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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三天，他感到再也无法承受，只好牵着弟弟的手，走过一段沉默的长廊。弟弟今年八岁，身高七拃半，66磅，在同龄人里算发育比较好的，此刻小鸡似的被拎着，手指通红，但一声不吭，微妙察觉到经过哥哥的一阵悲伤的涡流，长廊上的壁画随即开始哭泣——最老的超过三百岁，面朝同样的方向，同样的衣着，将高贵的头颅圈养在玻璃、金边画框、相同的姓氏里，训练有素地注视他。七海龙水感觉自己正在发生奇妙的生长，每走一步，他都变得更高一些：离未来更远，离过去更近。直到哥哥在长廊尽头停下，他几乎可以像画中的每只眼睛那样俯视他。
“你要去哪里。”七海龙水问。
七海sai蹲下来，帮弟弟整理领口。
“地狱。”他说。
年仅十三岁的，七海sai正在考虑去死。
2.
七海sai没有给那条狗取名字。它从一堆同样没有名字的落叶堆里钻出来，眼睛很亮，尾巴卷到背上，怀着刚诞生于这片土地的热忱，直直向七海sai冲过去。七海sai不喜欢狗，却从它身上摸到久违的、来自秋天的痕迹，像雨落在麦秆，毛茸茸的金色眼泪再流到地上；其他小孩告诉他：那是融化的跳蚤——甚至可能是狂犬病。“跳蚤是会吃人的。”一个名叫七海什么什么的小孩做了个鬼脸，尖叫着从他身边跑开。
七海sai不常看见狗，但会给它吃自己的食物，让它看数学课本和莫名其妙的代码。他依然不喜欢狗，但其他人对跳蚤的厌恶令他欣慰，尤其在听说狂犬病会死人之后，他更喜欢这只狗了，却始终没有为它起名字——实际上，他想，狗也不知道他的名字，这很公平。借着这点不洁的名声，他享受了几天短暂的安宁，然后被叫到后花园里。早晨，仆人把夜间跌落的枯叶集中在一起，狗从里面探出头，想向他冲过来，被他打了个手势制止了——他正陷入另一种苦难的境地。同样姓七海的小孩以一己之力将他团团围住，打扮得像一座伟岸的庙宇，正竭力克服对跳蚤和瘟疫的恐惧，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和七海sai说话。
“你必须要扮演一个角色。”小孩说。
“因为你也姓七海。”他说。
背后一群这个姓氏的小孩聚在一起，嗡嗡叫唤，竭力攀比自己在这场游戏中的价值，把过家家臆想成一种政治角逐——一种拟态行为。七海sai想，对家族阶权的预演。但伪装得颇为民主公正。七海sai看着抽奖箱里最后一张纸，拿起来，展开——上面写着【妈妈】。
面前的小孩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接着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遍七海sai，就像一只斗牛在打量地上一团散落的秋叶。七海sai这时明白了自己被邀请参加游戏的原因。
“你是什么。”他说。
“佣人。”小孩开口。
“我可以跟你换吗。”七海sai说，“我讨厌妈妈。”
斗牛感到诧异，但立刻沉浸在兵不血刃的幸福中。无视他轻蔑的目光，七海sai收好自己的新身份，去落叶堆里看狗。翻找了一遍，狗不见了，悄无声息，仿佛回到它诞生的子宫。七海sai有些焦虑，以至于忽视了整场游戏。七海龙水走过来。
“游戏开始了。”七海龙水说，“你是什么。”
七海sai没有觉得惊讶，他的这个弟弟是所有斗牛里最狂的一个：活跃，高傲，斗志满满。刚经历了几场革命性的阶级斗争，衣服轻微凌乱，但神态从容，善于从别人嘴里抢食，热衷于步步攀升。七海sai回想起自己抽到的那手好牌，为他晚来一步感到遗憾。
“佣人。”七海sai回答。
七海龙水从容的神色变了。
“我明明把妈妈留给你了。”刚抢来身份的爸爸说，脸色阴沉。
3.
