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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杀死了伊斯特万·托思,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却在很久以后才明白它的意义。匈牙利人,穿黑甲者,那道影子在眼前衰弱下去,居然不显得狼狈,直到将他推出窗外亨利才体会到一丝冰冷的快意——他在他手底下受着伤,胸脯温热,手感像是一团被打湿的棉花。伊斯特万的血涂在亨利手心里,那恼人的触感在手上挥之不去,最后粘在他的梦里。他做了太多有关伊斯特万的梦,每次的结局无外乎再杀他一次,可每次留给他的感觉都一样:隐秘的恐惧、轻微的恶心、漫无止境的焦躁。就连血,就连推动他沾血软甲的触感,在醒来之后也残留在他手上。就像一场血的梦遗。
“亨利,亨利。”梦中的伊斯特万欢迎般地笑着,他腰间别着那把剑,斯卡里茨的纹章在月下反着银光。“想我了吗?”
亨利握紧了拉德季之剑,朝那张柔软的脸劈下去。伊斯特万在他的梦中倒下了,眼睛睁着,像是含着玩味的笑。一股激流从尾椎骨向上爬升,血从断口处洒出,漂亮的一剑,斩在脖颈和前胸,让那颗头颅完好无损地保持原样,却又溅得亨利满脸是血。匈牙利人的金发——在亨利的梦中,浸在血泊里,像是树叶。直到这时,他才想到这件事:他还没有亲眼看过伊斯特万的尸体。那股激流渐渐在五脏六腑里乱撞,几乎是狂乱地焦虑着。无数个梦境中的无数场死亡不能填补那个空洞,伊斯特万确确实实,一定是死了,但手心温热的触感依然纠缠着他,他死前所说的那些话如同谶语,乌鸦一般盘旋在亨利身后。亨利慢慢从梦中醒来,先去洗了脸和手。他想着伊斯特万说话时的动作。如果没有下雨,那双嘴唇现在应该已经腐烂了。
魔窟的清晨算不上好,但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他醒得太早,只好倚在二楼的栏杆上,等着早饭。最近他的任务不算重,拥有一个宁静的早晨无可厚非。亨利努力不去想那些梦境,将自己浸在发冷的清晨空气中:太阳还没出来,森林中的雾气柔柔地漫过来,打湿了马儿们的脚踝。蓝色的湿气如同死人阴潮的皮肤,轻轻触摸他的脸颊。手上的触感早已被洗掉,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踏光不知何时已经起来忙活了,他正指挥着掘墓人挖开路面,把随便埋进去的几具尸体拉走。清晨破晓,雾气褪去,属于梦的时间要结束了。亨利满心平静,准备迎接他的又一天。直到再次见血之前,他都不会再想起伊斯特万了。
死人,残躯,就这么倒在路边,不加一丝遮掩。亨利在回魔窟的路上遇到了拦路的强盗,劝说无果,只得拔剑。附近的掘墓人要过很久才会再次经过这里,他必须把他们埋起来。似乎从特罗斯基开始,他与死亡的关系愈加密不可分,这样的工作居然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他总是随身带着铲子,绳子,用来挖坑和制作十字架。当他拽着强盗的链甲,冰冷,沉重,干涸的血发粘的触感,让人心生不悦,却也是无比确定,没有任何想象余地的。他不由得想起了另一桩死亡。触碰不到伊斯特万尸体的焦虑几乎就像恋人的分离,在无数种死相的想象中,如同等待揭晓情人今晚的新衣。亨利拖着那些尸体,手臂发麻,口舌发干。是否有人为伊斯特万做了十字架,特罗斯基的掘墓人是否已经将那个黑色的身影拖走,又或是曝尸荒野,七零八落?鹫鸟一样的伊斯特万占据他意识的一角,如一根小刺扎在手心里,只是微弱地存在着。亨利为强盗们匆忙扎了一个树枝的十字架,甩了甩手,赶回魔窟。
“杰式卡。”亨利怀着谨慎和犹疑,在队长对面坐下。“如果我说我想回一趟特罗斯基,会不会有点不合时宜?”
杰式卡摆出一幅枪炸膛了的表情:“天啊,亨利,不!我们还有任务在身!”亨利立刻陷入一种躁动和安心混合的奇怪情绪,杰式卡看着这个年轻人,身经百战的队长像是嗅到他心上的死亡气味似的,又转过头,小声地说:“如果你动作快点,任务也不会跑。”男孩的躁动更加明显,他用力吞咽着,喉结滚动。他说:“谢谢——队长,我明天就动身,几天就能回来......”
