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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夜鸣火急火燎地赶到云宅,一颗心在胸膛里砰砰地撞,有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很奇怪,因为最糟糕的事已经是完成时态了,但她最害怕的事还没有来。
一踏进正堂屋,那个噩梦迎面冲了过来,几乎和她撞上了——一个行将崩溃、面色惨白的云弘深。她冲口而出:"你没事吧?"自己来不及去深究这句话的合理性。
云弘深只是匆匆地说:“让开。”
闻夜鸣看到了他眼里燃烧的疯狂,像一个焚城的人在自己身上倾倒酒液那样,他自己是火苗的引子。她一阵心惊,一路追到庭院里去,不顾一切地伸手抓住他。
“我去替你杀了他。”
这又是一句不大合理的话,但很自然地从她嘴里说了出来。刹那间她并没有想着军统,想着昆吾,她只是异常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好减轻一点云弘深的痛苦。
云弘深没有完全崩溃,他的骄傲不允许,但那根理智的弦岌岌可危。在她的安抚和阻拦下,云弘深渐渐克制住了情绪。他年轻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眸红肿空洞,微微涣散,许久才沙哑道:“这是我的私事。”
他闭了闭眼,一大颗眼泪又滚落下来,精神似乎已经被哀伤和仇恨耗竭了,身体不稳地摇晃了一下。闻夜鸣伸手去扶,敏锐地在空气中嗅到一丝极淡的栀子花甜香。
“你的潮期要到了?!”她脱口而出,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想要嗅得再清楚些。
云弘深是Omega,此事军统管理层都知晓。但平日里云二少爷一直使用强效抑制剂,什么气味也没有。如果不是上次酒会时云弘深意外着了别人的道,闻夜鸣也没有机会嗅到他的信息素。
自那以后,她对云弘深的气味波动就很敏感。那通常是极淡的,幽灵一样一闪而逝,或许只在空气中逸散的几个甜味的分子。像这样明确的气味还是第一次。
她的心沉了下去。也许是因为巨大哀伤的冲击,云弘深的抑制剂竟然失效了,马上要命的潮期就会发作。
他眼下又要操持丧礼,又要照顾半疯的大哥,又要追查密钥和宗吾,还要独自扛过潮期的折磨,就算是铁人也撑不住的。
她急切地说出了有点越界的话:“你需要帮助,我可以——”
她的气息——钢铁上凝结的夜露,冷冽地向他袭来。云弘深向后退了一步,苍白的脸上浮出一点病态的潮红,看着她重复了一次:“这是我的私事,不用你插手。”
次日结束调查后,陈东萍载她回家,她思忖了一下,要求改道开去云宅。陈东萍有点惊讶,问她理由,她有点赌气:“一点私事。”
窗外落着微雨,在玻璃上留下雾蒙蒙的水迹。车子嗡嗡地向前,引擎声十分单调。
她想起云弘深调侃:“你心里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就没有一些其他的兴趣爱好呀。”
闻夜鸣反唇相讥:“我就这样,你看不惯也得忍着。”
云弘深道:“你心狠手辣的样子也挺耐看的。”说着向她微微一笑。
他斜斜地倚在训练基地楼道栏杆上,身子微微向后仰着,背后是苍青色的群山,几乎和灰绿色衬衣糅合在一起。卡其色长裤,棕色牛皮腰带掐出窄窄的一截腰,清瘦利落。腿是太长了一点,脸又秀丽得有点过分,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没有系,一歪颈子,领口里面一大片令人目眩的雪白,令闻夜鸣疑心他是个山里化形的精怪妖魅,要吸走人的魂魄的。
见她不答话,他含笑向她垂下脸来,睫毛黑压压的:“你怎么不说话?”秀致鼻尖呼出的微微一点甜甜的潮气全拂在她脸上。
她惊得微微向后一挣,醒了。
陈东萍在她身边低声说:“组长,到了。”
那一点栀子花的甜味并没有完全消散,像缠在指尖绵密的线,萦绕不去。闻夜鸣彻底困意全无,在陈东萍诧异的目光中匆匆下车。
云家大宅门扉紧闭,两侧挽联墨色淋漓。云老夫人突然逝世,连丧仪也是仓促的。整座宅院寂静无声,仿佛歇斯底里的哀痛已经发作完毕,精疲力竭地陷入沉睡。
闻夜鸣不想惊动别人,绕过门口的看守,扒着墙头一跃而入。她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庭院,空气中那一点幽幽的甜香和香烛气味混在一起,越往里走便越是浓郁,令她暗暗心惊。
云弘深的潮期果然来了,而且来势汹汹。