七海sai不怎么喜欢七海龙水。
七海sai小时候看过点文学作品，他看不懂莎士比亚，但在很长时间内反复回忆起威尼斯商人：如果安东尼奥不能按时还款，夏洛克有权从他胸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割下一磅肉——价值的衡定是可以以人体组织为单位的。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他立刻为自己的处境感到不安，甚至偏执地认为，在不久的将来，这座流水线工厂会以执行法律的名义，要求割下他精于数学的大脑、手指、心脏，放在天平上，精确折算为通用货币，好偿还自己诞生于世的代价——七海龙水就是这种未来偶然泄露的一次鼻息。
七海龙水很爱他，就像爱一支上涨的股票、仓库的黄金；这种爱，精打细算，处心积虑，随增值贬值而动荡。七海龙水每每投来目光，他就觉得一盏验钞灯照过来，所有器官被明码标价，方便七海龙水自取所需。和其他以这个姓氏为豪的人不同，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人，而是一本没有读完的书，一枚棋子，或者一声长叹——因此七海龙水揪着那个庙宇一般的小孩挥舞拳头时，七海sai只是摆弄落叶和泥土，他找不到狗了。
第二天，狗被发现死在另一棵树下，浑身棍棒伤，极为惨烈。
“有少爷向管家举报这只狗有狂犬病。”弗朗索瓦很难过，“它的身上有很多脓疮和豁口，以及各种病症，就算一直活着，也非常痛苦——况且，如果它真的有狂犬病，最后也会死于狂犬病。”
“它没有狂犬病。”七海sai平静地说，“倒不如说我克死狗的概率更大些。”
弗朗索瓦要给狗立一个墓碑，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堆了个土包，插了一块很小的石板，准备在上面写字。
“sai少爷，它叫什么名字。”
“什么？”
“狗。”弗朗索瓦说，“名字是用来纪念的。”
七海sai在这一刻才理解了名字的含义，但为时已晚。最后石板上刻了个七海，字体娟秀美好，和长廊里三百多岁的相框标签上刻的一模一样。七海sai扔下刻刀，仿佛被击中一般，跌跌撞撞，逃跑似的离开此地，意识到最糟糕的结局莫过于此。
第三天，十三岁的七海sai感到无法承受，决定去死。
七海龙水打架伤到了额头，睡觉时一个翻滚，伤口裂了。一大早来敲他的门，七海sai正在考虑去死，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心不在焉地上药，更换纱布。弄完这一切后，他摸到了弗朗索瓦落下的工具箱，这位忠诚的奴仆曾用最严肃的语气声明工具箱的隐私性，因为里面有可以杀人的东西。七海sai打开它，意识到她是对的。抬头看了一眼七海龙水，后者闭着眼，等待进一步医疗处理。七海sai用手指抚过每一柄刀具，心绪荡漾——最后拿起了一支口红。
他给七海龙水擦上口红，涂上眼影和腮红，给他编了辫子，戴上花花绿绿的蝴蝶结。直到确认弟弟变成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受伤的怪胎，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段地狱的长廊。
“地狱是什么。”七海龙水被自己的长睫毛扎得睁不开眼，正在和过量胶水搏斗。
“听起来像是一个没有大海的地方。”他说。
“是的。”七海sai帮他整理花边，“令人遗憾的是，这甚至不是那个地方最大的缺陷。”
“你要去那里吗。”七海龙水说，“那我要去哪里。”
“你哪里也不会去。”七海sai指了一下长廊尽头还没被挂上画框的位置。
“你在这里。”
七海龙水看起来非常难过。
“你要怎么去。”
“死亡。”
“死亡是什么。”
“死亡就是。”七海sai停了一下，说“死亡就是被允许离开。”
“你会永生。”七海sai安慰弟弟。
“那没关系。”七海龙水想了想，补了一句。
“你走的时候，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七海sai看着他，对方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好。”七海sai说。
七海龙水很开心。
“那我们算在一起了吗？”
“算。”
七海龙水伸手抓住七海sai的衣角，跟着他，离开了长廊。
4.
