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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临近深冬,天寒雪至。雪压在树梢上,吱呀的一声,远处的雪坠在地上。殷红的血迹在雪白的地上绽开。雪花在空中飞舞,一层又一层,埋没掉存在的痕迹。
提着烛火灯笼,负责管理山上神社的宫司大人上村谦信如往常一般巡视后山。宫司大人常年着白色和服,腰间点缀浅黄色袴,如白色精灵游走于山间,与白色大地融为一体。后山远离村庄,少有人迹。被大雪覆盖的山林白茫茫一片,出现一抹血红颇为突兀。走到近处,积雪下探出一只手握住了上村谦信的脚腕。
还活着,不稍加犹豫,上村谦信将积雪刨开,冰冷的雪刺得手指通红,被积雪覆盖的人形已然冻得通红,所幸一息尚存。随着步伐,上村谦信背着积雪下的人,一步一步往神社走去,鲜血滴落,猩红的血迹蜿蜒在白雪之上,像吐着信子的蛇,凄冷而怪异。
名古屋的偏远乡下,附近前来祈福的村民多是乡野小民,没有过多的财力捐赠神社。没有华丽的朱红色大鸟居,仅是原木搭建的一鸟居,没有过多的雕琢,本殿也十分简易,不施浓艳彩绘,大多数保留原般样貌,只是细节之处能窥到宫司大人的对神社的尽心尽力。由石块堆砌而成的手水舍,总是备着拭手的毛巾抑或是饮水的水瓢。庭院内的园林不总是十分规整,更多是自由生长,保持自然。趣味的小石像藏匿于角落,有的像兔,有的似猫,映得神社生趣盎然。
将人背至后殿缓缓放下,拂去身上的积雪,热水擦拭着四肢,衣服并没有因为伤口粘连在血肉之上,轻轻将衣物褪去观察伤口,就着烛火,上村谦信才发现原来身上并没有新鲜的伤口,仅是外衣上的血迹才显得事态严重,因埋在雪地里过久而失温的身体正在回暖,身上的血色渐显,嘴唇的煞白也变得红润。带着热气的布拭过胸前,一个巨大的疤痕赫然映入,触感和视觉的双重冲击,自右肩蔓延至左腹的巨大刀痕,痂痕早已变得同肉色一般不再鲜红,但明显的凸起又在诉说着愈合的痛苦。狰狞的伤口在叫嚣着往日的悲伤。
身体已经回温,但那人却迟迟未醒。上村谦信端来一碗汤药,将那人轻轻抬起,将汤药轻轻喂入,汤药自嘴角滑落,滴在上村谦信为其新换上的白色和服。
醒来之时,天仍黑着,一旁的烛火映着脸庞,肚子似乎非常饥饿,案桌上摆着饭食,他自被褥中钻出,捧起米饭便往嘴里塞,直至脚步声至,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名字?
纯政。
年岁?
28.
为何在此?
……
伤口何来?
