化整为零、藏匿于明暗两处的敌人。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执行起来异常凶险——
战斗来的猝不及防。
数道黑影撕破夜幕,从覆雪的灌木与虬结的树冠后扑出。他们动作敏捷迅速,利爪划破空气,伴随着带有腥臭的疾风——十几只面露贪婪令人作呕的恶鬼在他们的眼中显现。
实弥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而炭治郎等人紧随其后。
汹涌的潮汐向前拍击,精准地割下了袭来的两只恶鬼的利爪,水流般柔韧而连绵的气劲将地上的积雪掀起一阵白浪。
“雷之呼吸,一之型。”金光乍泄,瞬间掠过战场,不过短短一瞬间,一只恶鬼的头囪颅已然带着错愕的神情冲天而起。一旁的伊之助同样不甘示弱,双刀挥舞,与鬼爪碰撞出刺耳的声响。
林中的鸟儿早已惊飞,狂暴的力量惊起漫天雪尘,将战场笼罩在一片雾蒙中。
而不死川实弥,他甚至未曾吟诵起呼吸法的型。身影如同融入风雪本身的死神,每一次移动都带起冷冽的寒意。每一次的挥斩都简洁高效,带着纯粹的杀囪戮意志。
“风之呼吸·叁之型。”刀锋过处,几道凌厉的绿色风刃自发形成,嘶鸣着卷起地上的积雪,近乎是瞬间就将一只从侧边试图袭击伊之助的恶鬼卷入、撕裂成灰烬。
他的速度太快,攻势太猛,竟连腰腹上的被恶鬼袭击出的伤也置若罔闻。那肆虐的狂风与绝命的刀光,在这片原本寂静的雪林中显得格外爆裂格格不入。
“渣囪滓!”一道凝实无比,伴随着凄厉的呼啸声的风压如同无形的巨镰般扫过,将最后一只见势不妙,准备转身逃入林中的鬼,连同一颗挡路的树木一同拦腰斩断。树干轰然倒塌,漫天雪沫飞起。
空地短暂地陷入了平静,只余下少年们压抑的喘息。雪花落地的细微响声,以及鬼的残骸消散时发出的、令人不适的焦臭气味。
善逸心有余悸地环顾着四周,他有些哆嗦:“结…结束了吗?”
“不。”炭治郎的脸色沉重极了。他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山林更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鼻子用力嗅了嗅,随后他的语气无比肯定:“有一种气息更冷的东西……一直躲在暗处观察……”
呼吸沉入胸腔,眼中暴风初现。实弥握紧日轮刀,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只需一瞬就要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气息逃逸的方向追出——那只潜藏的鬼必然是这群鬼的首脑,是任务的关键,绝不能放过!
“嗷呜——”
一声悠长、苍凉的狼嚎陡然从左侧的山脊之上传来,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威严。
仿佛是按下了某种开关。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无数狼嚎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响起,相互呼应,逐渐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围之势。
山中有狼本是常见事,可在此刻却显得无比瘆人。那声音由远及近,幽绿的光点接连亮起。低沉的咆哮声在喉咙间滚动,带着粘液摩擦的声响。矫健的灰色身影在林间穿梭。
方才激烈的战斗,人类与鬼物浓烈的气息,终究是引来了这片雪山真正的主人——一群被饥饿驱使的狼。它们无声地缩着包围圈,数量远超之前的恶鬼。
粗壮的爪子踏在松软的雪上,几乎悄无声息,只有那灼热的呼吸化作一团团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扭曲、蒸腾。
实弥追杀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他环顾四周,狼群诡异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他的脸色登时变得极其难看,紧握日轮刀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前有逃窜的恶鬼首领,后有阻断退路的野狼,而身边三个队员已然没有对付野兽的经验,身上还都或多或少受了伤。
腹部的囪血已经快要干涸了。
“啧…”实弥从牙缝中挤出一个音节间,随即将日轮刀稳稳横在身前,眼神中的怒意被凝重替代,那其中翻涌着的是被打断任务的不快、对当前险境的评估,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身边几个“麻烦小鬼”的顾虑。
一场不同于对抗恶鬼,更为野蛮、无所顾虑的生存之战,在这被风雪笼罩的密林里,猝不及防地降临。
“砰——”
一声枪响,清脆、果决。骤然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混合着冻土与冰屑的雪雾炸开一团。子弹并非射向血肉,而是精准无比地打在头狼前爪前不过几米的雪地之中。
几只狼惊疑不定地低吼着。还未等实弥等人反应片刻,侧边的灌木丛中便猛地窜出一道灰黑色的东西——那不是野狼,而是一只骨架粗壮的猎犬。它的皮毛上凝结着冰霜,动作却迅猛得惊人。它没有半点犹豫,精准地扑向了头狼侧腹,利齿深深嵌入后腿。
一时间,头狼吃痛,几声咆哮还未来得及从喉咙里流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鹰唳,便自众人头顶的晦暗天幕传来。
一只成年的苍鹰,翼展惊人,此时它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俯冲向下。它的羽翼呈深褐色,白羽尖泛着光泽。俯冲时带起的风声凄厉刺耳,铁钩般的利爪在最后一刻猛地探出,倏忽间抓向另一只试图从侧翼偷袭的野狼的眼眶。
那匹狼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击得翻滚在地,剧烈的疼痛令它发出凄厉的哀嚎。狼群的阵脚,在这来自地面与天空的协同打击下,彻底乱了。
“砰—砰——”
又是两声点射,子弹裹挟着硝烟与死亡的气息,一枚钻进一只正欲扑向善逸的野狼眉心,另一枚则贯入另一只狼大张的血喷咽喉。
炭治郎捂住了善逸的耳朵。接二连三的枪声响起,一只只狼倒下。残余的狼群或许是意识到什么,又或许是被这致命的打击方式彻底震撼。它们呜咽着,夹起尾巴,躲掉伊之助的攻击,随即迅速地消失在浓密的林木阴影之中。
只留下几具逐渐冰冷的狼尸,和空气中弥漫开的浓重血腥味。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
山暮苍茫,风雪刺痛了双眼,不死川实弥伫立于这片白色的大海之间。灼热的呼吸在胸腔间起伏。
3.
实弥的世界,在枪响过后,被彻底重构了。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踏着稳定得令人安心的步伐,从弥漫的硝烟与漫天飞扬的尘雪中,缓缓走来。
墨色的毛领大衣厚重而挺括,呢料表面带着粗粝质感与磨损痕迹。来人轻轻仰着头,一条完整厚重的银灰色狼皮毛领环绕着他的脖颈,顺着大衣前襟笔直地延伸而下,直至衣摆。
这是一位猎人,毫无疑问。大衣的肩部轮廓宽阔而利落,恰到好处地撑起他挺拔如松的身形。腰身虽未被刻意束紧,却也依然能清晰感受到那厚重衣料之下蕴藏的、蓄势待发的沉稳力量。
北地的野性与严寒在他的身上并存交织。
军靴陷入积雪,一声声规律的“咯吱”声回荡在众人耳边。那名猎人肩上随意地扛着一只双管猎枪,双手被一副皮质手套紧紧包裹住。
然而,当众人视线终于穿透那层风雪与硝烟构成的薄纱,清晰无误地落在他的脸上时,呼吸仿佛都被剥夺了。
实弥的第一反应是灵魂被抽离躯壳的眩晕。那张脸,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中啃食他的心脏,让他痛不欲生的脸,此刻竟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鼻梁上那道熟悉的旧疤,上扬的眼角,甚至是那双总紧抿着的嘴角,每一处细节都在嘶吼着“熟悉”,可那双眼睛却宣告着陌生。
记忆里的玄弥,眼神总是烧着什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脆弱,望向他时总是交织着不甘、崇拜与渴望靠近的笨拙。而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久别重逢的震惊,没有死而复生的狂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熟悉情感。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荒原,是暴风雪过后万籁俱寂的死寂,是瞄准猎物时的纯粹冷静,是看待陌生事物般的、毫无波澜的审视。
是玄弥。
他的弟弟。他以为早已永别,用尽余生去忏悔追悼的弟弟。
他想喊,声带却像被冻住了。他想冲过去,双脚却钉死在雪地里。所有的血液都在逆流,冲上头顶,又在四肢末端凝结成冰。
那人走来,在距离众人不远处停下。他抬起未持枪的臂膀,小臂平伸,那只刚刚完成致命一击的苍鹰便顺从地落下。鹰爪紧紧扣在他覆着皮革护具的小臂上。
一旁的猎犬无声地匍匐在他的右腿边,此刻他收敛了所有的凶性,头颅低垂,颈部的鬃毛沾着尚未凝结血与雪。
玄弥站在他们之间,面上无悲无喜。
他并不像山民,倒更像是山鬼在无人知晓的夜晚里,诞下的最年幼的孩子。
“玄弥……?”炭治郎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带着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错愕,与一丝微弱却顽强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那个被唤了名字的猎人,闻言,仅仅是撇了炭治郎一眼,琉璃般的眸子中含着将尽未尽的天光。不如从前那般暴怒,也不如从前那般蕴含着笑意。
他仔细地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抚过苍鹰的羽毛,似乎是在检查它是否在刚才的攻击中受伤。
随后他径直走到一只狼尸旁,蹲下随即熟练地抽出一把匕首,在其余人或是震惊或是兴奋的目光之中,旁若无人地检查起皮毛的完整度。
他肩上稳稳地扛着一柄双管猎枪,枪口还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哇?!这是幽灵吧!”善逸已经完全石化了,一旁的伊之助还在叫嚷着与玄弥决斗比拼,而炭治郎,则是沉默着看向了实弥。
风雪是无声的,又或者声音太大,大到淹没了世间一切声响。实弥站在及膝的雪中,看着玄弥蹲下的身影,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失声了。
心脏早在见到他的第一秒停住了工作。
血液不在流动,呼吸卡在咽喉,连思维也冻成了冰棱。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贪婪地描摹着这个“陌生人”。
迷恋似乎成为了一种本能。
他看见那件笔挺的大衣,看见被风扯动的狼皮毛领。太刺眼了,刺的他眼眶发痛几近落泪。
是玄弥。
心脏报复般的狂跳起来。
砰。砰。砰。
每一声都像是撞碎肋骨,血液逆流冲向头顶,又在四肢末端凝结成冰,冷的、热的、死的、活的——所有矛盾的感知在撕扯着他。
玄弥还在继续检查,他对一旁其他人所有的惊呼恍若未闻,目光专注没有一丝波澜,炭治郎试图在空气中嗅出几丝关于玄弥现在心情的气味,但什么都没有,似乎与他而言,这只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狩猎插曲。
可那眼神似乎比任何一个恶鬼的利爪还要锋利,只是精准地刺穿了实弥这些年用暴怒、不易近人筑建起的所有防线。
他不得他了。准确的说是所有人。
这个念头终于残酷地撞进脑海,带来一阵剧烈的恐慌。人就在眼前,呼吸着,存在着,却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玄弥!”
实弥嘶吼着,声音刚出口,鱼糕三人组都不禁吓了一跳。那不是呼唤,更像是困兽濒死前从喉咙里挤出的不甘的嘶吼。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眼中只剩下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他必须抓住他、必须摇晃他,即使是用指甲扣牙齿咬,也要把里面那个熟悉的玄弥带出来!
身体先于思考行动。
然而,刚踏出一步,腰间那道被忽略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骤然撕裂。剧烈的疼痛席卷了他的全身,眼前的景象在扭曲,所有的力气如同潮水般褪去。他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晃。
“大叔要死了!”善逸扭曲的声音不绝于耳。
就在实弥即将重重摔倒在雪地的一瞬间——一直专注于狼尸的身影终于动了。
玄弥甚至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匕首,只是凭借着那股源自生命最深处的驱动,长臂一伸,猛地揽住了实弥倾倒的上身,另一只手几乎在同一时刻托住了他的腿弯,以一种极其自然却又无比突兀的、紧密的姿势,将彻底昏迷的实弥稳稳地接在了自己怀里。
实弥的重量很沉,比平日里抗着的鹿轻不了太多。玄弥被撞的闷哼一声。怀里的体温高的吓人,隔着厚厚的布料都能感受到那不正常的滚烫。
他应该推开的。陌生人、不明身份,带着三个古怪少年。
可是手臂却不听使唤,反而拥的更紧,一股极其陌生而汹涌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他垂头看向怀中的这张脸。苍白毫无血色,紧蹙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松开。
也许……我认识他们?
一个荒谬毫无根据的念头涌上心头。少年冰封的眼底终于出现了裂痕,取而代之的是几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无措。他抬起头看向了眼前表情各异的三个少年。
“你们是谁。”
他听见他自己如是这样问道。
4.
实弥是在一阵剧痛和烟草的辛辣气味中恢复意识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触觉先于视觉,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兽皮的简陋床铺上,腰腹间原本火辣辣撕裂的伤口被清凉的草药覆盖,包扎的布料勒的紧实,手法说不上多专业,却又异常利落熟练。
骤然间,混乱的脑子终于想起昏死前,属于弟囪弟的身影,实弥猛地想撑起身,却不料牵动伤口,一时间引得他一阵闷哼。
“别动。”
低沉沙哑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头顶响起,带着几丝不容置疑。一只修长的手制止住了他的动作。
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隔着衣物传来体温,仅仅只是虚按着,便轻易地将实弥想要撑起的意图压了回去。
实弥整个人都有些僵住了。不是平日里梦境里的场景,而是正实的,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的玄弥。
实弥垂着头,他能感觉到,在自己僵住的同时,肩上那只手似乎有了一瞬间细微的迟疑,肌肉微微收紧,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又仿佛……想要抽离。
这个隐微的、近乎无法察觉的“想要离开”的意图,像一根针,猛然刺破了实弥混沌的意识。
不同于少年人的纤细修长,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粝,伴随着不可抗拒的力道,几乎是不假思索,实弥用那只未受伤的手紧紧包裹住了玄弥的手。
有些凶狠的动作,倒是阻止了对方任何可能抽离的动作。
玄弥顿了下,显然是没想到对方这个举动,他想抽回手,却发现实弥握得极紧,紧到指节都泛了白,仿佛一旦松开,某种至关重要的事物就会永远离开。
炉火在壁炉里噼啪作响。实弥抬起头,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此时的心情。
火光舔舐着男孩的半张侧脸,他指尖夹着一支手卷的烟。烟雾自他唇间溢出,先是模糊了他紧抿的唇线,然后攀升,拂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在他低垂的眼睫前消散。
实弥的心脏,像是被那明灭的火星烫了一下。
几乎是本能的,未经任何思考,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刚放弃动作的身体再次运作起来,他猛地撑起上半身,牵动腰伤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的脸色登时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冷汗。
但他顾不得这些,喉咙发出一个急促而嘶哑的音节:
“别……”
嗓音干涩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近乎命令的意味。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玄弥指尖的烟,眉头紧紧拧起,那表情混杂着震惊、不赞同以及一种更深层,连他自己都尚未理解的恐慌——仿佛看到什么极其珍贵的宝物正在被这劣质的烟雾玷污、损坏……
玄弥闻声顿住了。
炭治郎、善逸坐在另一角的桌子旁,他们各自捧着一杯茶,而伊之助倒是自来熟地观赏了好半天屋内的各种野兽标本。
玄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裹得严实,却又因仰头抽烟的动作,拉出一道紧绷的颈线。
他低下头,看向两人交叠的手。他额前略显凌乱的黑发垂落几缕,遮挡了部分视线,却仍旧挡不住他紧绷的下颌线。他没有用力抽离,只是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从实弥的掌心中抽出来。
男人的身型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仿佛最后一点氧气被带走,他空落落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残留的玄弥的体温令他忍不住搓了搓手指。
玄弥眨眨眼,紫浦色的眼瞳穿过稀薄的烟雾落在实弥因痛苦和激动而格外苍白的脸上。
那眼神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反而是一种片近乎漠然的困惑。仿佛在说:你说什么?为什么?
实弥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顿时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那股冲动,想要夺下烟支的勇气瞬间冻结。他这才恍惚意识到,眼前人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自顾自跟在自己身后,想要得到原谅的玄弥了。
这是一个陌生而熟悉的玄弥。一个会熟练抽烟,用子弹与血腥气武装自己的猎人。在对方的眼里,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阻止对方去做任何事。
实弥的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下,最终只是极其生硬地,几近狼狈地移开了视线。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没什么。”
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腰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他窒息的是胸腔那股无处发泄的,混杂着无力、懊恼和某种阴暗情感的闷痛。
他想掐灭这支烟,想把它从玄弥的唇间夺走,扔进炉火里。想对他吼,质问他什么时候学会的,知不知道这东西有多伤身体。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玄弥看他的眼神,甚至还没有他看自己的鹰时来得热切。
玄弥直起了身体,他随手取下唇间叼起的烟卷,用拇指与食指捏着,随后动作熟练地将积了半截的烟灰,精准地弹入炉火边缘一小堆特意放置的灰烬里。
“滋啦。”微不可闻的一声。烟灰落入灰烬,激起点点火星,又随即熄灭。
他不太明白那个白发男人刚才突兀的举动和话语。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比起探究陌生人的奇怪反应,他更在意手中这支烟还能燃烧多久,以及今晚是否需要再去检查一遍屋外的陷阱。
玄弥的目光从实弥苍白紧绷的脸上移开,他转过身,扫过屋内每一个人,面带震惊的红发小子与蒲公英,对屋内标本感到兴奋的猪头“女孩”。他顿了顿,瞥了眼那略显突兀的木箱,审视的目光,似乎和评估猎物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当他的视线扫过炭治郎恳切的脸,他的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不是厌烦,而是一种微弱的困惑。这些人的反应过于激烈了,已经超出来“陌生人”的范畴。
“说清楚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比玛瑙还要透亮些许的眸子中映不出任何情绪,与风柱如出一辙的狰狞疤痕在火光明明灭灭的光影中呈现出一种残酷的美感。
实弥的呼吸彻底乱了套,他看着那支烟在玄弥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缓慢燃烧,看着那一点猩红在昏暗的光线中明灭,看着烟雾如何从他薄唇间吐出,看着那双烟雾缭绕后淡漠如水的眼睛。
颓废与厌倦混合着那张无比熟悉又伤痕累累的脸。
炭治郎下意识护住了身旁的箱子,箱子缝隙里,弥豆子那双粉色眼睛正安静而好奇地注视着屋里的一切。
这一切似乎太不妙了。
炭治郎深吸一口气,安抚住哆嗦的善逸与躁动的伊之助后,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上前走一步,声音带着竭力维持的平稳:“就是我之前与你说的那样,我们在找寻一群害人的鬼。”
“玄弥……我不知道能不能这样称呼你……你还记得我们吗?这是弥豆子我的妹妹。”他侧身,让身后的箱子终于显露出一角。
“玄弥?”猎人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里没有任何涟漪,只有纯粹的陌生。他甚至没有对妹妹在箱子里这件事表露出任何好奇,他摇摇头,语气平淡道;如你所说,那么你们就是我的前同僚了?”
