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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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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04
Words:
21,74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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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伞修】秋天和落叶

Work Text:

  叶修吐槽过苏沐秋的名字很多次。
  苏沐秋,沐秋,秋。
  可杭州哪有秋天。
  自叶修第一次在杭州过完了十月以后,他就再也不觉得苏沐秋这个名字起得有多好。
  偏偏苏沐秋还洋洋得意,说这个名字是他翻遍了字典好不容易取出来的,好记好念又朗朗上口。
  “以后每到秋天,不都会想起我吗?”
  “杭州哪有秋天,夏天过完不就是冬天了吗?”
  叶修裹着被子,在衣柜里翻翻捡捡,从苏沐秋的衣服堆里抽出来一件厚卫衣套在身上,这才剥开身上缠裹的厚厚的茧。
  身上暖和了,大脑重新开始运作,叶修这才后知后觉看向苏沐秋:“而且为什么到了秋天别人就要想起你啊?”
  “不对,苏沐秋,你想让谁想你啊?”
  苏沐秋就笑,七拉八扯地说这个人啦那个人啦,他啦我啦,你啦。
  好像全世界没了他苏沐秋就都要活不了。
  叶修被骤变的天气打了个猝不及防,于是把没衣服穿的怨气撒在了这个没做预备方案的罪魁祸首头上,找茬儿一样地挤兑他:“净想美事儿,杭州没有秋天,我才不会想你。”
  天天混在一起,到底有什么可想的,抬个头吆喝一声的事儿,哪有那么多的诗情画意。
  苏沐秋真是矫情,跟他的名字一样。
  后来杭州落了雨,房间里都是潮湿气,衣服挂在阳台上好几天都干不了,苏沐秋就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出神。
  叶修说:“别看啦,太阳又不会从你的眼睛里跳出来。”
  苏沐秋幽幽飘过来一眼,仿若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叶修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是苏沐秋的毛衣,苏沐秋的裤子,苏沐秋的棉拖鞋,他张了张嘴,终于有了点儿占人便宜的自觉,给了这个一家之主一点微薄的面子,于是问:“好吧,你看什么呢?”
  苏沐秋指指楼下一棵长满了深绿色叶子的大树,道:“在看桂花。”
  叶修探头往外看,没找到该有的鲜艳颜色,他挤到苏沐秋旁边,恨不得贴在苏沐秋脸上,顺着苏沐秋的眼睛看过去:“哪儿呢,桂花在哪儿呢?”
  苏沐秋睁大了无辜的眼睛:“这么浓的桂花香,你没闻到吗?”
  于是叶修使劲从空气里嗅了几下,桂花香没闻到,反倒是被冷空气刺激得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等他揉揉鼻子缓过来,却发现苏沐秋趴在阳台上笑。
  叶修还奇怪地问:“笑什么,桂花在哪呢,我刚闻了半天,没闻到什么味道啊。”
  苏沐秋忍着笑,把他拉到自己站的位置上,给叶修指了方向:“那边那个方向,那棵超过围墙的树,看到了吗?”
  “看到了,绿绿的一片,那桂花呢?”
  “你仔细看。”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都是一片绿。
  叶修问:“我怎么什么也没看到?”
  苏沐秋说:“你要多看一段时间才能看到。”
  “那要看多久?”
  苏沐秋思考片刻:“到明天吧,大概明天早上桂花就开了。”
  叶修从兜里摸出烟盒,惆怅地点了一根,趴着栏杆慢慢地抽。
  他难得这么认真地思考。
  如果他现在把苏沐秋拉到那棵桂花树下,让他罚站到花开,苏沐秋的脑回路是不是就能稍微正常点儿?
  火星烧了一半,苏沐秋突然又冒出半个头,指着他道:“喂!叶修!说了不准穿着我的衣服抽烟!”
  叶修掐灭了烟头,拎着衣领闻了闻。
  苏沐秋走过来,吹胡子瞪眼地看着他:“是不是把烟味染到我衣服上了!”
  叶修按着苏沐秋的后脑往自己胸口按,非要让他也亲自闻一闻。
  窗台外面下着雨,鼻腔里都是泥土的味道,和阳台上没干透的衣服上的洗衣粉味。
  苏沐秋什么也没闻出来,嘴上倒是不服输:“不准再穿着我的衣服抽烟了,不然就把你的烟都没收掉!”
  叶修双手捂着苏沐秋的耳朵,乱七八糟地说话:“嗯嗯嗯,没关系,等明天桂花开的时候,衣服上的味道就都散了。”
  苏沐秋什么也没听清,只听到叶修叽里咕噜的声音,还在想这人是不是有毛病,说话就说话,捂他耳朵干什么。
  话说完,叶修撒了手,自己先回了屋,没管苏沐秋的反应。
  算了算了。
  叶修拍了拍口袋里的烟盒安慰自己。
  他大人大量,哄一下算了。
  可能楼下的桂花树也不服输,所以开得比苏沐秋说的时间要更早,总之第二天叶修走到阳台收衣服,一拉开阳台门就是扑鼻的桂花香,昨晚又下过一场大雨,叶修去扔垃圾的路上从地上捡了根又长又直缀满了桂花的树枝,一路拿回家。
  苏沐秋昨晚熬夜打本,醒得更晚一点,叶修回去的时候刚好碰到苏沐秋起床,于是收获了一只睡眼朦胧的苏沐秋,眯缝着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桂花看。
  “好香。”苏沐秋说。
  叶修把桂花凑近苏沐秋的鼻尖,让他能闻得更细一些。
  苏沐秋往前探头,张嘴在花枝上咬了一口,抿着半朵花跟叶修说话:“想吃花蜜。”
  喝露水吃花蜜,叶修觉得苏沐秋可能想转职当仙女。
  算了算了还是哄一下吧,毕竟他供自己吃喝玩乐,要当仙女还是玉帝都随他便。
  于是他把树枝塞进苏沐秋的手里,很慷慨地说:“给你,想吃就吃吧。”
  虽然这是根又直又长还缀满了桂花的树枝,但苏沐秋想要,那他就给。
  “反正是从地上捡的。”
  大不了他回头再去楼下捡一根。
  苏沐秋清醒了,举着树枝追杀了叶修一上午,非要让叶修也咬一口地上的桂花给他请罪。
  哪有这样的道理,分明是苏沐秋自己脑子不清醒吃了亏,怎么这也要赖到他头上!
  叶修嚼着桂花,忿忿不平。
  树枝缺了头顶的两朵花,像个年少秃头的地中海,最后苏沐秋找了个玻璃瓶,把树枝插了进去,鲜艳明亮的橙色一下就让房间变得生动了许多。
  “好看吗?”苏沐秋问他。
  “嗯。”叶修说。
  那可是他捡回来的,当然好看。
  但他看着苏沐秋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觉他又要犯点不一样的病。
  桂花在玻璃瓶里开了一周,窗外的香气越来越浓,屋内的香气却渐渐散了,橙金色的花瓣簌簌落到桌子上,铺成一幅水彩画。
  然后叶修就发现,苏沐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背地里开始克扣他的烟钱。
  没等他去问,苏沐秋捧着一束花走进来,将之前的桂花拿出去,用剪子修剪他新带来的这束花。
  叶修瞥一眼:“花哪儿来的?”
  “楼下花店促销,九块九买的。”
  叶修转过头,认认真真打量着苏沐秋手里的这束花,虽然是促销,但是颜色搭配得也算得当,火焰一样的兰花向外伸展,生命力顽强得几乎要冲进他的脊骨。
  他的烟钱就是去换了这么一束花。
  键盘往前一推,叶修结束一局游戏,坐到客厅里专心致志看着苏沐秋毫无章法地欺负那束花。
  看不过去了,叶修站起来,从苏沐秋手里拿过剪子问他:“你会不会修剪花?”
  “会啊。”苏沐秋自信满满地说,显然和叶修不在一个频道上,“咔咔咔下剪子不就行了,这有什么会不会的。”
  他一边说一边比着剪刀手,咔咔咔地在叶修头上夹。
  可惜花不会说话。
  但叶修反手就能抓着苏沐秋的胳膊捆住他。
  苏沐秋被抓住了也不安分,左摇右晃地笑:“喂,松开啦,喂喂,快松手呀。”
  啦啦呀呀,腻得人心慌。
  叶修浑身电了个激灵,慌慌张张松开他,重新拿起剪子,又对着那束被苏沐秋摧残过的花笑着叹气。
  就是换了这么一束花。
  后来花谢又花开,苏沐秋克扣烟钱成了习惯,叶修一追问,他就东拉西扯地岔开话题。
  “你看碗里的星星……”
  “你看头顶的鱼……”
  “你看地上的天气……”
  胡说八道,满嘴都在跑火车,没一个是正经的东西。
  所以叶修有时候也总是想,是不是就一定要拥有这般天马行空的思维,才能做出那个天才一样的千机伞。
  他这样想,欣慰骄傲的同时,又止不住地叹气。
  叶修有时候觉得苏沐秋上辈子一定是做过很糟糕的事情,一定是惹得人神共愤,天怒人怨,所以这辈子才过得这么跌宕起伏。
  天黑了下来,楼下的吵闹声很久以前就湮没在沉冷的夜色里,苏沐橙在客厅里陪他坐了很久,这会儿也困得揉着眼睛回了房间。
  进门之前,还不放心地小大人一样嘱咐他:“哥哥有什么事情的话,你要记得叫我。”
  估计从来也没见过苏沐秋这种寡言少语的模样,苏沐橙和他都有些不适应。现下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照亮了他身边的这一小块区域,叶修手指摩挲着桌上的花纹,心里有些空。
  第二天苏沐橙醒得很早,出了门就见到挂着两条黑眼圈的叶修,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叶修的声音有些哑:“要去上学了?”