……
纯政对自己的其他事情闭口不提,也不离去,总会自己做些杂活。上村谦信总一人打理神社,于是便也将他留下了。
山上神社离村子并不近,单独坐落于远处的小山之上。纯政初来是11月的上旬,自下旬起,上山参拜祈福的村民便多了。
上村谦信身为宫司大人并不明镜高悬,独居高阁。村民前来参拜时,上村谦信在一旁聆听村民的愿望。
近日,山下的村庄里恐怖传闻和命案四起。一是说有红色的幽灵在村野里飘荡,自家的农田或是院子里不时出现血迹或是死亡的牲畜。二是近来有村民死在了村口附近,身上有明显的刀痕。
老婆婆哭哭啼啼的说着我家孩子就这样惨死,手抹着眼泪。纯政在一旁清扫着积雪,突然的一声,扫帚从手中脱落,纯政呆站在原地。
宫司大人将新制成的御守分给了前来的村民,也一并走向纯政,拾起扫帚,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纯政这才回过神来。
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是突然一皱的眉头和紧握的拳头将手指掐得发白。
这是你的。
端起纯政的手,上村谦信将手指一个个掰开,将御守塞进去,又将手指一个个按下,直至深深将御守攥住。
越来越多的乡民上山参拜祈福,甚至于村长也亲自出面请求宫司大人的帮助,在这般之下,上村谦信亲自下了山。离开神社时,鹅毛般的雪悄然落下,一场突然的暴雪袭来,朔风裹着碎雪,重重地砸在两人的肩上。抬手将落在肩头的雪拍落,衣裳已稍微被雪打湿。纯政站在白色的庭院中,将和伞递给上村谦信。
纯政,你一人看好神社,切记不要离开神社一步。
是,宫司大人。
叫我谦信便可。
万事小心,谦信大人。
目送上村谦信自石阶而下,消失于茫茫雪色之中,纯政背身走入后殿。
直至纯政步入后殿,上村谦信停下脚步,自怀中掏出粗盐,于鸟居门口挥洒,立起注连绳,绳下压着一张绘符,双手结印,低声念诵几句咒文,指尖轻点符纸,一道无形屏障便随纸垂轻摇成形,挡下风雪与邪祟。
天已黑,风雪愈烈,打在和伞上,击落的触感自伞柄传来。宫司大人仍着白色和服,于一片白茫雪色之中,似有若无。
胆大的村民举着篝火,引着宫司大人向事发之处前行。
因是冬天,田野上只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并无多余的农作物。可远远望去,却有一丝红光在田野中游窜。
乌泱泱的人群渐近,幽灵并无恶意,只是在田野中来回穿梭,始终未曾靠近人群。
抬手示意,宫司大人只身一人往红光处探去。并没有带着烛火,就着夜色,宫司大人一步又一步渐渐靠近,木屐踩在积雪上,印出深深的足迹。
男性的啜泣声隐约传来,没有放声,而是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哑啜泣,一声又一声,沉得像浸了冷水的石头。断断续续的气音仿佛裹着不可描述的冤情,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闷得人发慌。
等到上村谦信靠近之时,幽灵的身影却消失于暗夜之中,唯独雪地中落下了一物。
拾起于手心中摩挲,御守的背面因摩擦而渐渐显出一个字。
村野的鸡鸣划破天际,鱼肚白渐显,但暴风雪仍未停止,噩耗也随之而来。
横尸于村口,尸体大半陷于厚雪里,肩头和脊背覆盖着一层蓬松的新雪,只露出半截染血的衣袖和冻僵的手指。
哭喊的亲人昏倒在地,被村民匆匆扶至一旁。胆大的小伙将尸体自雪中刨出,尸体已被冻僵,胸口的伤处,血与雪交织,在冰天雪地之中,显得凄惨而刺眼。
自右肩至左腹的巨大的刀伤,赤裸裸的暴露在眼前,忍受不了巨大视觉冲击的村民一阵惊呼,蒙住小孩的双眼,有的老人则是双手合十,嘴里絮絮叨叨,念着祈福的话语。
宫司大人自看到尸体的惨状后,便明了了一切。他将和伞轻轻放至尸体旁,雪花砸在伞面上,抵挡了最后的伤害。用手轻轻抚住死者的双眼,嘴中轻念咒语。
冬夜,枉死,鲜血,悼念。
村长,烦请通知严禁各家各户在天黑之后出门。
暴风雪仍未止,遮雪的和伞已然为死者抵挡最后的风雪。风呼啸地刮,裹着大雪早已将整座神社化为一片雪白。疾驰奔回神社,站在鸟居前,悬挂在鸟居横梁上的注连绳簌簌作响,庭院和石阶早已被厚雪覆盖,一如初见,猩红的血迹蜿蜒在白雪之上,像吐着信子的蛇,凄冷而怪异。
