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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拉杰,需要给你点份早餐吗?”
“不用,我回宿舍眯一会。一小时后来门诊。”
法拉杰疲惫地拖着脚步往寝室走,推开门,同事正在换衣服,准备交接早班。看见他回来,说了句“辛苦了”,调侃:“按你的上台强度,不久要升职了吧?”
他刚结束一台耗时近十二个小时的手术,一下子放松下来,没有胃口,也没什么精力,敷衍着回:“哪能呢,轮不上我。”
同事想到法拉杰的性别,没说什么,耸耸肩走了。
他走前没拉窗帘,哪怕关灯房间里也很亮。虽然疲惫到感觉马上就要晕倒,但法拉杰紧闭着眼,皱着眉睡不着。
一小时后铃声响起来,他叹了一口气,坐起来穿衣服。
他生得清瘦,肌肉薄薄地覆在身体上,哪怕穿了保暖的打底衣和略有厚度的毛衣,套上白大褂也不显得臃肿,走路很轻,男模似的。
走出去几步路就进了住院部,和护士台交代几床病人的用药,恰逢查房结束,又招呼带的实习生和他一起下门诊。
进了电梯,他们让到角落,给坐轮椅的病人腾空间。护士推着他去做检查,要从这层楼下到最底下,趁着短暂的空隙,和他们聊起了天。
“你们知道腺体科来了个病人吗?”
“哪个科天天不来病人。”实习生笑着说。
“不一样,”法拉杰看着电梯数字跳动,听见她说,“好像来的是前两年那个项目的参与者。”
她说了,法拉杰就知道是什么。两年前,平权组织为代表推动的腺体摘除技术正式开展临床试验阶段,广泛召集志愿者参与,有男有女,Alpha、Omega中激进的少部分人愿意为此献身,在很短时间内便成功推进项目。
然而部分参与者在手术后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三个月后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十。国家层面紧急叫停了该项目,腺体摘除技术成为人们口中的禁忌名词。
实习生和护士说得热闹,电梯却很快到了楼层,没有给他们深入的机会。
“走了。”法拉杰淡淡地打断他们,先走出电梯。
实习生跟在他身后追上来,走了几步,踌躇地问:“……老师,您认为呢?”
早上八点多,透过天井往下看,最热闹的是挂号处,门口的安检源源不断有人通过。走廊上逐渐开始嘈杂起来,他本在调整自己的状态,尝试靠深呼吸压下自己熬了大夜后过快的心跳。
听见实习生怯怯的问话,法拉杰微微侧过头看他,不太知道他的意思,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您认为,这项技术有发展的必要吗?”
听完,他将头回过去。两人停在诊室门口,法拉杰推开半掩的门,他们走进去。室内不大明亮,窗外飞雪纷扬,法拉杰凝神看了几秒,坐回位置,打开电脑,登陆病历系统。
“我什么都不认为,”边打字,他边说,“这和我无关。我只不过是个Beta。”
“可是、”
“请xxx到一号诊室就诊。”
法拉杰将口罩带好,看了一眼身旁这个同为Beta的实习生。只一眼,他便不敢再多说什么,乖乖坐回位置上,认真开始听法拉杰问诊。
中午看完最后一个病人,食堂已经差不多没有饭了。实习生给他点的外卖在外面放凉了,法拉杰打开盖子,表层凝了一层亮油,看着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一些,就把它合上打算拿去扔了。
走到楼梯间,有人坐在台阶上打电话。法拉杰听得不真切,大概是在说工作上的事情。塑料袋兜着有一定重量的外卖盒扔进垃圾桶,发出不小的声响。
他刚想回头走了,台阶上的人可能是被这声响吓到了,看过来。
法拉杰便顿在原地,和他对视上。
阿尔图嘴里还应着电话,眼睛却钉在他脸上了。仓促说了一些,他把电话挂了,放进口袋里,手也插在口袋里,不再拿出来。
法拉杰朝他微微笑了一下。没休息好,忙了一上午又没喝咖啡,浑身没什么力气,笑容浅淡,只是嘴角上扬了一点微小的弧度。
两个人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法拉杰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阿尔图问:“你什么时候调来这家医院的?”