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往后的日子里他时不时就会想起妈妈、狗，还有长廊，想起七海龙水，并陷入深刻的自我反省：答应那场灾难般的表白究竟应该归因于以上哪位混蛋；更多时候他会想到死亡，在向七海龙水解释后，他又反复对自己说：死亡是一次清醒且遥远的离去。但真正实践起来，却发现走向死亡的路远比死亡本身更加漫长：他偷安眠药吃，全倒嘴里才发现自己一口气吃了26颗水果糖，酸得眼泪直流；把绳子拴在门框上，但每根绳子都比面条还脆，由此屁股痛了好几天；在房间里烧炭，迷迷糊糊终于失去意识，再次醒来时自己躺在床上，像做了个可笑的梦。
七海龙水开门时，十五岁的七海sai正在沙发上用刀子缓慢试探自己的脉搏。彼时七海龙水已展现出惊人的经商天赋，周旋于家主都颇为棘手的谈判场合，刚刚为家族挽回了一次重大决策失误，准备去看看烧炭失败的哥哥。打开门，他的哥哥七海sai突然举起置于手腕的刀子，毫不迟疑地冲过来，从正面把他按倒，利落地控制他的行动，骑在他身上，刀子分毫不差地比着他的脖颈，感受那里的跳动，眼神平静。七海龙水维持同样的平静，和哥哥的眼睛非常近，却像隔着一张谈判桌一样冷淡，放任刀尖沿着喉结慢慢向上滑，最后由刀背挑着下巴，七海sai像外科医生一样研究他，笑了一下。
“又是假的，是不是？”他把这个危险性未知的工具在手上绕来绕去地玩，语气带着对一尸两命的轻蔑。
“是。”七海龙水平静地说。
“但就算是真的，我也不会躲。”
七海sai压根不信他，从他身上下来，却马上被弟弟反按到地上，七海龙水不怎么有礼貌地亲了他，甚至更接近一种撒娇的啃咬，七海sai在这场惩罚里一动不动，像遇到狗熊进攻时选择装死的人类。七海龙水离开的时候拿走了他手上的刀子。
“假的也不能乱玩。”七海龙水说，“没收了。”
七海sai维持被七海龙水按住的姿势，盯着天花板，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很讨厌七海龙水。
5.
“sai，这好像是我们父子俩第一次单独吃饭吧？”
“是的，父亲。”
“你很有能力，就是太腼腆——并且吃太少了，多吃点，上等的鹅肝。”
“好的，父亲。”
“……”
“……”
“sai，你几岁了？”
“15岁，父亲。”
“多久生日？”
“7月31日。”
“还有六个月零二十天满16岁——就是你作为法理责任人介入家族业务的起始点。我已经让财务部划拨了一个独立的精算端口给你。财阀航运板块去年的风险溢价过高，目前的精算模型存在逻辑冗余。从下个月起，你介入物流保险的坏账重组，目标是重新建立概率模型，将违约损失率压缩在0.015%以内。这是初步的资产数据。”
“好的，父亲。”
“不要浪费你的天赋，不要再弄那些没有用的编程语言了，家族不需要没有价值的东西。这个姓氏伴随你降生，就是你需要背负一生的责任。能为家族作出贡献是一份荣誉，你要感到骄傲，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机会——多吃点，冷了就不好吃了。”
“好的，父亲。”
6.
七海龙水一口气爬了七层楼，七海sai还坐在栏杆上发呆。风狠狠吹过他单薄的背影，摇摇欲坠。
七海龙水没有惊慌失措，甚至没有去把哥哥抱回来，他翻了个身，坐到他哥旁边，才发现七海sai抱着盘子在吃东西。
“你不是有个上亿的项目要谈吗。”
“弗朗索瓦说有个笨蛋要从七楼跳下去了，我得过来嘲笑一下。”
“你在吃什么？”七海龙水一边说，一边把七海sai拿叉子的手抓过来，要去吃他刚切的肉。
“心脏，我的。”七海sai狡黠地眨眨眼，补了一句，“还有大脑——说不定还有一节坏死的盲肠。”
七海龙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一口把肉吃了，没有任何犹豫。
“有点冷了。”他发表了点评。
七海sai对七海龙水的反应很失望。
“是鹅肝。”他说。
七海sai继续吃他的饭，一边吃一边喂这个一直凑脑袋过来的金融大亨，很快就吃完了。七海sai拿手擦了一下弟弟嘴角的一点点酱料。
“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七海sai说，“愤世嫉俗的人总是可以知道所有东西的价格，却不知道任何东西的价值。”
“我讨厌这句话。”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王尔德说的。”
“我讨厌王尔德。”
七海sai看着他，比起尊敬更多的是怜悯。
“我要走了。”七海sai说。
“好的。”七海龙水说。
七海sai有点惊讶。
“你不恨我吗。”
“我说过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不会回来了。”七海sai揉了一下七海龙水的脑袋，开了个玩笑，“如果回来，那也只能是来复仇的。”
七海龙水神情郑重。夕阳中的几只飞鸟在此刻划过，拂起一阵晚风，云彩静静流淌，沿着余晖的指引向夜晚沉去。七海sai忽然意识到，世界不会为了谁的离去而停留，太阳会沉没，夜晚会降临，一切都在正确地运行。正是在这一刻，他才发现：七海龙水从未离开。这个顿悟令他心脏骤然一空，几乎失重，差点往高空跌去，被人死死抓住了手臂。
“我等你。”七海龙水说。
7.