  苏沐橙点点头,又转过头往苏沐秋的卧室瞟。
  于是在苏沐橙背着书包即将踏出家门的时候,苏沐秋卧室的门终于在两个人期盼多时的目光中打开。
  苏沐秋抓了抓头发,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冲着苏沐橙一笑:“去上学了?”
  苏沐橙松了口气,重重点头:“嗯!”
  苏沐秋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头:“好,路上小心。”
  一转身,又掏出一张账号卡随手扔进了叶修怀里,叶修反应不及,手忙脚乱地接住,边问:“什么?”
  “君莫笑的账号卡,送你了。”
  苏沐秋大手一挥,潇洒地笑着说。
  游戏发布了更新公告,散人没办法升级,千机伞已经没用了,多日心血毁于一旦,之前宝贝得碰都不能碰的账号卡,现在也这么随意地送了人。
  叶修心里没有半分激动,反而神色凝重地盯着苏沐秋看,怀疑苏沐秋是承受不住这个重大打击,已经疯了。
  “喂,叶修,你这什么眼神,干嘛这样看我?”苏沐秋嫌弃地捂住了叶修的眼睛,将他推开两步,“太看不起人了吧,我哪有那么脆弱。”
  “不过就是白费了点儿工夫而已,能做出一把千机伞,我还怕做不出其他更厉害的银武吗?”
  “只是从头再来罢了。”
  说完这句话,他还放声大笑,仿佛武侠剧里功成身退的江湖侠客。
  做作得要命,简直装得过了头,叶修心想。
  但他转头看看苏沐橙,又心知苏沐橙最吃这一套,于是也不多说,只默默地将君莫笑的账号卡收了起来。
  苏沐橙踏出家门,吱呀一声,大门合上,苏沐秋爽朗的笑声弱了几分,最后不尴不尬地停了下来,垂着头,又转着眼珠去看叶修。
  “你……”苏沐秋抿了抿唇,难得有点不太会说话的样子,指了指叶修通红的两只眼睛,“你不会哭了吧?”
  “喂!”叶修拍掉他的手,“谁哭了!还不是因为你霸占着卧室,害得我都没地方睡觉。”
  “哦……”苏沐秋挑挑眉头,很识趣地没继续说下去。
  叶修低着头揉了揉眼睛,越过苏沐秋进了屋,苏沐秋还没跟进去,就听见“咚”的一声,等他跑进去看时,叶修已经将自己扔在床上睡熟了。
  苏沐秋在床前站了半晌,最后帮叶修把被子掖好,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叶修醒来时,已经到了下午。
  作息乱得一塌糊涂,他翻身下床,按了按已经空空的肚子,走进了客厅。
  苏沐秋在收拾桌子,乱七八糟的笔记本和散落纸张铺在桌面上,一张盖住另一张,字迹重重叠叠,厚厚地展露着数不清多少个日夜的心血。
  叶修走过去,沉默着站在旁边帮他收拾桌子,最后将东西全归拢到箱子里时,他朝苏沐秋看了一眼,还想说些什么安慰他。
  下一秒就听苏沐秋道:“你说我现在要是把这些东西挂论坛的话,还能赚到钱吗?”
  叶修顿了顿:“你是不是掉钱眼儿里了?”
  “唉——!”苏沐秋拉长了音调长吁短叹。
  夜幕在窗外悄然降临。
  苏沐橙晚上回家时从路边摊买了苹果,是她最喜欢的又硬又脆的酸甜口味,却着实把叶修酸倒了牙。他捂着腮帮子倒在沙发上哀嚎的时候,苏沐秋和苏沐橙两个没良心的就只顾着在旁边笑。
  没人来管一管他酸的发了洪水的牙,气得叶修一晚上都没睡好。
  翻个身,再转个圈,最后叶修没办法了,正面对着苏沐秋,盯着他其实也看不太清的苏沐秋的轮廓指责道:“苏沐秋,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苏沐秋同样睁着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佯装无辜地收回了在叶修背上作弄的手,极为生硬地转移话题,“我晚饭没吃饱,现在饿得睡不着。”
  饭桌上盛了三碗米饭的人说自己没吃饱,什么转世的饕餮在这里胡说八道。
  叶修把自己胡思乱想的饕餮形象往苏沐秋的头上套,不伦不类反让人觉得怪异得有些可爱,他在苏沐秋不明所以的眼神中笑出了声,又在苏沐秋逐渐不满的表情里收起笑意,最后只应了一声:“好。”
  窗外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月光安静明亮得刚刚好,周公迟到的时机刚刚好。
  叶修问:“要不要出去吃点夜宵?”
  苏沐秋看着他,眼神里的回应也是刚刚好。
  深秋时节,杭州的树叶红了一大半,落到地上盖住了橙黄色的碎片。叶修漫无目的地由着苏沐秋带路领他一直往前走,从宽敞的大路穿进幽深的小巷,又从隐蔽的偏门转到打烊的商场。
  广场上有玩滑板的人在深夜练招,商场门口还剩下几个没散场的夜市摊主,苏沐秋买了两份炒面拉着叶修坐在台阶上,听着滑板落在地上的重音,面容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灭,头顶是被广场灯光遮去一多半的星星,远处的月亮又大又亮地迎来一轮圆满。
  这个夜晚平淡得没有一点特别之处。
  叶修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炒面,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苏沐秋吃完,心里难得什么都没想,只是在苏沐秋吃完一份之后递上了自己的那碗。
  苏沐秋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上笑,问叶修是不是把他当猪养。
  什么猪不猪的,叶修在心里腹诽,他明明把苏沐秋当祖宗供着。
  祖宗吃饱喝足,拉着他七拉八扯地谈心,指着广场上几个练滑板的人猜他们下一次能不能成功从台阶上蹦下来,盯着夜市摊主的手腕打赌他在什么时机会来一次颠勺。
  可这都是拿不准的事情,熟能生巧也不代表百分之百能成功,眼力再好也没办法猜中别人的习惯,跟他们打游戏很像,跟苏沐秋研究的银武系统也很像。
  苏沐秋猜来猜去猜不中,往后一靠半躺在叶修肩膀上出神,他不打赌了,只是不安分地去捡地上的树叶,放到眼前转啊转啊,缓缓开口说起一些不太重要的八卦。
  比如这家商场传言快要倒闭,比如楼上的邻居好像丢了一只小猫,比如去年某一天广场舞大妈因为抢地盘来了次大混战。
  再比如他其实不爱吃面,要不是照顾叶修的口味,他刚刚更想点炒米粉。
  叶修手里捧的炒面没动几口,不知道这又是从哪里掉下来的一口大锅,可是苏沐秋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神色自然而放松,完全把他当成了好用又好推锅的人形靠枕。
  叶修戳戳他的头,广场上的板仔收起了滑板搭着肩膀离开,大街上能看到的人又少了好多,叶修说:“我们现在好像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是吗。”苏沐秋问。
  夜市摊主也蹬着三轮车慢腾腾地离开。
  苏沐秋睁着眼睛看着深邃的夜,很久以后缓缓动了动头:“好吧,回家吧。”
  他慢吞吞地从叶修身上爬起来,站在原地等叶修起身,手指向回家的方向,放下来的时候擦过叶修的外套,食指蜷了一下。
  他盯着叶修身上的外套突然想到,自从和叶修住在一起,他们的衣服都是混着买混着穿,刚开始还能站在道德高地说叶修浑身上下都是他的衣服,现在却已经模糊到分不清界限。
  想得有些远,苏沐秋晃晃头回神,叶修的手却往前伸了一下,很快握了下苏沐秋的手腕。
  苏沐秋怔了一下,看过去的时候,叶修的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道:“你手有点凉,是冷吗?”
  苏沐秋便也垂着眼去抓叶修的手:“你也没有很暖和。”
  “嗯,降温了。”
  叶修这样说,也没有试着挣脱。
  大概天气真的变冷了,回去的路上他们靠得比来时更近,手掌紧紧贴在一起,温度从一边传递到另一边,几乎烫得要冒出火星来。
  站在家门外的时候,苏沐秋动了动手指,引得叶修也停住脚去看他。
  声控灯只亮了几秒,在寂静的环境中又灭了下去,叶修盯着眼前的人影轮廓,猜测苏沐秋现在的心情。
  趁人之危这种事叶修是不屑于做的。
  苏沐秋倒不一定。
  他一向惯会使那些猥琐伎俩,往往能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把别人气得跳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条件让敌人放松警惕再一举攻之。
  那现在呢,苏沐秋会利用这个环境说什么?
  说什么叶修都会答应他。
  可苏沐秋有时讨厌就讨厌在这里。
  黑暗中暧昧滋生,那些或同情或怜悯或心动的瞬间在刹那之间交织出一片火海,可苏沐秋偏偏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心在油锅烹煮,也绝不松口认输。
  他只是用手背又蹭过了叶修的手背,最后拍了拍手,唤醒了楼道的灯。
  灯光亮起时,所有不可言说的话语潮水一般退去,苏沐秋没有解释他那些反常的亲昵动作,也没有解释今晚突然的失眠和短暂的出走。
  但至少在那个空无一人的广场上,苏沐秋可以放松自然地靠在他身上,所以叶修并不急着追问。
  推开门,苏沐秋说早点休息,叶修点点头,笑着说好。
  日子总会越过越清楚。
  后来苏沐秋没有再失眠,躺在床上很安分很快就陷入了深睡。
  第二天天亮,他醒得比叶修还早,做好了早饭,叫沐橙起床,收拾好碗筷,他又拽着叶修重新投入了他的游戏大业。
  叶修在老虎头上拔毛,旧事重提问他:“君莫笑呢?”
