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Will把最后一只画笔塞进箱子,直起身时,视线落在Mike家墙上那幅自己送他画——“You are heart.”现在看来多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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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搬离霍金斯已经五年了。
“叮——”
手机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银行发来的到账通知,数额不小,备注是“预付款”。他接了一份插画工作,给一位新晋作家的新书配图。对方很神秘,经纪人只说“他希望保持匿名,直到合作结束”。
五年了。
五年前,霍金斯的“一切”终于结束。逆世界的大门被永久关闭,小镇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所有人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拼了命地想要回到“正常”的生活。
Will也是。
他毕业了,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比如他和Mike之间的关系。那场战役之后,Mike变得沉默寡言。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滔滔不绝地讲着D&D的新设定,也不再在Will画画时,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边看一边点评,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在夸。
他只是看着Will,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愧疚、痛苦,还有一种Will不敢深究的、近乎悲伤的温柔。
Will受不了那样的眼神。
所以,在他毕业后,他独自离开了霍金斯,当然也不只Mike的原因。
不过没有和他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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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ke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它孤零零地闪着,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桌子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书稿,每一页都被红笔批注得面目全非。编辑的要求很简单:“再商业化一点,Mike,读者就喜欢看这个。”
他拿起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开始抽烟是在三年前,但前阵子已经戒了,现在有点不适应。
他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穿着父亲留下来的、刻板的紫色衬衫,坐在这个所谓的“书房”里,写着自己都觉得无聊的故事。他成了一个“成功”的作家,却也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就像他的父亲Ted一样,活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碰过D&D的骰子了。那个印着红龙的旧木盒,被他锁在了衣柜的最底层。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Will还在,他会不会嘲笑自己现在的样子?
肯定会的。
他会翻个白眼,用那种真诚又带着点刻薄的语气说:“Oh,Mike,你在写什么?这还不如你昨晚讲的故事有趣。”
然后,他会拿起笔,在Mike的草稿上画一个吐着舌头的滑稽鬼脸。
Mike会笑着抢过本子,骂他一句“幼稚”,但心里却会因为这个鬼脸而轻松一整天。
这些记忆像针一样,轻轻刺着他的心脏,不致命,却绵长而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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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了,是经纪人。
“Mike,插画师那边回复了,他同意合作。”
“哦,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反正他一切听从安排。
“还有,”经纪人顿了一下,“我希望他能来你这里工作,为了更好地理解你的故事。”
Mike皱了皱眉:“我这里不方便。”
“他说可以住酒店,”经纪人的声音有些无奈,“但我坚持要你们面对面沟通。Mike,这个人很抢手的,我们好不容易才请到他,你得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Mike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让他来吧。”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熟悉但又陌生的霍金斯,忽然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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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按照地址开车回到了这个好久没再踏入过的小镇,心中感慨万千。看着地图上越来越近的地址,他心中突然一紧——这个方向…不会吧…?
直到Will拖着行李箱,站在Mike的家门外——他觉得命运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忽然有些想逃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经纪人的提议。或许是因为那句“这位作家的故事和你之前的作品风格很搭”,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他终究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无所谓了。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
Mike就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架着一副眼镜。他瘦了,下巴的线条变得锋利,眼神也变得深邃,不再是那个看到Will来找他就开心的拉着他往地下室跑的少年了。
时间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鸿沟。
“你好,”Will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是Will Byers,你的插画师。”
Mike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可以进去吗?”Will问。
Mike这才回过神,慌忙侧过身:“请进。”
Mike的家里很大,装修得算精致,却没有一丝人气。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冰冷的地板上,显得有些空旷。