话说出口,一丝极淡的违和感从心底掠过。这个名字被这个红发少年念出来,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排斥。
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终于被戳破,简洁明了地敲碎实弥心中那层摇摇欲坠的,名为“侥幸”的薄冰——或许是受了刺激一时想不起来,或许是故意装作不认识想要惩罚自己……
身体四肢,痛楚而尖锐地泛着细密的疼。
“骗…骗人的吧…”善逸已经带上了哭腔,他紧紧抓住炭治郎的袖子,神情慌乱:“是不是……他根本不是……”
“什么是不是!笨蛋小弟,权八郎闻不出来难道你耳朵听不出来吗?!”伊之助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套歪在一边,显然此时他也在为小弟不记得自己这件事苦恼:“本大爷还想和他比试呢!”
炭治郎用力咬了下唇,只是断断续续,用着他特有的真挚一点点诉说着他们曾经的过往。他紧紧盯着玄弥,试图从那冰封的眼底看出一点点以往熟悉的波动。
但什么都没有。玄弥沉默地听着,直到对方说完,他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在炉火的光晕中缓慢上升。
烟雾暂时遮蔽了他的表情,只余下一个迷糊而冷硬的面庞:“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谈论今天的雪很大,“什么都不记得了。”
说这话时,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烟卷,一个微小,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烦躁动作。
脑中并非一片空白,而是一片破碎的,毫无逻辑的浮光掠影,紫色的花、没有变色的刀刃、一位长者的念诵声……这些碎片俨然与眼前这些人激动的面孔无法对应,反而带了一阵更深的空洞与隐隐的头疼。
炭治郎顿了顿,随后鼓起勇气,再次开口时,又恢复了以往的热情:“玄弥先生……镇里和山里的恶鬼还没有消除,实弥先生的伤很严重……我们可以暂时住在这里……暂住几天吗?我们保证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
弥豆子在箱子里轻轻“唔”了一声,像是在附和哥哥的请求。
令人窒息的几秒沉默。玄弥终于吸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弹入炉火,再次回头,在触及到实弥那双交织着剧烈痛苦又滚烫灼热的目光时,玄弥移开了视线。
“这里不是旅店。”
“我知道!我们可以帮你打扫、砍柴……处理猎物也可以!”炭治郎连忙点头,耳边的装饰也因他的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可就在这紧绷、就连空气都要凝固的气氛中,角落里蓦然传来我妻善逸极力压抑,却依旧漏了音的、伴随着哭腔的碎碎念:
“呜……渣男作态!这要是放镇子上肯定会迷倒很多小姑娘的……等等他为什么会抽烟啊!”善逸死死咬着羽织袖子,那样子活脱脱像咬着手帕。“可恶……失忆了反而更帅了……为什么连抽烟这么恶劣的行为都……”
“闭嘴吵死了!”
一声暴躁的低吼打断了他,紧接着一件染着暗红血污、属于实弥的羽织,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啪”的一声,快准狠地盖住了善逸的脸,彻底捂住了他那些未来及说出口的污言秽语。
实弥扔出羽织的手快得掀起一小片风,他的脸色阴沉。他舍不得用玄弥屋内任何东西去砸人,所以只能牺牲自己这件脏了的羽织了。
额角与颈侧,青色的血管如苏醒的蛇般虬结暴起,在苍白的皮肤下突突跳动,每一根都清晰得骇人。白发男人瞪着善逸,那眼神简直能杀人——既是对善逸口无遮拦的怒火,也像是对自己被无意戳破的隐秘心事的无端迁怒。
善逸被带着血囪腥与尘土气息的羽织糊了一脸,瞬间噤声,只剩下被憋住的呜咽。
伊之助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炭治郎则无奈扶额,弥豆子在箱子里困惑地眨眨眼。
而站在火光前的玄弥,对这场闹剧似乎毫无所觉,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些动静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蚊蝇嗡鸣。不过他倒是很赞同给那个吵闹的黄毛来“一拳”。
“玄弥。”
他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算是回应了那个反复被呼唤的名字。
然后他用夹过烟,还残留着些许烟草气息的手,指了指屋角落堆放的干草垫和几张旧兽皮。
“那里,能睡。”他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别碰我的枪、刀子和陷阱,晚上有野兽出没,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去。”
他的目光尤其在刚刚把羽织从脸上扒下来,还在惊魂未定的善逸和一直好奇地转来转去的伊之助身上顿了顿,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对于炭治郎和他那个躲在箱子里的妹妹,他的警惕性反而低一些。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回应的机会,径直走到窗边那张堆着零散工具和兽骨的小木桌旁,背对着所有人,重新拿起一块油亮的麂皮,开始沉默而专注地擦拭他搁在桌上的双管猎枪。
炉火的光在他被高领毛衣勾勒出清晰的肌肉轮廓上跳跃,在他略显凌乱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暖色的边,可这却融化不了半分他周身散发出的,与这小屋火光的温暖格格不入的孤独与冷硬。
他的动作稳定,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玄弥擦拭枪管的频率比平日稍微快了一点,就连指尖按压麂皮的力道也稍重。
失而复得。
这四个字宛若烧红的烙铁般烙在灵魂上。狂喜是有的,在最初的瞬间几乎冲垮理智。可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更暗的东西——恐慌。
怕这是雪原上的海市蜃楼,怕一眨眼他又会消失,怕只是一场幻觉。更怕的是即使是真的,眼前这个人不再是“他的玄弥”,那眼里的陌生太过真切,真切到每一次对视都仿若凌迟。
他理应感到一丝平静,不是么?玄弥忘记了鬼,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厮杀的宿命,甚至忘记他这不称职的兄长。他可以作为一个“猎人“生活下去,远离那些危险与不安。
这难道不是某种解脱吗?
但这虚伪的慰藉,在看清玄弥此刻模样的瞬间,便碎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心疼。
那不是平静,只是另一种更加孤独的战斗。是与风雪争、与野兽斗、与饥饿战、与整片大自然的生存博弈。
他可亲的幼囪弟并没有获得安宁,他只是将战场从鬼的巢穴,转移到了这片沉默的雪原。
看着他手上那些冻疮愈合后又裂开,层层叠叠的粗糙痕迹,看着他独自生火、煮食、修补工具时那种熟练到令人心酸的沉默……实弥的胸腔像被冰冷的铁爪攥住,狠狠地拧绞。
他不在的时光里,玄弥都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是独自在暴风雪中寻找栖身之所的绝望?是拖着伤体与野兽搏命时的凶险?是无数次在濒死边缘挣扎,却连一个可以呼唤的名字都没有的空茫?
那些伤疤,那抽烟时习惯性微蹙的眉头,那面对人淡漠的神情…无一不在诉说着这缺失的岁月里,玄弥所承受的、他全然不知的苦难。
而他,本该是挡在这一切前面的人——
这认知带来的愧疚与心痛,如此沉重,几乎要将他压垮。
而就在这狂喜与恐惧,愧疚与心疼,虚假慰藉与残酷认知的撕扯裂缝里,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携着灼人的热度,悄然滋生。
它不讲道理,不问伦囪囪常。
实弥躺在粗糙的兽皮上,目光如同被焊死,锁在那个背对着他的背影上,高领毛衣紧贴的颈部线条,擦拭枪械时肩膀肌肉的微微起伏,偶尔因调整角度而侧脸时,那道疤痕在火光下的变化。
这个从风雪中归来的男孩,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更不需要谁的庇护。他甚至不再需要哥哥。
而实弥——那个曾经被仰望、被追赶、被复杂情感缠绕的兄长,那个理应撑起一切,此刻却连坐着都因伤口和心绪而艰难的人——竟感到一阵近乎晕眩的渴望,与一种啃噬心脏的嫉妒。
渴望触碰那些伤疤,确认他们的存在与温度。渴望撕碎那件厚重的毛衣,亲眼见证那副被风雪侵蚀的躯体。渴望把脸埋进那沾满硝烟与冷杉气息的颈窝。
呼吸属于玄弥的,如此迥异又如此鲜活的气息。
嫉妒这片风雪,嫉妒这杆猎枪,嫉妒那些被他亲手挥刀砍死的野兽……嫉妒所有在他缺席的时光里,曾触碰、占据甚至塑造这个他太过于天真的弟弟。
这不对。这太不对了。理智在崩塌。
可本能却如海啸,淹没了所有“应该”与“不应该”。
患得患失的尽头,不是疯狂。
是认命。
认了这条命,从今往后,都要为了这个人不得安宁。认了这颗心,哪怕所有伦常与过往,也要朝着个方向跑下去。
迷恋成了本能。
而人怎么能对抗本能。
他又想起了玄弥望向他的眼神,一片漠然。
不是恨,恨至少还有情绪,有连接,有过去残留的痕迹。可那眼神却什么都没有,就像他是一块石头,一堆雪,一只受伤的野兽。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来回割据着他的心脏,而他竟在这缓慢的凌迟中,品尝出一丝扭曲、绝望的甜意。
5.
玄弥觉得,这个白发男人过于奇怪了些。
奇怪的不单是眼神。那像黏在背上,烧得发烫的松树脂的眼神,那挥之不去的灼热里总翻搅着他读不懂的情绪。他已逐渐适应。
但,这男人本身的举止就透着矛盾,他伤得很重,却拒绝安静地躺着。他会一声不吭地劈碎远超所需的木柴,会在黑夜睁着眼凝视黑夜的虚空,也会在他处理猎物或擦拭猎枪时,不管自己身上的伤来帮他解决。
更奇怪的是在平日干烧柴、做饭之类的活计时,他总是紧张兮兮地盯着他,倒像是生怕他不出事。
炭治郎和弥豆子那俩兄妹倒是好懂,勤快,眼神干净,总带着小心翼翼的善意,试图帮忙做些什么修补工具或切分肉块的零活。那个善逸的黄毛小子一惊一乍,胆子似乎和他的嗓门成反比,不过这也怪不了他,耳朵太敏锐了未尝不是件容易的事。
至于伊之助……与其说他是人,不如说是一只套着野猪头套,精力过剩的幼兽,整日吵嚷着比试,目光总在自己的猎刀与枪械上打转,伴随着或是好奇或是挑衅的笑容。
小屋从未如此拥挤,到处弥漫着陌生人的气息,药物的苦涩还有那个男人身上一种特殊的,像烈日曝晒过后的岩石灼烈又隐忍的气味。
玄弥习惯了旷野风中冷冽的寒风,对这突如其来的烟火气一时间感到不适,但,他并非排斥,只是宛若一只习惯了独行的狼,对闯入领地的其他生物保持着审视的距离。可却又矛盾的是,他诡异地从中获得了几丝安宁——
雪停了,清晨的天空是青蓝色的。炭治郎正将热水滔进木盆里,伊之助和善逸在谁该先用这盆水而幼稚地争论着。实弥照例沉默地靠在离门口最近的墙边,目光沉甸甸地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扑棱棱的振翅声由远及近。
炭治郎闻声,放下了木勺,在看清来者后,眼睛亮晶晶道:“是鎹鸦!”
话音未落,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已如利剑般穿过尚未散尽的朝霞,稳稳地落在小屋外一根低矮的枯树枝上,喙部尖锐,眼神灵动,翅膀边缘闪烁着光泽。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沙哑却字正腔圆的调子开口:“传令!南南东!城镇里疑似有恶鬼昼伏夜出轨迹!”
“知道了,谢谢!”炭治郎认真回应道,从随身的包裹里摸出一点干粮碎屑递过去,乌鸦傲然地啄食,姿态颇为神气。
玄弥原本在门口打磨一把新的佩刀,听到声音只是抬眼瞥了下,手上动作未停,他见过山林里的许多鸟,鸟是连接天地间的使者。传递信息的渡鸦或是驯养的猎鹰也偶有耳闻,甚至他自己就有一只,但这般能清晰吐字,神态接近人类的乌鸦,他倒是头一回见。
“这个品种……叫鎹鸦是吗?”他开口,嗓音平淡,听不出好奇,更像是在评估一只新奇的物什。“打猎有这样的同伴,会得力许多。”他想的是追踪兽群,预警危险,甚至驱赶小型动物。这品种的乌鸦看起来足够机敏。
“不过还是要当心些,林子中的残暴玩意有很多,当心它被吃去了。”
听玄弥这么一讲,枯枝上的鎹鸦顿时不满地大喊起来:“什么?我可跟林子里的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样……”
“啊啊……”炭治郎挥挥手,连忙解释道:“这是鎹鸦,是鬼杀队专门培育来传递讯息的!不是……不是用来打猎的……”他有些不好意思,似是觉得把战友般的伙伴当成打猎的对他们不敬。
就在此时,又有两只鎹鸦一前一后飞来,前面的一只体型稍大,羽色更深,眼神也更尖锐,玄弥看着它径直地飞到实弥的手臂上,姿态沉稳,这正是实弥的爽籁。
它低声嘎咕了几句,大概也是任务相关的汇报。实弥紧绷着下巴听完,只微微点下了头。
而跟在后头的那一只,体型比爽籁略小些,羽色在晨光下显出一点深沉的类似紫黑的辉光,它劲部上围着一块紫色的口水兜,边缘还残留着剪下的痕迹。它没有立刻飞向实弥,反而在空中略显迟疑地盘旋了两圈,然后如同被无形的牵引着,它慢慢落在了小屋低矮的门楣上。
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直勾勾地盯住了门口的玄弥。
玄弥停下了打磨的动作。他感觉到了那道直白的目光,不同于人类情感的复杂,更纯粹更直接,却带有一种沉甸甸,让他莫名感到胸口发紧的“重量”。
这点倒是和他的主人一样。玄弥不合时宜地想到。
那只乌鸦看了他好一会,小小的胸膛突然开始剧烈地起伏,他张开喙,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玄弥——”
它尾音颤抖着,仿佛被什么梗住了,紧接着他开始不断地发出类似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暗哑。黑亮的眼睛里,竟然滚出大颗大颗的水珠,顺着羽毛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它在哭。
一只乌鸦,在为他哭泣。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治郎端着木盆的手僵直在半空,伊之助和善逸停止了吵闹,罕见地安静了下来。
实弥像是被冻住了。那细碎的、哽咽的鸟鸣传进他耳朵的瞬间,他全身的血液如同逆流般,冲上头顶,又在心脏处冻结成一块棱角分明的硬物,硌的他生疼,想动动不了,想叫叫不出。
他转过头,视线死死钉在那只小小还在颤抖着的身影上——那是榛,玄弥的榛,陪着那孩子走过最后一段惨烈的路途,哭喊救人都无用,最终只能含泪带回绝望消息的榛。
然后,像是某种自虐般的本能,他的眼球僵硬地,一寸寸转向了屋内的玄弥。
玄弥的眉头锁紧了,困惑,浓重的困惑。但这次困惑底下,似乎有别的东西被这鸟的泪水烫了一下,泛起几丝无法察觉到涟漪。
他沉默地看着它,看着它泪水涟漪,看着它想靠近又不敢的瑟缩。
山林的风从未教过他如何应对这样的场景。遗忘的雪原将他关于“羁绊”的土壤冻得坚硬如铁。一只鸟的眼泪,一个男人无声的崩溃,这些过于浓烈的人类情感,于他而言,像是隔着厚厚的冰层看到的模糊光影,知道那里有东西在燃烧,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困惑。
可如今,却因一只鸟儿的泪水意外刺穿,触碰到那些连他自己都早已遗忘的“柔软”。
他停止了了手中打磨的动作,慢慢伸出手指——那手指曾毫不留情地砍断过野兽的脖颈,此刻却悬在半空,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
榛见状,哀鸣一声,竟主动将湿润的脑袋凑近,极其轻微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霎那间,一股细小而陌生的酸涩感,猝不及防地撞上玄弥的吼头,没有任何画面伴随,有的也只是一种纯粹的感觉。仿佛很久以前,也曾有什么温暖而微小的东西,这样全心全意地依偎过他。
他的指尖没有缩回,而是极其笨拙地用指腹轻轻地抚过榛被泪水濡湿的颊边绒毛。他能感受到榛的柔软与泪水的微凉,这种感觉陌生,却并不讨厌。
“别哭了。”他低声安抚道,带着些生硬,试图安慰的咕哝:“去吃点东西,干粮……或者什么的。”
“榛……别跟着我了……换个人吧……找个……吃饭……更好吃……对你好的……家伙。”
木屑炸开,实弥的手指以一种完全超出控制的恐怖力道。生生地将那寸许厚的实木桌角,捏得粉碎无比。尖锐的刺片迸射,断裂处层次不齐,一道尤其尖锐的长木刺,随着他无意识收紧的力道,狠狠刺入他的虎口,直没入肉。
剧痛,顺着神经悍然窜入大脑,将他那片溺毙之人的情感漩涡边缘,狠狠拽回名为现实的炼狱。
榛似乎是听懂了,哀鸣声变得更加绵软依赖。它用喙轻轻啄了下他的指尖,似乎是在回应他有关吃饭的叮嘱。
“榛……有在好好吃饭!”
