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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神创造天地。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
从到这里以来，A2几乎每天都要经过这条街道。沿街并不植行道树，而是郁郁葱葱地栽了很多花，鲜妍地伸展着各自的枝条。外界的光线被恒定调节到了适宜各种类型眼睛的亮度，哪怕是正午时分，也没有额外遮光的必要，路上宁静而敞亮。
如果说今天和他以往度过的任何一天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路边站着一个奇怪的小孩。准确来说，十七八岁的样子。按照此地居民的平均年龄来看，十七八岁也确实是小孩——如果不是A2自己也差不多这个岁数的话。
路上的人大多行色匆匆，各有各的目的地，那人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有些轻微的无所适从和格格不入。A2心里了然：大概是新来的。
他顺着那人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台街边随处可见的自助冰淇淋机，上面硕大的彩色灯牌，下面光滑到令人无从下手的一台白色的仪器，像石狮子那样敞着嘴。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对这些新奇的设备摸不着头脑，不由得动了一点好为人师的意思，主动走过去，对那个人说：“付钱的话，对着这里眨一下眼就行了。”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如他预料的那样茫然，“啊？”
“哎兄弟我给你示范一下。”A2往前走了两步，对准那台仪器眨了眨眼。一道红光很快速地扫过了他，片刻后，它张开的嘴里伸出一根机械臂，夹着两个高高的甜筒，抹茶味，绿油油的，插着两块小饼干。
他接过来，把其中一个递给了那个人。那个人似乎本来想说什么，却又顿了顿，对他说，谢谢。
神说，诸水之间要有空气，将水分为上下。
神就造出空气，将空气以下的水，空气以上的水分开了。事就这样成了。
神称空气为天。有晚上，有早晨，是第二日。
他们两个站在路边吃冰淇淋。其实如果可以，A2更习惯蹲着，但他站在那个人旁边，下意识就觉得，他不会蹲着吃东西，于是只好奉陪站着，面朝着花坛。刚过中午，这些花到了一天中开得最好的时候。街边观赏的植株都是特殊培育过的，朝生暮死的品种，到第二天早晨，又会有新长出的娇柔的花苞。这里连花都没有历史。
那个人说完谢谢，就没有再开口，专心致志地吃着甜筒。A2确实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但又不是嘴上闲得住的性格，半晌，忍不住开口搭话：“欸，你叫什么名字啊？”
“游人。”
“你年纪，我感觉应该跟我差不多吧，怎么来这里的。”
“我一直在这里啊。”
“啊？”A2咬了一口冰淇淋在嘴里，冰得腔调都变了。如果一直在这里，那肯定是天使吧，可是他，肉眼看起来就不是，很粗糙的不经雕饰的身体，而且如果不是新来的，怎么可能连付钱都不会。……呃不对，他刚才好像也没说自己想吃啊。
怎么是乌龙——他虚空捏了捏拳，哎，就当做好事了。日行一善。
“你多大啊？”游人反过头来问他。
“我来的时候是快十九，现在不知道怎么算了，”他说，“还挺神奇的，这里一年有十八个月。而且我感觉每天都过得好快。”
游人又舔了一口冰淇淋，说，“啊，那你比我小啊。我比你大，”他思索了片刻，“四十七个旧月吧。”
“不可能吧。”这人好像一直都在很认真地胡说八道，看起来顶多和他一样大，或者比他还小一点。是因为脸型？圆的眼睛，脸颊鼓起来一点，显得幼态。
游人看到A2困惑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发现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笑起来。
神说，天下的水要聚在一处，使旱地露出来。事就这样成了。
神称旱地为地，称水的聚处为海。神看着是好的。
神说，地要发生青草，和结种子的菜蔬，并结果子的树木，各从其类，果子都包着核。事就这样成了。
于是地发生了青草，和结种子的菜蔬，各从其类，并结果子的树木，各从其类，果子都包着核。神看着是好的。
有晚上，有早晨，是第三日。
他笑得身体都有些摇晃，冰淇淋上的奶油滴下来，掉了两点在地上，一点在他的手背上。