  苏沐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是说了送你了?”
  他连头都没回,从抽屉里又找出一张账号卡,开始研究身上的装备,准备从头练起。
  但也不完全是从零开始,为了研究千机伞所耗费的那些心血在另一个地方悉数有了回报,苏沐秋用之前的研究心得武装起了一叶之秋和沐雨橙风两个角色,狼狈为奸地仗势欺人,活脱脱两个一区恶霸。
  后来荣耀越做越大,恶霸不甘心只在游戏里叱咤风云,于是一拍手,拉着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准备成立战队。
  连战队的logo都是他们几个凑在苏沐秋的出租屋里想的,那个时候杭州是初冬时节,窗外的树叶红得像火,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窗外一看,那就成了嘉世的队徽。
  冬去春来,他们迎来送往,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在一起三年,如今因为一纸合约还会在一起更久。
  陶轩的执行力很强,队徽定下没过一周,他就送来了布置俱乐部的装饰和队旗,苏沐秋和叶修作为正副队长,在一个简陋的仪式下完成了揭幕式。
  从梯子上爬下来,苏沐秋问叶修:“听说北京也新建了战队,你应该没有思乡之情吧?”
  叶修哭笑不得:“我才该担心你,之后会不会被别的战队给挖墙脚。”
  他们一个身上背着把柄,一个心思不坚定,半斤八两互相牵制着走到今天,勉强也算是维持了平衡。
  苏沐秋揉了揉鼻子,眼珠天花乱坠地转,最后定在叶修身上,笑了一下道:“刚刚陶哥一直催时间,后面被他催的一点仪式感都没有。现在闲下来了,你说咱俩要不要抱一下,也算是正副队长的初体验了。”
  叶修眉头动了一下:“行啊,那抱一下。”
  于是他伸开手,苏沐秋向他走近。
  这场景有点眼熟,就像他们初见时,苏沐秋靠近他的那个时刻。
  然后苏沐秋伸手抱住他,安静地抱了很久,又不像叶修记忆里的那个时刻。
  叶修说:“你今天话有点少。”
  “这是队长的自我修养,你不准拆我的台。”苏沐秋呼噜叶修的头发。
  他在一夜之间完成了身份转换,适应良好且乐在其中,叶修大度地没拆台,只道:“也没有哪家队长会带着队员去大马路上拾荒的。”
  “那是我持家节俭,你个败家老爷们懂什么!”
  “我败家?”叶修质疑,“是谁把大把大把的橙武喂编辑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苏沐秋闭眼说瞎话:“那是我一本万利的投资。”
  叶修拿这种胡搅蛮缠的混蛋没办法,按着苏沐秋往怀里又紧抱了一下,在他耳朵边上叹气。
  苏沐秋怕痒地避开,嫌弃道:“枕头风不是你这么吹的。”
  所以有些人哪怕做了队长也是个说话不着四六的恶霸。
  叶修悠悠叹气,最后一低头,埋在苏沐秋的肩膀上,偷偷地笑起来。
  队员们久久不见他们俩,自发地组织起了寻找队长的游戏,为避免打草惊蛇,一个个轻手轻脚宛如小偷。
  结果最后找过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场面。
  吴雪峰平常就喜欢拿他们俩开玩笑,荤素不忌地拍着手招呼其他队员,像模像样地喊:“来来来,欢迎各位来宾,恭喜二位新人,礼金都放我这里,五百起收啊!”
  苏沐秋不矫情了,松开叶修朝吴雪峰冲过去:“好哇,你贪污腐败到我头上来啦!”
  叶修靠在墙上,笑着看面前鸡飞狗跳。
  那个时候他想,等以后国内允许登记结婚了,他要拉着苏沐秋一起去领个证,再办场婚礼。
  婚礼要有证婚人,有司仪,有伴郎,有花童,吴雪峰当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当收礼金的记账,他怕赔本。
  那个时候叶修能想到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苏沐秋这混蛋玩意儿守不住本心,假使万一有别的战队愿意掏更多的钱来挖他,他不觉得苏沐秋是那种愿为知己者死的高洁之士。
  叶修以前念书念得稀松二五眼,语文的阅读理解更是胡写一通,压根没用心和千百年前的文人共过情,死记硬背地记了些送别诗伤怀诗悼亡诗,没理解为什么看到杨柳会难过,也不明白为什么古人总对着明月陷入漫长的回忆。
  但他记得那一年杭州的夏天似乎格外热,格外长,雨下得很频繁,每次都是排山倒海地来,像要把整个杭州都淹掉一样。
  距离第一赛季正式开赛前一个月,小区楼下来了一支施工队,在小区门口花坛处拉了一圈禁止入内的黄色警戒线。
  叶修出门时天刚刚亮,黄色的警戒线孤零零地跟着风晃来晃去,其中一个角已经掉了下来拖在地上沾满了尘土,警戒线围住的地面都像是被挖掘机糟蹋过一样,方砖全都翻了起来,坑坑洼洼的很不平整。
  叶修穿着短袖短裤,背着一个超大号的书包,里面鼓鼓囊囊塞了很多东西,压得他没有办法完全站直身体,远处陶轩开着车,冲他打了两下闪光灯。
  叶修上车,把那个大背包放在后座,自己坐到了副驾驶上。
  陶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指了指那个方向问:“这是要修什么?”
  “不知道。”叶修说。
  他的视线也停留在那些翻起的砖块上,打量许久,他又问:“你记得那块原来是什么样子吗?”
  陶轩想了想,没有答案:“不清楚,估计是花坛吧。”
  话题到此结束,叶修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出神,陶轩中间几度想要开口,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样,兀自把话茬咽了回去。
  路上车辆不多,他们一路也没遇到几个红绿灯,平稳地到了医院,苏沐秋住在十楼的病房,叶修告别陶轩,推门进去时,病房里其他两位病友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苏沐秋睡在中间的床铺,左右两位护法没影响到他休息,他一条腿高高挂着,半个身子歪向一旁,有种准备把自己拧成麻花的趋势,眉头还皱得不肯松开,像是谁欠了他钱一样。
  叶修把背包靠在墙边,自己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病房里的空调温度很高,一晚上过去已经变得很闷热,叶修进来没多久已经闷得满头大汗,但也不敢开窗,拿着毛巾去过了温水,在苏沐秋手背上轻轻擦拭。
  苏沐秋睡得很安静,虽然姿势别扭,可却也老实地一动不动,任叶修怎么摆弄也没有要醒的意思。他的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叶修没敢碰,绕过那一块区域擦得很小心。
  他还从没有这样伺候过人,也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苏沐秋——穿着蓝白色条纹的病号服,头发软塌塌地垂落下来,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安静。
  叶修突然伸出手指,试探地钻进苏沐秋的掌心,左摇右晃地搔弄着他,直到熟睡的苏沐秋也不堪其扰,一把握住他的手指,他感受着被抓紧的力道,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松了口气。
  叶修没再动作,安静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什么也没想,脑袋好像空了一样,自苏沐秋躺进医院的那天就是这样,空白的一片,什么都装不进去,像是掉进了白茫茫的雪地。
  直到苏沐秋睡醒,叶修陪他去做检查,替他记住医生的嘱咐,再看着苏沐秋又睡过去。
  直到苏沐橙一学期的课上完,再也不用家里医院学校来回奔波,可以一整天地待在医院,像是把医院当成了第二个家,然后叶修等到苏沐秋再次醒来。
  苏沐秋身上的伤终于养得差不多,不忍心再在医院花钱,终于撑着两只拐杖敲了敲地面,说要回家。
  于是叶修便又背起那个厚重的书包,背着比来时更多的东西踏上了回家的路。
  杭州已经进入盛夏。
  苏沐秋出了医院大门,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像是浇了水的树叶一样舒展开,兴高采烈地甩着双拐:“可算是出来了,再多待两天,我都要被消毒水给腌入味儿了。”
  苏沐橙打着一把粉色蕾丝边的遮阳伞,努力举着手想往苏沐秋的头顶去遮,蕾丝花边在苏沐秋头顶搔来搔去,偏偏苏沐秋顾忌着身上的伤又不敢完全弯下腰,最后只能面露难色地往外蹦了两下:“算了算了沐橙,让太阳他老人家见见我吧,也算给我补钙了。”
  苏沐橙不依:“这天气不打伞,你会被晒伤的!”
  “这才哪到哪。”苏沐秋不以为意,为了逃避遮阳伞,蹦蹦跳跳地到了叶修身边,两根拐杖抡得在地面擦出火星来。
  叶修背上驮着一个厚厚的壳,还要忙着腾出手来扶好他:“你慢着点儿,你这是拄了两根拐,不是多长了四条腿。”
  苏沐秋便用拐杖敲敲叶修的鞋:“瞎说八道什么呢,你才是八只眼睛七条腿的怪物。”
  从医院回去时依然是陶轩专程来接,到了小区楼下,苏沐秋一眼便看到空旷平整的人行道,讶异道:“这怎么跟我印象里的不太一样?”
  叶修便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之前的施工队不知道哪天就撤离了这里,警戒线也被收走,台阶上间隔摆放着矮石墩,几个大的花坛被移走,一眼望去显得空旷了很多。
  叶修答道:“前阵子施工来着。”
  “哦。”苏沐秋点了点头,评价道,“不好看,光秃秃的。”
  苏沐秋不喜欢光秃秃的东西,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在叶修和陶轩的搀扶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蹦。
  蹦累了,他拽拽叶修的袖子让他停下,靠在墙上大喘气。
  陶轩跟着苏沐橙提前上楼开门,先去放行李。
  苏沐秋看着靠在另一边栏杆上休息的叶修问:“你就不能背我上去吗?”