冰雪落在他因受伤而变得凌乱的身躯,伤口处的鲜血从衣料中向外洇出,又和身上的雪水融在一起,往身下淌。纯政摊在神社的庭院之中,神智未醒,漫天的飞雪飘来,呼呼的风声叫嚣着事态的严重。
褪去外衣,狭长的斩痕在皮肉上绽开,皮肉向两侧翻开,露出惨白的筋膜,所幸伤口并不严重。上村谦信简单将纯政的伤口包扎后,随即将其铐住。
窗外的风雪未止,树梢因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而被狠狠压断,砸在后殿的屋顶之上,引得室内的墙体都抖了一抖。
好疼。
醒过来时,纯政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上村谦信,端坐在旁,闭目养神,烛光映在他的脸上,鬓角的发丝从帽沿中滑落,拂在脸颊上,彻夜的奔波使得洁白的和服染上尘土,鞋袜被融化的雪水打湿,沾染上纯政的血。
四肢被铐住,一动弹便扯到伤口,但神奇的是愈合得奇快,原先露出筋膜的皮肉处已经愈合,仅仅留下结痂的肉痕。镣铐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神社里显得格外大声,上村谦信的双眼缓缓睁开,随即紧盯着躺在角落里的纯政。
温柔的眼神紧盯着纯政,满是心疼和关心,翻开检查伤口无恙后,犀利的眼光似尖刀般在纯政的脸上、身上来回剜,带着审视,上村谦信起身走近,居高临下,高大的影子映在纯政身上,烛光尽数被遮挡,纯政的眼前只剩下黑暗得可怕的宫司大人了。
殿外的风雪愈发强烈,凌冽的风从各处钻进吹得人刺骨的疼。
为何全身是伤?
我不知,谦信大人。
你究竟是谁?
是纯政,谦信大人。
你今年几岁?
28岁,大人。
空气突然在此处凝结,殿外的雪花停滞在空中,风霜席卷着残枝于黑夜中停息。白天与夜晚在一瞬间交替,白茫茫的雪地瞬间变成了吞噬人心的怪异黑天。
在28岁前,你在做什么?
……
纯政,你有28岁前的记忆吗?
……
四肢被镣铐锁住,肢体的扭动引得镣铐呲呲作响,紧皱的眉头将往事诉说,可痛苦的回忆却一片空白,就像这漫天雪地一般,看不到边际,可伸手一探,雪地下却又藏着猩红的血迹,黑夜将他吞噬,痛苦的呐喊自喉咙中钻出,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沉闷又呜哑,嘶吼声中带着不甘,血与泪自眼角滑落,打湿在白色和服上,一口血自喉咙处涌出,呛得纯政扑倒在地,黑色的血在木板上蜿蜒,妖艳而怪异。
上村谦信将纯政扶起时,强有力的手将上村谦信死死握住,在小臂处留下黑印。
再抬头时,纯政的双眼已变换成黑瞳,可这看不清的双眸中却能窥探到当年那个纯真的少年。
纯政,你今年几岁?
18岁,大人。
至此,一切明了。
身上的伤何来?
与流浪武士搏斗而来。
为何在此?
我不知,大人,我只知我已游荡了数年,只有您将我捡了回来。
纯政的肉身早已死在了18岁,而如今不过是他的亡灵仍然在世间游荡。或是心愿未了,始终不得轮回转世。
入夜后,我便变成了18岁的我,胸腔中总有一股莫名的情感,它驱动着我下山,去阻拦恶事发生。只可惜我不过是一介亡灵,尚不足以抵挡敌人一击,输得遍体鳞伤,也救不了他人的性命。
带着些许遗憾和不甘,一行热泪自眼角悄然落下,纯政望向殿外的黑夜,双眼盯着上村谦信。
大人,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身处偏远乡下的山村,村里尽是老弱病残,即使要求助,也是孤立无援。身为地方神社的宫司,上村谦信自是要承担起守护一方百姓的责任。
是夜,上村谦信带着纯政一同下了山。
风雪依旧,朔风夹着碎雪砸在身上,夜色已晚,月光被云层遮蔽,墨色的夜浓稠得化不开,唯有手中烛火微亮。
打着灯笼,于村口之处,静候流浪武士。
一道冷光突然破风,快得几乎撕裂空气——是流浪武士的刀,他隐于黑夜之中,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和服,衣料上尽是尘土,下摆被划开数道参差不齐的口子,露出底下缠着粗布的小腿,腰间胡乱系着根褪色的布带,松松垮垮挂着个磨损严重的旧刀鞘。刀光裹挟着凛冽的杀意,专挑空隙便往人身上砍。待纯政察觉到时,刀刃离喉不过三寸。
小心!