在长沙情报站,云弘深一直是一把寒光四射的利剑。他在法国接受过系统的情报训练,有钱和好教养浸淫出的优雅风度,又生着那样眉目如画的一张脸。无论在上流社交圈,还是黄包车夫贩夫走卒,没有他套不出的话,解不开的局。柯靖平对他的偏爱几乎是放在明面上的。
闻夜鸣看不惯他孔雀一样张扬骄傲的做派,却也不得不承认,那样的云弘深非常耀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针锋相对到并肩战斗,一点点看到他们相似的理想和挣扎,看到这个人坚不可摧表象下的柔软和天真。
她记得有一天晚上——那是他们相识之后十分平常的一个晚上,她带着一些资料来到云弘深的办公室,意外发现云弘深在给自己打抑制剂。
云弘深半倚在沙发上,袖子卷到手肘,慢慢将冰凉液体推进血管,眼眸低垂着,沉重缓慢地呼吸,并没有注意到她就站在门口。
抑制剂本身有很强的副作用,越是强效的抑制剂,带来的头晕恶心等副作用就越是明显。药液推到一半,他显然难受得狠了,胸口起伏,无力地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眸涣散地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昏暗的光线里,他额头沁着微微的汗意,侧脸像白玉雕成的一尊像,光泽温润无瑕,却有着冷硬的内里。
军统这样的地方,没有软弱生存的余地。
闻夜鸣没发出声音,悄悄退了出去。
云弘深寒光四射,但他不仅仅是坚不可摧的剑。有些时候,他不得不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循着越来越浓的栀子香气,闻夜鸣来到一栋小楼前,二楼传来的喊叫和争执在暗夜中清晰可辨。她没有着急冲上去,而是在廊柱的阴影中默默听完了全程。
“你以为我不想报仇吗?”
“就因为我们都有错,才更应该想办法去补救。”
“你杀了米兰……我们要保住长沙的机会就会很渺茫。”
屋内,昨日被巨大哀痛重创的云弘深,此刻平静而理性,条分缕析为自己更加崩溃的大哥分析着利害。这是他扮演“剑”的时刻,他不能失控,不能崩溃,不能犯错,不能倒下。
云弘祁的眼泪滴落在他前襟,云弘深抱着他,只是机械地流泪,心里却还在思索盘算,无数情报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他脑海中飞旋。
他仍能感觉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但因为痛得太深太久,反而有些麻木了。从上海到长沙,那种痛如附骨之疽,令他有时候怀疑,自己再也不可能从这种痛苦当中解脱。
他将睡着的云弘祁扶回床上,垂首坐在地上喘息,因流泪太多而干涩的眼阵阵发黑。尽管白天已经加大了抑制剂的剂量,潮期依旧无可阻挡地到来,此刻像是凶猛的兽类,从内部吞噬、蚕食着他,令他浑身酸软,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云弘深几乎感觉有点庆幸。身体难受到极点的时候,心口的痛似乎都减轻了些。过了许久,他才积攒起一点力气,出门让小刀进屋。
门内声息岑寂。云弘深独自在大哥门前站了一会儿,一动不动。一盏孤灯将他的身影斜斜地拉长,像一把薄薄的黑色的刃。
许久他才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忍着脱力和眩晕,扶墙略带踉跄地往自己房间走。
所幸云宅中除了他,其余人都是beta。等熬到天亮,他会请小刀去买别的抑制剂,或许——
他站住,看着走廊尽头的闻夜鸣,像看着一个梦。
闻夜鸣一眼就看出,他的状态已经糟糕到极点,连应急反应的力气都没有了。然而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仍是静水一般,眨了眨眼疲倦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夜雾茫茫,他整个人裹在浓郁的栀子花气息里,一身黑西装,清瘦纤长,脊背到这个时候也是挺直的。洁白的衬衣领子,托出雪白的脖颈和没有血色的脸,美丽得令人有点不安。
闻夜鸣几乎有点被蛊惑,又被他满不在乎的态度气笑:“如果我是来刺杀你的,你此刻已经死了。”
“那么,你是吗?”他手指松了松领带,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如果忽视脚下轻微的打晃,他的状态堪称镇定。
闻夜鸣根本没来得及回答。云弘深晃了晃,像一根紧到极致的弦突然崩断,毫无预兆地软了下来。
“云弘深!”