“读博时和导师来这里实习,毕业后他写推荐信,就留下来了。”
“工作多久了?”
“三四年吧。”法拉杰用手拨弄了一下头发,“就那样,没什么起色。你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尔图终于把手拿出来,法拉杰盯着它的轨迹,落在他的颧骨上,发觉阿尔图瘦了许多,又料想他手掌里应该有些汗,不小心蹭到颧骨下方,留下一条很浅淡的水渍。
“也是前两年调岗调来这里,比较轻松,也不需要经常出差了。”
法拉杰笑了一下:“做上管理层了?”
阿尔图挠挠头:“差不多吧。”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消防防火门外传来嘈杂,滚轮碾过地板的声音,有医护人员抢救时的喊声,法拉杰便回头看了看,又看回阿尔图:“我可能要过去一趟。”
阿尔图听了,如梦初醒一般:“啊,打扰你工作了吧。你快去吧。”
法拉杰便推门出去了。跟在远去的病床后跑着的医生看见他,说:“主任找你呢,要你当一助。”
法拉杰说:“我这就去。”
等他急匆匆离开了,阿尔图推门走进重回寂静的走廊上。一些没有条件住院但也暂时无法离开的病人躺在外面的铁椅子上,还因为刚刚的喧嚣暂时没法入睡。阿尔图找了个能坐的位置,坐下来。
身后躺着的病人问他:“您刚刚与法拉杰医生在一起呢?”
“啊,”阿尔图后知后觉这是在问他,应了一声,“我们两个是大学舍友。”
“法拉杰医生很厉害吧,大学就很厉害了吧?”
他含糊地说:“嗯,是吧。”实际上,阿尔图并不太知道法拉杰本科一年级时候的事情。但他在大二下学期转来与他一起住后,成绩优异,努力勤奋,保研资格确定后,系里许多老师都给他发邀请函。所以,他又比较坚定地补充道:“确实很厉害,很多老师抢着要他。”
那个病人就笑起来:“他也很有耐心。我女儿带着我在这里治了很久,一开始没钱,还是他给我垫付的医药费。”
阿尔图试探地问:“很多人来找他看病?”
“不是专门为了他来,”那个人说,“毕竟法拉杰医生还年轻嘛。但是,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可以做主治,还很有善心,所以来了的人与他一接触,都很喜欢他。”
阿尔图听了,露出一些真挚的笑容来。手机上收到提示,他要去一楼取刚出的检验报告,便和那个人说祝他早日康复,离开了这层楼。
拿完报告后,他走楼梯上六楼。走着走着,想到有一年,公寓停电,电梯无法运行,他便与法拉杰一起走楼梯回十二楼的房间。夜里太黑,法拉杰有些看不清前方的路,他走在他后面,打开手机手电筒,一直为他照亮着,让他能够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那时候他们大三,法拉杰的下巴还不像现在这样尖,脸上有些肉,喜欢戴不同样式的耳坠。有段时间做完近视眼手术,眼睛时常会发干,会仰着脸很乖地站在自己面前,等待自己为他点眼药水。点完眼药水以后,还要用力眨一眨湿漉漉的睫毛,忍着不舒服,偷偷睁开一点眼睛,看阿尔图拧眼药水瓶盖时的模样。
今天一见,可能是用眼过度,法拉杰的口袋前方别着眼镜,耳钉换成低调的银款,人也瘦了一些。他不由得猜测法拉杰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工作很辛苦,一个人在这么大、人这么多的医院里,有时候会不会受欺负、受委屈。
不过,阿尔图也清楚地知道,如今,法拉杰不需要自己打的这盏光,也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存在了。
想着,阿尔图就有些欣慰,又有些止不住的鼻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