A2指给他看，“欸，滴到手上了。”那台冰淇淋机里肯定有清水，他扭过头去，准备接入仪器的网络，弄杯水出来。他刚想往那边挪一点，给游人让个洗手的位置，就看到他低着头，甚至没有把甜筒换一只手拿，只是小幅度地侧过来，把手背上的那点奶油舔掉了。
哇。
A2看着他，忽然就相信了他说的，他一直都在这里。身上没有人造的痕迹，只是一种朴素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像某种动物：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但又融入得无比自然。
A2刚来的时候，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几乎没有办法主动去和任何人交往。好在，这里是一个允许乃至鼓励居民不和其他人打交道的地方。回想起从前的从前，刀光剑影火烧一样的历史，怎么也逃不开，把他逼到这个无垢的角落。他从来不觉得那些东西可以真正伤害到他，他只是有点，有点……他得缓一缓。
冰淇淋吃完了。他今天本来要去送外卖，大概。但他看着游人的身影，鬼使神差地叫住他，问，“你想去打牌吗？”
神说，天上要有光体，可以分昼夜，作记号，定节令，日子，年岁。
并要发光在天空，普照在地上。事就这样成了。
于是神造了两个大光，大的管昼，小的管夜。又造众星。
就把这些光摆列在天空，普照在地上。
管理昼夜，分别明暗。神看着是好的。
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四日。
他们去了另一条街上的棋牌室。他问游人，会不会斗地主，游人说不会，但是可以学。只有两个人，于是又叫了个牌搭子，它洗牌的时候，A2站在它身后，一边调它的智力水平，一边说，“啊，还有教学模式，要不我们先玩两把教学的。”
“好啊。”
头两把，游人确实对规则不太熟悉，甚至把连对拆开打，后面几局就得心应手了很多，要A2把教学模式关了。玩得上头以后，就没有刚见面时那样沉默寡言的气势，轻松地和他讲笑，比如他真的是从有意识的时候就在这里生活，从一开始就不像其他人那样，领临时居住者的身份，来到的第一天已经是天使。没有换身体，只是嫌麻烦，觉得不必要。
熟起来些以后，游人意外的有点活泼，每每发到烂牌又最终输得很惨，就会用不知道什么语言骂两句脏话，让A2觉得好笑，但因为赢的是他，所以就真的笑得很开心。
室内的温度相对高一些，烘得两人的脸都泛出些健康的血色，游人的皮肤本来很白，仿佛画布被晕染上颜料一样，身体半瘫在椅子里，低着头，像一副挂在博物馆里的油画。整体上来说，风水轮流转，两人手气都不好不坏，A2虽然以前玩游戏容易急脸，现在毕竟也和之前大不相同，信口赌一些谁输了谁晚上请吃饭的注。
行啊。
A2理完牌抖了两下，“不是我说，这把必是我赢。”
游人哼了一声，“别急。”
A2这把是地主，牌又真的好，一套飞机加王炸打出来，也的确赢得很松快。虽然全是运气成分，但出掉最后两张牌，还是有点得意地起身，问他，“怎么样？晚上孝敬你爸爸一顿好的。”站起来的中间踉跄了一下，把牌都撞掉几张，卡在桌缝里。游人也笑起来，字正腔圆的声音拖长了，“傻——逼。”
神说，水要多多滋生有生命的物，要有雀鸟飞在地面以上，天空之中。
神就造出大鱼和水中所滋生各样有生命的动物，各从其类。又造出各样飞鸟，各从其类。神看着是好的。
神就赐福给这一切，说，滋生繁多，充满海中的水。雀鸟也要多生在地上。
有晚上，有早晨，是第五日。
那天晚上，游人果真请他吃了一顿很好的饭，证明他确实清楚该怎么付钱。
第二天，A2依然从那条街经过，和他平日一样，只是并没有见到游人。谈不上失落，遇见遇不见的，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但又更觉得昨日仿佛一场奇妙的际遇。
这条路走到尽头，右拐，再走到尽头，再左拐，就是……
他站住了。游人像他昨天那样随机刷新在拐角处，低着头，用脚尖去踢一块很小的石头。踢过来。踢过去。像一个真正的天使，出现在你希望他出现的地方。
他一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游人看到他，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竟然先开口。“要不要去打牌？”
好啊。
于是他们那天又去打牌了。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A2觉得这很神奇，只要他想游人出现，游人就总是会出现。第六天，他问游人为什么，游人丢出一对Q，说，因为我是天使啊。