他的玄弥。这个称呼在舌根泛起铁锈般的苦涩。
那个笨孩子——从小到大都这样,饿了不会说,渴了不会喊,受了委屈只会憋红了眼,以为走到哥哥身边就是保护,以为变强了就能并肩,以为只要不说出口,那些笨拙的关心和渴望就不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连最后的诀别都是这样。
到死都在担心一只鸟会不会饿肚子,到死都在用吃饭这么实在的词,笨拙地包裹着那句“你要好好活下去”。在他年幼的弟弟眼里,能吃好喝好就是种莫大的幸福了。
而现在,这个失去了记忆,在山地风雪间扎根生长的男孩,对着同一只哭泣的鸟儿,脱口而出的依然是那句:“去吃点东西,干粮……或者什么的。”
凭什么?
实弥的牙齿咬的咯咯响,虎口的鲜囪血顺着木刺滴落在地。额角的青筋在突突跳动着,不仅是愤怒,还有一种更深的、近乎茫然的剧痛。那痛楚并不尖锐,却沉甸甸地淤积在胸口,憋屈,难受,压得他眼眶发酸。
他的玄弥,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小时候那么乖,哪怕被暴躁的父亲责骂,也紧紧地护住弟弟妹妹们。母亲鬼变时,明明最害怕的是他,哭喊着的是他,最后在头脑发热意识到说错话后,固执地把所有的错推到自己身上。
命运给了他什么。
一个充满恐惧的童年,一段满是伤痕和孤独的旅途,一场血肉模糊、不得善终的死亡。为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呼啸的风雪与掌心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实弥看着血囪珠顺着木刺的纹理缓缓上升,又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的花。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玄弥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发了高烧,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烧得干裂的嘴唇蠕动,含糊地喊“哥哥”。那时候他笨手笨脚地拧毛巾,喂药,守在旁边一夜没合眼。
小孩子退烧后醒来,第一句话不是喊难受,而是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小声说:“哥哥,你去睡,我没事了。”
总是这样。明明自己最需要被照顾,却总是在担心别人。
现在呢?这个更强壮,却依然用“吃饭”来关心一只鎹鸦的玄弥,他还会再难受的时候下意识寻找依靠吗?在面对空白的记忆,和陌生的世界里,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感到哪怕一丝熟悉,想要呼唤谁的渴望。
实弥不知道。他只知道,命运对他这个傻弟弟,太过刻薄,太过残忍。给了他一颗最柔软的心,却配给了最坎坷的命途。给了他最坚韧的意志,却让他承受最彻底的遗忘。
而他,不死川实弥,曾经没能保护好他,如今甚至……连纯粹地去悲痛、去弥补都做不到了。那些不该有的、混乱的、背德的吸引,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每一次看向玄弥时,都同时被爱怜与欲念、罪疚与渴望撕裂。
多么肮脏的爱。
玄弥低垂着眼,他的眉骨很高,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眸,此刻半掩在幽暗里,看不出具体情绪。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灵魂深处某根弦在发出不堪重负,濒临崩溃的呻吟。
但这份悸动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烧穿五脏六腑的自我憎恶。这个念头本身就像灼人的沥青,浇灌在他的良知上,滋滋作响,冒出屈辱与罪孽的黑烟。
他配吗?他配从这悲惨的“新生”中,汲取一丝一毫的满足吗?
他看着那双粗糙的手亲昵地蹭着鎹鸦的脑袋。他在嫉妒,男人深刻地意识到。
嫉妒那只鸟能让玄弥的目光为他停留,能让那冰冷的手指为之停顿。那本该都是他的,玄弥的依赖,玄弥的信任,哪怕玄弥最笨拙的关心……都应该是他的。
嫉妒的毒焰几乎要吞噬他。
血液染红了袖口,木刺扎在肉里,带来持续的刺痛感。
这痛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对抗这无形凌迟的武器,也是他维持站立,不至于当场跪倒或是当场暴怒的,最后一根脆弱的支柱。
屋内死寂,只余鲜血滴落的声音,和门外炭治郎极其压抑的抽泣。玄弥则略带困惑地瞥了眼实弥流血的手,又看看断裂的桌角,眉头微蹙,似乎是在思考索要家具费,又像是想问他疼不疼,但终究没有开口问,只是将目光移开,重新落回安静吃米的榛上。
一个在流血,一个在喂鸟。
没关系,命运给不了不死川玄弥,不死川实弥来给。
6.
城镇的喧嚣像一层油腻的膜布,裹在呼吸上,令人呼吸不得,走动不得。
玄弥走在前面,刻意与人群保持着距离,肩上的兽皮捆扎得整齐,散发出山野特有的干燥气味。实弥落后几步,目光却如影随形般,紧紧钉在玄弥宽阔的后背和那头随意束起,走动间微微晃动的黑发上。
皮货店的门楣低矮,檐下还挂着一串风铃。玄弥弯腰进去,实弥则停在了对街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这个位置他找的巧妙,既能将屋内的情景尽收眼底,也不至于过于显眼。
店内光线昏暗,混合着皮革与木材的浓郁气味。柜台后的女孩正在整理帐册,听到动静顿时抬起头。她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精巧的银质圆眼镜。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发间别着的那一枚发饰——并非寻常珠花,而是一根芰荷色质地光滑的绸缎,巧妙地编入头发,在脑后打成一个精巧的结,尾端垂下细细的两缕,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那绸带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夏日里的荷叶,又像是沉淀的死水。
莫名的,玄弥想去了那个白发男人常佩戴在身旁的刀。
看到来人,女孩眼镜弯起,眼下那块淡青色,形似蝴蝶的胎记也生动起来:“玄弥先生!您来啦!”她的声音清亮,带着熟稔的亲切。“这次的皮子一看就油量。”
玄弥将兽皮放在柜台上,动作比平时卸下猎物要轻缓地多:“贵安,佐藤……小姐。”男孩的脸红了红,青春期给他带来的不仅是突增的身高,更多的还是关于异性的认识。
“老样子,换钱,火药。”视线掠过女孩发间的绸带,停留了一瞬,又离开,最终落在皮子上。
“叫我悠就好。”自称为佐藤悠的女孩轻声笑道,随后利落地展开皮子检查起来,手指抚过皮毛,她一边看,一边自然地搭话:“明明认识这么久了,还是这么生疏,前些日子听他们说山里有吃人的怪物,您没有遇见吧?”
“没有,想来……可能是……那些嗜血的野兽。”玄弥回答道,语气有些磕磕绊绊。他微微侧身,指向皮子某处:“这里,让狼勾抓过,但里面没事。”
女孩闻言凑近瞧了瞧,点点头,登时笑道:“您眼神真利,都快比得上您那只鹰了!”她说着,下意识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发间那根绸带,将它往耳后拢了拢,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显露出一种略带着羞怯的温婉。
实弥在门外看着,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他注意到玄弥的脸颊,在店内温热的空气与油灯的光晕里,似乎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是因为热,还是因为眼前这个笑颜如花的姑娘?
一股酸涩刺骨的熟悉感觉,毫无预兆地窜上实弥的喉咙。他看着女孩娴熟地与玄弥交谈,看着玄弥虽磕巴却耐心的回应,看着两人之间寻常、安稳,甚至透着淡淡默契的氛围。
是啊多么般配。
一个温婉的城镇女子,一个强大可靠且温柔的猎人,没有血腥,没有鬼怪,没有纠缠不清的过去和罪恶的欲望。只有最朴实的交换与对话,或许还有未来……
这念头,几乎要让他冷笑出声,笑自己的不堪与痴妄。
就在这时,佐藤悠已经算好了帐。她抬起头,笑容依旧,指尖却又一次无意识地抚过眼下那块胎记,语气轻松:“好了您钱点一点,我家小猫生宝宝了,如果您想养,我哪天去给您送一只。”
“我妈妈常说呢,像我这样有疤痕还喜爱养猫猫狗狗的人怕不是……”
女孩的絮叨没有说完。玄弥抬起眼,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脸上,确切地说是落在那块胎记上。他的眼神中没有怜悯,没有好奇,琉璃般清澈璀璨的拂紫绵色在他眼里流转。
佐藤悠很难去形容此刻的场景,不过她想,她一定会去铭记一辈子的。
“不是疤痕,不过是天妒美人颜,泼墨半遮面罢了。”玄弥歪歪头,他的脸色依旧通红,过长的额发耷拉下来,他的身上还沾有风雪的气息,但不知道他最近接近过谁,身上竟多出几丝甜津津的味道,像萩饼。“这不是疤痕,在我看来倒更像是蝴蝶。”
“像是冬天山里的冰蝴蝶。”
男孩声音很轻,却清晰可闻,鼻梁上横亘起伏的疤没有被他当成来自“同类”的安慰,而是诚心实意地向为对方介绍,自己身上所令人忽视的美。
佐藤悠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去,又在下一秒轰然涌回,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呆呆地看着玄弥,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就连那根芰荷色的发带,似乎也因主人的僵硬,停止了晃动。
而门外的实弥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呼吸骤然停滞。
骄傲宛若是滚烫的岩浆,在他的血管里肆意蔓延。
看啊,这就是玄弥。哪怕记忆成灰,哪怕被命运无数次抛弃,他灵魂核心处最珍贵的质地,那种穿透表象,直达本质的敏锐,那种笨拙的关怀本能,没有丢失,反而在苦难的打磨下,焕发出更加内敛耀眼的光芒。
名为嫉妒的毒焰在此刻平息了些许。
玄弥似乎并未发现自己话语的威力,见女孩僵住,便接过钱袋和包好的物品,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店门。脸上的红晕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当他重新踏入傍晚微凉的空气中,对上实弥那双深不见底,与他近乎如出一辙的眼睛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实弥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过长的睫毛在他的眼上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他的堪堪垂到后颈的头发,然后转身,率先迈开步子。他的右手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仿佛在压制着什么即将破笼而出的东西。
没有人注意到,实弥的目光,在离开皮货店前,最后落向的,是女孩发间那抹随着她慌乱低头而微微颤动的绸带。那颜色,仿佛烙印般,刻在了他的眼底。
玄弥沉默地跟上,看着对方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指尖轻轻勾上对方的衣角。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想了一瞬就做了。而对方似乎也是接受良好,身体微微僵住几秒,又恢复往日不可接近的模样。冷哼一声。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青石板路上。
而在不远处,炭治郎轻轻吸了吸鼻子,此次来镇上考察情报,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不过,他倒是闻到了实弥先生身上,骤然爆发又强行压抑的,混合着酸楚骄傲与一种更灼热的可怕气息。也闻到了玄弥身上,那一闪而逝的,困惑与纠结。
“有个相同的是,他们两个都很幸福呢现在!”
情报分享是在小屋昏黄的灯光下进行的,气氛凝重。恶鬼狡猾,线索零碎,炭治郎说的仔细,善逸和伊之助偶尔补充或争吵。
玄弥坐在靠门的矮凳上,擦拭着他的猎枪,只在关键处抬眼,给出几个关于地形或野兽的简短判断。
实弥则抱臂靠在最远的墙壁阴影里,大半张脸隐在暗处,目光沉寂,只有指尖在强壮的臂弯上无意识地敲击,泄露着他心中的不平静——并非全因恶鬼。
讨论终于告一断落。玄弥最后一个离开桌子,他今天在镇子上特意去了铁匠铺旁的杂货店买了东西——一副用兔毛和厚棉布缝制成的耳罩。
善逸在之前的任务就表现出对声音过度敏感,这对猎鬼或许是优势,但对那个年轻人自己,显然是种折磨。
炭治郎早已拉着伊之助、弥豆子睡下,善逸裹着新得的兔毛耳罩,蜷在角落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那个聒噪的少年在接过耳罩的瞬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玄弥,这是你特地为我准备的吗?”
玄弥侧过脸,只是用一句:“你晚上能好好休息了。”草草带过。
此刻万物俱籁。
玄弥最后检查了门锁,指尖抚过粗糙的木纹,这是独居的日子里养成的习惯。他走向靠窗的那张矮桌——月光正从窗外斜斜倾斜,将桌上杂乱的工具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辉光。
然后他的动作停滞了。
在工具与兽皮边角料之间,月光最盛之处,静静躺着一抹笋绿。
那是一根绸带。
玄弥的呼吸在胸腔凝滞了一瞬,他认得这种材质,今天在镇上,皮货店里的女孩佐藤悠别着类似的带子。
但眼前这条不同,它更接近那个白发男人刀刃与刀柄的颜色。它在月光下泛着幽暗如湖泊的光泽,质地厚实挺括,边缘用银线绣着极其简约的风车图案,那纹路精巧地近乎奢侈。绝不是寻常货色。
谁放在这里的。
他的手指悬在绸带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这柔软的织物与周遭粗粝的工具形成对比。像雪原腹地绽放的花朵,美得突兀,美得令人心惊。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实弥回来了。玄弥没有回头,但肩胛骨的线条却几不可查地绷紧了几瞬。
实弥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月光如瀑,将玄弥并不宽阔的背影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他低头凝视着桌上那抹笋绿,随后转过身,炉火的余光在他身后跳跃。
“炭治郎说我们是亲人。”玄弥开口,他望向对面这个疤痕纵横的男人,月光从外面溢出,为他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泽,“你是我的囪哥囪哥囪对吗。”
“哥哥”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平静地像是在确认工具用途,或者某种野兽习性。没有曾经的孺慕,没有悲哀,没有重逢的悲喜,只有纯粹的试图理清逻辑关系的困惑。
实弥的心脏被那个两个字狠狠攥紧拧转。他花了很大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挤出那个音节:“……嗯。”
玄弥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当他的视线落回手中的绸带,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缎面,指腹摩挲着银线绣成的纹路。
“你还真是不坦诚。”
这句话被他说的很轻,甚至没什么情绪,却精准地刺破了实弥所有维持的平静假面。
实弥的呼吸滞住了,他理应愤怒或者说些什么——否认?辩解?质问他凭什么这么说?可他却是不坦诚,他不敢说出那些在胸腔翻涌的、肮脏而炽热的情感,不敢承认这跟绸带承载了多少不能说出口的渴望,占有而绝望的爱恋。
然而玄弥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
他朝实弥走近一步,用那双握枪稳如磐岩的手,轻轻拿起实弥垂在身侧,已经攥紧成拳的手。
那只手很大,即使是在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看出骨节的粗大与不同于他常年打猎的粗粝。掌心布满厚茧和纵横交错的旧伤。
玄弥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片刻。
鬼神时差的,他伸出自己的手,放在眼前凭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他的手同样布满痕迹,指腹粗糙疤痕累累。但相比男人的手,明显小了一圈,如果并排放在一起……
这个荒谬的念头在涌起的一瞬间,便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玄弥将那根绸带放进了实弥的掌心。绸带微凉,还残留着玄弥指尖的温度。
男孩转过身,背对着玄弥,微微低下头,那头过长,略显凌乱的黑发,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实弥眼前。几缕碎发贴着后颈,实弥忍不住吞咽了口口水。
“能为我把头发绑起来么?”玄弥顿了顿,再次开口时,含着一股迟疑。
夜风从门缝钻入,呜咽着穿过木屋。
“你绑得比皮圈舒服。”
实弥的手指穿过玄弥发间的动作,起初是生涩的。
他从未做过这种事——为所爱之人束发。那只拿惯了刀刃,能轻易掐断鬼的肢体的手,此刻却青筋凸起,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他的指尖停留在玄弥的发丝上。
带着山林夜露的湿意,与独属于玄弥身上的清香。
他感到无比满足。玄弥背对着他,微微低头,这个姿态毫无防备,直挺挺地将流畅的后颈完全暴露在实弥眼前,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上面有几道浅淡的伤疤,随着玄弥的起伏,喉结轻轻滚动。
男孩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撇见身后人低垂的脸。月光与炉火的余烬在此刻达成一种诡异的平衡,将那张脸每一寸细节都映得清清楚楚。
他首先看见了眼睛。
那双总是承载着怒意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近乎脆弱的专注,他的眼睛与他很像,只不过眸色更深,像暴风雪前沉郁的天空,又像是雪夜荒原上唯一亮着灯火的木屋。
玄弥想不出更贴切的比喻,他不善言辞。他只知道这双眼睛在注视着他时,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样。那目光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沉重地让他心囪悸,却又温柔的让他无所适从。
过长的睫毛低垂着,在他的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实弥每一次眨眼而轻轻颤动,宛若停歇在雪枝上疲惫的蝴蝶。
这种细节柔软的不可思议,倒是与这个刚硬暴戾的男人形成了极大的反差。玄弥从未如此细致地观察过另一个人的睫毛。它们看起来……有些脆弱,似新雪覆盖的松针,风一吹就会簌簌落下。
心跳在实弥的呼吸拂过皮肤时漏跳了一拍。
当绸带一圈圈缠绕、束紧,碎发被妥帖收拢时,玄弥确实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妥帖感。不是物理上的便利,而是一种……被细致对待,被小心珍藏的满足。
这太过奇怪了些。实弥的气息在他的鼻尖萦绕,伴随着萩饼的甜腻与抹茶的清香,将他紧紧包裹住。他感到一阵恍惚,一种想要靠近些的冲动从心中破土而出。
想触碰。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实弥的手指正好再次擦过玄弥的耳廓。玄弥的耳朵形状很好,耳垂小巧,此刻却泛着一点不自然的淡红——是因为炉火的温度?还是因为……
实弥的指尖在那泛红的耳廓边停留了半秒,感受到皮肤下微微升高的温度。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灼热的气息拂过玄弥的耳后。
玄弥的身体很明显地抖动了下。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更微妙的,因敏感而产生的瑟缩。
暧昧的气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膨胀、发酵。
它存在于实弥滚烫的呼吸拂过玄弥后颈时,玄弥那瞬间泛红的耳尖;存在于实弥笨拙却小心的手指穿梭在发间时,玄弥微微放松下来的肩颈线条;存在于两人之间那不足囪半臂的距囪离里,体囪温互相渗囪透、气息彼此交囪融的私密场域。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只有指尖与发丝的交缠,呼吸与皮肤的触碰,以及黑暗中那些被放大到极限的,细微的声响和反应。
爱是什么,或许就在此刻——在罪孽与血缘的枷锁沉重如山的时刻。
当实弥终于打好那个并不算美观却异常牢固的结时,他的指尖在绸带尾端停留了很久。
他贪恋这一刻。
贪恋玄弥沉默的接纳,贪恋这短暂却真实的连接,贪恋这份明知不该却如同毒瘾般让他沉溺的亲密。
他甚至希望这个过程再长一些,再慢一些。
可玄弥动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抬手,摸了摸脑后束起的发,指尖拂过那光滑的缎带结。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炉火最后一点余光,跳跃在他眼中。
仿佛有一阵极轻的风拂过他总是紧绷的眉宇,玄弥柔柔地笑起来,嘴角并非大开大合地咧开,而是极轻的缓缓上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像月牙初上柳梢。
左颊那道醒目的伤疤,反而成了这弯月旁一缕安静的云,被这笑意浸润得柔和了边缘。他微微垂着眼睑,平日里那双如刃锋般的灰紫色眼眸,已悄然敛去所有锐气,只剩下朦胧的光,宛若暮色中平静的湖面。
那笑容很静,没有声音。像在严酷石缝间悄然探出的一小朵白色野花,带着经受过风霜后的、沉静的生气,脆弱却又执拗,美得让人心尖微微一颤,又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实弥呆愣住了。
心脏在停滞一瞬后,开始疯狂地而无序地冲撞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甜痛,仿佛要挣破肋骨,直接跳出来,滚落到玄弥的脚边。
“谢谢你……。”玄弥眨了眨眼,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丝近乎窘迫的慌乱,飞快地掠过他的眼底。他别过眼,唯有那悄然攀上耳根并迅速蔓延至脖颈的绯红,泄露了某种被窥见秘密的羞赧。
玄弥有点开始好奇眼前这个奇怪的男人了。
他想看清那睫毛每一次颤动的弧度,想确认那伤疤的纹理是否真的与自己的如出一辙,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的气息和触碰,会让他如堡垒般坚固的世界产生如此剧烈而陌生的动荡。
这种想要靠近、探究、甚至……想要再次更靠近他一些的冲动,或许就是最原始,最纯粹的“心动”雏形——尽管它被包裹在厚厚的困惑,戒备,伦理的冰层与血缘的枷锁之下,却依然在顽固地生长。
玄弥扭过头不再看实弥,转身走向床铺的动作比平日略显仓促。
实弥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被石化的雕像。直到玄弥躺下,背对着他,只留下脑后那条绸带在黑夜中微弱地反光,他才极其缓慢地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一声悠长而颤抖的吸气。
然后是更加混乱、滚烫的吐息。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掌心滚烫,眼皮下的黑暗里,却依然清晰地燃烧着刚才的一幕。
你只需笑一笑吧玄弥。
我就会变成那个跪在刑架下最卑鄙的囚徒。
理智是早已断裂的枷锁,伦理是焚烧殆尽的判词,喉咙被渴望烧出黑洞。
你只需笑一笑吧玄弥。
他们递来鸩酒,琉璃盏上刻着的是你的名字,混合着我自己的骨血与罪孽,沸腾着诱人沉沦的香气。
我知道那是毒。
知道每咽下一口,都是对血脉连结的玷污。知道毒酒会腐蚀腑囪脏,烧穿良知,让那些日夜啃食我的愧疚与痛苦变本加厉,最终把我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唾弃的怪物。
可那又怎样。
你只需笑一笑吧玄弥。
我会伸出颤抖的、肮脏的双手,捧起那盏鸩酒。
不顾一切地。
甘之如饴地。
囫囵吞下。
7.