上村谦信的喝声未落,人已如惊鸿掠至,他手中的木杖格开武士刀的锋刃,却没防住对方手腕骤翻,刀锋擦着右肩斜斜划过,带起一道浅痕,血珠刚渗出来便被夜风卷走。纯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身形一晃便扑向武士,却只是堪堪缠住对方的衣角。
武士被纯政绊得脚步踉跄,反手挥刀逼退他,随即转身朝着上村谦信猛劈。上村谦信不慌不忙,木杖在手中旋出一个利落的圆,精准地磕在刀身侧面,武士只觉手腕一麻,刀势顿时歪了,还来不及调整姿态,便被上村谦信的杖尖重重地击在胸口。
流浪武士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震落了满枝积雪,手中的刀“哐当”落地,没入雪层半寸。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上村谦信步步紧逼,木杖直指他的喉咙,木屐踏碎地上的残雪,武士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刚要开口求饶,上村谦信手腕微沉,杖尖便刺穿了他的要害。
武士的身体瘫软在地,最后的一点挣扎也消散在夜风里。刀光彻底熄灭,雪依旧落着,落在武士渐渐冰冷的身体上,落在上村谦信肩头的刀痕上,很快便将那点血色遮盖得严严实实。
神社之中,纯政将药粉轻撒在上村谦信的伤口处,一层又一层裹上纱布。
上村谦信重新换衣服之时,纯政背对着他,郑重地跪下向宫司大人磕了头。
大人,我始终不曾转世或许便是因为流浪武士而困于此,如今,心结已解,恳请大人为我举行往生仪式,我无以为报,只求来世能为大人遮风避雨。
雪已停,天边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在神社的庭院中,松枝燃起的青烟裹着寒气,升向天空。
上村谦信已换过干净的狩衣,肩头的伤痕被衣领遮盖,手持桧扇,立于铺陈白布的案前。案上供着清水、盐、白米,还有三支青竹削成的招魂幡。幡上的白纸条随风轻颤。纯政静立在案侧,身形比昨夜淡了些,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上村谦信俯身净手,指尖沾了盐粒洒向四方,口中吟诵起自平安时代流传的往生经文,混着松烟的气息,漫过积雪山林,他拾起一支招魂幡,轻轻抵在纯政的眉心,指尖触到的地方,荡开一圈细碎的白光。
此去归途,无复牵挂。
声音落定,上村谦信将三支幡依次插在雪地上,又取过桃木弓,搭上一支白羽箭,朝着东北方射出,箭羽划破晨雾,带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气息,渐渐消失在天际。
大人,若有来世,必定报恩。
纯政的身形开始变得轻盈,一点点融入初升的日光里,最后只余下一阵微凉的风,拂过上村谦信的的发梢,晶莹的雪花悄然落下,搭在纤长的睫毛上,松烟依旧袅袅,雪地上的白布与幡旗,在晨曦中泛着柔和的光。
上村谦信缓缓闭上了双眼,伸出手感知自东北方落下的雪,许久许久,直到雪打湿衣裳,直到温暖的日光拂在身上,直到后山的鸟鸣响起,直到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
大人。
身着白色和服,样貌与之前并无一二,纯政毕恭毕敬地向上村谦信鞠了一躬。那本该投入轮回道往生的灵魂,竟又化作实形,立于案前。
上村谦信只是垂手静立,堪堪将案上的物品整理一番,随着一声叹息,举起手,指尖悬在纯政的眉心三寸处,却没有落下。
心结未解,又如何能往生轮回。
纯政猛地一颤,他望着上村谦信,此前漆黑的双瞳失去了神韵,眼里是化不开的茫然与痛苦,终究化成一句。
我…不记得了。
心中的郁结无法解开,纯政的魂魄也不得转世。上村谦信曾问过,你想要重生吗?