“我以为你会在加州、纽约之类的地方。”Mike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呃…坦白讲,因为合同,”Will把行李箱放在墙角,“预付款不少,那我不管在哪就都离这里不远。”Will实话实说。
“哦。”Mike应了一声,又陷入了沉默。
气氛尴尬得几乎凝固。
“你的经纪人说,我们需要住在一起,方便沟通,”Will打破了沉默,“我可以睡沙发。”
“不用,”Mike下意识说,“呃…我的意思是,没必要,你可以睡我房间,我去地下室。”
“不用这么麻烦——”
“就这么定了。”Mike打断了他,转身走进了卧室,“我去给你收拾一下。”
看着他僵硬的背影,Will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们明明离得这么近,却又好像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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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的相处模式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白天,他们会在客厅里工作。
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漏进来,Will就坐在那片光里,身下垫着块柔软的羊毛毯,面前铺了一张几乎占满半块地板的画纸。是他们正在构思的故事第三章的草图——昏暗的森林,交错的枝桠,还有一片若隐若现的幽蓝光晕。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纤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色边,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那暖黄的阳光和画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些画画的习惯依然没有改变,小时候在霍金斯的地下室里涂涂画画时如此,后来搬去加州,对着陌生的天花板描摹记忆里的人时如此,现在和Mike并肩坐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依旧如此。
画笔突然顿住,Will盯着画纸上那抹突兀的重色,懊恼地啧了一声。他伸手去够旁边的颜料,身子往前倾的瞬间,手肘不小心碰倒了颜料罐。蓝色的颜料泼洒出来,在画纸边缘晕开一小片污渍,也溅在了他的黄色袖口上。他慌忙抽了纸巾去擦,指尖却沾了颜料,越擦越乱。
沙发那边的键盘声戛然而止。
Will的动作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能感觉到Mike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道视线烫得他后颈发麻。他攥着纸巾,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地跟袖口的颜料较劲,心里却在疯狂盘算——他这是什么意思?要不要开口求助?还是自己硬撑过去?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Will几乎要忍不住抬头的时候,键盘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促,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Will悄悄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有点失落。他低头看着那片蓝色的污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
Mike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光标闪个不停,他却一个字也敲不进去。刚才Will碰倒颜料罐的声响传来时,他几乎是立刻就想站起来,想走过去帮他收拾,想拿起纸巾替他擦干净袖口的污渍。可脚步刚要挪动,理智又猛地拽住了他。
他怕自己太过主动的关心会打破这份脆弱的平衡,他们之间…现在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这样安静的共处一室就很难得了不是吗。于是他只能将手重新落回键盘,指尖胡乱地敲着,敲出一串毫无意义的字符,然后再删掉,再敲击…耳朵却固执地捕捉着地板那边的动静——纸巾的摩擦声,Will轻轻的叹气声,还有颜料罐被重新放稳的轻响。
他偷偷抬眼,视线带着几分迟疑和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再次落在Will的背影上。Will的肩膀微微垮着,阳光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温暖的栗子色,发梢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Mike的喉结滚了滚,心里那股酸涩又汹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便利贴,指尖刚碰到那张淡黄色的纸,又猛地缩了回来。
说什么?问他有没有事?会不会太刻意了?还有,能想到用便利贴去说话也太幼稚了。
Mike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乱码,干脆抬手关掉了文档。他起身,假装去冰箱拿汽水,脚步放得很轻,路过Will身边时,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张被弄脏的画纸。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出声。
Will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阳光正巧照射在他们之间,光束将他们分隔开,Will坐在阳光里,而Mike则独自隐秘在黑暗中。Will的鼻尖沾了一点蓝色的颜料,像一颗小巧的蓝色痣;Mike讲手攥成拳,用力到指尖泛白。
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后都化作了沉默。
“没什么。”Mike先移开了目光,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去拿喝的。”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的动作都带着慌乱。冰箱里的冷气扑面而来,稍稍平复了他发烫的脸颊。
Will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自嘲。他重新拿起画笔,在那片蓝色的污渍旁,添了几笔交错的枝桠,把污渍变成了森林里一截苍老的树桩。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再没试图开口,最终还真的选择了用便利贴来交流,而且越加频繁。每一张纸条上的字迹都写得格外工整,像是在刻意回避任何可能暴露情绪的潦草。Mike盯着越来越多的便利贴,心里默默想着,撑过这几天就好,等合作的初稿敲定,这种尴尬的沉默就能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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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同居第三天时,暴雨突袭了小镇,天空变得阴沉,客厅里的光线不再那样温暖又明亮了。Will的画纸因为空气潮湿微微发卷,他不得不停下笔,用东西压住纸角。