雨从傍晚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猎人小屋的木板屋顶,直到入夜也未停歇。湿冷的空气从木板的缝隙渗进来,混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息,但屋里炉火正旺,暖黄的光晕在粗糙的墙壁上跳跃,驱散了大部分寒意。
玄弥从外面回来时,天还没完全黑了。他肩上扛着一头刚猎到的野鹿——不大,但足够接下来几天的肉食。
推开木门的瞬间,温暖干燥的空气裹挟着炉火噼啪声扑面而来,与外面潮湿阴冷的雨夜形成鲜明对比。他站在门口,任由雨水顺着发梢和大衣下摆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水渍。
实弥正坐在火炉边磨刀。
他背对着门,白色羽织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只穿着深色的立领里衣。炉火的光在他弓起的背脊上跳跃,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和脊椎清晰的凹陷。
磨刀石与刀身摩擦发出规律而粗糙的“沙沙”声,在雨声的背景下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听到开门声和滴水声,实弥的动作停了停,但没有回头。
“淋湿了?”他的声音从炉火的方向传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但磨刀的节奏明显慢了半拍。
“嗯。”玄弥应了一声,声音带着雨夜的湿冷。他将野鹿从肩上卸下,放在门边的木架上。
鹿还很新鲜,体温未散,血从脖颈的伤口渗出,顺着鹿角滴落,在粗糙的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他解开被雨水浸透的深灰色德式猎装大衣的铜扣——那些扣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大衣湿透了,沉甸甸地往下滴水。玄弥将它脱下来,随手挂在门后的木钉上。里面那件深色的毛衣也湿了大半,紧贴着身体,布料透出底下皮肤的轮廓和肌肉起伏的阴影。
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颈侧,几缕碎发黏在脸颊,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实弥终于转过头。
他的目光先快速扫过玄弥肩上的鹿,确认猎物已经死亡且没有异常,然后落在他身上。从湿透的衬衫,到滴水的黑发,到沾着泥点的马靴,最后回到脸上——玄弥的脸色有些苍白,是长时间暴露在冷雨中的那种苍白,但眼睛很亮,是猎人完成任务后的那种平静的亮。
“去换衣服。”实弥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尾音比平时短促,“会着凉。”
玄弥没说话。他站在原地,从湿透的长裤口袋里摸出那个磨得发亮的皮质烟盒和一小块火石。他背对着实弥,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一半身体被屋内的暖黄光线笼罩,一半还浸在门外的黑暗雨幕中。他低着头,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然后擦亮火柴。
“嚓。”
火星溅落的瞬间,烟草被点燃,升起一缕细瘦、笔直的青烟,在潮湿空气里格外清晰。玄弥将烟卷叼在唇间,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滚烫的烟雾涌入肺部,与胸腔里残留的雨夜寒气激烈冲撞。那种熟悉的灼痛感让他微微眯起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烟草带来的真实触感,喜欢那种“我还活着”的明确信号,喜欢这口热辣将内心空茫暂时填满的错觉。
他吐出一口烟,青白的烟雾在暖光中袅袅扩散,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然后,他才转身,完全面向屋内,面向实弥。
“又抽。”
实弥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不悦。他放下手中的日轮刀和擦刀布,转过身,眉头拧紧。“跟你说了多少次,别碰这种东西。伤肺,折寿,没一点好处。”
玄弥侧过头,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山里湿冷,驱寒。”他的解释简短,声音因叼着烟而有些含糊。
“驱寒有别的办法。”实弥站起身,朝他走了两步,伸出手,“拿来。”
玄弥看了他一眼,又吸了一口,才慢吞吞地将烟从嘴边拿下来,但没有递过去,只是夹在指间,任由它静静燃烧。“就一支。”
“一支也不行。”实弥的态度没有丝毫松动,手依然伸着,眼神锐利,“你才多大?好的不学。”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炉火的光在彼此脸上跳动。
空气里有烟草燃烧的微涩气息,有湿羊毛的潮气,还有实弥身上传来的,那种熟悉的,让玄弥有些晕乎乎的香气。
年幼者与他对视了几秒。实弥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强硬和责备,还有一种近乎焦躁的关切,因为不懂得用更温和的方式表达而显得越发粗暴。
他的视线太过专注,甚至让他觉得那目光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在皮肤上。
最终,玄弥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像是妥协,又像是懒得争执。他将那支燃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烟,在旁边粗糙的木桌沿上用力摁熄。
烟头发出细微的“滋”声,最后一丝青烟扭曲着消散。
实弥这才收回手,但眉头仍未舒展,目光扫过他湿透的毛衣。“赶紧去换,我留了热水。”
玄弥没有说什么,他移开视线,走向屋子另一侧那面用几块旧木板和褪色麻布简单搭成的屏风——那是这间屋子里为数不多能称得上“私密空间”的隔断。后面放着木制水桶、几条粗布毛巾和叠好的干净衣物。
实弥坐回火炉边,重新拿起日轮刀,但擦拭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耳朵显然留意着帘子后的动静。
湿衣服被脱下的细微摩擦声传来。实弥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目光盯着跳跃的炉火,但指尖捏着擦刀布的力道微微收紧。
雨声被木板稍微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炉火的光透过麻布的缝隙渗进来,在屏风后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玄弥开始脱衣服。
玄弥的动作算不上快。湿透的高领毛衣不好脱,他费了些劲才从头上拽下来,随手搭在帘子旁的木架横杆上。深色的羊毛织物沉甸甸地滴着水。接着是里面的贴身保暖,同样湿了大半。
水珠顺着布料褶皱汇集,滴落在地。紧贴着胸膛和腹部,勾勒出每一块肌肉的轮廓。他解开腰带,将保暖衣物从裤腰里抽出来,然后像剥开一层皮那样将它从身上褪下。
布料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接着是里面的亚麻衬衣。
冰冷的空气立刻接触到裸露的上半身。
玄弥的身体在屏风后昏暗的光线里完全显现出来。
那是常年狩猎与严酷生存锻造出的躯体。不夸张,但每一寸肌肉都精悍、结实。肩膀宽阔,锁骨深陷,胸肌轮廓分明,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腹部不是平板一块,而是轮廓清晰,块垒分明的腹肌,被一层薄而紧实的皮肤包裹,没有多余脂肪。腰身收束,两侧的人鱼线没入裤腰的阴影里。
水珠顺着他身体的曲线滑落。从湿漉漉的黑发发梢滴到肩头,顺着锁骨凹陷汇集,然后分成几股细流。
他拿起搭在水桶边的粗布毛巾,开始擦拭。
动作随意而高效,没什么章法,也算不上细致。毛巾粗糙的布料摩擦过皮肤,留下浅浅的红痕。从脖颈开始,擦过喉结,擦过锁骨,然后是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上臂。
毛巾向下移动,擦过胸肌——那里随着擦拭的动作微微弹动,乳首在冷空气中已经挺立起来,是小小的、泛着粉的两点。他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继续擦拭,毛巾掠过腹部,擦过那些伤痕遍布的肌肉。
玄弥的动作顿了顿。
帘子外,磨刀的声音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玄弥微微偏头,透过屏风木板的缝隙看向外面。
实弥还坐在火炉边。但他已经没在磨刀了。日轮刀放在膝上,磨刀石搁在一旁的矮凳上。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几乎到了僵硬的程度。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头微微低着,眼睛盯着炉火跳动的火焰,但瞳孔似乎没有聚焦,眼神空茫而散乱。
那个姿势……不仅仅是僵硬。
是紧绷。是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处于极度紧张状态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再施加一丝力就会断裂。
玄弥眨了眨眼,他收回目光,继续擦拭身体。
毛巾滑向后背。水珠顺着皮肤的弧度滚落,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啪嗒”声,像更漏在计时。
屏风外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像是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又像是深呼吸时气流通过鼻腔,压抑的嘶声。几乎被雨声和炉火声淹没。
他偏头看去,动作更隐蔽,目光从木板缝隙间穿过。
实弥的姿势变了。
他不再盯着炉火,而是微微侧着头,视线投向屏风的方向——不,不是屏风本身,是屏风旁边的墙壁,或者墙壁上某块经年烟熏火燎形成的斑驳污渍。
像是在用尽全力咬着牙,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下颌的肌肉微微鼓起。而他的耳朵尖……在炉火映照下,似乎透着不正常的红色。
玄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觉得大哥有些奇怪。
不是今天才奇怪,而是一直以来都有些奇怪。这种奇怪不是显眼的异常,而是渗透在日常相处每个细节里,某种不协调的。
比如实弥总是不让他单独行动,哪怕只是去屋后拾柴,也会用各种理由跟出来或让他尽快回来;
比如深夜醒来时,有时会发现实弥坐在不远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静静地看着他,被发现后又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别处;
比如实弥触碰他时——检查伤口、拍肩膀、甚至只是递东西时手指短暂的接触。那种触碰总带着一种超出必要的力度和热度,而触碰后又会突兀地迅速收回手。
玄弥曾经尝试用血缘来解释这些。
炭治郎告诉过他,他和实弥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是彼此在世上最后的家人。
在鬼杀队,在失去父母和更多亲人之后,这种羁绊理应变得格外沉重。所以实弥的过度保护,实弥那些近乎偏执的控制欲,实弥有时落在他身上那种复杂到难以解读的眼神——这些或许都可以被归结为“兄长对失而复得的弟弟的病态关切”。
但玄弥的直觉在低语:不对。
不是完全不对,而是……不够贴切,不够完整。就像用一张大致轮廓相似的拓片去覆盖原本的雕刻,总有细微之处无法吻合,总有凹凸被强行压平。
血缘亲情应该是更坦荡的东西。就像炭治郎对祢豆子,那种保护是直接的,明亮的,不带任何暧昧模糊的阴影的。但实弥对他的态度里,混杂着一种炭治郎对祢豆子绝对不会有的东西。
一种在平静表象下暗流汹涌,几乎要冲破某种看不见的界线的东西。
玄弥说不清那是什么。他缺乏关于正常家庭关系的参照样本,记忆的起点是雪原和狩猎,没有人教过他兄弟姐妹之间应该如何自然地相处。
但他有猎人的直觉——在丛林里追踪最狡猾的猎物、在万千气息中分辨出致命危险、在风吹草动间预判危机的本能。
而此刻,他的本能正在无声地警报。
屏风外实弥的反应,那僵硬的姿态,那侧脸上不自然的红晕,那压抑的呼吸声——这些反应,已经远远超出了“兄长看到弟弟淋湿了担心他着凉”的范畴。
玄弥擦完了上身,将毛巾重新浸入水桶中。清水被搅动,发出哗啦轻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水珠还在顺着皮肤滑落,在炉火透过麻布的光线下,皮肤泛着健康湿润的光泽,疤痕遍布,肌肉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他抬起手臂,擦过腋下,毛巾粗糙的纹理擦过敏感的皮肤。然后是侧腰,擦过人鱼线最后隐入裤腰的上缘。
屏风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被口水呛到又强行压抑下去的咳嗽声。
很闷,很短促。
玄弥的动作彻底停了。
雨声还在继续,绵密而持久。炉火发出“噼啪”的轻响,爆开一点火星。除此之外,屋里安静得有些过分,那种安静里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他慢慢转过身,完全面对屏风。
透过木板间宽窄不一的缝隙,他能看到实弥的侧影。
实弥依然坐在那里,但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一只手抬起来,不是按额头,而是捂住了口鼻,手指修长而有力,但此刻关节紧绷。
肩膀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寒冷,像是另一种更剧烈的内在震颤。
玄弥看了他几秒,然后他伸手,没有犹豫,轻轻推开了屏风。
不是完全推开,只是推开一条足够他通过的缝隙。
木板发出“吱呀”的轻响。他赤着上身,只穿着湿透的,紧贴皮肤深色长裤,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不多时便已经完全暴露在屋子主空间的暖黄灯光下。
光线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
每一个细节都被照亮。水珠顺着皮肤滑落,在炉火和油灯的光线下泛着细碎晶莹的光。肌肉的起伏,疤痕的纹理,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脉络,腰身收紧的弧度,乃至裤腰边缘被水浸深的一圈颜色——一切都清晰可见。
性感。
这个陌生的,绝对不该在此刻出现的词,像一颗烧红的子弹,毫无预兆地撞进实弥的脑海,然后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眼睛无法控制地、死死地钉在玄弥身上。
他的视线像有了自己的意志,贪婪地、犯罪般地巡弋过每一寸裸露的皮肤,每一个起伏的线条。
玄弥走到屋子中央,离火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见兄长这幅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湿冷的空气让他裸露的皮肤感到寒意,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实弥身上。
雨声成了模糊的背景白噪音。炉火的噼啪声变得异常清晰。还有……实弥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震得他耳膜发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不是羞涩的淡红,而是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脸颊,再到耳朵,滚烫的潮红。
他的呼吸开始紊乱,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吸进去的空气却仿佛不够用,肺部隐隐传来缺氧的灼烧感。
“大哥?”玄弥开口,声音因为困惑而显得比平时更直白:“你怎么了?”