纯政只是说,生或死,亦不过是一种存在的一时形态罢了,这么多年过去,或许我的家人早已逝世,既不能相遇,所谓的重生,于我而言,都无所谓了。说话时,纯政只是抬着头望着东北方,垂着眸,流露出一丝落寞。
藏于神社中的古籍曾记载,所谓游走于世间的亡灵,多因心结未解,郁郁不得往生,此后游走数年,直至十年大限,魂飞魄散。
十年光阴,如指尖沙般流逝,纯政的记忆早已随时间而渐渐忘却,徒留下一个名字和一个模糊的地名——江户(注:江户时代,东京称作江户)。至于前尘往事,是喜是悲,全都湮没在岁月中。
此后,上村谦信出走一去便是多日。带着仅有的线索,辗转赶往江户。此时的江户城,试斩之风盛行,流浪武士以斩杀平民练刀,街巷间日日有人哀嚎,横死之人如尘埃般不值一提。
江户之大,神社之多,所幸友人相助,跋山涉水找到了知晓此事的宫司。又循着蛛丝马迹,寻访了当年的老街坊,却屡屡碰壁,直到在一家快要关门的和果子铺前,遇见了一位守着旧灶的老者,当上村谦信提及“纯政”二字时,老者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长叹一声。道出了尘封的往事。
那是一户糕点铺少年的名字,糕点的香气传遍街坊时,他总会捧着刚出炉的点心,分给巷子里衣衫褴褛的孩童。可天不眷顾好人,这个善良的好孩子,偏偏在十八岁生辰之时命丧于他人刀下。在江户的规矩,过了这一日,便算是真正的男儿了。
那日是他的生辰,如往常一般,纯政关了店,母亲为他准备了长寿面,在灶头盛面时,母亲的眉间藏着笑意,说是要将巷尾米铺家温柔贤淑的女儿介绍给他。可话刚起了个头,屋内幼小的妹妹突然啼哭起来,任凭母亲如何安抚都不可停歇,纯政探手贴了贴妹妹的额头,烫人的温度惊得纯政丢下一句,“我去请先生!”便匆匆出门。漫漫长夜,鹅毛般的雪飘下,未尝的长寿面失去热气,走出的人终究不再回来。
下了一夜,街巷上的雪堆得极高,家家户户扫雪清理道路时,才从雪下发现了纯政的尸体。
一刀毙命,纯政成为了流浪武士试刀的牺牲品,连句求救都来不及喊出。被发现时,纯政冻僵的手里还攥着为了哄妹妹吃药而买的糖果。
桩桩往事,纯政从未提起,连他自己,都早已忘了。
而纯政的生辰堪堪不过几日后。
日夜兼程,上村谦信匆匆赶回神社。没有平时的稳重,上村谦信步履匆匆地冲进神社,却不见常常在庭院打扫的纯政。他几乎踉跄地冲进后殿——烛火昏沉,纯政瘫倒在神龛前的蒲团上,魂体淡的几乎要融进昏暗之中,周身的莹光忽明忽灭,连维持形态都显得格外艰难。
上村谦信瞳孔骤缩,他猛地冲过去,发丝从帽沿处落下,扫在脸上,他屈膝跪坐在地,伸手想要扶住那虚浮的身影,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微凉的雾气。他顾不上礼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和激动,几乎是喊出来的:
纯政!你可以重生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后殿回荡,梁上的薄灰簌簌落下。纯政的睫毛颤了颤,涣散的目光艰难的聚焦到上村谦信的脸上。干裂的嘴唇似动非动,发不出半点声音。魂体还在一点点消散,像是被看不见的风蚀去了轮廓,连那双曾盛满茫然与痛楚的眼睛,都开始变得透明。
上村谦信慌了神,忙不迭地将怀里揣着的江户糕点取出来,摆到纯政面前,又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将殿内的烛台一一点亮。十八支烛火次第燃起,暖黄的光漫过纯政苍白的脸庞。
案几上摆满了从江户带来的糕点——软糯的红豆大福裹着细腻的豆沙,咬一口便能甜到心底;人形烧印着憨态可掬的达摩模样,酥香松脆;羊羹莹润如琥珀,透着浓郁的栗子香;葛饼裹着薄薄的黄豆粉,入口清凉绵软。他不知道纯政喜欢什么,便把能寻到的、最好的都摆了上来,烛光摇曳间,甜香漫过后殿的每一个角落。