“可是我怎么听说，天使运气都很好。这个运气肯定包括手气吧。”A2说，他正好只剩一对A了。又赢一把。
游人心平气和地回答他，“唉，老是赢也没什么意思。”
“傻逼卧槽。”
有时候他也想，打牌是没什么意思。但是，除此之外，生活中又有什么比打牌更有意思的活动呢？从一个无趣但永远黏着在他身上的故事里逃离，现在又走到另一个更加无趣的陷阱里，只是宁静舒服得多。他的朋友一定会大笑着说，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啊。
“哎，我明天有点事，明天不来了。”
“哦，”游人没什么反应，“我明天也有点事。”
他已经对游人奇异地和他保持一致的各种巧合习以为常，但听到他有事还是挺惊讶。妈的，一直以为他整天只要游手好闲呢，竟然也有正事要做。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因为他也不希望对方问。打完最后一局，两人在棋牌室门口分别。A2说，拜拜，后天见。游人说，后天见。
神说，地要生出活物来，各从其类。牲畜，昆虫，野兽，各从其类。事就这样成了。
于是神造出野兽，各从其类。牲畜，各从其类。地上一切昆虫，各从其类。神看着是好的。
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像，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虫。
神就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像造男造女。
神就赐福给他们，又对他们说，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
神说，看哪，我将遍地上一切结种子的菜蔬和一切树上所结有核的果子，全赐给你们作食物。
至于地上的走兽和空中的飞鸟，并各样爬在地上有生命的物，我将青草赐给它们作食物。事就这样成了。
神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六日。
A2站定在教堂前，抬起头打量着这幢高大的建筑，眨了两下自己的右眼。视野里闪现了一秒时间，又消失，浮现出一行日期：
2859年08月22日
最后一天。
其实，他并不觉得留在这里不好，不如说，离开这里，他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但他只是有点……不安？没来由的紧张，好像会面对一些不那么好的事情。但是，最糟糕的事情，他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相比之下，洗掉过去可能算不上什么。那些事驱赶着他，又无法割舍他，就像他时刻想要逃离，但永远不能真正放下。一个小巧的诱惑——或许受洗也并不坏。
游人不是他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当然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他是……太奇怪了。一个用着自己最原本的，从生物意义上母亲那里得到的身体的天使，却最接近这座城市的本质。呼吸，心跳，然后遗忘。不需要机械来剥离一切，本来就没有任何历史、任何凭证的人。
他天然地就会帮助、相信和依赖游人，就像他曾经毫无保留地帮助、相信和依赖游人。他从这个人身上汲取到的、如此可靠却又如此微小的勇气，在这片刻之中，几乎灼伤了他，让他感到一切重新勃发。
他走了进去。
教堂里同样很明亮，但灯光略微有些刺眼，大概是为了让人更容易感受到神圣。天使们，如果他们更换了眼睛的话，则不会受影响。一次只能进一个人。他眯着眼睛，往前走去。
轮到他了。一只沾了圣水的手轻轻伸到他面前，预备着为他做洗礼。那只手，他非常熟悉，摸着牌的，捻着发的，曾经有一滴冰淇淋奶油滴在上面，舌尖又舔过那块皮肤的那只手。
他猛地抬起头。
游人垂着眼睛，看向他，看着他。
天地万物都造齐了。
到第七日，神造物的工已经完毕，就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的工，安息了。
神赐福给第七日，定为圣日，因为在这日神歇了他一切创造的工，就安息了。
创造天地的来历，在耶和华神造天地的日子，乃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