实弥没有回答。他感到鼻子一热。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左边的鼻孔里缓缓流了出来,划过他的人中,在下唇边缘停顿一瞬,然后继续向下,滴落——正好落在他自己紧握成拳,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暗红色的血珠,在小麦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实弥似乎没有立刻察觉。他全部的感官和注意力都被钉在了玄弥身上,被那具在灯光和水光中闪闪发亮的年轻躯体,被那种混合了少年的体香、汗水、雨水和洁净皮肤气息的,极具冲击力的存在感牢牢攫住。
直到那滴血在手背上绽开,温热黏腻的触感传来,他才猛然惊醒。
他低头,看到手背上的血迹,瞳孔骤然收缩,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玄弥看着那摊血,又抬头看向实弥那张混杂着震惊、羞恼和某种狼狈的脸。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兄长因为他脱了湿衣服换衣服……就流鼻血了?
这是正常的吗?还是大哥身体有问题却一直在瞒着他?等等不会是被他气的吧。
“……上火了吗?”
半晌,玄弥迟疑地开口,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山里冬天干燥,确实容易……”
“闭嘴!”
实弥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太急太猛,椅子向后翻倒,撞在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日轮刀从膝头滑落,掉在地上。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破了音,几乎不成调,“你……”
他“你”了半天,却像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气音。手指颤抖着抬起来,不是去擦鼻血,而是指向玄弥,指尖也在剧烈颤抖。
他看也不看玄弥,或者说,不敢看,只是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鼻子下的血迹,但那血似乎没止住,反而抹得半边下巴都是。
鼻血还在流,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团迅速扩大的暗红色污渍。
“把衣服穿上!”他的命令有些气急败坏。眼神躲闪着,紧盯着地面,“立刻!马上!”
“谁让你……”实弥的声音在颤抖,长长的睫毛在颤动。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着血腥味,“谁让你就这样……就这样出来的?!衣服呢?!不会穿好再出来吗?!”
玄弥眨了眨眼,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的有些莫名。不过他也理解兄长这种担心自己着凉的心情。
“我在擦身体。”他顿了顿,弱弱地为自己解释道:“衣服湿了,不舒服。”
“那你在屏风后面擦完!擦干!穿好!再出来!”实弥的声音拔得更高了些,完全失了平时的冷硬沉稳,“非要……非要这样……光着……你……”
他像是被那个“光着”烫到了舌头,猝然刹住话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鼻血又流得更凶了些,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那双湿润的眼睛紧紧瞪着玄弥。
玄弥暗自叹了口气,他抬起另一只手,不是去擦拭自己,也不是去拿衣服,而是用食指的指背,非常轻地,蹭了一下自己颈侧还在缓缓滑落的一颗水珠。
水珠被抹开,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湿亮的水迹。那个动作随意、自然,甚至带着点无意识的慵懒,但在实弥眼中,却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挑衅的……性感。
实弥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大哥。”玄弥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随后他开口关心道:“如果你身体不舒服记得跟我说。”
实弥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连颤抖都停止。
那些肮脏的感情,从裂缝里汹涌而出,变成了他脸上的潮红,变成了止不住的鼻血,变成了此刻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成碎片,灭顶的羞耻和……无处可逃的渴望。
实弥张了张嘴。
它们源于某种背德的、不该发芽、却在他心底最黑暗角落疯狂滋长的情感。
那不是纯粹的兄弟之情。
至少,不全是。
玄弥还在看着他,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睛清澈见底,伴随着关心与担忧。映出他此刻所有狼狈不堪、无处遁形的模样。
良久,实弥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声音。
“不关你的事,少问。”
又是这样。每次触及某些边界,实弥就会用愤怒或冷漠筑起高墙。
玄弥抿了抿唇。他不再追问,但心里那个疑问的种子,已然悄然埋下。
“好。”
没有再多问一个字。他转身,走回屏风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再次响起,他在穿那件叠好的干净里衣。
实弥还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
他缓缓地、机械地抬起手,用袖子粗暴地抹掉鼻子和下巴上的血迹。袖子被染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他看着那片血色,看着炉火跳动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的光,看着屏风后玄弥模糊却依然具有存在感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钝痛和冰冷的虚无感。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那层他自以为是勉强维持着“正常兄弟”表象的薄冰,在这个雨夜,被玄弥赤诚的身体和直指核心的疑问,砸得粉碎。
而他甚至没有勇气去面对冰层下那汹涌的海洋。
屏风后的动静停止了。玄弥走了出来——已经穿上了干燥的深灰色棉质里衣,扣子扣到领口,湿发用一根皮绳在脑后随意束起,只有几缕碎发还贴在额前。
除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平静,疏离,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他走到实弥面前,停下。
玄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声音缓和,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开口:“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但……”玄弥顿了顿,目光落在实弥脸上,“如果你哪天想说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最后半句话。最终,他说:
“我会听的。”
雨彻底停了。第二天清晨,山林被洗刷得一片青翠,这雨来的新奇,连带着空气都清新冷冽。炭治郎、善逸和伊之助结束了另一侧的巡逻,回到小屋附近准备用早饭。
远远地,他们就看见玄弥独自坐在屋外一截树桩上,正用一块磨石仔细打磨一柄短斧的刃口。他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里衣,外面套了件简单的皮革马甲,黑发束在脑后,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专注。
旁边放着已经处理好的鹿肉,用干净的麻布盖着。
而实弥……
炭治郎敏锐地注意到,实弥站在离小屋门口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玄弥的方向,正在用力劈柴。他的动作幅度极大,每一斧都带着一股狠劲,仿佛那截木头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白色的羽织下摆随着动作剧烈摆动。
气氛明显不对。
炭治郎下意识放缓了脚步,嗅了嗅空气中的气息——玄弥那边是平静的;而实弥那边是紧绷的,躁动的,以及一点就炸的火药味,还有一丝极力压抑却依然存在的……混乱与羞恼?
善逸也察觉到了,他抓住炭治郎的胳膊,压低声音:“喂喂喂,炭治郎,气氛不妙啊!我们是不是晚点再过去比较好?”
伊之助才不管这些,大大咧咧地就要往前走:“怕什么!有早饭的味道!本大爷饿了!”
“笨蛋你不想活了吗?!”善逸死命拽住他。
就在这时,玄弥抬起了头。他看到了走来的三人,停下了打磨的动作,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不远处背对着他们,正用力劈柴的实弥身上。
玄弥注视了实弥的背影几秒钟。他皱了皱眉,似乎是在思考一个难题。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已经走到近前的炭治郎。
“炭治郎。”
“啊?怎么了玄弥?”炭治郎立刻应道,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玄弥用下巴指了指实弥的方向,眉头微蹙,异常坦率了当地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头一夜的疑问:“兄弟之间,如果其中一个因为淋湿了脱了上衣擦了一下,另一个就突然特别生气,脸红,流鼻血,然后一早上都像那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最后他补充道:“——暴躁得像被踩了尾巴的山猫,这正常吗?”
“噗——!”善逸一口口水呛在喉咙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颠覆世界观的恐怖故事。
伊之助歪着头,胡乱往嘴里塞吃食的动作并未停下:“哈?脱衣服?流鼻涕?你们打架了吗?”
炭治郎整个人石化了。
他张着嘴,看着玄弥那双清澈见底,写满纯粹疑惑的眼睛,又僵硬地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劈柴动作猛然一顿,然后劈得更狠,仿佛要把大地都劈开的实弥背影,脑子里的弦“啪”一声断了。
而善逸,在剧烈的咳嗽和震惊之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极度惊恐的尖叫,然后一手一个,死死抓住炭治郎和伊之助,用尽全力把他们往后拖:
“啊啊啊啊啊——!!走!快走!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里!这不是我们能听的话题!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他的尖叫在清晨宁静的山林里回荡,惊起远处一群飞鸟。
荒谬。这是在慌乱之中,被善逸以“玄弥会被大叔吃掉”的名义紧紧抱在身上一起逃跑的玄弥的第一个念头。
8.
自那个暧昧不清的夜晚过去后,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
当炭治郎抱着铺盖走向玄弥铺位那个惯常位置时,脚步被一道阴影钉在原地。
实弥不知何时已站到他的面前,炭治郎能嗅出他身上散发的,如同实质的寒气与燥怒。他并未完全面向炭治郎,侧脸的线条在跳动的炉火下显得异常冷硬,那道贯穿鼻梁的疤痕微微抽动。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狭长而淬着寒光的眼睛,缓缓地,从炭治郎困惑的脸上,一寸寸移到他怀里抱的卷褥上。
炭治郎被这沉默的凝视钉在原地,后背莫名窜上一股凉意。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被褥。
“你。”他声音不高,每个音节都像冰棱砸地。“滚那边去。”下巴朝善逸他们的方向敷衍地抬了抬。
炭治郎闻言一愣,喉咙发紧,但仍旧鼓起勇气,他抬起头,四目相对间,他字正腔圆地开口道:“请恕我拒绝!这边离玄弥最近,万一他晚上有事……”
“有事?”实弥猛地转过身,这下完全正面面对炭治郎了。
他本就高大,此时微微俯身,阴影几乎将炭治郎整个吞没。逆光令他脸上的表情看得有些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亮的骇人,里面滚动着的是被冒犯的不耐,还有几乎喷薄而出的急躁。
“少啰嗦!”实弥的眉头紧拧,嗓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烦躁:“老子叫你换地方就换!这么多废话!他有事你在就行了?你是医生还是后勤啊?!”他几步上前,炭治郎被他逼的后退,脊背贴上了冰凉的墙面。
“虽然我不是后勤人员,但是在我们之中我与玄弥最熟!而且晚上很危险,玄弥万一出门检查东西,有事我也能帮上忙!”炭治郎义正严辞地反驳道:“就算是大哥也不能这么占有欲过强,容易被玄弥讨厌的!”
实弥自诩玄弥“死”后他脾气好了不少,但现在看着卖炭小子再一次理所应当地靠近玄弥,挑衅他时,实弥感受到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终于消失殆尽。
“我说了,换、地、方。”实弥几乎是从牙缝挤出这句话,脖颈上的青筋凸起,“滚去那边睡!”
他伸出手,不是推,而是一把攥住炭治郎怀里的被褥上边,五指收紧。布料登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炭治郎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仅仅是眨眼间,怀里的被褥就被硬生生夺去了。
实弥看也没看,反手就将那卷被褥朝善逸的方向用力一扬。
“啊!!!要死人了!”尖锐,丝毫不输村子里鸡鸣的叫声一度让玄弥等人以为耳朵要聋了。善逸一边哭喊着一边飞身将被褥接住。
“风柱大人!您太过分了!如果再这样下去,玄弥是不会喜欢您的!”
闻言,实弥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更加汹涌的,混杂着心事被戳破的羞怒和某种更深的恐慌。他胸膛起伏,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你……你这小子……”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瞪着炭治郎的眼神几乎喷出火来。但下一秒,他不再看僵立当场的炭治郎,猛地回身,将那双燃烧着骇人情绪的眼睛,死死钉在了床铺上那个始终沉默的人身上。
压力,如同实质般转移到了玄弥身上。
一根粗糙的手卷烟夹在指间,玄弥坐在床的边缘,烟头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升起一缕稀薄的青灰色烟雾。他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研究烟雾飘散的轨迹,又像是单纯在发呆,对刚才的争吵置若罔闻。
实弥的呼吸粗重,声音因极度压抑而扭曲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喂玄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乎在积攒勇气,又像是在对抗内心最大的恐惧。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蛮横却又隐隐发颤地语气,道。
“你说……炭治郎那小子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的眼睛紧紧锁着玄弥的脸,那眼神里有逼迫,有愤怒,可更深处的是一种不敢置信的期待,以及害怕听到答案的恐惧。
整个屋子寂静的可怕。
玄弥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立刻看向实弥,而是先瞥了眼旁边满脸焦急的炭治郎,然后又望向周围紧张到不敢呼吸和被弥豆子骑在身上的伊之助。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在实弥身上。
他的表情扭曲,眼神凶狠,但玄弥能看见他眼瞳的颤抖与额角的冷汗。
玄弥没有说话。他先是微微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指间夹着的那卷烟上,烟头在昏暗中明灭不定,积了长长一截灰白的烟灰,摇摇欲坠。
然后,在实弥近乎窒息的注视下,在所有人屏息的等待中——
他将烟递到唇边,深吸一口。火光骤亮,不多时,他微启双唇,一股灰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齿间逸出。
烟雾起初凝聚成股,随即在他面前慢慢散开,缭绕升上,迷糊了他的面容,也隔开了实弥那过于炽热,几乎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的目光。
他微微蹙起了眉,这并非源于方案,而是一种对眼下这过于吵闹、戏剧化的场景的不堪其扰。
玄弥张了张嘴,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你很吵。”
他先是对这则慌乱的局面做出判断。
他看向实弥,仿佛刚才那些激烈的对峙和那个要命的问题,都与他无关。
玄弥指尖微动,似乎是要将烟灰随意弹落,可就在那前一霎,实弥猛地伸出手,不是温柔的捧接,而是带着一种粗鲁、条件反射般的速度,摊开手掌,猝然挡住烟灰可能掉落的轨迹下方。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布满了厚茧与新旧交错的伤疤。这个动作突兀又精准,带着训练有素的战士的本能。
“哒。”极轻的一声,那截长长的烟灰,就这样落在白发男人粗糙的掌心中。
“喜不喜欢这件事很重要么。”
玄弥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这种问题毫无意义,又像是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为这种事争吵。他看着实弥暴怒的脸,补充了一句,语气像在阐述事实。
“你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在尝试一个陌生的发音,遵循着零碎的记忆中他常喊的那样。“大哥。”
实弥瞪大了眼睛,暴怒的血色极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震惊。他死死盯着玄弥的嘴,仿佛是在确认刚刚的词确实出自他口。
卖炭小子带来的燥怒,在此时被一种更为温暖、庞大的的情感安抚并覆盖。
玄弥说完,也不再理会其余人,将那截快要燃尽的烟蒂随手按灭在床边粗糙的石板上。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升起最后一缕微弱的青烟。
“还有大哥你太吵了。”玄弥身体向床铺里干脆地挪了挪,空出足够一个人的位置。“要睡就安静点,不想睡就去外面。”
实弥:“……”
他僵在原地,像一尊突然失去提线的木偶。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涌上更深的红潮,脖子上的经脉突突直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某种紧绷到极致的东西骤然断裂,猛地转过身,近乎踉跄地抓起自己被褥,胡乱扔在那个空出的位置上。
他背对着所有人重重躺下,扯过被子蒙住大半张脸,只留下路在外面的耳廓,红得像是要烧起来,还有那紧绷的,微微颤抖的肩膀线条,无声地宣泄着此刻他心中的不平静。
炭治郎默默舒了口气,风柱所谓的坏脾气,在玄弥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他小心翼翼地收拾着被褥,耳边传来善逸的碎碎念,气若游丝,俨然没有平日里的尖锐。
“这个耳罩根本挡不住大叔的心跳声,吵死了……”善逸哆嗦着,忍不住幽幽抱怨道:“炭治郎你看见了吗,你瞧瞧大叔不值钱的样子。”
“……”
第一次,炭治郎想为一个人辩解也辩解不了。
日子在一天天过下去。
玄弥正以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重新学习“群居”。
很奇怪,玄弥发现自己已经逐渐适应了身边这几个自称猎鬼人的存在。聒噪但心地不坏的黄毛小子,野性难驯却意外好哄的野猪头,还有那个总是试图照顾所有人的卖炭少年。
当然还有那个白发男人。
那个自诩为是他哥哥的男人。
对于“哥哥”这个称呼,玄弥并没有涌起什么血脉相连的感动或孺慕之情。那太抽象,太依赖于他过去已然空白的经历,对他而言,这更像一个客观的,经过观察的后得以确认的事实标签。
只是这个事实附带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人会在深夜,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占据他铺旁那片位置。
不是商量的接近,而是宣告般的进驻。他的被褥带着他本人的气息——混合着日晒,草药与萩饼,极具侵略性的气味。他们总是离的很近,近到在翻身时,被褥的布料会发出轻微的摩挲声。近到玄弥能清晰地分辨出实弥的呼吸声。
白日里总是紧绷的吐息,在沉睡时会变得沉重而规律。
这声音起初让玄弥警觉。独居的猎人习惯了绝对的寂静,任何不属于自然的风吹草动都意味着潜在的威胁。
但几个夜晚过去,他已逐渐习惯,甚至从中渐渐找寻到令他感到熟悉的安全感,他不在需要彻夜保持半清醒状态以防范野兽,实弥这个存在本身,就足矣驱散他所有的恐惧。
山间的夜,寒气能渗入骨髓,尤其在猎鬼者白日工作疲惫,炉火将熄的后半夜。
玄弥的体质不弱,但或许是在雪原醒来时埋下的病根,又或许是独居太久身体忘了分享温度,他有时会在沉睡时无意识地蜷缩,将自己裹紧,试图以此来隔绝寒冷。
起初,他只是忍耐,如以往忍耐伤口与饥饿。但某个格外寒冷的夜晚,当他再一次在睡梦中微微发抖,蜷缩成更小一团时——
身侧那个一直保持着稳定距离的热源,动了。
不是无意识地翻身,那动作带着一种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存在的目的性与力度。
实弥还在梦中,仿佛感知到什么,或者只是遵循着某种更深层刻入骨髓的本能。他先是朝着玄弥的方向翻过身,然后在玄弥尚未完全清醒的朦胧中,一条沉重而滚烫的手臂横了过来,不是搂抱,而是一种带着不可置疑的力道的圈围。
紧接着,是更亲密的贴合。
实弥宽阔的、散发着热量的胸膛与腹部,紧紧贴上了玄弥因寒冷而微微弓起的脊背。那热度穿透两人单薄的里衣,几乎有些烫人,宛若一块烧红的炭,瞬间驱散了所有针刺般的寒意。
实弥的下巴无意识地抵在玄弥的后脑或颈窝处,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后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实弥的体型优势在此刻显露无疑,宽阔的臂膀几乎将玄弥整个笼罩,玄弥高出来的一厘米,在这样全方位的包裹下失去了意义。
实弥的手臂牢牢地环住他的腰侧,五指无意识地微微收拢,扣住玄弥另一侧的肩膀,他的双腿也随之屈起,膝盖抵住玄弥的腿弯,将他整个人更紧地契合进自己怀中的空间。
一个严丝合缝的禁锢形态就此形成。
玄弥在一刻彻底清醒了。
他能感受到背后紧贴的每一块肌肉的轮廓,感受到实弥平稳却有力的心跳隔着骨骼与皮肉传来,与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形成混乱的交响。
那股浓烈的属于兄长的气息将他完全裹挟住,不再是白日里的萩饼与草药,而是一种湿润、更具侵略感的存在感,几乎令他窒息。
他想动,想挣脱这过于亲密也过于炙热的桎梏。可身体却像是被那热量定住了,肌肉僵硬,身体无法执行大脑发出的“离开”指令。
一部分是因为那温暖确实有效驱散了寒冷,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实弥貌似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他的些微僵硬,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手臂收的更紧了些,下巴也在他发动蹭蹭,灼热的呼吸更深地埋进了他的颈窝。
玄弥就在这种极度的僵硬与混乱中,睁着眼,度过了下半夜,背后的温度一度传来,寒意早已被驱散,取而代之的一阵令人晕眩的燥热。
玄弥的耳根烫的惊人,脖颈后的寒毛直立,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聒噪。
实弥的呼吸声就在耳边,与他自己试图平复的心跳声交织。
直到天光微熹,实弥的呼吸节奏才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手臂的力度也微微松懈,几乎在那力道松懈的一瞬间,玄弥像获得赦免的囚徒,小心翼翼地挣脱开,迅速坐起,背对着依旧沉睡的实弥,玄弥终于开始大口地、无声地喘息。
耳根与脖颈后侧一大片滚烫。
那天早晨,实弥醒来时,似乎对自己夜间的行为一无所知,他依旧是那副脾气暴躁,笨拙地靠近玄弥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将他紧紧箍在怀里给予温暖的,是另一个灵魂。
玄弥没有提起。他只是沉默着收拾着被褥,动作比平日更用力些,像是要把那残留的温度和触感一并抖落掉。但在接下来的白天,他的视线又无法控制地,更频繁地飘向了实弥的背影。
到了下一个寒冷的夜晚,同样的情景再次复刻。
玄弥在寒冷里瑟缩,实弥在沉睡中靠近,他依然清醒,依然能感受到这份亲密所带来的颤栗。但最终,又在实弥平稳的呼吸声和后背不可置疑的温度中,他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脊背,让自己更深地陷入那片温度里。
他没有睡着,但闭上了眼睛。
默许。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默许他霸道的占据他,默许他的坏脾气,默许他一切看似蛮横的规则。
他需要这样……而且确实暖和。
理由简单直接,符合猎人的实用主义。至于心跳的失序,呼吸的交缠,都被他归结于尚未完全适应的“群居”与兄弟间的再次接触的副作用。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深夜的取暖成了两人之间一个无需言说的惯例。实弥从未在清醒的时候提及,玄弥也从不开口询问,只在被圈住的时候,身体从最初的僵硬到逐渐习惯,再到最后,甚至会在实弥手臂环过来时,无意识地调整姿势,好让对方搂的轻松些。
有时,在实弥尚未睡着的深夜,玄弥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视线,和他比平时稍显急促的呼吸。
他知道实弥醒着。但两人都维持着沉默。直到玄弥身体微微发凉时,实弥才会仿佛终于找到借口,手臂带着一丝刻意掩饰过的“自然”,再次将他圈进怀里,用滚烫的体温将他包裹。
玄弥觉得这个人配得上“哥哥”这个称呼。
做他的弟弟,好像也不错。
至少有他在的地方,夜晚不再漫长寒冷,那些琐碎的他自己也未曾注意的细节,会被一种固执又粗暴的方式妥帖地照顾到。
心里那种“诡异”的情感,在静静地、坚定地生长着。
没有记忆又如何?