上村谦信抱着纯政,轻轻唱起了江户地带的民谣。调子舒缓,带着旧时光的温软,像是少年时巷口飘来的叫卖声,又像是夏夜纳凉时,老人们摇着蒲扇哼的调子。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难言的温柔。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在歌声里缓缓拼凑——巷口的嬉闹声,糕点铺的暖香,母亲欲言又止的笑意,妹妹伸手要糖果的模样,还有那一日,回家路上刺骨的寒意。
碎片般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纯政的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上村谦信看着他,眼眶泛红,声音却愈发笃定。
生辰快乐,纯政。十八岁的生辰,我来给你补过了。
在烛光里,纯政的魂体的轮廓随着歌声轻轻晃动,渐渐变得透明,像是随时会化作星光散去。上村谦信望着他,心里掠过一丝怅然,他想,这大抵便是了结了,这一次,纯政该能安心去了。
可翌日清晨,当第一缕晨光洒进后殿时,上村谦信却看见纯政依旧立在案前,正望着那些没动过的糕点发呆。
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下几缕青烟,阳光落在他半透明的肩头,镀上了一层暖金。
上村谦信愣住了,原以为是心结未解,却听见纯政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犹豫,又几分笃定。
我不想走。
神社的晨雾还未散尽,,松木与线香的清冽气息缠在一鸟居的飞檐上,上村谦信与纯政相对而立,晨露沾湿了上村谦信的狩衣下摆,也凝在纯政半透明的肩头,化作细碎的光点,随风轻晃。
没有繁复的咒术经文,没有镇邪的法器符箓,唯有天地为证,神社的朱印为凭。
上村谦信抬手,指尖凝着一缕从神龛前引来的清光,他没有去触碰纯政的魂体,只是将那缕光悬在两人之间,声音沉肃而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吾以宫司之名,愿与魂灵纯政结共生之契。自此,祸福同担,生死与共,非主非仆,乃为挚友。
话音落时,那缕清光骤然散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芒,一缕缕缠上纯政的魂体。纯政望着上村谦信眼中的恳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渐渐凝实的指尖——那些金芒正顺着他的脉络游走,将他漂泊十年的魂灵稳稳锚定在这片土地上。他抬起手,与上村谦信的手掌隔空相抵,没有实质的触碰,却有一股暖流在两人之间流淌。
我愿。
纯政的声音不再像从前那般破碎虚无,带着清晰的笃定:
自此,以式神之名,护你,护这座山,护山下的百姓。
话语落下的瞬间,金芒猛地暴涨,将两人周身笼罩。
晨光刺破薄雾,恰好落在他们相抵的手间,一道浅金色的契约纹路从上村谦信的腕间浮现,又蜿蜒着攀上纯政的手腕,最终化作一枚小巧的八重樱印记,隐入皮肤之下。这印记,唯有他们二人凝神时方能看见,是契约的见证,亦是彼此心意的羁绊。上村谦信望着纯政眼中重新亮起的光,紧绷的肩头缓缓松弛,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纯政也笑了,魂体的轮廓愈发清晰,甚至能看清他眉眼间温润的弧度。
契约既成,永不消解。
鹅毛般的雪花飘落,簌簌落在两人的肩头,像是为这场独一无二的契约,献上最温柔的贺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