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唉呀……”
温皇轻摇着手中的羽扇,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哈……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在温皇前辈的预料之中吗?”
面前的年轻人头颅微垂,态度恭谨有礼一如往日,但从还带着血渍的嘴唇边飘出的笑声,却显得模糊、疲倦而冷漠。这让温皇再度确认,一段时间不见,对方变化的远远不止外在的形貌。
“抬举了。如你所见,我现在可是还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的废人哪。”
俏如来闻言稍抬起头来,温皇也正好借房间幽暗的烛光看清了他的面孔。原本秀丽的脸庞如今因为眉毛上夸张的彩纹和从眼下一直蜿蜒到下颌的血污而有些狰狞。昏黄的火光在晚风中瑟瑟抖动,对方的双眼掩藏在跳跃的阴影里,一时之间看不真切。两人都默然无语,房间里安静得只余下交错的呼吸与灯花爆开的轻响。
而后“噼啪”的声响突然变大,一阵焦味传来,原来是俏如来散开的一缕长发被风吹起拂过桌上的烛台,被烛火烤得蜷曲了起来。温皇羽扇一拂,一缕劲风疾射而出,切断了那几根头发。红色的断发带着零星的火焰落在青铜烛台的边沿,一丝青烟袅然浮起。
温皇会突然出手完全是临时起意,事实上他大可以继续装病,但他向来“以诚待人”,也不在意俏如来会不会将他武功已经恢复这件事泄露出去。指风向俏如来袭去时,对方并没有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温皇正在心底暗自估量对方现今的实力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却在下一刻发现带着一点茫然的惊讶神色掠过那张已经难以看出本色的脸。这迟到的反应让温皇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多谢前辈。”
俏如来重新低下头,目光定定地盯着身前书案上散乱的书帙。他这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深沉难测,但从刚才的情况来看,温皇却怀疑他只是太过疲倦而反应迟钝而已。
对方弑师之事传遍天下,就连温皇这个避居于此不问世事的隐者也早有听闻。他有意设计将对方引来神蛊峰,就是想亲眼一见这为被自己预订为十年后的对手的人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果不其然,今夜俏如来带着一身风雪按时撞开了闲云斋虚掩的大门。来者浑身魔气炽烈非常,满头的红色长发受气劲冲击四下飘散,艳丽张狂如火,与温皇记忆里那位温和谦逊的修行者大不相同。踉跄的脚步在踏过的地方留下一个个暗褐色的血印,这样凶煞的姿态与其说是满怀慈悲的如来,不如说是来自地狱的修罗。
温皇看他面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显然是还在辛苦压抑,一瞬间兴起了为这把将熄未熄的心火再添上一把柴的念头,但他目前还没有重出江湖的打算,也不想让对方一个不小心用魔火一把烧掉他养在这里的心爱蛊虫,因此也只能按下心底蠢蠢欲动的恶趣味,继续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长辈模样。
“举手之劳,何必客气。”
说完这句话,两人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俏如来看上去完全没有接话的打算,仍然只是静静伫立。温皇想起两人初见的时候自己曾经调侃过对方不解风情,如今看来,即使有墨家钜子的教导,俏如来在这方面的修为仍是进步甚微,莫非真是天性如此、难以改变?
“那,你现在作何打算?”
最终打破僵持场面的还是温皇,如果不是对方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几乎要怀疑俏如来是不是站着睡过去了。对方的状况着实有些不妙,他一路突围,伤势沉重,到现在还能保持神识清醒已经是万分不易。
“前……”
微弱的声音犹如溺水者口鼻中冒出的气泡一般含糊,俏如来刚勉强吐出一个字,就像被按下某个机关似的,原本还算得上挺直的身体突然塌陷了下去,他一手撑住书案,一手按住胸口,五指颤抖着绞紧了衣服,浊重的呼吸带着不同寻常的热度拂过房间主人的脸颊。温皇暗道一声不妙,开始考虑是要暂观其变还是先下手为强,却听到俏如来勉强用嘶哑的气声说道:“……温皇前辈,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哦,那你要怎么走出去?”
平心而论,温皇这句话纯粹只是在陈述事实而非嘲讽,但俏如来因为忍耐痛苦而有些僵硬的脸上却还是因此露出了难堪的神情。
“……请前辈……助我一臂之力。”
“哈,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帮你吗?”