他是玄弥。他在这里。他在意身边这个暴躁又笨拙的白发男人。
这就够了。
9.
城镇里潜藏的鬼,在他们的配合下已经被逐步清剿。猎鬼小队的狂暴斩击和他的精准情报提供形成了奇妙的互补,效率高得令产屋敷派来的隐都感到惊讶。
而鎹鸦等带回来的情报则是在原本平静的木屋里掀起一阵涟漪:北面那片被称为“鬼见愁”的林子,被确认为鬼头的最终藏匿地。这消息来的凝重,也带来决战前的紧绷。
玄弥在听到地名时擦拭枪管的手有片刻的停顿。那片区域,他曾追踪猎物时踏足边缘,深知其害。他没有参与讨论,只是沉默着将枪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拆解、上油、组装,再拆解周而复始,直至金属部件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冽如兽瞳的光。
翌日破晓前,露水还沉重地压在草叶上,玄弥的身影已经融入未散的晨雾,他背上猎枪,腰间的皮袋轻晃,里面是烟卷与火石,还有一小包干粮。
追踪比预想的更费心神。这只鬼显然精通隐匿,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却布满了误导性的歧途。纵使有猎鹰与猎狗,也仅仅是只能找寻到几丝痕迹罢了。
苍鹰在天空中盘旋。依靠对山势水脉的本能记忆,玄弥在迷宫般的原始森林中勾勒出最可能的潜行路径,他观察到岩石上几乎被苔藓覆盖的,非自然形成的刮痕。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腐肉的阴冷腥味在鼻腔中萦绕。
他在寂静中跋涉整日,与风、与树、与自己的影子为伴。终于在夕阳将最后一缕余晖收拢时,于一片古藤遮蔽的绝壁之下,捕捉到了那缕最为清晰,最引人不适的残留气息。
他没有贸然触动那看似平静的藤蔓帷幕,只在远处一株树干上,用猎刀刻下一个只有自己看得懂,状如野兽抓上去的符号。
随即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离,赶在月色吞没山林前折返。
回到木屋时,夕阳还未全部落下。昏黄的光晕将树木的影子拉得瘦长而尖锐,如同划破大地的裂痕。院子中央,一道挺直的身影如同扎入地面的标枪,深深钉入逐渐冷却的余晖里——是实弥。
他甚至没有生火,就那么站着,面朝着玄弥离开又归来的方向,仿佛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石像。周身散发的寒意比深夜的山岚更冷、更重,压得整个营地噤若寒蝉。炭治郎与伊之助还没回来,善逸紧紧抱着弥豆子颤抖的影子蜷缩在木屋角落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玄弥卸下肩上的猎枪和行囊,将马匹妥善安顿好后,皮革与地面摩擦出轻微的窸窣声。
“你去哪了。”
实弥的声音响起,干涩平直,没有任何疑问的语调,更像是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他没有回头,背影僵直。
“北面,老林深处。”玄弥活动了下因长时间僵直而略有些僵硬的肩颈,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依然情绪稳定道:“找到了,在绝壁的藤蔓下,气息很浓,应该是老巢,地形险要等我画幅地形图,你们好好制定下……”
“谁给你的胆子!”实弥猛地转身,动作快得似是要撕裂空气。他铁青着脸,瞳孔骤缩,狰狞如蛇般的青筋在他面上蜿蜒。与男孩如出一辙的眼在昏黄下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的不是别的,是恐惧被反复熬煮过后所剩下的暴戾,以及深不见底几乎也将他自己吞噬的后怕。
玄弥被吓了一跳,他曾见过许多次实弥的暴怒,但此时,眼前这个宛若修罗的兄长,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几乎是下意识握紧了身侧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早该想到的。“我想尽快了结这件事,这片林子我最熟悉,我去效率最高,风险也最可控。”
他的嗓音努力维持着平稳,额角的冷汗渗出,试图将这场愈来愈近的爆发拉回任务的正轨。
“效率?风险可控?”实弥向前踏出一步,鞋底碾碎碎石子的相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像是听到什么极大的笑话,声线陡然拔高,脑海中堪堪维持理智的线仿佛断裂,“你跟我谈可控?!那是被老猎户称为鬼见愁的树林!是方圆百里的猎户拿尸骨堆叠出来的教训!那里藏着恶鬼!你不是没给我们治疗过伤!你也知道这种生物的恐怖!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就凭你那杆木棍和你所谓的熟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比别人的硬!”
裹挟着怒意与颤抖的吼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带着回响,惹得远处夜栖的鸟群惊慌飞开,黑压压一片掠过夕阳,久久不散。
玄弥被他话中毫不留情的贬低与全然的否定激得有些气血上涌。那杆陪伴他穿越无数风雪,救活他的性命,养活他的猎枪,在他口中成了一根木棍。他赖以生存浸透血汗得来的经验与教训成了不知天高地厚。
他理应生气,如若有任何一个人这么质疑他,下一秒他就一拳打上去了。但他没有,仅仅是因为这些话是他的重要之人说出来的。混合着不被理解的愤怒,心血被践踏的刺痛以及强烈委屈的情绪。
“我能处理!”他的声音也扬起来,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烧灼着他的理智,这是他立身的根本,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就是依靠着这些存活下去。“追踪、潜行、判断,这是我的看家本领!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观察,为接下来的行动摸清底细!我只是想帮你们这有什么错!”
他试图用逻辑与事实反击,带着少年特有的倔强,目光灼灼地回应着兄长愈发阴沉的脸色。
“看家本事?你的看家本事就是一次次把脖子往铡刀下送吗?!”连日来眼睁睁看着玄弥游走在危险边缘却无法时刻拴住的焦灼,发现他又一次独自涉嫌的惊怒交加,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究的,对“再次失去玄弥”的深层恐惧在此刻轰然爆炸。他抬手,直直地戳向玄弥腰间,那个发亮的小皮袋子——一个他看不顺眼已久,屡次阻止却收效甚微的毛病,此刻成了宣泄怒火的最佳承载物。
“还有这个!”他的怒吼近乎嘶哑,额角的青筋跳的厉害,旧账翻涌而出,带着被怒意裹挟的担忧、恨铁不成钢以及失控的、对这个物什能占据玄弥的妒意。“你才多大年纪!就学那些老烟枪吞云吐雾!我说过多少次!多少次!伤肺!折寿!你听进去一个字么?!”
男人步步紧绷,灼热的呼吸扑在玄弥的脸上,伴随着滚烫的绝望:“带壳也是!我说过多少次!不要擅自上山!山里有毒虫、瘴气、鬼!还有那要人命的天气!哪一样不够你囪死囪上百回!你为什么不能乖乖的安安稳稳地呆在安全的地方!你为什么要把哥哥的话当成耳旁风!”
这番咆哮将担忧扭曲成尖锐的指责,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玄弥试图维持的平静与自尊。他不由自主地按住腰间的袋子,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抬起头,迎着年长者燃烧着怒火却又深藏惊慌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总带着平静,或或些许困惑的眼睛,此刻清晰地燃起了被刺痛,以及几乎满溢出来的受伤与委屈。他深吸一口气,山间冰冷的空气冲入肺腑,却无法平息翻涌的热血。
他试图不让自己哭腔泄露出来,毕竟爷们要脸,他并不想在这种时候露怯。
“大哥,我是一名猎人。”沙哑的嗓音因为极力压抑着翻腾的情绪而微微发抖:“我不上山,我不打猎,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吃什么用什么?你用的草药,我们的吃食……”他顿了下,“还有日常用的盐,布料,哪一样不是我用皮毛换回来的。”
年幼者喉结滚动了些,声音低了些,带着涩然,那是对自己的坦白,也是最后的便捷:“抽烟……山里湿气重,整夜蹲守需要提神,一个人久了也需要有东西陪着,这也不行吗?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男人身形僵了僵,“一个人久了”“整夜蹲守”这些话语如烧红的铁狠狠烙进他的心里。但很快又被那句斩钉截铁的“我的事”刺痛。理智在恐惧和失控的愤怒炙烤下灰飞烟灭。
长久以来因为兄长身份、因为愧疚、因为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而勉强压抑的控制欲和恐慌,在此刻彻底冲垮了堤防。他口不择言,将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最糟糕的念头,用最伤人的方式吼了出来,仿佛只有用最极端的话语,才能将那噬心的不安暂时镇压:
“好!好一个你的事!翅膀硬了是不是?!觉得我与你无关了是不是!”他胸膛剧烈起伏,宛若一只困兽,嗓音因极端的情绪而扭曲变形。伴随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偏执:“你以为我愿意天天提心吊胆地看着你往那种地方钻,你以为我看着你叼着烟、满身伤回来心里好受?!”
他猛地逼近,几乎与玄弥鼻尖相对,眼中血丝密布,带着孤注一掷般的嘶吼:“我有钱!鬼杀队的俸禄,这么多年我都没碰过,我攒下的钱足够你锦衣玉食过几辈子!买你的山货,买你的皮子,买你从此远离山野,买你安安稳稳干干净净地呆在屋子里,买你一辈子安全幸福!买你一辈子都绰绰有余!玄弥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听次话!”
“为什么非要一次次证明你不需要我?!”
“买你一辈子”
这五个字,不像是气话,更像是一种想象过无数次刻在心底的最终想法。像是宣告,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冰冷。被哥哥彻底否定其存在的独立价值意义,被视为一个需要保护的对象,明明自己在猎户里也是数一数二,明明他也能保护兄长……
实弥喘着粗气,黛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玄弥瞬间惨白的脸。一种更荒谬的东西在极度时空的情绪下蔓延,混合着自毁般的痛楚和深入骨髓的不安,脱口而出:
“还是说……是我耽误你了?”
男人声音沙哑,带着近乎自毁的剖析与质问,只要有关玄弥,不安、患得患失是他一直以来都无法克服的弱点。
“你给灶门他们送东西,是我这个不成器的哥哥耽误你过正常日子了是不是?耽误你像普通人一样,不用管我这个麻烦,耽误你——”后面的话太过拈酸吃醋,连他自己都很难说下去,但未尽之意——耽误你拥有安稳人生,耽误你拥有我无法给予的正常的羁绊与未来。
明明是从前最喜欢玄弥所获得的,但现在想来,他的未来没有自己。难免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留下名为嫉妒与自卑的伤痕。
玄弥彻底懵了。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实弥耽误?耽误什么?这都什么跟什么?这家伙在说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曲解的委屈感席卷了他,一时间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完全偏离轨道的指控。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玄弥气得声音发抖,思维混乱中他试图用事实反驳这荒谬的指控,想起自己平日里对朋友下意识的照顾。他脱口而出,试图证明这些行为。
“我什么时候嫌你耽误了?!我想帮忙!我想尽我所能!我给善逸买耳罩是因为他耳朵太灵怕枪响!给伊之助带天妇罗是因为他总念叨!我想让大家好过点!这有什么错?!怎么就成了你耽误我了?!”
然而,在实弥极度敏感、已然曲解的解读里,这番话完全变了味。看着他为其他人辩护,被排除在外的恐慌,混合着嫉妒不甘,以及被重要之人抛弃。
“你就如此不需要我吗?!”他猛地打断玄弥,带着山崩地裂般的震怒和不敢置信的受伤。
“你为了……他们吼我?”
他重复着,一字一顿:“我这个哥哥还没他们重要?你为了他们吼我?!”
他将玄弥为队友行为的解释,完全扭曲成了玄弥站在队友那边,为了队友而对抗他,指责他。这种认知,将他心中那座由恐惧和掌控欲筑起的高塔,瞬间推向了倾覆的边缘。
玄弥被他这颠倒黑白、蛮不讲理的指责彻底惊呆了。他什么时候为了别人吼他了?他明明是在反驳他那荒谬的耽误论。委屈与极端的无力感如海啸般涌上,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克制。
再也抑制不住的眼泪冲上眼眶,水光在琉璃似的眼眸中凝结,他用力吸着鼻子,却压不住喉咙间的哽咽。
他再也无法维持任何逻辑任何辩解。所有的愤怒、委屈、不被理解,最终汇集成最原始的最孩子气的的控诉。他用尽全力,声音因激动和哽咽而断断续续,却依旧执拗地哭喊出来:
“我没有!”他抬手胡乱擦了把眼睛,眼泪却越擦越多,“明明是大哥你!我的声音还没有你大!”