七海sai走的那天下了一场罕见的冬季降雨，佣人把枯叶聚集起来，在后花园垒起几座质地轻柔的坟包；雨下得不知分寸，一会又把落叶吹开。佣人来回清理了三次，最后把簸箕扫帚一扔，骂骂咧咧玩牌去了。再回来的时候雨停了，才惊奇发现满地的落叶随着反季降水如融化般消失，庭院干净静谧，没有留下一点秋天的痕迹。同时，七海sai少爷也不见了。
家主怀疑这场荒唐的降雨指代了一种别样的启迪，几个对自然灾害颇有见地的专家通过梧桐叶脉的走势和院墙红砖上的裂痕，一致给出了大凶的警告：这是一场熄灭家族兴旺的毁灭之雨。七海家主在未来很多年内都将竭力与这种预言周旋，但他此刻只是给了专家更多的钱，多到足以让这些造化的信徒心甘情愿说出更悦耳的漂亮话。那段日子整个家族都在讨论这场雨，但没有人把厄运的预告和七海sai少爷联系起来。他的离开像消失的落叶一样了无声息，偶尔吹过窗台的风会轻轻翻过一页未读完的篇章，或是国际象棋另一侧空下来的位置，他人闲谈时一声短暂的叹息，七海sai这样活过了自己的十五年，未来也依然这样活着——整整十年。
七海sai在印度呆了十年，他只花了一点点时间就修完了大学所有课程，然后做科研助手，拿到了不错的产出，成为讲师、最年轻的教授，并开始独立负责项目，此时他二十五岁。十年间他断绝了所有家族来往，偶尔查阅新闻，他并不关心这座监狱的未来，但七海龙水越来越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岁月没有扼杀他的狂妄，而是以更加内敛的方式展示出来。只有在看见七海龙水的时候，七海sai才会停下来听一会。离开家族后，七海sai不再执着地去死，但始终缺乏正常人类对死亡的认知：看见安眠药就开始掉眼泪，好像那本身就是一种令人酸涩的东西；路过每个门框都会更加小心翼翼，计算倒塌风险；远离所有明火。有一天他切水果走了神，不可抑制地去抚摸刀刃，在学生惊恐的尖叫中才发现自己满手鲜血。
“抱歉。”他有点慌张，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一不小心暴露了对死亡的僭越，“我忘记这是真刀了。”
七海sai越来越热衷于待在天台上工作，风把他吹得东倒西歪，太阳落下，星星浮出水面，他可以从死亡的孤独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亲切与宁静，想起曾在同一片夕阳中发生的对家族的复仇宣言、弟弟年幼的承诺，笑出声音，并再次意识到：死亡其实是一场与遗忘的赛跑。后花园的小小墓碑上刻下的七海在十二年间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讨厌妈妈、一排陈列着七海头颅的长廊。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在阻止他——它们死在了遗忘中。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离去如死亡般悲壮，直到看到手上的鲜血，他突然意识到：是因为那个人放手了。
“你并不是在等我。”七海sai看着电视新闻里站在父亲身边发表演讲的弟弟，“你只是让我走了。”
画面中的七海龙水像感知到了什么，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无法辨别情绪。
8.