Mike的电脑突然弹出一个提示框——文档备份失败。他烦躁地捶了一下键盘,屏幕却彻底黑了下去,主机箱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然后归于死寂。
“Oh shit!”Mike忍不住低骂一声,伸手去拍主机,却没半点反应。
Will抬起头,目光落在黑屏的电脑上。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站起身,走到沙发边。“是硬盘坏了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三天里,他们第一次开口说话。
Mike的肩膀僵了僵,他转过头,对上Will的眼睛。Will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应该是,”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之前就有点卡顿,没在意。”
Will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主机箱的外壳,又迅速缩了回来。“我之前合作过的写手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或许我能试试。”
Mike看着他,喉咙发紧。之前合作过的…他想到这,不禁烦躁。他想说不用麻烦,想说自己可以找别人,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好”。
客厅里的沉默被一种更微妙的氛围取代。Will蹲在地上,拆开主机箱的侧板,指尖拿着螺丝刀,动作熟练又谨慎。Mike坐在旁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Will的手上,不敢抬眼去看他的脸。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越来越模糊。Will的额角渗出一点薄汗,他抬手擦了擦,指尖沾了点灰尘,蹭到了脸颊上。
Mike盯着那抹灰痕,鬼使神差地拿起桌上的纸巾,递了过去。“擦擦吧。”
Will愣了一下,接过纸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了Mike的手指。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两个人同时缩回了手。
“谢谢。”Will低下头,飞快地擦干净脸颊。
“没事。”Mike也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心里却乱成一团麻。他原本以为撑过沉默就好,但现在他觉得,比起无话可说的尴尬,这种近在咫尺却不敢触碰的距离更让他心慌。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Will鼓捣了半个多小时,主机终于重新发出了启动的嗡鸣。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两人都松了口气。
“好了,”Will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数据应该没丢,我帮你备份到U盘里吧。”
“嗯。”Mike点点头,他其实还想说:不用什么都麻烦你。或是他不想让Will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需要Will帮他去做。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这太奇怪了。所以他只好选择起身去拿U盘。他看着Will弯腰操作电脑的背影,阳光透过雨云的缝隙,在他发顶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那天晚上,他们用便利贴写了最后一张纸条。Will贴在Mike的屏幕上:“明天要不要试试一起写主角的对话?”
Mike回复的便利贴,字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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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第五天的时候,阳光重新变得明媚,客厅里的空气似乎也轻快了些。Will把画纸铺在茶几上,Mike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这是五天里,除了上次修主机,他们第一次在正常、自然的状态下挨得这么近。
他们要敲定主角在森林树桩旁的对话,那是Will用颜料污渍改出来的场景。
“我觉得主角这里应该更坚定一点,”Mike指着文档里的一行字,声音比之前自然了些,“他不能害怕,至少不能表现出来。”
Will看着画纸上的树桩,点了点头:“我同意。但他的眼神里应该有犹豫,毕竟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偶尔会陷入短暂的沉默,但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窒息的尴尬。便利贴被扔在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的相视一笑。
Mike看着Will认真讲解画稿的样子,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他想起这几天的小心翼翼,想起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忽然觉得,或许不用急着撑过什么。
甚至觉得,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一直这样也好。
有些沉默,是为了让他们更清楚地听见彼此心底的声音。
日子就这样,在一种微妙又温柔的平衡里,缓缓流逝着。
直到那个月光格外明亮的深夜。
Will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Mike的影子。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在Mike的地下室过夜,挤在一张小床上,说着悄悄话直到天亮。他想起Mike第一次牵他的手,或是在逆世界的入口的拥抱。他想起Mike在曾天真又浪漫的对他说“Crazy together.”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他穿上拖鞋,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地下室的门口。门没锁,虚掩着,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他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带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地下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桌子上的一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勾勒出Mike疲惫的侧脸。他正趴在一堆废弃的手稿上,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眼下是浓重的乌青。
Will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他走到桌子前,拿起了那些手稿。
上面的故事和Mike现在写的完全不一样。那些文字像有生命一样,在纸上跳跃着,散发着Mike独有的、热情的气息。
这些故事,是Mike曾经讲给他听的。
他的视线又环绕了一圈地下室,最终讲目光锁定在角落里那幅画上——是之前自己送给他的那幅,告诉他是heart的那幅…
“你怎么在这里?”