最后一句裹着破碎哭腔的控诉,像是耗尽了玄弥所有的力气,他再也无法接受兄长无理取闹乃至脑回路不在一个线上的行径,他猛地转身,斗篷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
他低着头,泪珠不断从下巴滚落,在粗糙的木质地板砸开深色的小点,却依然倔强地不肯再发出一丝呜咽。他径直冲向门口。
恰在此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炭治郎与伊之助刚结束山林的探查回来,身上还有湿气。炭治郎脸上带着一丝发现线索的微光,正想开口汇报,迎面便撞上了冲出来的玄弥。
两个人差点撞了满怀。
炭治郎惊愕地瞪大眼,还没来得及看清玄弥的脸,只捕捉到了一片湿漉漉的泪痕和那双通红,盛满了委屈的眼睛。他身上的气息更是混乱不堪。
“玄弥你怎么了?!”炭治郎下意识想伸手去拦,或者至少问一句。
可玄弥就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肩膀猛地一侧,硬生生从炭治郎伸出的手臂和门框之间挤了过去。擦身而过的瞬间,炭治郎甚至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自己的手背上。
伊之助反应更快些,野兽般的直觉让他嗅到了极度危险和不妙的气息。“喂!玄太!你去哪?!”他戴着野猪头套,声音闷闷的,却也透着急切,伸手就想抓住玄弥扬起的衣摆。
但玄弥的速度更快,斗篷从他的指尖划过。两人只来得及看见玄弥冲出屋门的背影。
“汪!汪汪汪!” 拴在屋侧的猎犬狂吠起来。
紧接着是马匹的响鼻和蹄子刨地的声音。
炭治郎和伊之助心头一紧,同时冲出门。但比他们更快的是实弥。
只见月光下,玄弥已经冲到了那匹他专用的,皮毛如黑缎般隐隐发亮的健壮黑马旁。他动作没有丝毫迟疑,甚至隐隐带着几丝发泄的意味。一手抓住马鞍,脚踩马镫,动作干脆利落,一个干脆的翻身,人已稳稳落在马背上。他脸上的泪痕未干,在月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嘴唇却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似乎是感应到主人剧烈的情绪,鹰架上,那只总是半眯着眼的苍鹰也骤然惊醒,锐利的鹰眼在黑暗中亮起,发出一声短促而清亮的鸣叫,展开双翼,蓦然从架子上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半圈,察觉到局面后,便乖巧地追随着下方策马的身影,如同一个沉默而忠诚的黑色幽灵。
玄弥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小屋,也没理会狂吠的猎狗和冲出来的炭治郎与实弥、伊之助。他猛地一扯缰绳,黑马发出一声高昂的嘶鸣,前蹄扬起,随即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漆黑山林的方向狂奔而去。
实弥僵直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伸出的手徒劳地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最终无力地垂下。玄弥那声带着哭腔的委屈到极点的“我的声音还没有你大”,像一场无声的雪崩,将他所有狂暴的怒意,以及由恐惧铸就,自以为坚固的壁垒,轰然击碎。
他再一次让玄弥伤心了,明明说好了要让他一直开心幸福的。
太阳终于完全落了下去,月光凄冷如霜,毫无温度地照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和空洞失神的眼睛。那里翻涌的疯狂与暴戾褪去了,只剩下了无尽的悔恨,像无数细针反复刺穿心脏。
伊之助罕见地没有叫嚷着追上去,他摘下了头套,露出那张困惑的脸,他看看玄弥离去的方向,又扭头瞥向身旁白发大叔的死寂,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权八郎到底在干什么这是?”
炭治郎站在原地,无须多言。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心与担忧。
必须追上去。
10.
玄弥是在一片雪地里醒来的。
意识从绝对的虚无中缓慢上浮。第一个感受到的并非寒冷的刺骨,而是一种彻底而空忙的“无”。身体沉重的像不属于自己,眼皮被细小的冰黏连着,每一次尝试睁开都感受到轻微的刺痛。
当他第一次睁开眼时,一望无际、刺目的白与铅灰色低垂欲坠的天空组成了他来到世界上的第一份礼物。
没有记忆。没有“我是谁”“从何而来”“为何在此”的疑问。甚至没有恐慌。他试着动动手指,埋下雪下的肢体先是传来迟钝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布的麻木感,随即渗入骨髓的寒意,骤然刺穿了那层隔阂。
求生的本能,远在任何思考成形之前,便驱动着这具近乎冻结的躯壳。他开始挣扎从那个几乎要将他掩埋的雪坑里一点点向外爬出,他的动作笨拙,如同刚降临世上的幼兽,每一次挪动都消耗着大量的体力。
身上是破烂的,被鲜血浸染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裸露出的手臂与手腕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
终于,他摇晃着站了起来,半截腿还陷在积雪中。环顾四周,白色覆盖的森林向着雾气弥漫的远方无尽延伸,万物俱来,没有任何生物生活的痕迹,也没有能唤醒过去记忆的线索。
他低下头,看见了雪地上自己爬出时留下的杂乱痕迹,旁边还点缀着几滴暗红色的、已然冻结的血迹——不知是来自他自己,还是别的什么生命。
他盯着那几点凝固的殷红看了几秒,眼神空洞,然后弯下腰,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干裂的嘴里。冰冷的雪水在口中化开,滑过灼痛的喉管,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也暂时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干渴。
就在这时,他的手触碰到了身侧坚硬冰冷的物体,微微一怔,他拨开积雪,露出了它们——一把保养得还算妥当的双管霰弹枪,和一把带着刀鞘的刀刃。
它们安静地躺在雪里,犹如沉眠的伙伴。
没有任何关于它们的记忆涌现,但当他的手指拂过枪身冰冷的金属和刀柄粗糙的缠绳时,一种奇异的宛若肌肉记忆般的熟悉感悄然滋生,带来一抹难以言喻的心安。他没有犹豫,将刀背在身后,把枪佩在腰间。这动作自然而然,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第一个念头,清晰、原始而强烈,如同用最坚硬的冰锥刻印在这具躯壳与灵魂的深处:
活下去。
时间在无边的寂静与永恒的严寒中,以日落日升的模式流逝。当他在一条冰封的溪流边,试图用自制的粗糙陷阱捕捉猎物时,被下游村落前来查看陷阱的猎户们发现了。
那时的他,依靠着几乎与野兽无异的本能存活,眼中除了面对猎物的锐利,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茫然。猎户们战战兢兢,既畏惧又怜悯,最终将他带回了那座被风雪围困的小村落。
他沉默地接受了人们递来的温热食物和简陋却厚实的衣物,对于任何试探性的询问,只有木然的摇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被冰雪封冻的深井。
村人们私下里窃窃私语,有的叫他“雪地里捡来的哑巴”,有的则带着更深的敬畏,称他为“山鬼送来的孩子”。
然而,他并非全无印象。在那片混沌幽暗的脑海深处,偶尔会固执地浮起几个模糊的音节,如同沉在冰冷水底的气泡,轮廓不清,却顽强地存在。其中最清晰、最难以忽视的,是一个称呼。
似乎……在某个遥远的、被浓雾遮蔽的场景里,有人曾用某种他记不起是严厉、急切还是藏着温柔的语气,这样叫过他。
“玄弥。”
当村里最年长、见识最广的老者,拄着拐杖,用温和而试探的语气问他“孩子,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时,这个音节便毫无预兆地,挣脱了所有束缚,猛地浮了上来,撞向他的喉舌。
他干裂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嘶哑得不像人声的音节:
“……玄弥。”
名字,就这样被认领了。过去,依然是一片风雪呼啸的空白。他平静地接受了“玄弥”这个称呼,如同接受一件合身、却完全想不起来历的旧衣服,穿在了身上。
活下去需要依仗和手段。很快,人们发现这个沉默的青年对弓箭、陷阱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直觉。
第一次跟随狩猎队进山,在众人的惊呼与野鹿腾跃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枪、瞄准、扣动扳机,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得仿佛已重复过千万遍,子弹呼啸着,精准地没入了奔鹿的眼眶。
老猎户看着轰然倒地的猎物,又转头看向青年那在雪光映照下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冷漠的侧脸,喃喃低语:“山鬼……这真是山鬼赐给你的本事啊。”
于是,他成了猎人。独自住进村外山脚下那间废弃的猎人小屋,与村落维持着一种疏离而必要的交换关系——他用兽皮和新鲜的肉食,换取盐、火药、铁器和其他生存必需品。
他话极少,必要的信息都用最简短的词句表达,眼神常年如冻湖般平静无波。而鼻梁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也将他衬托得愈发难以接近。
头发在不知不觉中长长了。狩猎时,额前垂下的发丝时常会遮挡视线,带来不便甚至危险。一次与暴躁野猪的惊险对峙中,锋利的獠牙擦着他的头皮掠过,甚至蹭断了几缕飞扬的发梢。
脱险后,同行的猎户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劝道:“玄弥,你这头发太碍事了!回去干脆利落地剪短吧,省得下次运气没这么好。”
他抬起手,将汗湿后变得冰冷的头发向后捋去,露出了光洁的额头。猎户的建议很合理,很实用,是为了安全,为了效率,为了在这严酷环境中更好地活下去。
但他沉默着,没有动。
心里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毫无征兆地升起一丝微弱,却异常顽固的抵触。
剪掉?好像……不行。为什么不行?没有任何清晰的记忆画面支撑,没有合乎逻辑的理由佐证,那只是一种类似身体本能般的直觉——这头发,除了从两边长出来的,不能轻易剪掉。
它或许碍事,或许麻烦,在某些时刻甚至是负累。但每当山间掠过带着冰雪气息的冷风,吹动他额前与颈后的发梢,那些细软的发丝轻轻扫过皮肤时,总会带来一种奇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入察觉的……安定感。
仿佛这缕麻烦的,属于身体一部分的柔软牵绊,是连接他与那个虚无的过往之间,唯一可见可触,带着温度的纽带。
“麻烦死了。”他望着远方苍茫的雪山,低声自语,不知是在说这头难以打理的长发,还是在说自己心里那点莫名而无谓的固执。
但他终究没有拿起剪刀。
只是寻来一根粗糙的皮绳,将过肩的黑发在脑后草草束起一个低马尾,额前仍有些许不听话的碎发恣意垂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当他扛着沉重的猎物,沉默地行走在皑皑雪原上,束起的黑发在凛冽寒风中扬起,发梢偶尔拂过脖颈或那道鼻子上的疤痕,那细微而持续的触感,仿佛是他与这片吞噬了他所有过去的莽莽荒野之间,一种无声而私密,仅属他一个人的对话。
在吸第一口烟时,那几乎要了玄弥半条命。
辛辣滚烫的洪流蛮横地撞进喉咙,像烧红的铁钳直捅肺叶。他弓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狼狈地糊了满脸,手中简陋的烟卷差点掉进雪里。
老猎人只是沉默地看着,等他喘匀了气,才缓缓开口:“滋味不好受,是吧?”
玄弥用袖口抹了把脸,口腔里还残留着火烧火燎的苦味。
但就在这团混沌的灼痛中,某种奇异的东西正在滋生——那股热流在冰冷的胸腔里盘踞不散,沉甸甸地,随后又将飘忽的意识拽回这具身体。寒风刮过脸颊的刺痛、指尖残余的微麻、甚至心脏在呛咳后擂鼓般的搏动,都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他重新看向那截烟卷。青烟在寒夜里扭成细瘦的幽灵,火星明灭间,吞吐着真实的温度。
“人活着,总得抓住点什么实在的。”老猎人把烟袋递过来,“呛也好,苦也罢,至少知道疼的时候——自己还在这儿。”
玄弥没说话。他学着捻起一撮烟丝,粗糙的叶片摩擦着指尖。当第二口烟缓缓渗入肺腑时,他闭上了眼。不再是剧烈的呛咳,而是某种缓慢的灼烧感,混着草木,在血液里扩散开来。那股热意像一道微弱的火线,在冰冷的躯壳内部蜿蜒,所过之处,空茫的雪原仿佛被烙下了模糊的印记。
他依旧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但这一刻,辛辣的烟雾裹挟着他,让他确切地感知到——自己正在此处,活着。
……
后半夜,木门被轻轻地推开又合上。
玄弥带着一身露水与山林深处特有的寒意,被炭治郎和伊之助沉默地护送到屋内。炭治郎对他轻轻点头,眼里是未尽的话语与无声的安抚,随后便拉着仍有些气鼓鼓的伊之助悄然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炉火将熄未熄的微弱红光,以及均匀的呼吸声——实弥已经睡了。
玄弥在门口站了片刻,任由身上的寒气与屋内的暖意缓慢交融。他脱下沾着草屑和尘土的斗篷,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走到床铺旁,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他能看到实弥背对着他,他的被子盖到肩头,呼吸沉长,似乎睡得很熟。
玄弥悄无声息地躺下,扯过自己的被子,同样背过身去。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像一道无形的峡谷。
身体是疲惫的。闭上眼睛,争吵时那些尖利的话语、兄长眼中碎裂般的痛苦、自己失控的眼泪,还有山林冷风中那份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孤寂,全都翻涌上来,堵在胸口。
夜很深,很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噼啪”,以及窗外遥远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玄弥以为实弥真的沉睡,而自己也将在这片冰冷僵持中挨到天亮时——
他感觉到身后的被子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极其细微的窸窣。然后,一只温热的手,带着试探般的迟疑,从背后伸了过来。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积攒勇气。指尖先是轻轻碰到了玄弥的手臂,带着烫人的温度,与玄弥肌肤上未散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玄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呼吸屏住。
那只手没有收回,而是缓缓下移,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姿态,最终,覆盖在了玄弥搭在身侧的手背上。手掌宽大,指节粗硬,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此刻却只是轻轻地、完全地覆压着,传递过来沉甸甸的、不容错辨的暖意,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解释或道歉。
只是一个简单的、覆盖的动作。
玄弥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口那团冰冷坚硬的堵塞,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转身。只是在那只手掌温暖的覆盖下,原本紧绷到微微颤抖的手指,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弛下来。他翻转手腕,同样带着迟疑,却无比坚定地,将自己冰冷的手指,嵌入了兄长的指缝间。
紧紧握住。
炉火最后一点余烬明灭了一下,终于彻底暗了下去。浓稠的黑暗里,只有两只紧握的手,无声地诉说着比争吵更剧烈、也比语言更深沉的羁绊。僵硬的背脊,在无人看见的阴影中,悄然软化了一丝。
夜,依旧深沉。但某种冻结的东西,开始无声消融。
11.
玄弥原以为,记忆的复苏会是一场酷刑。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被零星的碎片刺痛惊醒——雪原刺骨的冷,头骨碎裂的闷响,鬼物扭曲的狞笑,还有某个遥远绝望的呼喊……这些碎片像淬毒的玻璃碴,在他试图拼凑过往时反复切割他的神经。他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更多痛苦,更多他不愿面对的黑暗。
然而,记忆最终归来时,却是在一个异常平静的夜晚。
他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没有鬼,没有血,没有杀戮。只有一些细碎的日常——训练场上扬起的尘土,夏日廊下冰镇西瓜清甜的气息,还有无数次,他在那人转身离去后,长久凝视的背影。那些背影有时挺拔如松,有时疲惫得微微佝偻,但永远是他目光追逐的终点。
而梦的最后一幕,是漫天大雪。那只鬼临消散之前用最后的力气诅咒了他。他毫不在意,至少目前如此。
他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疯了一般向他冲来,他看见了,那双总是盛着暴躁火焰的紫蒲色眼睛,在那一刻裂成了无数片,里面盛满了玄弥从未见过,也不敢深想的绝望。
是幻觉吧。这是他“死”之前最后一个想法。
不死川玄弥醒了。
雪静静地落着。枕头湿了一大片,冰凉地贴着侧脸。玄弥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未干的泪痕。没有预期的崩溃,没有撕心裂肺的悔恨,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雪后初霁般的清明,缓缓漫过心田。
他想起来了。
他是不死川玄弥。
他有个哥哥,叫不死川实弥。
这个认知所带来的第一波情感,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不是为自己曾经受的伤,吃的苦,而是为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用暴怒掩盖一切的男人。他想起了哥哥手臂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想起了他眼中偶尔闪过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想起了在无数个他以为无人在意的角落,哥哥独自一人时,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和空洞的眼神。
尤其是,当“自己死去”这个消息传来时,哥哥会是什么样子?
