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Side A
葡萄——陪伴我走过几乎整个少年时代的作物。大约是十岁那年，父亲在后院种下一颗葡萄。龙堡的多晴日，那颗葡萄就像替我们承担了本该经受的日照，藤茎被晒干了水分，果实反而长得更漂亮。那时我在田园郡的研究所学习，放学回家时总要经过它，藤架对着厨房，在锯齿状的叶片后，我看到母亲忙碌的身影。
彼时的我们都着眼于那个欣欣向荣的，尚不存在的美好未来，没人能预言，这座城市会在一夜间人去楼空。
“在大撤退之前，我从没到过旧萨雷安。一切都是新的。”说话时我低头搅着蔓越莓酒，不知道卡座另一侧的男人有没有将我的动作解读为感伤，他盯着我，目不转睛，酒馆的灯光忽明忽暗，豹子一样发亮的双眼尚未被我看清，又遁入了一片阴影。
“……你也真不容易啊。”
干巴巴的一句话。我看到他嘴角的苦笑，还有不知不觉多出来的一根细烟。或许是顾虑我，他没有点燃。于是那根细烟颓颓搭在嘴唇边，让虎牙咬得软了几分。想劝他没事，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注意力便让联谊的后辈夺走了。
——学长，说好了这次的游戏不缺席啊！
——那边的女士也可以一起噢，来看我们玩也好。
他揉着那头说不上整洁的红发，朝拥挤的人堆摆摆手：不了，我们正聊到话头上呢。你们先玩。然后转头看向我，撑起下巴，又是一副侧耳聆听的样子，仿佛那片喧闹与自己无关。
好啦。这位龙堡来的小姐，不是要继续谈你的事吗？
我烦躁地咬着吸管。
事实上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七天前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北洋地区的饮食实在令人难以适应，拖着身子离开沉闷的课堂，无法从日复一日的苦咖啡中得到慰藉。于是，灵三月，一个罕见的雨夜，看着公寓里空落落的，几乎没有使用痕迹的的茶具，我不管不顾地冲出门，穿着一双旧皮靴，就这样踩进雨里。雨滴打在灯柱上，我穿过七弯八拐的石砖路，嘴里默念着同学那里打听来的词：大陆超市。
顾名思义，售卖大陆商品的超市，当然也包括利姆萨罗敏萨。我还是从医学院的同辈那里听来这个词的，我们同上一门治疗魔法。就在上周，下了课去食堂的路上，她抱着魔导典一路念叨着真的不想吃贤人面包了云云，忽然间，一双亮晶晶的猫魅眼睛对上我：还是去大陆超市吧！
大陆超市？我好奇地看着她。
——对呀。听说连俾斯麦餐厅的原材料都能买到。不过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好像，还不知道你是从哪来的呢。
“您是龙堡人士呀。”
接近零点。我拖着透明雨伞踏入超市，水渍混着皮靴的脚印，难看地落了湿漉漉一地。深夜的超市空荡荡的：白炽灯，并不吵闹的背景音乐，还有收银台前孤零零的店员。我问他罗兰莓在哪个货架。他却像是察觉不到我的急躁，一手接过沾满雨水的伞，还不忘笑盈盈地反问我一句。
“……对。请问罗兰莓奶酪在哪个货架？”
“我带您去吧，毕竟种类还不少。同乡的留学生没和您推荐过吗？他们很少这个点来买东西，而且都是成群结队的来，尽管有钱的艾欧泽亚人应该不在意那点折扣。”好像打开了话匣子，男人说着便笑了起来，“闭关政策下，库尔札斯商品最近可是很贵噢。”
“真的不考虑和朋友一起凑个满减？”