Mike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砂纸擦过桌面。
Will慌忙回神,转过身,手背在身后,把那页手稿藏了起来:“我睡不着。”
Mike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对不起,这些是我的废稿,不该让你看到的。”他伸出手,想把那些手稿拿回来,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Will的手指。
那一瞬间,像有电流通过,两个人都猛地缩回了手。
“为什么不写了?”Will问,“这些故事明明很好,比你现在写的那些有意思多了。”
Mike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看着角落里的那幅画:“因为没人看。”
Will愣住了,确实,很现实的问题。他不能指望Mike一辈子靠热爱活着,却没钱吃住。但他是不忍心看着Mike变成现在这样的。
“那幅画…”还没说完,就被Mike打断,“我不在乎…”
这句话一下把Will点燃了。
“你不在乎?不在乎EL?还是不在乎我?”Will终于忍不住问,可换来的是Mike逃避的沉默。“你在乎的不是这个,”Will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骨头硌得Will的手心有点疼,“Mike,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Mike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他看着Will,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清澈、明亮,好像能看透他所有的伪装。
Will的手指还扣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算重,却像一道滚烫的烙印,烫得Mike浑身发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Will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渗进来,和血液一起,在他的血管里疯跑。
他想挣开,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Will的声音裹着水汽,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紧绷的神经。Mike别开脸,视线落在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旧纸箱上——那是他从家里搬出来时,偷偷塞进后备箱的东西。里面有他们小时候玩过的D&D棋子,有磨损了边角的《龙与地下城》手册,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是Will十三岁那年落在他家的。
衬衫的领口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颜料味,是Will常穿的暖黄色。
那味道,是他这些年藏在枕下的秘密。
Mike是在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对劲的?
大概是在第一次遇见Will时,Will失踪时,Will被夺心魔附身时,或是他攥着Will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哪怕用自己的命换,也要把Will救回来。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朋友间的生死与共,就像他和Lucas、Dustin那样。
直到后来,他和Eleven在一起。
他喜欢和Eleven待在一起,大概吧。喜欢她看向自己时,眼里毫无保留的依赖。他以为这就是“喜欢”,是大人们口中说的、理所当然的爱情。他试着像电影里的男主角对女主角那样,或是大多数男生对女朋友那样,牵她的手,吻她,说着那些烂俗的情话——可笑,他连爱她都说不出口。可每当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总是Will趴在画板前,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的样子。
他慌了。
霍金斯的夏天总是充满了蝉鸣和躁动的风。他记得有一次,Will来他家写作业,阳光透过窗户,落在Will的发顶,染出一圈浅金色的绒毛。Will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坐在对面,假装看书,余光却黏在Will的手指上——那是一双很纤细的手,骨节分明,握着笔的时候,指腹会轻轻蹭着纸面。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冲动。他想伸手,去碰一碰Will的头发。
视线下移,还有那该死的短裤。
Oh god,他有时候真的觉得这太短了。但是他看着Will露出来的大腿,心中又有一些奇怪的躁动。
这个念头吓了他一跳。他猛地合上书本,声音大得惊动了Will。Will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慌忙移开视线,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就是……书太无聊了。”
那天晚上,他躲在浴室里,对着镜子,一遍遍地问自己:What's wrong with you?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霍金斯这样的小镇,容不下这样的“异常”。他见过镇上的人对那些“不一样”的人指指点点,见过他们眼里的鄙夷和恐惧。他是Mike Wheeler,家里人怎么想他的他都知道,他不能“不一样”。
他对Eleven越来越好,大概吧。他陪她看她喜欢的肥皂剧,听她讲她在实验室里的经历,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的男朋友。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就能把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彻底埋葬。
直到Will出柜那天…
Will对着他们几个,一字一句地说:“I don't like girl.”
他几乎是立刻想起了那年夏天的大雨——“It's not my fault that you don't like girls.”
