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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得早,客户还没有到,预约的荷官就拿了钥匙引我进了牌室。这次深市来的客户我听说喜欢玩一手,就预定了单独的包厢。
荷官引我从侧边的电梯上去。我问她今晚是有什么活动吗,平时都是从主梯上去,今晚怎么去了侧边。她回答我说,今晚有一位贵宾,别的就没有再说什么。我也没有再问,转而嘱咐她今晚客人的习惯。
荷官很专业,客人玩得也尽兴,我在中场休息的时候也让人开了存在这里的酒,陪着人喝了一点,好在项目交流进行得很顺利。
几局下来,客户继续上赌桌,我感觉胃不舒服就请辞去了趟洗手间。
我在洗手的时候听见了几声低语,断断续续的,洗着的手不由得停下。
从这些话里得知,今晚的贵宾原来是明隆。
我抬起头,和镜子中没有表情的自己对视。我擦干净手,走到传来声音的那个隔间门口,用拖把从外面将门把横栓卡着,然后又提了桶洗拖把的水,从上面兜头浇下去。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继而传出来咒骂声。
我放下水桶,靠在门边抽烟,边抽烟边听里面骂街,等我听累了,就扬手把烟头扔进单间。里面传出怪叫,应该是被烫到了。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做出过多的动作。在震耳欲聋的拍门声中,我走到水龙头前重新洗了一遍手。压出一点香波,挤到手上,一根一根手指,仔仔细细搓过,冲洗,最后烘干,然后不疾不徐走出洗手间,也不管身后滔天的怒骂。
在进入包厢之前,我提了提嘴角,把刚刚在洗手间里的阴鹜尽数压下去,保证见到的陈挽是笑语盈盈的。
——
八号风球如期离境,海市出现久违的好天气。
闷坏了的少爷们也开始蠢蠢欲动,我在他们这里向来是随叫随到,吃喝玩乐纸醉金迷奉陪到底。
我之前跟阿轩说我不想干什么是真的,但是我想见他一面也是真的。
经年盘旋的心魔张牙舞爪,理智勉力束缚,才得以堪堪维持披一张正常的人皮。
在不打扰到赵声阁的情况下,远远见一面,是我理智和情绪之间的博弈拉扯,也是我能给自己情感的唯一的出口。
不过情况和我想象中的有些不同,哪怕我时时刻刻在谭又明他们身边待命,也不一定能见到赵声阁。十次里见一次都算是好彩头。
以前总听说见他一面难如登天,哪怕是他本家的人见他都要经过二秘三助。我原以为只是夸大的手法,现在看来只怕并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没关系,我擅长忍耐和守候,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我都会不计代价去抓住。
几次和他擦肩而过,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运气不佳。
但心中也没有太大失望。
有,是嘉奖;没有,才是常态。
尽人事,平常心。我只能这么跟自己说。
次月,我听说赵声阁应该会出席这一次海市召开的商业协会会议。我想着,他刚回国,这点面子应该是会给的。况且这次会议大致会谈到未来几年经济形势和发展规划,和内地贸易的政策措施,这些都绕不开明隆。
不过会议开幕式当天,我在主席台上并没有看见赵声阁。
想来也是,赵声阁这几年越发低调,哪怕是偶尔出席会议也是不发言、不出镜、不接受访谈。
这次参会的人很多,我被安排到了一个较为偏僻的位置。扫视一圈,确定了赵声阁不在。
位高权重,坐不垂堂,隐于人海影影,像自半空俯瞰的一只眼,作幕后掌控全局的一只手。
商会副主席在台上讲话,罗列了数条将会在湾区试行的优惠政策。我捕捉到几个关键词,抓紧记在笔记本上 打算回去之后再和合伙人仔细研讨一下。
中场休会时,迫于家族压力的阿轩跨过大半个场地来找我聊天。会场内设置了信号屏蔽器,碰不了手机的他感觉多在这待一秒都要破口大骂。
他看我写的笔记,暗示我去找沈宗年帮忙牵线。我回答不用,他直接说我别太天真了。
我知道这很难,但我有自己的原则。我懂阿轩的意思,身边这么多少爷,我随便找一个“请示”一下,都不用费这么大劲。
但我不愿意。
阿轩气笑了,问我到底轴什么,能不能有点打算。我笑笑,说不用担心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为期两天的会议,赵声阁没有出现过。
可能真的需要点运气吧,光靠努力还真是不够的。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十次有九次都是扑空,哪怕最后一次见到了,对我来说也是莫大的安慰。
那个第十次,是在拍卖场,远远的。
我坐在很偏很暗的角落,远远看过去,他叠起长腿靠着椅背看册子的样子,让我觉得他像漫不经心俾睨众生的狮子。看似沉稳,实则慵懒,偶尔抬起头看你一眼,有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大概是我太爱观察他,所以看出了他眼角眉梢的疲惫。
赵声阁像一座高山,那点疲惫只是高山上的落叶,无足轻重,也无人在意。只有每日飞往这座高山的飞鸟知道。
高山仰止,我作为那只飞鸟,经年盘旋不止。
拍卖会还没开始,周围人在聊天。我听到了麦家辉跳楼的消息,其中还提到了某个人。这个人像个不能提起的伏地魔,大家都心照不宣讳莫如深。
不远处引起一阵骚动,我看到赵声阁对对方绅士地抬了抬手,平静的说没事,声音也很礼貌温和。
我在想,就算是这些人在他背后嚼舌根被本人听见,他也不会生气动怒。
赵声阁其实比很多人都好说话,虽然气场很盛,但绝对不会跋扈,相反,他的情绪一直很平和。温而厉,威而不猛。
结束的时候,我看见他和一个中年男人一同往外走,或许是身高原因,那位名字耳熟能详的海市官员站在他身边也失了些气势气场。两人偶尔交谈,他去也是说得少听得多。
我与一位同行走出展厅时,和他有短暂的擦肩,但并没有停留,眼神也不曾交汇。
他不记得我,我一点都不意外。
即使我已经仗着阿轩和谭又明的人情参加过几次有他在的饭局,他也不会花时间,花心思去记一个闲杂人士。
我向来有自知之明。
我不在意,毕竟,我又不求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