玄弥无法具体想象,但胸腔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那种痛楚如此真切,甚至让他弯下腰,额头抵住膝盖,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愧疚。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愧疚。
他为自己的弱小愧疚,为总是需要哥哥回头而愧疚,为最终没能活下来(至少在哥哥看来)让哥哥独自承受一切而愧疚。他甚至为此刻“死而复生”却失去了记忆,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看着哥哥而愧疚——他能想象那对哥哥是怎样的折磨。
这些情绪——心疼、愧疚、还有失而复得后混杂着不安的归属感——像厚重的雪层,一层层覆盖下来,让他一时难以理清更深处、更私密的情感波动。
所以,当那只负责传信的鎹鸦扑棱着翅膀落在他的窗沿,带来炭治郎急促的讯息——他们在北面山谷遭遇了恶鬼主力,战况激烈,实弥先生独自引开了最强的几只——时,玄弥几乎没有思考。
墙边倚着的双管霰弹枪被利落地一把抄起,冰冷的金属枪管滑入掌心。许久未用过的日轮刀柄身冰凉,被他反手别在后腰,刀刃在跃动的炉火下闪过一瞬雪亮的光。
他转身,抓起了那件厚重的德式军大衣。
没有狼皮毛领,只是厚实的深色呢料,还有被无数次风雪洗涤出粗粝的质感。
他顿了顿,随即迅速套上,沉重的呢料裹住身体,皮革束带在腰间收紧时发出紧绷的声响。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迅捷,没有一丝多余。
大衣的剪裁利落挺括,肩线硬朗,腰身收束,下摆长及小腿。
厚重的军靴踩在粗糙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回响。
马厩里,那匹高大的黑马已昂起头颅,漆黑的鬃毛在风中拂动,它似乎早已等待这一刻,当玄弥利落地备好鞍具翻身而上时,黑马甚至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前蹄焦躁地刨着积雪。
玄弥没有吆喝,仅仅是双腿一夹,缰绳微抖。
登时,黑马如同离弦之箭,骤然发力,冲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玄弥沉默着。
高大的黑马四蹄翻飞,每一次踏地都深深陷入积雪,溅起大片的雪泥。
少年伏在马背上,身体与坐骑的起伏逐渐融为一体。寒冷早已穿透厚重的衣物,呼吸在肺间化作刀割般的疼痛,四肢开始麻木。
可这些感官上的不适,不多时又全部被胸腔里那股汹涌而无法抑制的悸动所覆盖,吞噬。
而那悸动只有一个源头,一个名字,像烧红的烙印,烫在灵魂最深处,驱使着他,鞭策着他,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冲破这死亡般的风雪。
实弥。
……
战斗已经结束。
当玄弥驱马冲入那片被老猎户们称为“鬼见愁”的林间空地时,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气率先扑鼻而来,几乎盖过了风雪本身的气息。
视野所及,是一片狼藉。数只体型各异、死状狰狞的恶鬼残骸正在空气中迅速消散,焦黑的痕迹和刺鼻的臭味似乎成为了他们存在过这世界上的最后一抹证据。
雪地被各种痕迹践踏得泥泞不堪,混合着血渍与肮脏。
残破不堪,这是玄弥对这混乱的第一印象。
炭治郎、善逸和伊之助在空地另一侧,他们彼此搀扶着处理伤口。炭治郎的日轮刀出现了裂纹,善逸的羽织破了好几处。伊之助的头套不知丢在了哪里,他额头上还淌着血。而弥豆子就乖巧地坐在一旁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他们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疲惫和后怕,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没有致命的伤势——
而在空地中央,只有一个人。
是不死川实弥。
他半跪在地上,右手紧紧握着日轮刀的刀柄,刀身深深插入身前被血与火浸透的焦土之中,直至没入过半。
他浑身上下浸透了粘稠的、暗红色的血——那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半凝固,有些还在缓缓流淌,但显然大部分都不属于他自己。
唯有几处左侧腰腹间一道深刻的撕裂伤,右肩处狰狞的穿刺痕迹——仍在汩汩地渗出新鲜的血囪液,刺目的红浸透了男人白色的羽织。
血污、汗水与尘土将他的头发黏连成一绺一绺,几缕沾在汗湿的额角和染血的脸颊上。
他低垂着头,脖颈因用力而绷出清晰的线条,肩膀随着沉重而紊乱的喘息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力,每一次吐气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整个人,此刻活像一尊刚从血池地狱里挣扎着爬出来,甚至杀戮的本能都尚未完全平息的修罗。
暴烈、凶悍、足以碾碎一切的气息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够清晰感知到。不仅是让人心生寒意,在这令人胆寒的表象之下,一股极致的,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空的疲惫与孤独在此流露出来。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与插入大地的刀一起,构成了一个孤绝而沉重的剪影——
玄弥猛地勒紧了缰绳,身下的黑马也随之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在距离那片修罗场数丈外停下。
玄弥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
厚重的军靴踩进混杂着血与雪的泥泞中,不由得溅起几点暗红的雪泥。他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大步朝着那个跪在中央的身影走去。德式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扬起又落下,沾上了污渍,肩头与后背上的积雪也随之簌簌掉落。
脚步声由远及近。
实弥似乎听到了。源于对玄弥气息的感知,他抬起头,动作略微有些滞涩,仿佛脖颈的关节已经僵硬。
那一瞬间,玄弥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双紫蒲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属于战斗最激烈时的杀意和疯狂,像两簇在灰烬中仍旧灼灼燃烧的火焰。但在看清来人的面容、那件眼熟的德式大衣、以及大衣主人脸上同样熟悉却又因风霜而更显深刻的疤痕时,所有激烈的东西都在瞬间凝固了。
杀意如潮水般退去,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恐惧的期待,以及一种几乎从未在强大如不死川实弥身上出现过的,赤裸裸的脆弱。
那脆弱如此明显,以至于如此不合时宜,让他那张沾满血污狼狈不堪的脸,看上去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感。他脸上和睫毛上都凝着血珠,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是湿的,衬得他苍白的皮肤和那双死死锁住玄弥,一眨不眨的眼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美与惨烈。
玄弥在他面前停下。
风雪在他们之间狭窄的缝隙里打着旋,卷起细微的血腥气。
玄弥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眼前这惨烈的一切和哥哥骇人的模样,都不能让他动容。但他垂在身侧戴着厚重皮革手套的手,几根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年幼者抬起了右手,他的动作有些缓慢,却又异常坚定。他慢慢地,摘下了右手那只沾满雪沫和灰尘的皮革手套。
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粗糙,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疤痕——有冻疮留下的暗色印记,有被绳索或工具磨出的厚茧,有野兽利爪留下的浅痕,也有几道明显的、像是被利器划伤后愈合的凸起。
这是一双并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双手。
实弥喘息着,眼睛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手。
他看着他的弟弟摘下手套,随意地将其塞进大衣口袋。然后,他将那只带着室外严寒、甚至有些刺骨冰凉的手,平稳地伸向了前方——
指尖,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坚定,触上了实弥沾满半凝固血污、尚带着激烈战斗后惊人余温的左侧脸颊。
玄弥的指尖很凉。触到的瞬间,冰凉被烫得微微一颤,滚热也被激得轻轻一跳。
血污黏腻的隔阂下,滚烫正固执地透上来,灼着他的指腹;而那点有限的冰凉,也正顽强地渗下去,贴着他的皮肤。
实弥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那颤抖如此明显,从被触碰的脸颊蔓延至全身,让他跪着的身形都晃了晃。
像是被这突如其来,久违的触碰狠狠烫到,又像是干涸龟裂的土地终于迎来第一滴甘霖,那种战栗混合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更深的不安。
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间隙,又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蓦然间抬起自己那只同样沾满血污泥泞,甚至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像是用尽此刻所能凝聚的全部力气,用力地带着点凶狠地,覆盖在了玄弥贴着自己脸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他的手比玄弥的更大一圈,骨节粗壮,掌心因常年握刀而磨出的厚茧比玄弥的更厚,指腹粗糙得能刮伤人。
此刻,这只刚刚还握着斩鬼利刃,沾满敌人与自身鲜血的手,却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虔诚力道,完全地、紧密地包裹住了玄弥的手。
他握得那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那点珍贵的冰凉彻底捂热,要将这真实得近乎虚幻的触感,通过皮肤、血液、骨骼,一直刻进自己的灵魂最深处。
他甚至无意识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渴求,用自己的脸颊,极其轻微地,蹭了蹭玄弥贴在那里的掌心。
仿佛在这一刻,所有的铠甲都被剥去,所有的强悍都被卸下,只剩下那个也会害怕失去、也会渴望温暖的灵魂。
时间仿佛在两人交叠的手与脸颊之间凝固了。风雪声、远处炭治郎他们低低的交谈声、甚至血液滴落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实弥的整个世界,似乎都缩小到了掌心下那片冰凉皮肤,和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实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狠狠磨过,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子。
他死死地盯着玄弥的眼睛,那双拂紫绵色的,曾经如冻土般荒芜,此刻却似乎有了不一样温度的眼睛。颤抖着问出了那句几乎耗尽他所有勇气的话:“你……想起来了?”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玄弥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写满了疲惫,血污,剧烈痛苦与近乎绝望的渴望的脸。这张脸,曾经在他的记忆里是难以触及的象征,是让他仰望又让他不甘的源头。
而现在,它离得这样近,近到能看清每一道新添的擦伤,每一滴未干的血迹,每一丝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肌肉纹理,以及那双眼眸深处,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爱、恐惧与自我厌弃的复杂情绪。
玄弥能感受到手背上覆盖着的那只手的颤抖,那滚烫的温度,和几乎要捏碎他骨头的力道。也能感受到自己掌心下,对方脸颊肌肤的细微战栗,和那无意识蹭动时传递出的、不容错辨的依赖。
沉默在蔓延,但对实弥而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而煎熬。
终于,玄弥迎着他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不大,却无比肯定。
“咔。”
实弥似乎听到自己脑海里,那根自从玄弥“死”后、或者更早之前就一直紧绷着的,名为理智克制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裂的声音。
不是预想中狂喜的轰鸣,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的洪流。他理应感到慰藉的。
慰藉于他真的回来了,可又绝望于他们之间已然天翻地覆,再也回不到从前;慰藉于他想起来了,可又绝望于自己想对他说的话、想对他做的事,是如此悖逆伦常、不容于世。
他看着玄弥那双眼睛。那里不再是一片空茫的冻土,而是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回忆带来的沉重,有历经生死后的平静,有对他此刻狼狈模样的清晰认知,还有一种……实弥看得懂,却也因此更加心慌意乱的专注。
那是玄弥以前看他时,会有的眼神,却又似乎更深更沉,少了些仰视,多了些平视的,甚至带着包容的意味。
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感,那些在无数个日夜啃噬他心脏的愧疚思念疯狂的吸引与背德的自我谴责,再也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在这一刻,随着那根弦的崩断,轰然决堤,冲垮了所有语言的门闸。
“你是我弟弟。”
实弥的声音比刚才更嘶哑,却奇异地清晰起来,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裹挟着血淋淋的痛楚和不容置疑的确认。
他死死攥着玄弥的手,那力道大得让两人的手骨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死死禁锢着唯一的、无法逃脱的罪证。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剧烈地滚动,吞咽下翻涌上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哽咽。
他的眼中翻涌着剧烈的痛苦与几乎要将他焚毁的迷恋,以及深不见底的自我厌弃。他看着玄弥平静接受的眼神,那眼神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此刻有多么不堪、多么失控、多么……无可救药。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声音破碎,却字字清晰,如同最后的审判,也像绝望的告白,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背德的,灼人的温度:
“但你看着我时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颤得厉害,“让我恨不得把你……”
他停顿了,仿佛接下来的话太过沉重,几乎要压碎他的声带。但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也把我自己,一起毁了。”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滞了,只为让这句话更清晰地回荡。
毁了。一起毁了。这不只是一句情话,更是一种宣言,一种认命,一种在伦常与本能、血缘与欲望之间被撕扯到极致后,选择共同坠入深渊的决绝。
玄弥的手依旧被他紧紧握着,贴在他滚烫的脸颊上。掌心下,他能感觉到实弥说完这句话后,全身肌肉瞬间的僵硬,和更细微的颤抖。
听完这句话,玄弥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蝴蝶掠过冰面。他没有抽回手,没有露出震惊或恐惧的表情,没有反驳“我们是兄弟”,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实弥眼中那片濒临崩溃的、席卷着痛苦与毁灭欲望的暴风眼。
那风暴如此剧烈,几乎要将实弥自己也撕碎。
然后,玄弥再次,清晰而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次,点头的含义更深。不仅仅是“我想起来了”,也不仅仅是“我听到了”。那平静的、几乎带着一丝了然的目光,像是在说:
“我知道。”
我知道你看着我时的眼神。我知道那份恨不得毁灭一切的冲动。我知道我们之间早已变质、再也无法回归“正常”的羁绊。
他爱他。
不是弟弟对兄长的敬爱或依赖,而是一种更私人,更专注,也更不容于世的感情。他喜欢看他。非常喜欢。
喜欢看他战斗时如同风暴降临般凌厉的身影。喜欢看他挥刀时肌肉绷紧的线条,喜欢因战斗而卷起的气流拂过他白色短发时的样子,喜欢他斩杀恶鬼时眼中那簇暴烈的火焰。
也喜欢看他偶尔在极度疲惫后睡着时,眉头习惯性紧蹙、却意外褪去所有尖刺的侧脸。
那时候的哥哥,看起来甚至有些脆弱,让玄弥有种想伸手抚平他眉间褶皱的冲动——虽然他知道,一旦真那么做了,换来的一定是暴怒的呵斥和更凶的眼神。
他喜欢哥哥对着自己吼叫时,脖颈上青筋和喉结滚动的样子。那声音总是很大,震得他耳膜发麻,但玄弥知道,那暴躁之下,藏着别的什么。也许是关心,也许是怕他受伤,也许只是哥哥自己也不懂的焦虑。玄弥不讨厌那些吼叫,甚至觉得,能被这样专注地视着,也好过被彻底无视。
他喜欢他。
这个认知清晰冷静,一如经验丰富的猎人确认雪地上最细微的猎物踪迹——蹄印的深浅、折断草茎的方向——一切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确凿无疑的结论。
没有羞耻,没有“不该如此”的内心交战,也没有突然醒悟的震惊。就像他接受自己脸上这些纵横交错的疤痕,接受自己枪法很好,接受自己是个在雪原独自活下来的猎人一样,他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心中这份背德的,却早已深植并悄然生长的情感。
它一直都在。在他还是鬼杀队队员时,在他追逐哥哥背影时,在他因无法被认可而痛苦时,甚至在更早之前——在他第一次意识到“哥哥”这个词意味着什么的时候,那株幼苗就已经种下。
只是被太多其他情绪——不甘、渴望、自卑、无奈——掩盖着,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看清。直到记忆被风雪洗去所有多余的色彩,只剩下最本质的轮廓时,它才如此清晰地显露出来。
血缘?伦理?玄弥的思维里,这些概念很淡薄。他是从一片空白的雪地里醒来的人,过往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影子,他的世界规则由最直接的生存本能和当下的真实感受构筑。
他学会的是如何生火,如何设置陷阱,如何一枪命中猎物的要害,如何在零下几十度的寒夜里不被冻死。那些人类社会复杂的道德纲常,在他醒来后的世界里,远不如一块能果腹的肉、一张能御寒的皮来得重要。
纵使恢复记忆。而现在,他全部的感受都在告诉他:这个叫不死川实弥的男人,是他愿意靠近、愿意容忍其所有暴躁与笨拙,愿意在战斗中交付后背,甚至愿意用目光长久追随的存在。
他会因哥哥受伤而心头紧缩,会因哥哥那痛苦而灼热的目光感到困惑与隐隐的悸动,会在看到哥哥浴血奋战时,想要冲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或是将他拉离那片血腥。
这份情感的本质叫什么,重要吗?是兄弟之情扭曲的变体,是长期依赖的畸恋,还是别的什么更纯粹的东西?玄弥不懂,也不想费神去懂。
行动比定义更重要。
以及,“那就毁了吧。”
他接受了全部。接受了自己心中背德的情感,接受了哥哥同样扭曲的迷恋与痛苦,接受了他们注定要一同坠落的命运。
没有评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猎人面对既定事实时,冷酷的平静接纳。既然无法回到过去,既然情感的洪流已无法阻挡,既然哥哥说出了“一起毁灭”的话——
那么,就一起走下去吧。走到哪里算哪里。是深渊,是地狱,还是别的什么,都无所谓。
血缘的枷锁?世俗的伦理?在雪原独自醒来,只遵循最真实感受的玄弥看来,那些重量,远不及掌心下这片滚烫肌肤传来的颤抖,和眼前这双紫色眼眸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渴望,来得真实和重要。
然后,玄弥动了。
他没有抽回手,而是就着被实弥紧紧握住的姿势,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弯下了腰。德式大衣的厚重衣摆垂落,拂过实弥跪地的膝盖。笔挺的衣领蹭到了实弥沾血的额发。
他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实弥能清晰看到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微霜花,看到他眼中那片不再荒芜而是映着自己狼狈倒影的深潭,看到他脸上那一道自己曾为之痛心,又为之沉迷的疤痕的细微纹理。
玄弥的目光在实弥因激动而微微张开的,染着血污的唇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
吻落了下来。
不是试探,不是温柔,而是一种确认存在般的,带着雪原寒气和硝烟味道的触碰。起初只是干燥的、微凉的唇瓣,轻轻印在实弥同样干裂却灼热无比的唇上。
这个吻很轻,很短,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实弥所有残存的理智和挣扎。
实弥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冲向了两人相接的唇瓣。包裹着玄弥手背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下一秒,更汹涌的浪潮反扑而来。
实弥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低吼,那不是抗拒,而是长期压抑后的彻底决堤。
他猛地仰起头,反客为主,用尽全身力气加深了这个吻。那不是回应,是掠夺,是吞噬,是索取。
他松开了紧握玄弥的手,转而用双臂狠狠箍住玄弥弯下的腰背,将他更紧密地压向自己。
沾满血污的手指插入玄弥脑后被风雪打湿的黑发,力道大得几乎有些粗暴。他撬开玄弥的唇齿,舌尖带着血腥味和滚烫的温度长驱直入,仿佛要通过这个激烈到疼痛的吻,将彼此的灵魂都烙印在一起,确认这失而复得的真实,也宣泄那无处安放的,混杂着爱欲与毁灭冲动的炽热情感。
玄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冲击得身体微微一晃,但很快稳住了。
他没有抗拒,甚至顺从地微微张开了口,承受着这份暴风骤雨般的热情。他闭着眼,另一只戴着皮革手套的手,缓缓抬起,有些生疏却坚定地,按在了实弥剧烈起伏的被血污浸透的后背上。
风雪在他们周围呼啸,远处炭治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愕然回头,却又立刻被伊之助咋咋呼呼地拉过去处理伤口(或许伊之助凭着野兽直觉感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无人打扰的战场边缘,血污未干的修罗与他从风雪中归来的猎人弟弟,正在用一个激烈到近乎撕咬的吻,践踏所有伦常,确认彼此的存在与那早已变质的、深入骨髓的羁绊。
实弥吻得凶狠,像要将玄弥拆吃入腹,却也吻得颤抖,泄露了他内心最深的不安与渴望。而玄弥,则在最初的承受后,开始尝试着笨拙地回应,舌尖偶尔怯生生地触碰,手臂收紧的力道,都像无声的许可与共鸣。
这个吻里,有血腥,有尘土,有风雪的味道,有泪水的咸涩(不知是谁的),更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炽热到令人窒息的背德爱意。
直到两人都因缺氧而不得不分开,额头相抵,剧烈地喘息着,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
实弥的眼中还有未褪的血丝和激烈的情感,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玄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真的……”
玄弥的气息也有些不稳,脸颊罕见地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晕,但他看着实弥的眼睛,再次清晰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那只刚刚按在实弥后背的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了实弥唇边沾染的一点属于他自己的血迹。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实弥看着他,看着这个终于归来,接受了他最不堪一面的弟弟,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情感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仿佛卸下千钧重担又同时背负起更沉重枷锁的叹息。他将额头彻底抵在玄弥的肩上,双臂依然紧紧环抱着对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信这不是另一场即将醒来的噩梦。
风雪依旧,但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再也无法回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