“……俏如来别无选择。”
“身为墨家钜子的传人,却落到仰仗他人怜悯的境地,默苍离教你的,莫非就只有这些手段?”
听闻师尊的姓名,俏如来面色陡变,沉重的核桃木书案因为他的情绪震荡而格格抖动,几卷书籍滑落至边沿,眼看就要掉落下去,说时迟那时快,温皇反手用扇柄在桌上轻叩一记,两股内劲相互冲撞,书案立时安静了下来。
俏如来察觉到自己失态,闭眼调息了一会,将胸中的悲郁勉强压下,方才开口道:“俏如来不敢赌前辈的善心,只是……相信前辈的明智而已。”
“好直白的威胁,俏如来,你是连史家人的风度与礼数也全数忘之脑后了吗?”
“情况紧急,一切从简,还望前辈……体谅……”
眼见俏如来快要支撑不下去,温皇也暂且收起戏弄之心,向门外看了一眼。寒风凄厉,大雪纷纷,四下静谧,突然听得一声脆响,而后又传来几串啁啾的鸟鸣,一时间窗纸上投影纷乱,鸟儿扑翅、树枝晃动与积雪落地的声响接踵而至。原来是枯枝因不堪积雪重负而折断,惊动了树上安栖的飞禽。不多时,一切重归平静,唯有窗外的树影还在微微摇曳。
不知此刻在无边崖外,又有多少魔将正在寻找俏如来的踪迹?
温皇收回目光,道:“留你在神蛊峰,确实后患无穷。我虽然不惧威胁,却不想招惹麻烦。”
“前辈向来是……懒惰之人。”
俏如来的嘴角稍稍弯起,看上去几近于微笑,但很快便被痛苦的扭曲代替了,温皇也不能肯定这句话究竟是不是调侃。他不置可否地哈哈一笑,推动轮椅,从书案后转了出来。
“既然如此,就让我送你一程吧。”
俏如来抓住温皇伸出的右手,勉强撑起身体。
“要我将轮椅让给你坐吗?”
“多谢……”
“等一下,”温皇一把扶住差点倒下的俏如来,“玩笑而已,我双腿经脉未复,现在可还无法站起哪。”
“……前辈……又想骗我吗?”
俏如来半跪在地上,上身稍微前倾,头几乎就靠在温皇的肩上。他说话的时候,灼热湿润的鼻息吹过温皇的颈侧,在皮肤留下一小块水痕。温皇不着痕迹地偏过头,或许是距离太近的缘故,他只觉得这句话听上去竟然带着几分任性与抱怨。
“但是……我……”
温皇有意拉远两人的距离,俏如来却顺着他避让的动作向前倾去,将鼻尖埋在温皇颈侧的黑发之中。
“……我是真的……走不动了。”
这动作太过明显,温皇也不能继续装作毫无知觉。他动了动右手,随即感觉到五指被更强的力道紧紧扣住。几根冰冷的发丝随着对方的呼吸起伏轻轻地擦过温皇的手背,他稍微侧身,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抚上了俏如来的头顶。从他的角度向下看,只见对方的满头红发被肩头融化的雪水沾湿,一缕缕贴在后背衣褶的沟壑内,一眼望去犹如凝固的血河在层叠的山峦之间迂回蜿蜒。
温皇用手指向下划去,将头发分到两侧,暴露出后颈的皮肤。他的手指在那一小块白皙的空地上游移,就像平时在琴弦上吟揉绰注一样,轻轻按压着颤抖的肌肉。
颈后的大椎穴是习武者的命门,只要他稍加力气,对方便将性命不保。但俏如来从始至终都没有挪动一下,出乎意料的柔顺让温皇也摸不清楚他现在的想法。待到俏如来僵硬的肌肉稍有舒缓的迹象,温皇手指一顿,巧施内劲,探查起对方的伤势来,片刻之后不觉皱起了眉头,面露为难之色。凡人入魔毕竟罕见,即使是自负博学的温皇也甚少听闻。眼下俏如来经络逆乱,气血翻涌,几股真气左冲右突,宣泄无门,其痛苦难捱可想而知。但待温皇拾起他的手腕,又只觉虽然脉象沉滞郁涩,却还远不到危急凶险的地步。
“俏如来。”
被呼唤名字的人正浑身战栗不止,温皇的右手被他死死捏住,力道之大甚至能听到骨骼错动的碦啦响声,过了半晌,才感觉到靠在颈边的脑袋微微一动,一阵热风拂过耳后,在悉索的碎响之中,隐约可分辨出一声含糊的嘶声。
