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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讲个古老的故事吧。虽然算不上是太久以前……对我来说,却是如永恒般漫长岁月里的故事。
那里总坐着吵闹、胆怯,唯独操纵雷之呼吸的技艺比谁都高超的师父——鸣柱·我妻善逸大人。
师父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平日里大多时候他都抓着我衣服的下摆哭喊着“不想死、好怕!”,可一旦我在修行中受了伤,他就会摆出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冲过来为我涂药。将身为孤儿的我捡回并抚养长大的师父,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我们是家人啊。虽说有继子和师父的名分,但说到底我们不都只有彼此了吗?”
那句话曾带给我无法言喻的温暖。然而,某些时候当师父抚摸着我的脸颊时,我总觉得他的眼眸是空洞的。那目光,仿佛在探寻着某个无法触及的地方,某个早已燃尽只剩余灰的过去。那时的我还无从得知,在那视线的尽头究竟站着谁。
那是一个下着暴雨的日子。接到上弦之鬼出现的急报后飞奔而出的师父,几天后浑身是血地回来了。他意识不明,伤势危重。人们都说他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在蝶屋敷,我才得知将师父逼至那般境地的鬼,竟是曾与师父结下兄弟之缘的师兄,“狯岳”。使用雷之呼吸的鬼。是将师父最敬爱的爷爷、前任鸣柱逼上死路的罪魁祸首,是从心底最深处斩伤了师父的背叛者。
我感到无比愤怒。竟敢伤害我们的鸣柱大人,伤害我的家人。在师父昏迷不醒期间,我偷偷拿走了师父那柄金色的日轮刀。作为鸣柱的继子,也作为家人,我必须完成复仇。
我四处搜寻,终于抵达那处战场时,那鬼正无聊地打着哈欠。在看到我的瞬间,他脸上浮现出奇异的扭曲。
“哈……”
鬼用仿佛舔舐般的目光将我上下打量一番,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废物。”
不知这辱骂是针对我,还是针对我身后的师父。让我感到莫名不快的是,那鬼的面容与我竟有几分相似。锐利的眼神,倔强的嘴角,都让我感到一种仿佛照镜子般的既视感。师父为何,会选择与背叛者相似的孩子作为后继者呢?
不容细想,我拔出了刀。
“鸣柱大人之仇……!”
战斗结束得惊人地快,甚至令人感到空虚。并非因为我是天才,只是因为师父传授给我的所有技巧、呼吸要领、剑的轨迹……这一切,都仿佛是“为了杀死这只鬼”而设计的标准答案。
他攻向左边,我就按师父教的那样击向右边;他打算出招,我就能读出预备动作。师父早已将这只鬼的所有习性、所有弱点,都洞悉到了骨髓里。
当我的刀刃切入他怀中、锁定其脖颈的瞬间,他的双眼猛地睁大了。那是惊愕,以及随后涌上的、强烈的厌恶。
“呃……! 这个型,难道是……!”
鬼咬牙切齿。他挣扎着挥剑试图求生,但我的刀尖已然切入他的脖子。死亡迫近的刹那,他如唾弃般嘶吼道:
“哈! 善逸,你这混蛋……一直在看着吗!在我变成鬼吃人的时候,你这混蛋就一直缩在房间角落里只想着我吗!真是执念深重的家伙……!”
嚓。
头颅终于落地。
然而,即便濒死,他也并未安静地消散。滚落地面的头颅不甘地圆睁双眼,以几乎要跳起来抓住我脚踝的气势瞪视着我。不,他是透过我,看着师父。
“喂,小子。听好了。”
那是血液沸腾般的声音。直到死亡的瞬间,他仍未承认自己的败北,反而选择折磨留下的人。
“给那混蛋带个话。就说他大哥我,到最后一刻都还觉得他是个恶心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家伙。”
“……什么?”