闻夜鸣心脏跳空了一秒,冲上去拦腰抱住他。云弘深的身体沉而散乱地向下坠,她恍惚觉得自己抱着一只很大很乖的娃娃。伸手去摸脖颈的脉搏,触手柔软的皮肤一片湿冷,脉搏又浅又乱,明明在潮期,浑身散发出浓郁的信息素气味,体温却低得惊人。
这是典型的抑制剂过量症状,他到底给自己注射了多少剂量?
云弘深几乎彻底失去意识,脱力地挂在她身上。他长手长脚,但因为清瘦,并不很重。闻夜鸣半抱着他,磕磕绊绊地摸进一间卧室,将他放在床上,替他脱去鞋子和外套,衬衣扣子解开两颗。
她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青年脖颈和脚踝的皮肤,那一点点柔软得堪称脆弱的温度令她心脏失序,呼吸渐沉。
密闭昏暗的屋内,栀子香气几乎凝成蜜糖一样的实质,从四壁粘稠地淌下来。闻夜鸣闭了闭眼,不得不面对一个从昨天起就在隐约困扰着她的事实。
作为一个相当漂亮的Omega,云弘深从外表到气味,都对她有着强烈的吸引力。
她当然可以自控。自控是柯靖平从小教给她的最重要的一课。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产生渴望。不意味着当云弘深毫无防备地在她面前展露最脆弱的一面时,她不会产生占有和守护的心情。
潮期是Omega最为虚弱的时刻,再加上抑制剂的强烈副作用,如果不尽快处理,严重时是会死人的。好在解决潮期发作,加快抑制剂代谢,有一个很简便的办法,就是alpha临时标记。
这当然对骄傲的云弘深来说是下下策,否则他不会冒着风险过量注射,宁愿自己死扛也不愿闻夜鸣插手。
然而闻夜鸣亦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她需要云弘深活着,不允许他出事。
昏迷中云弘深睫毛颤动,嘴唇微微张开,艰难地喘息着,浑身冷汗浸透衬衣,额发湿漉漉的,看着有点可怜。闻夜鸣抓住他纤细的手腕,有控制地释放出一点信息素。
夜露气味冷冽,栀子甜腻的香气被冲淡些许。云弘深被汗濡湿的眉头稍松,无意识地向她靠了靠,柔软额发蹭着她的手指,幼猫一般。
闻夜鸣的心忽然像浸在温水中,变得很软。她缓缓地释放出更多信息素,另一只手摸到云弘深的后颈。
冰凉柔软的皮肤被冷汗浸透了,只有一小块在肿胀发烫。她指尖只是碰到那块皮肤,云弘深就浑身猛地一抖,蜷缩成一团,胡乱呜咽起来:“别……”
闻夜鸣轻柔地撩开他后颈的头发,安抚着:“乖。很快,不会痛的。”
她有点恍惚,一时想不起来自己这些哄人的话是从哪里学来的。肯定不是柯靖平,那又会是谁呢?