  叶修出奇坦诚:“你有点自知之明吧,我才背不动你。”
  苏沐秋上下打量他一眼,而后撇嘴:“唉,也是,你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没什么力气。”
  叶修深深呼了口气,歇够了,蹲在苏沐秋身前,低头拱背道:“上来吧。”
  苏沐秋哼了一声:“别,你又背不动我,别走两步再把我摔了。”
  叶修回头看他:“苏沐秋,把握机会啊,下次可没这便宜给你占了。”
  “我才不稀罕。”
  话说得倒是很硬气,没过几秒,苏沐秋扶着墙,两手握着拐杖在叶修胸前交叉,还是爬到了叶修的背上。
  还是不放心,苏沐秋又敲敲叶修的背:“背不动就把我放下来,听到没。”
  叶修不说话,双臂紧紧箍着苏沐秋的大腿,背上的重量压得他连前面的路都看不清,几乎每走一步都快跪在地上,脚步摇摇晃晃,只觉得苏沐秋搂着他脖颈的手忽而松开又收紧。
  叶修缓过最开始的一阵,渐渐松快一点,喘着气笑:“你也不能这么闲着吧,唱首歌听听。”
  “你要求还挺多。”苏沐秋勒了一下叶修的脖子,“想听什么,团结就是力量,还是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你会得还挺多。”叶修笑,“随便吧。”
  于是叶修在一首走了调的猪八戒背媳妇里晃晃悠悠摔进了门。
  苏沐秋身下压着叶修这个人肉垫子,侧滚翻到一边,又在苏沐橙的搀扶下爬起来,低头看着叶修笑。
  叶修已然没了力气,干脆躺在地板上不起来,睁着眼睛,苏沐秋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笑意盈盈。
  “喂,你还行不行啦?”苏沐秋问。
  “还好。”叶修呼吸仍然没有平复下来,最后的字音吞进了喉咙里,没说出声。
  苏沐秋身体仍然虚弱,不像以往那样能折腾,吃过晚饭窝在沙发上呵欠连天,又被叶修搬回了卧室,念在卧室床铺并不大,叶修怕自己在睡梦中碰到苏沐秋的伤口,拽了被褥铺在地上将就凑合睡了一晚。
  并不舒适的睡眠环境没有影响到他的生物钟,第二天叶修仍旧在习惯的时间醒来,脑子还不算清醒就起身,循着习惯洗漱,收拾东西,出门。
  三分钟后,他原路折返,重新站回床前,目光锁定仍旧在床上熟睡的人,大脑嗡的一下,昨天接苏沐秋出院的记忆这才回笼。
  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突然被打破,叶修愣在床前,突然不太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这种忙碌被驱散的茫然在刹那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又在下一瞬间化为浓浓的雾气蒙上他的眼睛。
  窗外的鸟叫声将苏沐秋从沉沉梦中唤醒时,叶修已经将被褥收回衣柜,整个人在床上缩成一团,拉着苏沐秋睡衣的一角,和他贴得很紧。
  苏沐秋没说话,因为嗓子有点干,还有点渴,也因为叶修垂头靠近的地方,衣服带着湿气,紧紧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不太清楚要怎么安慰人,更何况这个境遇下怎么看最该被安慰的人都该是自己。
  可他还是心软,努力抬了抬手,在叶修胳膊上拍了拍,说出的话仍然气人:“我以前还没见过你哭呢。”
  “话说……你是不是反应迟钝啊,哭的时机也太奇怪了吧。”
  说出的话没人应,苏沐秋等了很久,低头去看,这才发现叶修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早就听不到他说话了。
  他尴尬地张了张嘴,半晌又无奈地笑了出来,撑着身体半靠在床头,看了叶修很久,最后很轻地在叶修头顶揉了一把。
  这场意外来得突然,连苏沐秋都没回过神,懵懵懂懂间被推进了医院,又跌跌撞撞地回了家,腿上的伤还要养很久,幸好当时撞到的不是手,他撑着拐杖也照样能上赛场,总不会把叶修一个人丢下。
  虽然以叶修的实力,也许并没那么需要自己。
  苏沐秋低低眼,看到陷入沉睡的叶修依然紧紧抓着他胸口的衣服,又想,也许还是需要的。
  叶修近些天一直忙上忙下,没怎么合过眼,现在心里一松,沉沉睡了很久,醒来时艳阳高照,苏沐秋正在床上左扭右扭,努力往前探着身子,眼看着就要从床上掉下去。
  叶修人没清醒,却下意识抱住苏沐秋的腰把他拖了回来,苏沐秋眼睛睁大了一些,觉得他有些无理取闹:“你干嘛?!”
  “你干嘛?!”叶修声音比他更大,“不老老实实躺着,你在这儿耍什么杂技呢?!”
  “我要开电风扇啊!这天气这么热,你又睡得那么死,没人管我,我总得自力更生吧。”
  眼看着他一句话说不完就又要往床下探,叶修急忙从床上翻过去:“好好好,我给你开行了吧,你老实点吧,祖宗。”
  “哎,好嘞,小孙子。”
  要不还是让如来佛把这混账玩意儿收走吧,叶修默默叹气,他感觉自己之前的眼泪白流了。
  正想时,手腕蓦地一暖,叶修低头看过去,苏沐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腕,察觉他看过来后,又带着他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像在撒娇,也像在讨好。
  叶修心里突然间软了,声音也不自觉放低,俯身问:“怎么了?”
  苏沐秋舔了舔嘴唇:“我晚上想吃鱼。”
  刚酝酿出来的一点温情刹那间烟消云散。
  这么多年大家各自厨艺怎么样早就心里有数,叶修嘲讽他痴心妄想:“你看我像不像鱼。”
  苏沐秋还真顺着叶修的话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来,双手撑在身后努力坐起,叶修急忙伸手去扶,还没问他想做什么,下一瞬便觉唇上一重,有温软的东西压了上来。
  他看着眼前蓦然放大的脸,没来得及回神,只觉得嘴唇被人重重吮了一下,接着眼前的人退开,徒留他唇角残留一点湿意。
  苏沐秋认认真真咂了咂嘴,像品鉴米其林大餐一样点评:“你比鱼好,你没有刺。”
  叶修就这么晕晕乎乎地出了卧室。
  苏沐橙正趴在客厅的阳台上,开着窗,手里拎着一个小喷壶在叶子上喷。
  叶修走过去问:“你哥说晚上想吃鱼,你还有什么其他想吃的吗?”
  苏沐橙扭过头来,眼睛都亮了:“你要做鱼吗?”
  叶修摇头:“我不会。”
  苏沐橙撇嘴:“你好笨哦。”
  这是重点吗?
  叶修反问:“你会?”
  苏沐橙背着手露出一个标准微笑:“我还小呢。”
  叶修无视这个大无赖教出来的小无赖表情,转头去打电话。
  最后陶轩买鱼,吴雪峰掌勺,其他队员依次提着果篮牛奶上门慰问,三个主人什么都不做,只一个劲儿在旁边提供情绪价值。
  苏沐橙还小,不干活也就算了。
  苏沐秋是腿受了伤,总要照顾伤员。
  吴雪峰视线环顾一圈,拿着刀指着叶修喊:“你进来给我打下手。”
  苏沐秋在后面偷着乐。
  叶修生无可恋地进了厨房,盯着案板上半死不活的鱼。
  鱼鳞都还没刮,叶修伸手碰了一下,滑溜溜的,还很黏,他浑身哆嗦了一下,转头朝客厅里望了一眼,恰和躺在沙发上的苏沐秋对上视线。
  苏沐秋冲他抬抬眉毛,不知所谓地一笑。
  鱼,腥,滑,黏。
  嗯,他比鱼好,他不腥,不滑,不黏,他还没有刺。
  想通这一点,晚上睡前,叶修掰着指头认真和苏沐秋阐述自己的优点。
  苏沐秋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叶修盯着他看,直把苏沐秋看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他才哼笑一声,关了灯。
  卧室暗下去的瞬间,眼前一片漆黑,叶修一只手扶墙,另一只手按住苏沐秋的肩膀,在他唇角吻了一下,片刻又觉得不满足,探身往前咬住了苏沐秋的下唇,口感像果冻一样,又软又甜,叶修没忍住,蹭着舔了舔。
  然后他退开一点,在苏沐秋耳边说话。
  “做鱼太麻烦了,你下次想吃鱼的时候,亲亲我就行了,我比鱼好吃。”
  苏沐秋抓着被子,想了想:“那不想吃鱼的时候呢,还能亲吗?”
  叶修捏了捏苏沐秋的耳垂:“看心情。”
  苏沐秋问:“看谁的心情?”