当晚的梦中,伊斯特万如期而至。他没有挑衅,或与他对峙,甚至没有嘲讽他。今夜的伊斯特万出人意料的冷淡,而亨利感到一股寒意正在后背蔓延。那双总是在笑,游刃有余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清晰如水。他没有说话,却让亨利开始想要辩解,辩解他此行真正的目的,可在伊斯特万的眼神中,他再次感到无所适从的愤怒,于是他逃避似的举剑向他劈去。他死了,从肩膀到侧腹的一剑割开了他的软甲,在亨利的梦中,匈牙利人潮湿又轻飘飘的眼珠反着月光,像是白银。
一样的清晨,一样的雾气,他没有等到太阳升起就骑马上路了。他要去苏赫多尔。
在长途马车上,一切都显得更糟。随身的行李里只有干面包和肉干,还被车夫一股脑扔进锅里做成浓汤。狭小的车厢伸不开腿,让板甲不住地相互磕碰,剑也无处安放,只能横陈在腿上。这把剑——不久前还在伊斯特万腰间系着,与他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漫长的行程中,他父辈的长剑成了他唯一的旅伴。剑柄还像斯卡里茨那天一样结实,牢靠,配重沉甸甸的,上面精细地雕刻着纹章。剑格狭长,剑身直利,拉丁铭文隽永地刻在上面。从阿波罗尼亚逃出的夜晚亨利来不及细细检查它,阴雨中的火光只照亮了那上面的血,有他自己的,有伊斯特万的,它们丑陋地交缠在一起,填满了雪白的血槽。后来,直到稍稍安顿下来,他才有机会再好好看一看这把剑:没有豁口或裂痕,甚至连缠手上的一点污渍都没有。就像伊斯特万从塔尔木堡逃走的那一天起,便没再拔过剑似的。像他自己说的,如果在胜利城有这样一把剑,也许事情就会不同。他知道它的意义,他理解它的美丽。拉德季之剑在他膝上静静地反射着日光,洁净而无邪。亨利围紧了分为两端的剑柄,让它在手中轻轻转动。他多么想用这把剑终结伊斯特万啊......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总是可以在梦里这么做。又一次,亨利在血色的梦境中见到了伊斯特万。不过这次有所不同:他知道自己在做梦,还知道自己在马车上睡着了,拉德季之剑就在自己膝上,他才是赢家。伊斯特万身着走金边的软甲,身旁站着拉德季·科比拉,背后是恬静的斯卡里茨。亨利和父亲——两位父亲,与这条毒蛇进行着体面的对话,关于这把剑,关于未来。他们不知道这位尊贵的客人将带来何种灾祸,依然像对待贵族一样对待这个匈牙利人。伊斯特万从拉德季大人手中接过这把剑,象征性地挥动两下,却将剑尖瞄向亨利。
他的眼睛穿透了薄薄的梦境,端着那把绝世的长剑,声音似是从钢铁上传过来:“小心吧,小亨利,一切都是虚无啊......”
亨利握着膝上的剑醒来,剑柄已经被捂得发烫。没能在梦中杀死伊斯特万让他空落落的,而他挥舞那把剑的样子让亨利的心重重地跳着,不知是感到愤怒,还是其他任何。
好在这段路程不算太远,只消几个昼夜,便能在天边看到特罗斯基高耸的城堡。越是靠近那块死地,亨利越是奇异地平静,几乎不起一丝波澜,甚至反思起这场莫名其妙的旅途:为了一个聒噪的死人,为了几次梦,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吗?就算真的找到了伊斯特万的坟墓,他又能怎么样?马车停在了营地里,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了。亨利骑着小灰慢慢地向城堡踱步,在夕阳中思考这些问题。林子里开始结露,潮气下沉,将落日的光线洗得条条分明。死者不可能再感受到这样的黄昏,不能再持剑,不能再回答他。亨利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坚信这一点。无论出于何种动机,斯卡里茨的男孩走到这里已经杀死了太多人,死人不应该阻碍他的脚步,伊斯特万也不能例外。他领着小灰一步,一步地踏向特罗斯基,像是每走一步都重复一遍的念诵,努力忽视着身后的伊斯特万,坚定无比。
入夜,亨利打定主意在旅馆留宿。他只有在想到伊斯特万时才会如此冷漠:他死的地方太不方便了,那扇窗户外是百丈的悬崖,哪怕是呆呆在石头上崴了脚也不值当。再见伊斯特万前的最后一夜,亨利有着强烈的预感,像是每次半梦半醒间坠入血梦的沉重一样,他预感伊斯特万一定在等他。他饮下旅馆的啤酒,又翻出马包里的私酒,最后是救世干酒。他带着仇恨啜饮这些酒,决不是在为自己壮胆。其实,他更宁愿酒精麻痹他的大脑:出于一种奇怪的心情,他今天异常不想见到伊斯特万的脸。可惜的是,伊斯特万如期而至。他换上邪恶的,慈爱的一幅面孔,瞧着亨利。
“所以你还是来了,亨利。”他坐在特罗斯基最高层的奢华软椅上,晃着酒杯,托着下巴。那是对年轻者,对自己之下者的微笑。他太懂得如何勾起亨利的怒火,他了解亨利,几乎就像他了解他自己一样。亨利为这一点更加愤怒。
来什么?来挖开你的坟墓,把你摔得粉碎的尸体拖出来,再用那把剑鞭你的尸,挫骨扬灰?伊斯特万毫不躲避他写在脸上的想法,直直地看着他,预料到似的向他举杯。“我的血让你这么难受么?”匈牙利人在上座笑了,亨利想起他想象中,那头金发像树叶一样铺在血上的画面。一阵天旋地转。
“我来这里,”伊斯特万不知何时推给亨利一只酒杯,里面装满了冯·波尔高的葡萄酒。他像是要将酒杯捏碎似的:“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确保你正在墓地外好好地腐烂,为了看你在地狱里受苦!”亨利几乎拍案而起,伊斯特万像是对待反逆的孩子似的,无奈地微笑,眼睛轻轻地挑着,朝他摇摇头。
“不,孩子,亨利,你——”
“够了!”