侧过头，对上一张若无其事的营业性微笑，而我早已不知不觉皱紧了眉头。我摇摇头，他即刻收起了那副没边界感的模样，转头面向货架，开始为我介绍商品：这款果味更浓郁，这款发酵程度更深，贵族喜欢的风味也能找到……话语混入淅淅沥沥的雨，滑过我的耳膜。我终于得以看清他，深红的卷发扎成小辫，碎发中露出一截后颈，比古铜色还要浅一些。卷曲纠缠的藤蔓长出领口，锯齿状叶片细密地生长着。
“葡萄藤。”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琥珀色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意外。很快，那双眼
睛眯了起来。
“对呀，你看到的只是很小一部分。”他的语气很愉快。
“……会很疼吗，先生？”我这才意识到方才的言行有些失礼，“抱歉，怎么称呼？”
他手指点向胸前的工牌，白底黑字，字母G，保持他一贯的微笑。
……你们超市是什么杀手集会吗，连姓氏都不愿透露。来不及扯出微笑掩饰这份疑惑，他却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比起名字，我的刺青不更让人印象深刻吗？”
离开酒馆已经是后半夜。
我本以为严谨的学术城邦与灯红酒绿全然不沾边。这是个极大的谬误，烂醉的学生们相互搀扶着，我与G目送他们走向学生公寓。相较于规划松散的殖民城市，这里显然建筑密集，狭窄的道路却足够干净。没有路障的阻挡，学生们的影子被街灯拉得好长。
夜风吹得我清醒不少，身旁的G缓步向前走着。侧过头，他的眼神里溢着一股莫名的疲惫。
分明比那些学生大不了几岁。我叹了口气：其实我不介意你抽烟。
又是那个意外的眼神。后来的却不是眯起眼睛的狐狸笑，而是一个难看的，被拆穿的苦笑。我被酸得眉头皱起。
“不想让我觉得你很累吗？”我步步紧追。
“……我没那个意思，小姐。”白炽灯将他的侧脸照亮，留下脖颈那片藤蔓没入阴影。
“打探女士的住所不太好。需要我送到哪？”话音未落，我们已经走出巷弄——说是如此，不过是古老建筑包夹的步道。月光清朗，从他的靴尖一路蔓延到不远处的喷泉，簌簌水声混着海波的回响，盖住我们的脚步声。于是，正当我为夜晚入神之际，G在距离喷泉十步的位置，停下了。
落在喷泉上的月光倾泻而下，很快摔成粼粼水光。水波落下，露出并不高大的身影，月亮在那个人的白发上皎洁得完整。
海风鼓着我的耳膜，也将我们分割，像是有什么告诉我，别再向前一步。
静默许久的G像被上了发条，一步，十步，绕过喷泉，远处的男人终于微微颔首。我得以看清他，无框眼镜，在深夜显得有些单薄的白衬衫，鸽灰色的眼里流露疲惫。
我与他握手，冰凉的触感浸满手心。或许是在广场停留太久，他的体温低得像蛇。
“本岛人的美德体现在不自报家门吗？”
察觉到我的目光，白发男人无奈的叹了口气，甚至不愿像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那样象征性摇摇头。
“萨雷安人确实主张摒弃差异。种族，性别，来历，不过还没超前到不需要姓名的程度。很抱歉，初次见面时我只是太过劳累。”
我并非想怪罪这位同僚。我也并非留意不到他手提袋中的实验服。说到底，我真正好奇的是那股绕过肩头，锁定在他旧相识身上的目光，像一根极锋利的鱼线，勾住什么非人的生物。G本人永远在回避这个问题，回避目光，回避我提到的，有关那个夏夜的一切。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认识的第三个夜晚，超市轮班休息的日子，跟随G穿过露天集市区，我感到自己是一条游鱼。钥匙转动，洪水开闸，我被冲到过于陌生的真空区域。前后脚进入玄关，G没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后颈的葡萄藤上。一格，两格，后颈到肩胛，他解下衬衫，一整片葡萄藤被装入灯光下。