  “都行。”叶修说。
  都说苏沐秋是个狡猾的混蛋,可叶修天天跟他混在一起,又能好到哪去?何况要说起玩弄人心的把戏,叶修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好比现在,叶修留下那一句淡淡的“都行”就想退开,也不知道他是想敷衍还是想放任。可苏沐秋又惯是个会顺杆爬的主儿,这一句话俨然是给了他来去自由的通行令,于是他伸手按住叶修后颈,将他抵在床头便吻了上去。
  动作有些急,碰到了不能动的那条腿,兀地传来一阵钝痛,苏沐秋也顾不上,疼了就去咬叶修,他身上有多疼,咬得就有多重。
  叶修被他逼得眼角都红了,不明白苏沐秋怎么突然这么凶,可他又不想推开,他觉得苏沐秋很难过,好像在对自己发泄,他好像有种不知从哪里来的莫名其妙的脾气,可自己又没招惹他。
  疼得快受不了的时候,叶修探出舌尖想舔舐伤处,却被乘胜追击的苏沐秋擒获,舌尖温软的触感更胜一筹,苏沐秋转移了注意力,追着他的舌尖只一味往深吻。
  说不出话,求不了饶,也停不下来,什么都来不及。
  整个世界都在远去,一片空白的无人之地里,唯有正在吻他的苏沐秋是最鲜活的。
  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还是在险些擦枪走火之前停了下来。
  屋里一片漆黑,苏沐秋仍然紧紧抱着叶修,垂首抵在他肩膀上平复呼吸。
  叶修嘴唇已经有些发麻,连最开始的疼痛都无法感知,抿抿唇,只依稀觉得像是有些发肿。比嘴唇上的触感更真实的是苏沐秋圈在他腰间的手臂,忽而放松,忽而收紧,像紧紧依靠着的苏沐秋的胸膛里心脏跳动的节律。
  苏沐秋闭着眼,深呼吸了好几次,刚刚把叶修欺负成那样,他总归该解释两句,不然显得他像个色中饿鬼,见到人就忍不住扑上去。
  可他从没干过这种事,解释想法比想十个花招都要难得多,吐露心声实在是件太亲密的事情,和在战场上主动泄露自己的弱点没什么分别。
  可他面对的人是叶修。
  是叶修的话,又有什么关系。
  苏沐秋道:“我刚才是因为腿有点疼。”
  叶修瞳孔一缩,侧身准备去开床头的灯,又突然被苏沐秋拉住。
  “而且也……”苏沐秋顿了顿,继续道,“有点害怕。”
  不等叶修问,苏沐秋紧接着就给自己的话打补丁:“我也不知道怕什么,而且也不是很多,就一点点。”
  就像看到楼下花坛不见了以后的那一点点失落,就像看到叶修白天攥着他的衣服哭着睡过去时的那一点点难过,就像每次伤处泛疼时都想起和那辆车擦肩而过时的一点点惊心动魄。
  都是微乎其微的一点点。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段很小的距离,却没意识到屋里这么暗,叶修根本看不清他手上的动作。
  也不需要看清。
  叶修已经明白了苏沐秋的意思,重新抱住苏沐秋,额头相抵,低声问:“你现在腿还疼吗?”
  这句在医院时不知道问过多少句的话,突然就让苏沐秋哑了声。
  他没答,叶修却也不急,接着问:“那还想咬我吗,我不怕疼。”
  苏沐秋扑上去咬他,却一点力气也没舍得用,抿着他的下唇含含糊糊地骂他:“你是个混蛋。”
  叶修一只手扶在苏沐秋后背,一下一下轻拍着安抚他,对苏沐秋的谩骂毫无反应:“嗯。”
  苏沐秋表情更难过:“我也是个混蛋。”
  叶修忍不住笑了一下:“所以我们天生一对。”
  苏沐秋不亲他了,开始很用力地抱他,力气大到像是要把叶修嵌入自己的骨血,仿佛他心口那一点点失落、一点点难过、一点点劫后余生的惊慌失措,只要把叶修填进去,就都可以恢复原样。
  叶修没说话,抬起手也抱住了苏沐秋,任他越抱越紧,肩膀上的衣服也越来越湿,比起屋里闷热的汗水,他更觉得像是苏沐秋人鱼一样珍贵的眼泪。
  苏沐秋声音黏黏糊糊的,还哼着鼻音,推翻了他之前下的结论:“你不是混蛋,你是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苏沐秋的语文水平也只算一般,三个带着重音的很好就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于是叶修也学着他的语气,一字一句重复:“你也是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嗯。”苏沐秋缩了缩脖子,不太习惯被这样夸奖,又道,“那我们还是天生一对。”
  “好。”叶修笑,“你说了算。”
  叶修没再打地铺,苏沐秋一到晚上总是把他抱得很紧,也不顾忌自己的腿伤。偏偏叶修心思重,被他抱着就一动不敢动,僵硬着姿势一觉到天亮,可睡醒还是神清气爽,他暗自反省,也觉得自己无可救药。
  那一晚的事情第二天没有人重提,像是宝贵的珍珠又缩回了蚌壳里,藏进记忆最深的角落,可与日俱增的亲昵总不是错觉,随处而遇的吻也总带着糖果的甜味。
  苏沐秋养伤期间在家里无所事事,除了打游戏就是耍他的两根拐杖,境界已然出神入化,想着要靠身残志坚的美名在职业联赛声名远扬。
  但梦想没来得及实现,开赛前一晚,吴雪峰和陶轩上门送了个大件的礼物,拆开一看,是一辆全手动的轮椅,让苏沐秋第二天上场的时候用。
  苏沐秋拍拍自己的拐杖,示意自己不需要。
  陶轩道:“场馆地面滑,你这多少有点不安全。”
  苏沐秋想想也对,又挑毛病:“那你们怎么不给我整辆全自动化的轮椅啊,我一个伤员,你们还让我自己呼哧呼哧转轮子啊?”
  “贵啊。”吴雪峰说,“再说了你不快好了吗,也用不了多久,凑合几天算了。”
  说服力强到令人发指,苏沐秋干脆闭了嘴。但哪怕是拐杖换成了轮椅,也没能拦住他想要争一争感动荣耀十大人物的心思。
  养伤期间打了十二场比赛,苏沐秋的轮椅就陪了他十二场。走廊里遇到其他战队的选手,苏沐秋总要西子捧心脸色发白地演上一通。
  然而就算原本对他有所同情的选手,上了赛场看到苏沐秋舞着大炮耍得威风赫赫的,那点微不可见的同情心也早就散没了,下了赛场一个个走过来轮番嘲讽他,叶修也不吭声,就站在后面时不时扶上一把轮椅。
  等人散尽了,苏沐秋撇嘴扮委屈:“你刚刚都不帮我说话。”
  “你装可怜装得好好的,我干嘛要打扰你。”
  苏沐秋哼了一声,左右看了看,从轮椅上站起来,推着轮椅跟着叶修往外走。
  他的步伐越来越稳,已经基本不需要叶修放慢速度等他,叶修打量片刻:“下礼拜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带轮椅了?”
  “啊?!”苏沐秋面色惊恐,“那我年终的感动荣耀十大人物奖怎么办?”
  “联盟说了,没这个奖,你别想了。”
  苏沐秋面露不平。
  叶修看他一眼,觉得好笑,对他招了招手:“过来。”
  苏沐秋凑过去:“怎么?”
  叶修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下,场合不对,一触即分,笑着道:“刚刚打得不错。”
  比赛前他们已经盘点过各战队的积分,只要能拿大比分打完这一场,他们就能稳进季后赛。
  苏沐秋自得:“仅仅是不错?”
  “很好,非常好,特别好。”叶修站在出口处不动了,送他出去,门外吴雪峰和陶轩在等他,“记者在等你呢,快出去吧,车上见。”
  苏沐秋带着笑就往外走。
  “等等。”叶修喊他,“轮椅不要了?”
  “不要了。”苏沐秋说,“嘉世战队的选手先是身残志坚出了意外也要坚持打比赛,然后又在胜利的喜悦中重新获得了站起来的力量,我觉得这个故事也挺好的,很一波三折,很正能量,说不定能让联盟给我发个医学奇迹贡献奖。”
  叶修推着轮椅看他走出去,相机咔嚓的声音和记者一拥而上的采访声交织在一起,门外世界光鲜亮丽,是苏沐秋喜欢的繁华热闹的场景。
  他推着轮椅从另一个角落往回走,半晌心想,这个奖那个奖,苏沐秋想要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联盟一个也没有。但至少冠军的奖杯还是实打实的,幸好苏沐秋对那个奖杯也还有点兴趣。
  又一个杭州的夏天来临时,苏沐秋的伤算是彻底养好,能跑能跳能单腿玩对对碰,轮椅放在角落里彻底积了灰,又在一个普通的清晨交给了楼下收废品的大爷,换回来几张零散的钞票。
  苏沐秋象征性地把这个钱拿去给吴雪峰,吴雪峰客气了一声说不要,于是苏沐秋迅速装回自己兜里,拉着叶修和苏沐橙,又叫着队员一起去吃了顿烤肉。
  “总决赛不是在明天吗,今天这吃的什么饭啊?”
  “半场开香槟是大忌讳,这顿饭你们谁也不准吃啊!”
  “按一般情况来讲,吃完这顿烤肉我们会集体拉肚子,然后在明天的赛场上被别人打个稀里哗啦的,苏沐秋你该不会是对家派来的卧底吧!”
  叽叽喳喳吵个没完,最后一人一碗泡面了事。倒不是真被他们说得心里没底,实在是最后那位老兄诋毁饭店食材卫生的声音太大,他们一窝人被恭恭敬敬地请了出来。
  苏沐秋吸溜着面条,感慨:“我本来只是想去去晦气的,怎么两句话说完成卧底了?”
  叶修笑:“你刚刚那个样子确实有点像。”
  苏沐秋踢踢叶修的脚:“喂,连你也这么说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沐秋提起叶修的语气成了“连你也这样”、“你怎么也这样”,好像叶修带着和其他人天然不同的标记。这个标记在人群海海中将叶修精准地与其他千万人隔离开来,成了让苏沐秋一眼望去能精准识别的存在。
  叶修享受着苏沐秋独一无二的亲昵,心甘情愿且乐在其中。
  直到这种旁若无人的亲昵借由一次又一次的赛场配合,一个又一个的连胜冠军逐渐为众人所知。
  于是后来许多次记者采访,苏沐秋站在光鲜亮丽的台前,叶修藏在神秘安全的幕后,却都不可避免地会碰到同一个采访问题。
  ——“你怎么看待你的这位搭档?”