“……是。”
“何必如此克制自己?这样你只会更加难受。”
“我……但是……”
温皇被紧紧攥住的右手猝然发力,食指一曲抵上了对方手心的劳宫穴,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俏如来浑身一震,本能地抬起双肩,想要甩开温皇,但温皇手腕一翻,反客为主扣住俏如来的脉门,同时左手在他肩上一拍。
他这一拍力道十足、毫无保留之意,俏如来本来还能勉强撑起上半身,受此一掌,原本靠在温皇肩上的脑袋沿着臂弯向下滑去,一口鲜血便堪堪吐在了对方胸前。
温皇也不在意脏污,反而将轮椅稍向右转,一伸手揽住对方的头颈,将其勾带过来。俏如来无力地跪倒在地,上身几乎全部向前伏在温皇的腿上。温皇一手按住他的后颈,迅疾如风地点了背上几处大穴。立时俏如来周身温度骤升,袈裟上的雪水都被这热度蒸发干净,只见一阵白雾嘶嘶腾起,温皇的手背被水汽烫红一片,却仍然牢牢压着俏如来的头颅,丝毫不见放松。
“……我、我不能……”
温皇垂下头,靠近俏如来的耳边低声道:“有何不能?有何不可?”
“我……“
“神魔本为一体、善恶无非一念,你既是号称‘如来’,当明白其中道理,为何要如此战战兢兢、视之畏途?”
“我……我……”
俏如来喃喃重复着同一个字,他口鼻几乎全部陷在对方腿上堆叠的青蓝色绢锻里,气息窒碍之下双肩起伏愈加剧烈,艰难的喘息尖细急促几近啜泣。温皇不理会他的支吾,继续以轻缓的声调劝诱道:“不用多想……把一切都交给我。”
“不、前辈……”
“俏如来,你还在担心什么呢?”
温皇拿出照顾病患的职业精神和哄劝孩子的十二分耐心来对付俏如来口头上的顽固,同时用空出的右手不停顿地在他的后背上按触揉压,为他推血过宫、调气理筋。饶是俏如来如何不情愿,他体内的那几股四处冲撞的真气在温皇的蓄意引导下仍是通畅不少,只是原本苦苦压抑的魔气也因为经脉疏通之故越渐旺盛,如同在风中复萌的火星一般,隐隐然有燎原之势。
“哈……”
随着俏如来功体逐渐恢复,温皇也感觉到左手底下传来抵抗越来越强。这声自嘲的轻笑淹没在对方愈来愈大的呻吟声里,就如同飞鸟的脚爪在水面轻点一瞬,荡起的波纹转眼便已无痕迹。等俏如来终于平静下来,已经是一刻之后的事情了。红色的长发被血污、眼泪与冷汗的混合物粘在脸上,一片凌乱纠结。但这次在近距离之下,温皇倒是真正看清了他的眼睛——即使房间里唯一蜡烛早已被冷风吹熄,那双金色的眼睛依然在积雪微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明亮。
那曾经是一双属于出世者的恬淡温和的眼睛,同时也是一双属于年轻人的明亮热忱的眼睛,就如一泓清泉漫映着天空里的流云一般,反射出内心的种种情绪。但现在,深邃的静水里卷起了漩涡,沉默的山岩裂开了缝隙,利刃般的电光撕裂了朗朗晴空。剧烈起伏的情绪在这方寸天地里相互撕扯、彼此激荡。温皇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难得的光景,就好像从被紧紧攥住的右臂传来的剧烈疼痛并不存在一般。
“多谢……”
“你进我闲云斋以来,已经说了多少声谢了?”
“前辈援手之恩,俏如来一直铭感五内。”
温皇心知对方所说并不只是今日之事,不由失笑摇头道:“如果你不是这等性格,或许今日也不会如此……哈,罢了。”
“……温皇前辈和以前相比,有些不同了。”
“哦,那到底是我变了,还是你的眼光变了?”