“还有……‘要是你亲自来,本可以再抱你一次的,真遗憾啊’。”
吐出这骇人遗言的鬼,嘴角因扭曲的快意而丑陋地上扬着。那是显而易见的谎言,是戏弄。一个曾将师父轻蔑、无视到骨子里的人,事到如今怎可能说出如此温柔的话语?就算那是真的,他也一定是打算装作拥抱的样子,然后一口咬断师父的喉咙吧。
这不过是鬼在临死前,最后一次释放的歹意罢了,他只是期盼听到此话的师父,一生都被罪恶感与眷恋所折磨。凝视着终于化为灰烬消散的丑陋男人,我战栗着,泛起一个冰冷的疑问。
‘明明如此简单……’
以师父此前传授我这柒之型时所展现的实力,斩下这满嘴谎言的首级,本该是刹那之间的事。本该能避开的。可是,为什么鸣柱大人会……
想起他那冬日寒息般散入虚空的临终笑容,我蓦然醒悟。师父他不是“斩不了”,而是“没有斩”。他用全身承受了那一刀。因为即便动摇于那种显而易见的谎言,对他而言,这个鬼依旧是“大哥”。
恶劣的鬼啊。直到最后还要让温柔的师父彷徨。
完成复仇回到宅邸时,师父已经醒了。他倚靠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样的渺小。我强抑住翻涌的情感,跑上前去屈膝跪下。
“师父……! 您醒了啊。”
“……啊啊,没受伤吧?”
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几分干涩。我怀着自豪,以及些许不甘,汇报了事情的经过。
“师父的仇……我报了。那个背叛者的头颅,被我斩下了。”
我并不是想要夸奖。我只是想说,请放心吧,噩梦已经结束了。然而浮现在师父脸上的,既不是欢喜也不是愤怒。
那是极深、极静的寂寥。仿佛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失去了世间所有光明的神情。师父虚弱地抬起手,轻抚我的头。在那枯瘦手掌的触感令我胸口发痛的瞬间,师父忽然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狯岳他……”
师父的眼眸,仿佛渴求着什么般摇曳着。
“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刹那间,那鬼带着血腥气的声音掠过我耳畔。
‘要是你亲自来,本可以再抱你一次的。’
那充满欺瞒、令人作呕的谎言。直到最后仍在嘲笑师父、试图在他心上刻下伤痕、诅咒般的遗言。
我用力咬紧了嘴唇。绝不能允许从那张污秽之口说出的话语传入师父耳中,再次折磨师父。这是我的体贴,也是我的忠诚。
“……没有。”
我直视着师父的眼睛,撒了谎。
“只是……像别的恶鬼那样惨叫着消失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留下。”
于是,师父的眼神再次变得空洞,他望着虚空,寂寥地笑了。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要是就此结束该多好。接下来的话语,却剧烈地震动了我的心脏。
“……结果,本该由我亲手来做的事,让‘外人’代劳了啊。”
外人。
将身为孤儿的我捡回,总是说着“我们是家人”的那个人。无论是吃饭时,还是睡觉时,都将我视如己出,或是当作弟弟般疼爱的那个人。在我斩杀那鬼归来的瞬间,我却感觉自己被从师父所谓的‘家人’樊篱中驱逐出去,彻底地成了一个外人。
那两人——师父与那只鬼——之间,存在着某种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介入的、比憎恨更为沉重淤塞的、更为深邃的东西。
自那日起,师父急速地衰弱下去。医生都说他伤势几乎痊愈,身体没有大碍,但师父却像个漏水的瓶子一样,不断流失着生命力。他仿佛将生存意义、与光明相关的一切,都和那只鬼一同燃尽了。
某个冬日,世界仿佛要被掩盖般染成一片雪白。我今日也依旧踏入演武场,挥舞着木刀。
师父坐在缘侧,用空洞的眼神凝视着我。曾经如闪电般灿烂的金发,如今已如枯草般无力地飘摇,在被冷风吹乱的衣领下,只有颈项上那道鲜红的伤疤格外刺眼。
师父,那一日您未能斩下的,究竟是那只鬼的首级,还是自己的眷恋呢?那个答案,恐怕是我这样的‘外人’永远无法理解的吧。
我能做的,只有为了填补迟早会空出来的鸣柱之位不断地挥剑。
顶着这张与你如此爱过、也恨过的兄弟极其相似的脸。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