  苏沐秋在人群中受困,给不出回答是逃不了的,百般苦恼地想了很久才答:“用心看啊,那还能怎么看?”
  叶修的回复则更加莫名其妙:“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是我搭档。”
  记者摸不着头脑,一个个用上了二十年的语文学习经验逐字逐句做起阅读理解。
  苏沐秋却拍了把大腿,连情话也说不过他,简直完蛋。
  后来联盟日渐做大,参与比赛的队伍越来越多,逐渐壮大到二十支队伍,各个战队里的人才雨后春笋一样咕嘟嘟往外冒,当初第一赛季的对手和队友却日渐消散于人海。
  苏沐秋和叶修吃完吴雪峰的践行饭,打车到小区门口,牵着手慢吞吞地往回走。
  苏沐秋说:“明年是不是得多在青训营花点心思了?别的战队都是小将当家,就咱们战队青黄不接的,总不是个办法。”
  叶修不说话,沉默得有些反常。
  苏沐秋捏捏他的掌心:“怎么啦,这么难过?虽然不一起打比赛了,但又不是就此失联了,想联系还是可以联系的嘛……再说了,你当着我面因为别人难过,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啦?”
  叶修无奈:“胡说什么。”
  但他也认真在想苏沐秋说的话。
  后半句话姑且不提,前半句话说得却好像也没什么道理。虽然说现在彼此联系很方便,一通电话可以打到海外,但没了共同话题,在役的和退役的每天还能聊什么。对方日复一日地忙着学习工作和生活,不再关心什么时间点有新活动,游戏升级会削弱哪几个职业发展,而他们还是在一次又一次重复的试验中努力打出游戏的最优解。
  不在同一条路上就会散,这是不变的真理。
  叶修不再往前走,转身看着苏沐秋问:“你是不是也想退?”
  “退什么?”苏沐秋睫毛扑闪,片刻又笑,“瞎想什么,我可跟那帮老家伙不一样,我风华正茂,正是大好时候,再说了,才拿三个冠军就满足啦?你怎么这么没志气?”
  苏沐秋又掐着手算:“我至少等韩文清退的时候我再退吧,不然岂不是输给他啦?”
  叶修问:“跟韩文清有什么关系?”
  苏沐秋说得理所应当:“我跟他同一年的呀,我生日还比他小,如果比他先退,以后嘉世在霸图面前可都要抬不起头了!”
  叶修嗯了一声:“那你想退的时候要告诉我。”
  “怎么,你要跟我一起退?”苏沐秋问,“那陶哥可真要哭死了。”
  叶修说:“我要提前做心理准备。”
  苏沐秋愣了一下。
  半晌,他似是觉得好笑,又像是拿叶修没办法,靠近了一些,在叶修额头上戳了两下。
  “你该往前走往前走,我又不会跑,你要做什么心理准备?”
  叶修抓住他的手:“你不会跑吗?”
  “嘉世在杭州,我也在杭州,还能跑到哪里去?”
  那可说不好,叶修心想。
  “那钱和我,你选哪个?”
  苏沐秋在他胸口拍了拍:“不要胡搅蛮缠。”
  叶修垂眼:“还是会跑。”
  苏沐秋笑着反问:“那冠军和我,你选哪个?”
  叶修不说话。
  苏沐秋哼笑:“半斤八两。”
  叶修问:“你们会有冲突吗?”
  “那可说不好。”苏沐秋想,未来的事变数多了去了,谁又说得准。
  叶修又问:“那如果有一天,你因为钱和我选择了不同的战队,我在冠军和你之间选择了冠军,你会生我气吗?”
  苏沐秋眼角抽动,不是很想搭理他,甩手自己先回了家。
  那句假设就全当是个笑话。
  第四赛季,霸图出了个优秀的牧师,一出道就担任了副队长。走廊里狭路相逢时,苏沐秋还多看了几眼,带着个眼镜规规矩矩的,说话做事也很板正,和韩文清有种莫名其妙的像。平时闲下来,他就拉着方士谦八卦,方士谦左一句这人天赋一般,右一句这人操作还行,一副谁也看不上的模样。
  苏沐秋间歇性插两句话:“人也没有你说得这么差吧?”
  “哈,跟我比?你让他来微草跟王杰希打打配合试试!”方士谦的声音瞬间拔高,像是踩了他的猫尾巴。
  不过最后还是从方士谦嘴里打听出了两句有用的消息:“联盟里玩牧师的,除我以外,他也勉强能排个第二吧……但他那算什么玩牧师的路子……”
  挂了电话,苏沐秋揉着太阳穴,转头看着叶修道:“不好办。”
  “知道。”叶修说,“不好办的也不止他一个。”
  蓝雨新出道的术士和剑客,烟雨新的领头人……各个战队这一届的新人都不是善茬。
  叶修拿着铅笔在笔记本上挨个看过去,片刻,又抬头看向苏沐秋:“方士谦刚刚说的东西跟我也差不多吧,干嘛非要问他,你觉得他比我厉害吗?”
  苏沐秋眨了眨眼,又笑:“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醋缸——”苏沐秋拖着音调,还用手划了个大圈,“还是正经山西老陈醋,这么大一缸的那种。”
  叶修用铅笔敲敲苏沐秋的鼻梁:“少转移话题。”
  “我说真的……”苏沐秋摸了摸鼻头,“好吧,微草最近状态不是不太行嘛,我看看方士谦还活着没。”
  “轮得到你操心?”
  “轮不到。”苏沐秋表情认真,“其实我只是想等微草解散以后去继承他们战队几只猫的抚养权。”
  叶修哼了两声:“那打探的结果呢?”
  好好的关心怎么硬要说成打探,苏沐秋心里嘀咕,也没再挑叶修话里的毛病,只道:“感觉有戏。”
  但硬等了一个赛季,也没等到微草解散的消息,倒是比赛后半段突然就换了风格,魔术师的个人特色被压制住后,后面半程倒算是顺风顺水。
  苏沐秋和叶修也没空再管其他战队的八卦,全心投入季后赛备战。但最终还是在决赛输给了霸图。
  比赛结束当晚,苏沐秋的手机一晚上没开机,两人躲在西湖边上看了一晚上的风景,夜深人静,也没谁认得出他们来。
  苏沐秋碰碰叶修的肩膀:“我带了纸,你想哭就哭。”
  叶修问:“你不应该把纸塞到我手里然后默默抱着我吗,你这样看着我,我哪能哭的出来。”
  “真要哭呀?”苏沐秋有些惊奇,伸着手凑过去抱他,“好,抱着你了,哭吧。”
  叶修没哭,但也没推开这个拥抱,西湖边上晚风清凉,叶修揪着苏沐秋衣服上的线团问:“你为什么不哭?”
  “总要一个人哭一个人安慰吧,难道真要两个人抱着哇哇大哭吗?”
  叶修说:“你以前也很少哭。”
  除了之前那次,就连千机伞的那一次他都没哭。
  “因为习惯了。”苏沐秋说着,摸了摸叶修的头发,“大事还会哭一下,小事上受到的打击太多了,习惯了就不会哭了。”
  “丢了冠军是小事吗?”
  “还好吧。”苏沐秋说,“打输一场比赛而已,我以前也经常输给你。”
  叶修微微笑了一下:“承认我比你强了?”
  苏沐秋一噎,又给自己的话打补丁:“你也经常输给我。”
  叶修在他肩膀上笑。
  他们坐了一晚,睡了半晚,凌晨天边亮起晨曦微光,苏沐秋叫醒叶修想让他一起看日出,太阳出来一半,橙红色的云霞染了半边,下一瞬不知何处的乌云飘了过来,中断了日出美景不说,雷声隆隆,眼看就要下雨。
  苏沐秋打了车,带着叶修赶在暴雨来临前回了家。
  第五赛季出了个新人神枪手,一出道就引起了多方注意,嘉世也终于有了不错的新人,可惜新人越多,对冠军的争夺就越激烈。
  陶轩也懂这个道理,可身在老板的位置上,已然不是当初能和他们同桌共聚的身份。夺冠的压力和商业化的压力层层压下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压力大的时候,叶修格外喜欢亲吻,他的烟瘾不像以前那么重,因为苏沐秋总是不喜欢他把烟味留在衣服上。
  杭州雨季来临时,叶修不喜欢出门,苏沐秋就坐在旁边,给学校里的苏沐橙打一通电话,再烧一壶水,泡一杯茶,翻两页电竞之家的报道,整理整理功课和笔记。然后在某个对视的瞬间,心有灵犀地彼此靠近,跌跌撞撞地互相拥有。
  同年,百花战队队长因伤退役,副队长接替职务,又一个老将离开了赛场,新人却接连得胜。
  第五赛季冠军花落微草,比赛结束当晚方士谦打电话过来一句话没说,足足笑了十八分钟,像是在报当初嘉世拿了三连冠的仇。
  第六赛季蓝雨夺冠,当晚黄少天视频连线,一张嘴机关枪一样没停过,总结一下核心意思大概是喻文州英明神武黄少天英明神武垃圾话英明神武总之世界英明神武。
  苏沐秋惆怅托腮:“有时候想想,韩文清人还是挺好的。”
  至少第四赛季没给他们打视频非要当面给他们耍一套醉拳助兴。
  叶修捏着额角,也不清楚他俩怎么就能得罪这么多人。
  队内队外,都是隐患。
  而这个平衡在第七赛季被打破。
  越云战队不知从哪里挖出来个战法新人,一出道就抓住了众多媒体的视线,“斗神后继有人”的说法铺天盖地,连嘉世内部都信了一多半。
  苏沐秋推开陶轩递给他的报道,看也不看,直言要想找人代替斗神的位置,还得过个一百年。
  放完狠话他干脆离场,留陶轩在身后一脸土色。
  话题正主倒毫无所谓地在家里打游戏,见苏沐秋一脸气愤,反倒跑过来安慰他。
  苏沐秋戳着他胸口质问:“他们凭什么那么说你!”