俏如来稍稍侧头想了一会,方答道:“……兼而有之。”
“狡猾的答案。”
俏如来闻言也低笑了一声。他的声音原本算得上柔亮,此刻却因为之前呻吟哭泣的缘故而略显沙哑,又因为是在近处响起,听在温皇耳中,就如一捧带砂的雪堪堪擦过鼓膜,平白生出几分凉意与痒意。
自俏如来踏进闲云斋后,动作便不如往常一般稳重矜持,倒是处处流露出不同寻常的亲昵。温皇心中虽有疑惑,面上却仍是泰然,只是静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果然,俏如来喘匀气之后,仍保持着先前半跪的姿势,却将头慢慢地俯近了。
“前辈……”
“俏如来,你可知你现在……不正常?”
温皇斟酌半晌,选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说法。俏如来却恍若未闻,只将额头抵在他胸前的铜饰上,饕餮纹路间还残留着先前他所吐出的血污。初时还冒着热气的鲜血已被晚风冻成一层薄冰,唯有殷红的颜色始终未改,这时被他额头的高温融化,便顺着系住铜饰的青色绦带往下滴沥。温皇只感觉惊人的高热在金属上汇聚,隔着层层衣物熨着胸前的皮肤。
“俏如来自然……晓得。”
从低俯的头颅处传来的话语满满全是无奈。温皇拂开他的发丝,曲指碰了碰他的脸颊,眉头登时紧皱了起来,语气却一如之前一般温和平静,道:“你这门功夫,倒是棘手得很哪。”
“不劳前辈费心,让我自行疏导即可……俏如来……实在不愿在前辈面前失礼。”
“若我允你,你又当如何?”
温皇的手指仍在他鬓角处摩挲,温情中稍带挑弄的动作让方才嘴唇张合之间吐出的提议显得更具吸引力——俏如来猛地抬头,看着对方面上那双点漆一般、深邃不见底的眼睛。
温皇先前经脉尽断一事,俏如来、银燕、剑无极三人都是亲眼见证,并无怀疑的余地。但温皇本身就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在续经接脉方面尤为擅长,俏如来自然也从没想过这位安分不下来的前辈会甘于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地度过余生。因此,在三个月之后,俏如来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温皇出现在本应该是空山一座的神蛊峰内时,心中并无愤怒,只有单纯的惊讶——却是惊讶于温皇恢复之“缓”。
原来他于医理本是一窍不通,却对从前温皇医治云十方之回春妙手记忆尤深。他既是不明其中艰险,便难免低估了这伤势的严重程度,直到如今亲眼得见,才察觉到这伤势对温皇的影响有多深——无论是外在或是内里。
这还是他第二次踏进这间书斋,而上一次在此处见面,还要追溯到初见之时。世事轮转,物是人非,再见时两人的心态都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他迷惑地盯着对方的脸,比之先前显得苍白消瘦许多,然而神情气度却是一派恬然安逸。从前一度已经消失的优游与余裕如今又在这副重伤未愈的躯体上重现,这一刻相洽的温情竟让俏如来恍然错觉回到当初。
他摇摇头,收拢已经散逸到不知何处去的思绪,重新垂下头,喃喃道:“前辈允不允准,与俏如来想不想……并无干系。”
“若让你继续在此迁延下去,只会惹上更大的麻烦。再说,你现在这样……”温皇的视线从俏如来的胸膛一路抚下去,最后停驻在被对方弓背半跪的姿势掩藏在最深处的阴影处,这目光太过玩味,俏如来不由似有所感一般打了个激灵,“我……多少也免不了责任哪。”
温皇故意将话说得暧昧,留一个“多少”让俏如来自己揣度衡量。而事实上,他所说的“责任”,与他不顾俏如来的阻止强行为他导气的行为倒是没什么相干——在当时的情形之下,这是势在必行之事,而其中最大的关窍,却是在于他本人引动了俏如来的心火。
俏如来入魔之后虽然难以自控,但若不是因为在这个紧要关头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是温皇——在今晚之前,连俏如来自己也未曾察觉过自己心底这一簇隐秘的想望。此时这点火星借风而长,竟让两人也陷入现在这等尴尬的境地。
温皇的坦然态度让俏如来松了口气,同时却也隐然有些失落。他苦笑一声,重新倒伏回温皇仍无知觉的膝盖上。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手上的动作,从温皇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微微耸动的肩头。但俏如来先前修行十数年未经人事,此时有些受不住一片寂静中只能听到自己细微喘息的难堪,只想要寻一个话题引对方开口。他这想法中是否有一丝更加难以宣之以口的、对对方的回应的期待,却是连本人也无法分辨了。
“如果……如果是从前……前辈会让我这样……放肆吗?”