场景渐渐重叠,他看着小时候的Will从震惊的眼神慢慢变成了现在坚定的模样。那一刻,Mike的心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那就是我的错。
他和Will是不是一样的?那他现在对Will…
这认知没带来半分轻松,反而让他更慌了。Will敢说出来,敢直面自己,可他呢?他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更让他窒息的是,Will出柜后,看他的眼神里,从来没有半分异样,他就像放下了,一切都不甘,喜欢,无奈,热情,全都释然了。那份坦荡,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懦弱和不堪。
后来,Eleven死了。
全镇的人都在悼念她,说她是霍金斯的英雄。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墓碑上Eleven的照片,心里却空荡荡的。他难过,他怎么不难过呢,但是这又成了一道属于他的枷锁。
Eleven的死,像一道枷锁,把他锁得更紧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为Eleven守一辈子。他也顺水推舟,扮演着那个深情的、悲伤的少年。他穿上父亲的衬衫,系上领带,把自己塞进那个名为“正常”的囚笼里。他开始写那些迎合市场的故事,写那些男欢女爱的俗套情节,写那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爱情。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藏好。
直到Will的出现。
当他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Will时,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在一瞬间崩塌了。
Will还是老样子,只是长高了一些,眉眼变得更加清秀。他早就不是那个需要躲在别人身后的小男孩了,早就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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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思绪回笼。
Mike的喉咙发紧,他看着Will,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烧得滚烫的棉花。
他想说,我害怕自己是个异类,害怕给你带来危险,害怕我们的结局,会像这个小镇的夏天一样,短暂又无望。
他想说,我害怕失去你,更害怕我们之后的路会很难走——尤其是在我知道,你和我是一样的之后。
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任由Will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任由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要裂开。
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歌。
Will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的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喜欢看Mike笑的样子,喜欢听他滔滔不绝地讲D&D的设定,喜欢和他挤在一张小床上,说着悄悄话直到天亮。这些心思,他藏了很多年,藏得小心翼翼,藏得连自己都快要骗过。
他选择出柜,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因为他厌倦了躲藏。他不想再戴着面具生活,他想,他接受了真实的自己。
他现在大概知道了Mike的挣扎。
Mike死死地咬着牙,看着Will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一样疼,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我只是想好好完成这次合作。”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最苍白的借口,声音低得像在辩解,又像在哀求,“我们没必要……没必要说这些。”
“没必要?”Will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哭腔,“是啊,没必要。反正我们之间,从来都只需要用‘朋友’这两个字,掩盖所有的真心话就够了,不是吗?我猜你这么聪明,早就知道那幅画的事了是吧?Mike Wheeler?”
Mike把头别过去,隐藏自己看不清的神情,被抓住的那只手却在抖。
Will松开手,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Mike,没人会一厢情愿等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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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深夜的对峙之后,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一下子又降回了0点。
冲突后的第二天,两人几乎没说过一句话。稿件摊在桌上,画纸和文字泾渭分明,像一道无形的墙。两人心里都知道,不能让私人情感影响到工作,可是谁都不愿低头。直到傍晚,Will才发现,他们前几天讨论了好久的分镜稿不见了,翻遍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最后想起,是落在了常去的那家街角咖啡厅。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Will犹豫了很久,还是拿起了外套,那份稿子不能丢。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回头时,看见Mike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围巾,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看他。
“我跟你一起去。”Mike的声音依旧很哑,还在压抑着什么,“晚上不安全。”
Will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一路无话。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不肯先靠近。走到咖啡厅门口时,老板已经在收拾东西,看见他们,笑着把稿子递过来:“就知道你们会回来拿,下午就看见落在卡座上了。”
稿子失而复得,悬着的心落了地,可是这沉重的氛围却没有丝毫改变。
往回走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湿了头发和肩膀。Mike下意识地把外套脱下来,想往Will身上披,手伸到一半,却又猛地顿住,想起了那天的争吵,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把外套拽了回来,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往Will那边靠了靠,用自己的肩膀,替他挡住了一部分风。
Will察觉到了。他侧过头,看见Mike的侧脸,被路灯的光映得有些柔和,不再是那天那个竖起尖刺刺猬的模样。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他微微蹙着眉,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谢谢。”Will的声音很轻。
Mike的身子僵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先开口。他转过头,对上Will的目光,愣了几秒,才低声说:“…应该的。”