水槽在进门右手边。G把空啤酒罐子一个个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我用手指描他后背的斑驳。逼仄的房间，零星几本教科书，贴着封条的武器，堆满衣物的沙发旁是一块东方风格马赛克像。太正常了，太干净了。干净得如同残疾，好像缺少什么的痕迹。G的生活完美契合一个挣扎的外乡人形象，以至于那串葡萄藤太过艳丽，也太鲜活，无法在贫瘠的脊背上生长。
七天时间里我偶尔造访这间屋子。G坐在方块小桌的对面，没课的午后我们隔着两杯果汁各翻各的教科书，我用并不认真的口吻开请他演示武具的用法，而他开出的条件是拆解一次我的贤具。晚上他鬼混，我看着他鬼混，玩够了他就送我到海鹦广场。我似乎过上了所谓“不够正常”的生活，被他拽着落入夜晚，一个足够昏乱，无需分清谁是谁的地方。
这一切在一个月光清朗的夜晚结束了。
一连好几天我和G没有见面。终于，又是在夜间超市，他正忙着收银，似乎是在回避我的目光，而我得以在队列中观察他的手臂，新的刺青沿着袖管爬出，这次是一条蛇。
“我曾以为旧萨雷安对学生的要求会更严格。”
“田园郡的人们与萨雷安的人们，本质上都是同一批人吧，好奇的，顽固的，因此才会被那些反常的事物吸引。
即使是陌生如你我，也会对同样的人感兴趣。”
说话时，面前的男人背对着我。他换上实验服，又将垂在后颈的长发系起。我戴着手套，不愿去想他说的话。
工作地点，住址，机械工程，还有一个意味不明的字母。除此之外，G没给我留下什么线索。而我在喷泉旁遇到的男人，作为我的前辈，自然而然地再次遇见。他正专心将组培架上的玻璃器皿一个个点过，手指最终落在众多瓶罐中的一个。我凑近，只看到一株幼小的藤枝。
“三角葡萄。”玻璃瓶被放上工作台，这位贤者将瓶盖上的标签转向我。
蜷曲的幼小根部爬满瓶底，于营养液中长出密集而柔软的分枝。水上是锋利的叶片，此时不过二指宽，已经全然看不出根系的柔软模样。
“为什么偏偏是葡萄呢？”我问。
我捧着那罐植株，感受到了比它本身还要沉甸甸的质感，像是在捧着什么遗物。从我把它带出组培室开始，它的命运，就不可控地跌下了实验植物的安稳轨道。它只会被剪碎，做成标本，或是在毫不科学的种植中白白死去。
我没再尝试联系G。制作标本花了四天，正好全撞上工作日。我又回到了那上了发条一样的日间生活。每日课程结束已近黄昏，没有心思借道海港观赏夕阳，我径直走向公寓。葡萄藤今天的状态也算良好：脱水程度可观，没有腐烂迹象。它静静躺在吸水纸上，被密密麻麻的，我看不懂的文字环绕着——那是G留下的一本古博兹雅语词典。幼小的藤蔓被压在一层层文字下，逐渐没了生机。
熟悉的，刺鼻的气味。杀死一株植物并没有带来快感。我用指尖描摹着书页间的植物：藤蔓，叶片，与刺入皮肉的花纹完全不同的质感。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联想在我脑中现形。
很快，这个联想被神典石的铃声掐断了。
我划开锁屏，一个被存放半月，近乎落灰的联系人出现在屏幕上方。消息栏里除了时间地点，没有一点多余的信息。惨白的光线灼得人眼睛发烫。
我合上那本词典。标本也好，这本厚重的词典也好。我会在周六夜里的海鹦广场一并还给他，连同那点短暂的，可怜的联系。
Side B
我又失败了。