伊斯特万没有佩剑,甚至没有一把匕首。他满心戏谑地将胸脯露给亨利。亨利抄起床头的拉德季之剑,跨过酒杯和桌子,将剑直送入伊斯特万的心脏。他们被他们都曾拥有过的长剑链接,亨利手心再次被那温热,柔软的触感所占据,但他没有松手。伊斯特万被他猛烈地仇恨着,但这是他的梦,伊斯特万流着无尽的血,依然将那句话吹进他耳边:“哦,亨利,小亨利。你现在还不明白......”亨利眼眶紧得发酸,在他的心上扭动着剑柄。“但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他说。他柔软的嘴唇被血浸亮,显出妖艳的轮廓。他还是在笑。亨利忍无可忍,把被血脏污得一团糟的长剑从心脏拔出,捅进他的嘴中。
天色终于转亮,他终于可以上路了。亨利让小灰在土路上狂奔,心中发乱,于是掐算起时间。如果按这个速度,今天还能赶上回苏赫多尔。他紧催着小灰,如同有人在身后追赶,如同只是为了赶他的马车。终于,特罗斯基近在眼前。他围着山脚跑了一圈马,心如擂鼓:那扇窗户,破掉的,留着血印的窗户,底下应当有一道脏污的痕迹,一定是黑红的,最丑恶的颜色。石崖上会挂着那个人残破的布片,链甲的铁环会被崩得四处飞散,肢体横飞,白银似的眼珠,树叶似的头发,全都毁于一旦。很快,他找到了那扇窗户,下面果然有一道痕迹。就如同窗户是一眼伤口,血从中汩汩地流出,流到亨利脚下。他站在那伤口正下方,看到了它。
一个木质的,简陋的十字架,和他给路边强盗们做的一模一样。他不知道树立过多少个相同的东西了,如果不是还有理智,他会以为那是自己做的。十字架歪歪扭扭,上面迎风挂着——伊斯特万的风帽,不知为何,没有沾血。亨利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战栗的,几乎让他发麻的感觉,他站在坟前,想着的却是伊斯特万逃离塔尔木堡时的嘴脸,那个鹫鸟一般的微笑,仿佛他黑色的翅膀就在他耳后拍打。亨利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他极快地从马包翻找出铲子,冲向那个十字架。不可阻碍的恨意和迷茫让他把铲子深深地打进土中,碾过破碎的岩石,钻寻伊斯特万。他并没有挖开整座坟墓,但当铲尖被裹尸的麻袋缠住时,他的心猛地一跳,停下了动作。
他死了,他确确实实,不容辩解地死了。不像塔尔木堡,不像内巴科夫,伊斯特万真真切切地埋在这里,他可以感觉得到——他可以宣告,这里躺着的就是伊斯特万·托思,匈牙利人,穿黑甲者,那个输家。亨利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了无意义,手上干黏的血的触感会永远伴随他的梦境,即使见到了伊斯特万腐烂的样貌,也不能再改变这一点了。他把铲子放开,最后干脆拔出来,插到一边。亨利蹲在伊斯特万的坟前,被太阳柔柔地逼迫着,炙烤着,看着那顶风帽。
他忽然站起身来,拔出铲子。漆黑的,走金边的风帽还像主人在世时一样体面,整洁。亨利拾起它,将它塞进刚刚铲出的缝隙里,和它主人的麻袋填在一起。风帽被一铲一铲的土石埋起来,现在尘世中再没有伊斯特万的存在了。滚烫的汗珠从亨利额角滑落,流进衣领。伊斯特万在地下六寸处沉默着,仿佛正看着亨利,看着他在自己墓前出演的一场戏剧。亨利把所有痕迹全部填补起来,埋得极为工整,就像要把伊斯特万关在他的坟墓里,不能再入谁的梦。
做完所有工作,亨利把铲子丢到一边,然后是手甲,头盔,他几乎是急于摆脱般地把他们扔在脚下,斜斜地坐下来。特罗斯基的风光在清晨温暖的阳光下温润正好,远处有湖光,有石林,有遥远的内巴科夫。润凉的微风拂过亨利被汗打湿的额头,吹过那座坟墓。蒲公英可爱的黄花就开在十字架旁,它的绒球也随风摇动。从这里看下去,山脚下,大片的鼠尾草和罂粟正在开放。风吹散了坟前的蒲公英,离去的脚步带走了蒲公英。再见伊斯特万。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