  叶修跟着他的话点头:“对对对,那一群二傻子懂什么!”
  苏沐秋骂不下去了,锤他的胸口,又拉他过来抱着。
  但合约没到期,陶轩再怎么样也是背地里搞些离间离心的动作,苏沐秋跟叶修苦苦维持,成绩也依然没有起色。
  叶修叹气:“我以前还想,咱俩搭档的话,两个人就能干倒别人一个队,没想到现在真碰上了,反倒是被别人压着打。”
  苏沐秋还能笑着跟他打趣:“承认自己老了?”
  叶修伸手抱他:“我建议你不要这样诅咒自己。”
  毕竟苏沐秋还比他大一岁。
  与嘉世相反,微草在第七赛季倒很有欣欣向荣之相,大概是第六赛季被蓝雨截胡的苦闷实在剧烈,都在新赛季化成了动力拼命追赶。
  方士谦每次闲聊,不是说这个队员多么努力,就是说那个队员多么用功,最后再吹嘘一下微草队长英明神武,让苏沐秋羡慕不已。
  叶修问:“这套词听着怪耳熟的,第六赛季总决赛那天晚上,黄少天不会还骚扰你们了吧?”
  方士谦支支吾吾挂了电话。
  苏沐秋竖着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然而方士谦这人平时有个八卦就憋不住,真碰上大事了那嘴巴跟缝了针一样,一个字都不往外漏。
  苏沐秋还是从采访上看到的退役消息,一个电话打过去:“刚拿了冠军就要跑?”
  “差不多了。”方士谦说。
  “我有点累了。”张佳乐说。
  苏沐秋挂断电话去问叶修:“你说韩文清怎么想的,有必要这么坚持吗,非得先把咱俩熬死一个才行是吧?”
  说完又去羡慕霸图:“你看看人家的队内氛围!”
  至于嘉世,不提了,这个队伍现在只剩下正副队长还没叛变了。
  苏沐秋想了想又问:“要不咱俩也退了算了,一年以后重新组个战队回来,这地方待着难受。”
  叶修不说话,碰了碰他的手。
  苏沐秋垂眼,又叹气:“有时候觉得挺奇怪的,你明明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怎么偏偏就这么念旧情。”
  叶修笑了下:“我拖累你了?”
  他知道近几年一直有其他战队在接触苏沐秋,苏沐秋毕竟技术好,商业价值又高,三连冠实打实的名誉在身,花多少钱挖他也不算亏。
  明明从前是那么爱钱的一个人。
  叶修问:“那你又为什么不走?”
  苏沐秋嗷呜一口咬在他嘴上:“因为我这辈子命里定下了就爱吃鱼不吃会死行不行!”
  “行。”叶修笑着仰头,“那晚上叫外卖,吃烤鱼。”
  苏沐秋气得去咬他的喉结:“我是这意思吗!”
  叶修眼尾发红,低低地笑。
  但他其实也在算,他想嘉世至少不算完全的无可救药,青训营里有好苗子,队里除了那几个蹦得高的,其他也都是随大流的人。至少他和苏沐秋还在大后方压阵,这个队伍再乱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窗外的树叶还是浓绿的时候,第八赛季开赛,树叶开始变黄时,圈里出了传闻,说有人在接触孙翔,树叶变红的时候,天气就开始转冷,等树叶红成了嘉世队徽的底纹,又一年的冬天也就到了。
  十二月初下了雪,白色的雪落在树上,遮住了那片刺目的红,苏沐秋关上窗户,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当年得亏是没下雪,不然嘉世的队徽都不能这么红。”
  叶修戴上围巾帽子手套,转过身跟苏沐秋确认:“一会儿别太生气。”
  “谁安慰谁啊。”苏沐秋嘟囔了一句。
  这场雪在之前就有预报,所以出门时面对着凛冽寒风他们也不觉诧异。进了嘉世会议室,孙翔已然高居主位,叶修却如同不速之客一般站在另一边。
  苏沐秋觉得自己忍耐得相当好,面对陶轩的陪练侮辱时没生气,听到退役的无理要求时也没生气,甚至是要把一叶之秋拿去给那边的黄毛用时,他也没直接上手抢回来。
  “那就这样吧。”叶修说着,松开了手,签完退役协议,他转身往外,经过苏沐秋身边时却拍了拍他,“你好好跟他们谈,我在楼下咖啡馆等你。”
  等叶修离开,陶轩这才换了副表情,殷勤地给他们互相介绍,毕竟他只是想开掉一个没有商业价值的队员,不想影响自己的摇钱树,还指着苏沐秋和孙翔搭档能带领嘉世再创辉煌。
  苏沐秋没动,视线掠过孙翔手里的账号卡,从口袋里掏出沐雨橙风的账号卡拍在桌子上,手指点了点叶修刚签署完的那份协议:“还有吗,给我也来一份。”
  陶轩怔住:“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沐秋说,视线扫过会议室墙上的奖杯和积分排行榜,想起还在楼下咖啡馆里的叶修,一字一句道,“待在现在的嘉世,没什么意思。”
  叶修在咖啡馆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今天下雪,店里人不多,外面的人倒是各个欢天喜地,全然一副之前没见过雪的稀奇。
  他看了眼店里的时钟,预计自己可能要等很久。毕竟苏沐秋发脾气,平静,再夹枪带棒地和孙翔认识,和陶轩商量之后的人员补位和战略安排,怎么都得花不少时间。
  所以他点了三个不同口味的小蛋糕,又给自己点了一杯热可可。
  却没料到蛋糕和可可都没上来,苏沐秋就已经坐在了他对面。
  叶修对这个速度诧异得过了头,半天没说出话来,斗胆猜测:“你把陶轩打了一顿,他被救护车拉走了?”
  也不对,他一直在这坐着,没听到救护车的声音。
  “我有那么不知分寸吗?”苏沐秋翻了个白眼,“你点了什么?”
  不等叶修说话,店员刚好把蛋糕和热可可拿上来,苏沐秋扫了一眼,抬抬眉毛:“只点了一杯喝的?”
  “再加一杯。”叶修打发了店员,握住苏沐秋的手腕,接着问,“你刚刚在上面跟他们说什么了?”
  “就工作分配什么的吧。”
  叶修问:“孙翔做副队长?”
  苏沐秋摇了摇头,拿起叶修那杯热可可先喝了一口:“队长。”
  叶修眉头一皱:“那你……”
  苏沐秋耸肩,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从兜里掏了张纸递给叶修。
  那张纸从标题到条款都分外眼熟,可最底下的签名却换了一个。
  不等叶修说话,苏沐秋又把那张纸抽回去,团成个球重新塞到兜里,唇角沾了一层白,他就那样不修边幅地对着叶修笑。
  “我前两天算了算,我存款挺多的,你的钱也在我这里,就算是违约赔偿,价格也付得起,只不过付完违约费咱俩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
  “虽然现在杭州也不冷,喝点西北风也没什么问题,但既然能和平解决,还是别浪费钱了。”
  苏沐秋想了想:“你之前是不是问过那个问题……钱跟你,我选哪个的那个?”
  叶修说不出话,嗯了一声。
  苏沐秋笑了一下,伸手去抓他的手:“那你现在知道了,我选你。”
  叶修低头,握着他的手抵在额头,片刻又笑,嘴唇轻轻贴过苏沐秋的手背:“你是不是觉得,你刚刚说这句话还挺帅的?”
  “不帅吗?”苏沐秋问,“这台词我还酝酿了好几天来着。”
  “所以你好几天以前就决定要跟我一起走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苏沐秋道,“再说,你哪能离得了我,没我在的话你连这几个蛋糕钱都付不起。”
  “啊,说得也是。”叶修想了想道。
  他把手放回兜里,将几张零散的纸币又往里揣了揣,本来还想去买个手机的计划就这样烟消云散,原地坐着看苏沐秋去结账买单,又等他回来站到面前,伸手要牵。
  “回家吧。”苏沐秋说。
  叶修搭上他的手,笑着站起身。
  一朝沦为失业游民,还没让他们有什么不适应,陶轩那边的动作更快,第二天就做好了一叶之秋和沐雨橙风的退役视频,没出半个小时就登顶各大网站热搜。
  苏沐秋的手机硬生生被打到没电,QQ群消息里也一个接一个地爆闪。叶修索性开了勿扰,却看到苏沐橙发来一条消息。
  【风梳烟沐:你们真的退役啦?】
  【一叶之秋:真的。】
  【风梳烟沐:哦。】
  叶修还没想明白这小姑娘想干什么,过了一分钟,又见她发来两串数字,一串账号,一串密码。
  【风梳烟沐:我实习的全部工资都在里面了,你们省着点花。】
  【一叶之秋:……好。】
  苏沐秋睡醒以后才看到群消息,揪着叶修耳朵控诉他怎么连沐橙的钱都要,直到叶修说他已经往里面打过一笔钱,这件事才算是善罢甘休。
  叶修揉了揉耳朵,想起来件事:“沐雨橙风的账号卡你是不是也给他们了?”
  “是啊,真是霸王条约!”苏沐秋哼了一声。
  “那咱俩怎么办?”
  苏沐秋盯着他想了想,突然一拍手:“君莫笑的账号卡是不是还在你那里?”
  叶修警觉:“你不是说了给我了?”
  苏沐秋哭丧着脸:“那我呢?”
  叶修拉开一个抽屉,都是他们以前混网游时用过的账号卡。苏沐秋挑挑拣拣,最后拿着秋木苏出神。
  “算了。”苏沐秋说,重新把秋木苏放了回去。
  叶修问:“怎么?”