下定决心约见那位年轻贤者时，我究竟在想些什么？或许是类似于“你的银发在月光下很漂亮，像狮子的鬃毛”，这样滑稽的比喻。
尽管，在博兹雅，我从没好好观察过真正的狮子。
自从我的国家遭遇战争，生活变成了流浪。越来越多的人撤出堡垒，昔日挤满人烟的巷弄，如今只剩戒严的装甲车不时驶过。无数个夜晚，挤在荒野的皮卡车中度过。不知道哪里的信号塔又倒下了，收音机里的人声逐渐化为噪音。
凌晨，我举着那台老旧的收音机登上山坡，身后是沉眠的土地，车仓里父亲看着妹妹安睡。电流声中似乎出现了几个单词，这令我拾回信心。回头确认了皮卡的位置，我便继续向着坡顶走去。从没有机会在荒野中逗留，这片土地终于向我展露出它的另一面，晴夜无云，脚下是未曾被战火污染的草地。比起在旗帜中象征女王的太阳，此刻众星的光芒更为柔和。再往前一点，电台里的战报更清晰了，混着夜风刮过草地的簌簌声，以及一串遥远的，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脚步声。
记忆里，那天的景象模糊成一片残影。月光描着野兽的轮廓，即使相隔甚远，我也几乎能听到那片黑暗里传来的呼吸。
我是怎么一路跑下山坡的？拖着一颗过载的心脏，无光的杂草模糊成一片，而直到我甩上车门坐到驾驶位上，那台收音机还在沙沙作响。
那或许是我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狮子。
再后来，再次路过海边，那时我和家的距离已经遥远到一纸之隔。极为普通的一天，结束了海港的帮工，捏着发票离开拾穗人的窗口，还顺走一份时报。
直到认出那片空荡荡的城市废墟，我脑子里想的还是怎么把下个学期的学费凑出来。
冷，透骨的冷。大概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月光皎洁的夜晚。自从我看到那篇新闻已经过去多久了？半个月？一个月？酒精从肝脏浸泡到肺部，海水也灌进来，呼吸里都是湿冷的咸腥气息。我从没有像这样接触过萨雷安的海，以往总是在港口，在安全的陆地上远远看着。海浪拍上泛白石砖，浪花破碎的声音混着风声，声音和气味都极微弱，只让我误以为，海就是这么一颗无风无浪的果实。
我错得彻底。无色的咸味果浆灌入气管，四肢如同注了铅。真实的海，海的内里。像是被无形的藤枝缠住，这份亲密接触的快感使我忍不住挣扎，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十指无法停止痉挛。直到我抓住那块石砖，有什么托住了我。
“那时你浑身湿透，像是从野兽的胃里吐出来。”
再睁开眼，抓住的却是干燥的床单。长时间的晕眩使我想要呕吐，胃里却是空落落的。偏过头，左侧的书桌上叠满文件。贤者停下笔，只是轻轻看了我一眼，重复了他的提问：“还记得你落水前发生了什么吗？”
“呃……我好像喝太多了？路上本来想给老家的妹妹寄点钱，应该是……在海港的方向。”
“所以你是失足落水？”
我是吗？记忆里湿冷的触感又一次涌了上来，身旁笔尖的沙沙声也停下了。他转过椅子，镜片后的瞳孔让我想起阴天，那颜色足够冷淡，却比阴天赤裸。我想要拨开眼前那片模糊，却没有力气抬起手，是另一只手先碰到我的侧脸。
我这才意识到，一个不受控制的，难看的弧度攀上了自己的嘴角。我在发抖。
像是受到了什么鼓舞，那段牵制着我们的视线不断拉近，缩短。冰凉的触感覆上我的喉咙，用力，收紧，寒意如同藤蔓，从四肢爬满全身，我感到头皮发麻。
“稍微回想起来了吗？你落水时的情形。”