雨越下越大,两人只好躲进附近的一个公交站台。站台很小,勉强容下两个人,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温热的触感传来,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微微一颤,却谁也没有躲开。
Mike的目光落在那份手稿上,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挣扎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那天的分镜…你画的那部分,我觉得很好,特别好。”
Will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看着手稿上的字迹,轻声说:“…你的故事情节也越来越有意思了,呃,我以读者的角度说。”
“我改了一点。”Mike的声音更低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指尖还是有些发颤,却很认真地指着手稿上的一行字,“这里,我觉得可以更……更细腻一点,就像你说的那样。”
他说话的时候,离得很近,呼吸拂过Will的耳畔。Will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雨水味,混着一点熟悉的、属于Mike的味道。他抬起头,看见Mike的眼神,不再是那天的愤怒和慌张,而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愧疚。
“我那天……”Mike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懊恼,“我不该那么说你。”
Will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对不起,”Mike的目光落在站台外的雨帘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Will说,“我该先开口的,抱歉…那幅画,我一直都知道。”
Will的心猛地一沉。
“这些天你来这里,我想了很多。”Mike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丝,“我确实太胆小了,而且我也受够了这样的生活。”他转过头,对上Will的眼睛,眼神里翻涌着太多的情绪,愧疚、慌张,还有一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温柔,“我只是不敢承认…我害怕。”
不敢承认,画里的那些心意,是真的。
不敢承认,自己对着那幅画发呆的日日夜夜,心里想的从来都不是El。
不敢承认,他怕的从来都不是失去合作的机会,而是失去Will。
雨水敲打着站台的顶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周围很安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Will看着Mike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委屈和愤怒,突然就软了下来。他想起那天,Mike蹲在地上捡画时颤抖的背影,想起这些天,他刻意避开却又忍不住偷偷看过来的目光。
原来,他和自己一样,都在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份不敢说出口的心意。
Will Byers你好样的,哪怕心再狠一点呢。
Will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份手稿,指尖和Mike的指尖,再次碰到了一起。这一次,谁也没有躲开。
“那我们回去,把剩下的部分,一起改完吧。”Will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Mike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点燃的星星。他用力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笨拙的笑容,带着一点释然,一点欢喜。
雨还在下,可站台下的空气,却不再是冰冷的了。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地,从那道看不见的鸿沟里,钻了出来,带着一点酸涩的甜。
此后,他们的相处模式变得微妙起来。不再是完全的“陌生人合租”,却也不是“老友重逢”。更像是两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靠近,又随时准备缩回自己的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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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的空气里,终于褪去了冰封般的僵硬。
Will不再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Mike也不再用沉默筑起高墙。他们的客厅成了战场,画稿与手稿摊满整张茶几,争论声此起彼伏,却带着一种久违的鲜活。
Will捏着一张分镜稿,指尖点在纸上那个缩在角落的少年身上,眉头皱得很紧:“这个角色…你确定他要一直躲在那里吗?”他抬眼看向Mike,眼神坦荡。
Mike的笔尖顿在键盘上,指尖的力道骤然收紧。他本能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却成了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的布料,那布料被磨得有些发白,像他们之间被时光磨损的隔阂。
那个角色吗,还是他自己。
Will的话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他心底最深的潭水。他想起地下室里,Will轻声说的那句“没人会一厢情愿等一辈子”;想起Will的出柜。对比之下,自己的畏缩像个笑话,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得发疼。
那天的争论无疾而终。Will收拾画稿时,瞥见Mike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发呆,背影带着点落寞的倔强。
第二天一早,Will刚推开客厅的门,就看见茶几上摆着修改后的手稿,红笔标注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Mike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时,肩膀僵了一下,才慢慢转过身,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改…改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Will走过去,指尖拂过那些修改的字句。那个在大纲里曾经缩在角落的少年,在最后成了握着武器站在最前面的人,台词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笨拙又坚定的勇气。他抬头看向Mike,看见对方眼里藏不住的期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作为一名读者,这比之前好太多了。”
Mike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点燃的星星,嘴角偷偷勾起来,又飞快地压下去,假装镇定地咳了一声:“那…那继续讨论下一段?”
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把两人的影子从地板拖到墙上,又从墙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争论累了,Mike突然起身,“等我一下。”
他从柜子深处翻出落满灰尘的D&D骰子,放到桌子上。Will看着这个,不禁眼眶发酸。“你这是做什么?”
Mike羞涩的说:“只是太久没拿出来过,今天看见它,感觉有了不少灵感。”
Will抓起骰子晃了晃,往茶几上一抛。骰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20”的点数上。
“大成功!”Will的裹着一种语气说不上来的酸涩,又带着新有的希望和雀跃。他举起骰子冲Mike晃了晃,“看到了吗?这说明我们的合作会超级成功!”