  苏沐秋想了想:“买两张新账号卡吧,第十区开了,好苗子多,去新区玩吧。”
  叶修一怔,想起他们之前开过的玩笑:“我以为你说着玩儿的。”
  苏沐秋捏捏他的掌心:“就问你,去不去?”
  叶修反握住他的手:“去。”
  一区的一叶之秋和秋木苏伴随一代人的回忆,已然成了历史。
  十区的君莫笑和秋木苏却正张牙舞爪地开始袭击新一代人的青春。
  “靠啊!这俩人有完没完的啊!”半新不旧的黄少天摔了键盘给叶修发消息。
  【夜雨声烦:要死啊要死啊,退役了就好好回去睡大觉不行吗,大半夜不休息来网游里抢boss是搞咩啊!!!】
  【一叶之秋:你在说什么?】
  “靠!!!”黄少天迅速撤回,从列表里翻出另一个一叶之秋重复发送。
  【一叶之秋:你怎么知道是我?】
  【夜雨声烦:他喵的你旁边站着秋木苏是当我眼瞎吗!这么没内涵的名字也只有苏沐秋才起得出来!!都说了认识秋木苏的人是遁了不是死了啊喂!!!】
  苏沐秋探头过来看了眼屏幕,满不在意地挥手:“烦死了烦死了,快点拉黑。”
  叶修随手把黄少天拖进了黑名单,关掉QQ继续观看眼前的抢boss大战。
  苏沐秋兴奋地眼里放光:“等会他们都死得差不多了,咱俩把boss偷走砍了。”
  “行。”叶修随口应完,视线一停,又道,“等等。”
  苏沐秋从叶修的屏幕上看过去,视线正中,一个流氓高高跃起,一个板砖拍到了boss头顶。
  苏沐秋想了想:“组个战队至少得抓几个苗子来着?”
  算得心累,苏沐秋两手一摊:“不管了,抓着一个是一个吧。”
  于是秋木苏拉着君莫笑冲进了战场。
  第八赛季的嘉世不好过,成绩一落千丈,甚至掉进了挑战赛。陶轩在各个采访上都将目标定在第十赛季,却未料到第九赛季先和兴欣战队碰上了面。
  名字虽不一样,人倒都是老熟人,苏沐秋和叶修领着一帮子拼凑来的队员当着陶轩的面进场。
  兴欣战队老板陈果问:“都不需要去打个招呼吗?”
  苏沐秋哼了一声:“今天以后就是手下败将了,跟手下败将有什么招呼好打的。”
  叶修本来还想周旋一二,想想却也作罢。
  不过在嘉世倒台后却也还是见了一面,来晚一步,一叶之秋已经同孙翔到了轮回,叶修只能拿走剩下的沐雨橙风,又挖走了一个技术人员,本想试着把邱非一起带走,却最终没能说动他。
  出了嘉世的大门,苏沐秋看着叶修道:“这小孩跟你真有点像。”
  叶修不认:“我没他这么死心眼儿。”
  苏沐秋不置可否:“半斤八两。”
  曾创造了一个盛世的老牌战队就这样萧条落幕,几度转手,最后落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人手上。邱非拿着他的战斗格式,带着一队伍新人重新打起了挑战赛。
  看完电竞之家三两行关于挑战赛的报道,叶修继续看对于各个战队的分析稿,最后摇摇头,将报纸压在桌子上,叹了口气。
  苏沐秋看他一眼:“怎么?”
  叶修道:“感觉韩文清也快打不动了。”
  “功成身退,他总比咱俩运气好。”
  叶修问:“功成了吗?”
  “第四赛季不是拿过冠军了?”
  “那都多久以前了。”
  “那也没办法啊。”苏沐秋咬着油条边吃边笑,“谁让他第十赛季又碰到我们了,之前第八第九赛季他怎么不珍惜机会呢!”
  叶修想到苏沐秋以前的豪言壮语,又问:“韩文清要是退了,你退吗?”
  苏沐秋眨眨眼,反问:“你退吗?”
  叶修想了想,还是有些不甘心:“感觉我还能再打几年。”
  “啊,那我……”苏沐秋眼珠转了转,笑着答,“那我当替补陪你吧。”
  “好。”
  他这么好说话,苏沐秋反倒有些诧异。
  叶修笑着补充:“反正又不会跑。”
  苏沐秋愤愤咬着油条。
  生气,难过,感觉自己完全被拿捏。
  叶修端着杯子给他添满了一杯豆浆,放到苏沐秋面前。
  算了。
  苏沐秋想。
  甘之如饴。
  第十赛季总决赛他们没能碰到霸图,地图的另一方站着轮回战队,一叶之秋陪在他的新主人身边,静静地望过来。
  “这个场景有点戏剧化。”下了赛场,苏沐秋还在喋喋不休地跟叶修说。
  “虽然我当时用的角色是沐雨橙风,但是你知道吧,我本来还犹豫要不要用秋木苏来着,现在想想,要是让一叶之秋真跟秋木苏打起来,那场面我可受不了。”
  叶修带着战队成员往领奖台走,一只耳朵听工作人员的指挥,另一只耳朵还要听苏沐秋说话,脑袋里已经是一百二十个线程并行。
  “沐雨橙风怎么了,好歹也搭档作战了七年。”叶修说,“都是你的账号,你不能厚此薄彼。”
  “总归不太一样。”苏沐秋说。
  说话间已经上了领奖台,叶修作为队长站在正中央,苏沐秋作为副队长陪在旁边帮他托举奖杯,身边围绕着兴欣战队的其他队员,一人伸出一只手将奖杯高高举起。
  无数摄像灯光正对着这一幕,彩带飘落,花香弥漫,灯光耀眼。
  当晚他们没有直接回去,打算休整一晚。战队都统一定的酒店单人间,叶修回去一觉睡到深夜,醒来时刚刚凌晨,四周寂静,如同陷入无边的空旷。
  他有些不适应地坐起来,苏沐秋的房间在他正对面,敲门时他并不抱什么希望,所以只是轻轻敲了三下,几秒之后面前的房门却向内打开。
  叶修没料到这个情况,一时不知要说什么:“你还没睡?”
  “在等你睡醒。”苏沐秋说着,从门口取下一件外套,“要出去走走吗,我还没吃晚饭。”
  最后他们坐在外滩边,一人一个煎饼果子,一边吃一边吹着江边的风出神。
  苏沐秋道:“你今天话也有点少,是不是因为头一次作为队长登上领奖台,还不太适应?”
  “是有点儿。”叶修说,“我刚刚算了算,我们一共拿过四个冠军,但前三个领奖的时候我都不在。”
  苏沐秋笑着打趣:“谁让你当时神神秘秘的不肯露脸。”
  叶修也笑,思绪顺着这句话打开了时光的宝盒,从他们初遇一直回想到今天。
  时光细碎润物无声,他在这时才惊觉他们竟然已经认识了这么久,久到人生的一半都被对方填满,分不出半点空隙。
  苏沐秋吃完最后一口煎饼果子,站起来:“回去吧,明天早上回杭州,还有好多采访排着队等你呢。”
  叶修一愣,疑道:“全是我的采访?你一个不去啊?”
  “那是,难得等到你愿意登台亮相了,我能在后面躲躲清闲,才不跟你一块费脑细胞。”
  “是不是太无情了?”
  “那你适应适应,以后无情的地方多着呢。”
  逛回酒店,刷卡上楼,叶修刷开房门,苏沐秋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后进门,灯没开时,苏沐秋已经吻上了他。
  “要听点矫情的话吗?”苏沐秋问,又自己先不争气地笑出了声,“其实晚上本来没想等你出门,但你不在我旁边,我好像有点睡不着。”
  叶修问:“那你连晚饭也没吃?”
  “因为我知道你没吃,晚上睡醒了会饿,我就能陪你吃。”
  借着月光,苏沐秋能看到红意逐渐攀上叶修的双颊,他心头一动,又凑上去舔吻。
  但纵使如此,第二天回到杭州,苏沐秋也没有半点想帮他分担工作的意思。
  然而陈果念及大家打比赛辛苦,只答应了几家媒体的单独采访,位置还是在兴欣基地里。于是叶修一个人面对着长枪短炮,对面沙发上,一众兴欣队员看着他面不改色地说瞎话,苏沐秋端着个茶杯装模作样,像是什么成功企业的大老板。
  采访结束时,大家一起帮记者收拾东西送他出门,短短几个小时外面就落了雨,陈果进去找伞,记者拍掉包上的雨水,笑着和叶修闲聊:“杭州夏天就是雨多,来得快走得也快,潮得很,我本来也不太适应,住着住着也就习惯了。”
  说完,念及叶修坎坷的出道经历,又问:“叶神,我记得你也不是杭州人吧?”
  “嗯。”叶修笑了笑,“但我很喜欢杭州,风景很好。”
  “确实,环境是没得说。”记者回头望望,疑惑雨伞怎么还没送来,一边继续问,“那您最喜欢杭州哪个季节啊?”
  “秋天。”
  “秋天?那可真是……杭州秋天可短啦……”
  陈果在这时把伞送了出来,于是也不再多聊,送走记者,叶修转身回屋,却迎面碰上了苏沐秋。
  苏沐秋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捧着茶杯笑,俨然是把刚刚那段对话全都听了个门儿清。
  “喜欢杭州的秋天啊。”苏沐秋意味深长地笑。
  叶修坦然道:“不是你说的吗,提到秋天就要想起你。”
  苏沐秋问:“所以你说喜欢秋天其实是——”
  “对。”叶修说,“是喜欢你。”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