贤者究竟是什么时候摘下了他的手套？记不清了，脖颈被松开，氧气再一次灌入喉咙，我瘫倒在床上。眼前是模糊的白炽灯，恍惚间我又看到那头狮子，无边的夜，星星描摹的鬃毛轮廓。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那个荒原的夜晚，关于那阵狮子的低吼是如何今我兴奋。再次尝到这份接近死亡的幸福时，我逃跑了，如同那时跑下山坡，我挣扎着游向岸边。黑暗散去，月光随着喷泉的水流倾泻而下，我躺在石砖地上，过于饱足的幸福令人喘不过气。
今天没有下雨，她准时赴约，这份实诚令我心痛。夜间零点，魔法失效了，打好的腹稿尽作鸟兽散。没有坐上同一张长椅，甚至没有面面相觑，词典太重，她要双手交给我。
“你的刺青，就要长到动脉了。下一处是哪里？”
我没好意思告诉她，我想要让那藤蔓刺入我的喉咙。纠缠的枝叶，扭曲的蛇，鳞片一样爬满我的躯干，那是丑陋的欲望留下的痕迹。
天啊。我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干净的世界了。
Side C
“……叶片掌状，藤具卷须，用以攀援生长。”
“藤可入药，其中活性成分具有抗炎、抗菌和促进血液循环的特性。”
我对博兹雅语不甚熟悉。战争使得北洲的移民遍布世界各地，我那倒霉的患者是其中之一。他们的通用语口音不难辨认，但鲜少有人能听到真正的古语交流。晚归的人直奔浴室，我随手翻阅他落在书桌旁的词典。一颗三角葡萄幼株夹在它对应的词条页，脱水完备，只待装框裱起。
已经数日没有见到那名后辈。或许因为是我的言辞，或许是我自作主张对她的定义。上一次见面是在自然生命院的讲座后，黄昏，漫长的柱廊，研究者和学生们构成了熟悉的嘈杂。在那之中我听到她说：我没有和你抢夺患者的兴趣。
现在看来，这株植物被她杀得很体面。
公寓离海鹦广场并不远，与枪刃初见那天，这里尚未换上双人床。我勉强安置了这位从死亡口中挣扎出的来客，他浑身湿透，藻一样的红发黏在脸上。在这间白炽灯填满的，干燥的房间，他看上去像一条搁浅的鱼，整个人裹着一层水液，干净的鱼腹上只有几道无伤大雅的疤痕。
半年前我在广场捡回了溺水的枪刃，三个月前我将他留下的狼藉清理干净。将一个人从生活里剔除是件难事吗？我收起那些空易拉罐，又将他过夜时留下的几件衣物打包寄出。它们挤占了本应整洁的私人空间，却也替我遮挡易于疲惫的神经。我在整理植物笔记的间隙扔掉了剩下的垃圾，一个起雾的平常早晨。熟悉的湿冷空气灌入鼻腔，在这十年如一日的空气中我意识到：比起逃离者本人的“症状”，我生活里的这点变化实在称不上痛痒。
三天前他再次推开了门，这段治疗终于得以延续。
和药物一样，痛觉也有替代品，烙在他脊背的疤痕组织便是证明。可谁能证明手上的解药便是最好的解药呢？这是以身试药者必经的弯路。为将顽疾驱赶出生命，至少中断其对血管的污染，枪刃尝试了许多。他将生命平摊成一副人皮地图，用课程与零工的时刻表划出一格格，白昼用社交维系，夜间浸泡酒精。最后他选择培育刺入皮肉的植物，很遗憾，它们留下的痛觉锚点不过两周便会失效。
在生命被彻底刮花报废前，这位聪明人意识到了自己的徒劳。
我译出词条最后一句时，枪刃正好出浴。一截浴巾裹住湿发，水液还是不可避免地汇成河流，沿着脊背，一直流到尚未愈合的藤蔓末端。
像是把床单当成毛巾，枪刃倒在床上，翻过身，伸出手，够到词典上那页葡萄藤标本。
他捏着那枚死去的植物端详片刻，又放回原处。
“医生。”
我本想替他拨开额前碎发，却被握着手腕带到那处脆弱的脖颈。
“我不会再刺青了。我不需要那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