Mike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看着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掩饰的笑,不像他父亲,不像任何人,就是他Mike Wheeler。
这个笑容来得太突然,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他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久到他快要忘记,原来笑起来的时候,心里是这样轻快的滋味。
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把格子衬衫的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露出一点脖颈的皮肤;不再总是低着头沉默,会主动和Will聊起童年的事;偶尔还会哼起那首他们在地下室常唱的歌。
Will看着他一点点变回那个熟悉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他替Mike高兴,却也在思考别的东西。
Will从不卑微。他只是把那份汹涌的喜欢,悄悄压成一颗饱满的种子,埋在心底。他不急着让它发芽,只是耐心地等。
灵感来得汹涌又热烈。Mike开始把自己真实的想法,揉进那些童年的奇幻元素里。他不再想着迎合市场,不再写那些虚浮的、讨巧的故事,指尖敲在键盘上,每个字符都真心实意。
Will不仅是Mike的插画师,更是他最懂的读者。每当Mike陷入自我怀疑,把稿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时,Will总能用最温和的方式,给他递上一把钥匙。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Mike盯着屏幕上的空白页,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把将写了半页的手稿揉成球,狠狠砸在地上。纸团不偏不倚,落在Will刚画好的画稿旁边,压弯了那朵含苞待放的向日葵。
Will正坐在地毯上上色,笔尖顿了顿。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捡起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他拿起铅笔,在纸团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Mike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内心的烦躁莫名的被抚平了。他抬起头,看向Will认真的侧脸。
那些堵在胸口的烦躁和迷茫,像是被风吹散的乌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指尖落在键盘上,这一次,不再犹豫,不再卡顿。一个个字符跳出来,组成了一个新的故事——关于他们的童年,关于他们的错过,关于他们跨越时间和隔阂的,漫长的等待。
故事的名字,是Will想出来的。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吹风,Will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开口:“叫《我们的地图》吧。”他转过头,看向Mike,眼神温柔,“我们的人生就像一张地图,每一个选择都是一个岔路口。哪怕在Upside down,只要找到回家的路,你们总会找到我,找到别人的。”
Mike的心猛地一颤。
他太喜欢这个名字了。喜欢到觉得,这部书就是他想对Will说的,所有的话。
他开始在故事里偷偷塞进一些只有他们才懂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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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发布的前一晚,阳台上的风吹的两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们搬了两张椅子,摆了几罐最便宜的罐装啤酒。
两人碰了碰杯,啤酒罐发出清脆的声响,仰头喝下去,带着点呛人的气泡,从喉咙一直凉到心底。
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聊了聊明天签售会的流程,空气又渐渐安静下来。
Mike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看着它慢慢滑落,在罐身上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他的目光,慢慢移到Will的脸上。
路灯的光落在Will的侧脸,柔和了他的轮廓。他微微垂着眼,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神情平静又坦荡。
Mike的心跳忽然变得又快又重,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那些藏了十几年的心事,在这一刻,快要撑不住了。
“Will。”
他开口了。
Will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却没有丝毫不耐:“怎么了?”
Mike放下酒杯,身体微微转向他。他的手心全是汗,指尖抖得厉害,像一个站在悬崖边,即将纵身一跃的人。他看着Will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又温和,像一片平静的湖,让他忽然有了一点勇气。
“我有话想对你说。”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其实,我一直都没法忘记你,也没想要去真的忘记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Will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握着酒杯的手指顿了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选择当作家,”Mike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雪花落在玻璃上,沙沙作响,“虽然有起初的热爱,但更大的原因只是因为那是离你的‘插画师’最近的路。”他看着Will,眼里的光细碎又滚烫,“我想离你近一点,哪怕只是在字里行间,哪怕只是用这种笨拙的方式。”
“对不起,我想不到更勇敢、更聪明的方法了。”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接下来的话:“我只是…只是害怕。”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尾音都在发飘,“我害怕我们之间,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更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化不开的恐惧,“我怕自己会给你带来麻烦,我怕他们会对我们指指点点的目光,怕那些难听的话。”
“我知道你早就出柜了。”Mike的眼睛红了,水汽氤氲在眼眶里,快要溢出来,“我看着你的样子,我真的为你骄傲…但那样我就更恨自己的懦弱。我觉得,我配不上你的勇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蚊子叫,却一字一句,砸在Will的心上:“我觉得,比起与你发展一段新的关系的开心,我更接受不了失去你这个朋友的难过。”
夜风卷起阳台的窗帘,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两人的脸颊。
Mike抬起头,看着Will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温和的平静。这目光给了他最后一点勇气,让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迟了太久太久的告白。
“Will,”他的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喜欢你,或者…我爱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楼下的车鸣声消失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Will看着他,看着这个在他面前卸下所有伪装的人。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汹涌的惶恐和期待,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却又无比温暖,暖得快要落下泪来。
他没有立刻点头,没有立刻伸手拥抱他。
他只是看着Mike的眼睛,眼神平静而温和,没有半分刻薄,也没有半分卑微,只是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Mike,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这些。”
“但是,”Will的声音顿了顿,语气诚恳得不像话,“我还需要时间去想。”
Mike脸上的光,瞬间熄灭了。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的期待一点点黯淡下去,像一盏即将被风吹灭的灯。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绝望:“是不是…太晚了?”