她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忐忑,志在必得地将云弘深半抱在怀里,俯身咬住后颈,缓缓地注入信息素,箍住他微弱的挣扎。过程其实很快,但云弘深抖得太厉害,手指将床单揪得乱七八糟,喘息几乎成了泣音,令闻夜鸣疑心云弘深要坏掉了,于是加倍轻柔和缓慢。
云弘深渐渐不再挣扎,只是软绵绵地缩在她怀里流泪,泪水从薄而细腻的眼皮下渗出来,睫毛湿得一绺一绺,贴在白得发青的下眼睑上。信息素中和之后,他的体温有点回升,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血色。闻夜鸣伸手将他脸上新的泪痕擦了,把人塞进被子里,心里酸胀又有点满足,说不出是甜多些还是苦多些。
加快抑制剂代谢需要大量饮水,闻夜鸣不得不摸到茶水间去,但感觉有点失魂落魄,好像自己的魂丢了一半在那间屋里。她拎着暖瓶回来,发现云弘深居然已经醒了,侧着身子,在被子里蜷成一个小团,鼻尖泛红,眸光湿漉漉地看着她。
闻夜鸣想到自己刚把人标记了,有些赧然,手脚都感觉没处放,硬邦邦地把暖瓶往床头柜上一掼,多此一举地拉了拉早就皱成一团的衣摆:“你没事了吧?记得多喝水。”
云弘深蹙了蹙眉,软软道:“你咬得好疼。”
云弘深的潮期既然已经暂时稳定住,她本来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留下的。但他的声音像细软的红绸带,幽幽地把她手脚都缠住了。她没办法,就走到床边去,俯身看他的后颈。白皙细腻的皮肤上一个红肿的牙印,微微有些渗血。她身上本来带了应急的药品,就用酒精棉球替他消了消毒。酒精碰到伤口,云弘深疼得轻轻抽气,手指绞住她的衣襟。
离得这么近,他一动,身上残留的栀子甜香一浪一浪地漾过来,弄得她目眩神迷,有点醺然。
“你可以……不要走吗?”
他为什么又在哭呢?一个人的身体里可以装这么多的眼泪吗?
云弘深哭得她几乎有点泄气。她可以眼都不眨地在血火中杀上几个来回,对云弘深的眼泪却是毫无办法。她想了想,也脱鞋上床,和云弘深面对面地侧身躺下。
“没关系的。”她轻声说,隔着被子笨拙地轻轻拍他,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要冲破眼眶一直往上走。
她想起来了,那是年幼时母亲的手,在伤病中拍抚着她,哼着温柔的调子。
宝宝不痛啦……妈妈吹一口,痛就飞走了……
她双臂环抱住他:“没关系,你可以哭……哭出来就好了。”
云弘深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着,把自己紧紧地、紧紧地蜷缩成一枚小小的核。他哭得那么厉害,呜咽都堵在喉咙里,巨大的哀伤在他单薄的身体里压抑不住爆发出来,却只有那么小的一个出口。
“我好想她……”他终于抽泣着说。因为哭得太厉害,他开始倒气,连字都不能说完整:“我再也、再也没有奶奶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只是抱着他,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头发上,“你还有我。”
那句话很轻,在压抑的剧烈抽泣中眨眼就消散了。在闻夜鸣心中却很重,是一个抵达生命尽头的许诺。
或许她和云弘深一样,都是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暗夜里跋涉,期望着在血与火的长河中能趟出这个国家的未来。为了那个渺茫的黎明,他们已经失去了许多,即将放弃更多。但在水底下牵着手,手指冻僵了,手心也会有一点热度。
-end
lof @雀什 含有彩蛋一枚,是小深在酒会上被下 💊,闻姐美女救猫(🦊 请酌情食用,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