“难道我曾经苛待过你吗?”
俏如来随手上动作起伏的肩头停了一瞬,才轻微地摇了摇头。
“前辈自然……未曾勉强过俏如来。”
不过一个词语的替换,意思却已经完全不同。温皇听出弦外之音,正待开口,却又听得对方继续道:“若是我不愿,谁能真正勉强?……这与前辈、还是师尊……或者还有父亲……都没关系。我的天命……不是因为我是史家人、也不是因为墨家……是因为我自己不能放下,这一切……原本就是我自己的选择。只是可恨……可恨……我居然直到现在醒悟过来……”
俏如来说到最后,速度越来越快,语调渐高渐细甚至带上了哭腔,连同手上动作的幅度也随情绪的高涨而越来越明显。若说先前俏如来还勉强能控制自己,现在却是只想着宣泄,几乎再无心思顾及其他。
温皇眼明手快地一把扶住俏如来眼看就要往轮椅扶手上撞去的额头,沉声道:“现在……还不晚。”
“但是……没有、没有人等得起……”
“我等得起,你的师尊、你的父亲也同样等得起。”
“前辈……你又在……骗我……师尊他已经、已经……”
温皇拨开俏如来黏在脸上的头发,动作如分花拂柳一般轻柔。
“我向来以诚待人,不像你的师尊那样满口谎言。”
“哈……前辈的诚实,与师尊的谎言,都是一样的……残忍……”
俏如来的声调渐渐转低,直至几不可闻。温皇默然等着对方那阵不可自抑的颤抖过去,方才开口道:“如你所说……这就是你自己所选之路。”
“是,选择……哈……哈哈……”
俏如来的笑声里满满都是说不出的苦涩,他松开紧攥住温皇手臂的左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温皇若有所思地抚摸着又哭又笑的年轻人的后脑,半晌突然开口道:“俏如来。”
“……是。”
“你……果真变了不少。”
“——剑无极和雪山银燕,如今应该已经到还珠楼了吧?”
温皇转过头,目光移向窗台,从窗纸上的投影长短来看,现在时辰应是——他正推算间,忽然听得房间一角的更漏几声滴答轻响,便闭上眼摇摇头,释然般轻笑出声。
伏在对方膝上的俏如来任凭温皇的手在自己沾满血汗的头发之间梳理,他心绪平静下来后,身上异象也逐渐消退,头发由红转白,犹如书斋外的积雪一般堆在温皇的指间。
“……是。我猜测,现在楼中应该是凤蝶姑娘主事。”
“说不定凤蝶不会放他们进入——”
“只要前辈不在……凤蝶姑娘便不用担心银燕与剑无极会对前辈不利。”
“哈,你倒是算得精明。还珠楼机关重重,易守难攻,这下魔将们可要伤脑筋了。”
“俏如来先替银燕、剑无极和群侠……谢过前辈。”
“我要你这声谢有何用?我好心收留你一会,反累得我有家不能回。哎呀,这次真正亏大了。”
“神蛊峰风光秀丽,药材丰富……也是适合前辈养伤之地。”
“如今神蛊峰可是空山一座,我一人独居在此,难免会有不便之处。”
“前辈若有需要,我可以让人过来……”
“那就……你来吧。”
温皇的语气平平,听不出是玩笑或者认真。俏如来没有贸然接话,只是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对方被羽扇遮了一半的脸。
“怎样?我们的关系既有了如斯进展,这时候落跑,可不像是史家君子作风啊。”
“前……前辈!”
“哈哈哈……书房隔壁是我的卧室,自己去找一身干净的衣服,换过再走吧。你现在应该……”
温皇意味深长地望向俏如来小腹以下,对方几乎瞬间便跳了起来。
“我……我知道了!”
看着几乎是慌不择路地逃走的俏如来,温皇再次摇动羽扇,大笑出声。
“果然还是年轻人哪……”
他自己推动轮椅,行至门边。大雪早已停下,云破月出,月光与雪光上下辉映,天地之间一片清朗。积雪洁白如纸,一直延展至远方目之不能及之处。
在这篇还未开题的白纸上,他又会留下怎样的行迹?
一阵风过,卷起地上的积雪,纷纷扬扬扑面而来,温皇闭上双眼,嘴角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微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