“不是太晚了。”Will摇了摇头,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认真地看着Mike,“是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件事,去仔细考虑我们的未来。”
“我等了你五年,”Will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一丝释然,还有一丝心疼,“不介意再多等一阵子,你这个混蛋。”最后带着调侃意味的真心露出。
Mike愣住了。
他看着Will,看着他眼里的坦荡和温柔,看着他从容的姿态,忽然明白了。
Will从来都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男孩了。他比谁都勇敢,比谁都清醒。
他没有逼他,没有怪他,只是一直在等。
等他,走向他。
阳台上的风又吹了起来,却不再觉得冷。楼下的灯火依旧像一条流动的星河,映在他们的身上,闪着细碎的光。
他们的故事,终于迎来了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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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地图》大获成功。
首印的书在三天内售罄,加印的订单排到了两个月后。书店的橱窗里摆着它的海报,封面是好几年前,Will送Mike的那幅画。
签售会的现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读者们捧着书,眼里闪着光,一个个走到Mike面前,说着相似的话。
“你的故事让我想起了我的童年。”
“我也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和主角一样。”
“这个故事真的治愈了我。”
Mike站在签售台后,机械地签着名,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但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人群的某个方向。
Will就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大束向日葵,花瓣金灿灿的,但Mike的视线却只能聚焦在抱着花的人身上。他看着Mike,眼里带着骄傲的笑意,目光撞在一起时,会偷偷地眨眨眼。
Mike的嘴角,会忍不住弯起来,签名的字迹都变得格外温柔。
日子渐渐步入正轨。
他们用版税买了一栋带院子的小房子,在一个安静的街区。他们告别了之前所有不愉快的地方,开始了新生活、新篇章。
Mike会在院子里搭一张小桌子,坐在树荫下写作。白色T恤被风吹得鼓鼓的。
Will则坐在他旁边的画板前,把他们的生活,一笔一笔画成温馨的模样。他画Mike低头写作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发顶;画他们一起在厨房做饭,面粉蹭了满脸的样子;画他们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不知不觉靠在一起睡着的样子。
他们会再次一起玩D&D,时不时会邀请老朋友们来;会一起看老电影,吐槽那些过时的特效;会在每个周末的晚上,窝在沙发里,一边吃着爆米花,一边吐槽最新上映的恐怖片。
生活平淡得像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却又甜得让人舍不得放下。
他们的关系,也在一点点靠近,终于要撞到一起。
Mike不再躲闪他的目光。会在散步的时候,偷偷牵起Will的手,然后紧张地瞟一眼周围,看到没人注意,就会偷偷地笑起来,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Will会配合他,会在他紧张的时候,轻轻捏捏他的手心,给他无声的鼓励。他依旧在等,等Mike彻底放下那些恐惧,等他敢在阳光下,大大方方地牵住自己的手。然后调侃:“我还没同意你的告白呢。”Mike会假装着急:“你好坏。”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一年盛夏。
Mike的眼神越来越坚定,笑容越来越坦荡。他开始在采访里,坦然地说起自己的创作灵感,说起那个“一起长大的、很重要的朋友”。他说:“他是我所有故事的起点。”
记者追问那个朋友是谁,他只是笑着摇头,眼里的温柔藏不住。
Will坐在电视机前,看着他从容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知道,时机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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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Will放下画笔,走到坐在小桌子前写作的Mike身边。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在Mike的对面坐下,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
“Mike,我想好了。”
Mike的笔停在了半空中。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颗落在白纸上的星星。他慢慢抬起头,看向Will,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像一个收到了圣诞礼物的孩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同意你的告白,”Will又说了一遍,他的目光温柔而坦荡,像盛满了星光,“我会同意,是因为我猜你值得,别让我后悔第二次。”
他伸出手,握住了Mike放在桌上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现在,”Will看着他的眼睛,笑容灿烂得像向日葵,“我准备好了。你呢?”
“我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他反手握紧Will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错过,都握进掌心,“我早就准备好了。”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而灿烂。
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
就像Mike在《我们的地图》最后写的那样:
“无论我们走了多远,无论我们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要我们还记得回家的路,我们就永远不会迷失。”
而他们的家,就在彼此的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