尽管七海sai已经尽其所能隐藏踪迹，那封信还是准时抵达了他：所有这一辈的七海都必须回去参加继承人仪式。
来了，真实权力的分赃。七海sai想起十三岁时的过家家，认为这次只会更加幼稚。他无意卷入瘟疫的游戏，但这副庞大的躯壳早有准备，势必要让所有蝼蚁见证它的毁灭，七海sai被从学术和工作层面施压，可怜的校领导几乎快要跪下来求他，以在财阀铁腕下保住自己的饭碗。于是七海sai动身了。
他抵达的时候正好是仪式的前一天，参会登记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七海sai从父亲的眼神中读出，如果自己再不出现，这个名字就会从登记表转移到讣告上——光是想到自己再次存在于他的视野里，都会让他产生被圈养的恐慌，他像烫伤一样把头别开，并在这一刻和站在父亲身边的七海龙水发生了视线触碰。
这是十年以来七海sai第一次看到真实的七海龙水，他比任何信息载体上看起来的都更好：挺拔、迷人、过于耀眼，阴森坟墓里旁若无人地散发光明，且多了一些精心准备的深邃——七海sai确信他变得更好了，这片年轻的土壤深深吸收着家族的养分，交错供养，七海sai为他的成长感到真心实意的、与自身命运无关的欣慰。不可抑制地、他在众人的目光中朝他走去，发现他已经长得足够高，仰望，抬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长大了。”七海sai轻轻地说，想起自天台拂过太阳的一阵柔和的晚风。他转身离开了会场。
半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七海sai打开门，七海龙水在门口，手撑着门，狼狈喘气。
“sai，我们得谈谈。”七海龙水先开了口。
七海sai想平静地看他，发现自己还是得抬头。
“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很多。”七海龙水说，“和爱情无关的很多事情。”
七海sai悲哀地意识到，即使十年过去了，从血脉里链接起来的默契依然在发生可怕的生化反应，他几乎可以在瞬间读懂这个人。
“你想跟我上床。”七海sai说。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吧。”七海龙水已近乎恳求。
七海sai想了一下，说：
“那还不如上床。”
起先，七海sai被压着，一动不动，任由七海龙水啃食；很快巨大的痛苦侵略了他，他小声啜泣起来，一度让七海龙水以为细小的雨滴正在敲打窗户；到后来再也无法承受，七海sai溺水一般剧烈地喘息，像抓住浮板一样死死环着七海龙水的脖颈，埋在他胸口惨烈地哭起来，以至于七海龙水无法进行下去。与此同时，海湾下方传来一声悠远的、陷入迷失的蓝鲸的哀嚎。
“对不起。”七海龙水说。
9.
所有人都说：核心产业一定是七海龙水的。
在不久的将来，整个家族都是他的，唯一阻碍这场权力吞并的只有他父亲的寿命：这件事甚至得到了父亲本人的默许。仪式开始时，家主讲话，左边站着辅佐过往上三代老爷的最德高望重的老管家，右边就是七海龙水，正温顺乖巧地观察面前发生的一切：被念到名字的同胞上台，签下分量各异的合同，向他们共同的父亲宣誓那些真假难辨的金融责任。最后，家主颇为庄重地介绍了财阀支柱产业，怀着赞赏的信赖和对权力的留恋，向七海龙水侧了侧身。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七海龙水走到台前，面前是一份属于他的、被整个家族乃至全世界所渴望的权力礼物——这个最贪婪的人即将拥有这世间唯一配得上他的最豪华的欲望。七海龙水把合同举起来，上百台摄像机疯狂闪起白光，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他等这一刻等了十年。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七海龙水的乖顺被一种可怕的、玩味的挑衅取代，在所有人无法预料的下一秒，无价的纸张发出清脆悦耳的撕裂声，一声，又一声，直到其他声音全部消失，只剩下践踏与仇恨的火种熊熊燃烧，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想起正在大肆咀嚼猎物尸骨的巨兽。
“十年前，这里下了一场足以毁灭家族的雨。”七海龙水再次把合同举起来，这次是凶手炫耀碎尸案的成果，接着他俯下身，故意对着话筒说悄悄话，让整个会场都听到他戏谑的笑声。
“那场雨是我下的。”
10.
逮住他。七海家主说。
七海龙水比他爸反应快太多了，早就一个漂亮的翻身窜到台下，没有向门的方向，而是直直往他蓄谋已久的目标冲过去——彼时七海sai在台下，和所有人一样，吓得愣在原地，因此七海龙水七弯八拐地绕到他面前，娴熟地抓着他的手，毫不犹豫地带着他往外跑的时候，他根本无法思考，眼睁睁看着这个本该陷入逃亡的小孩如狩猎般昂扬，把他的手捏得生疼，灵活躲过保镖的追捕，推开门向天台边缘跑去。
七层高的狂风把两人吹得晃晃悠悠，像在做最后通牒。七海龙水一只脚踩在栏杆上，把七海sai抱在怀里，跟他一起往下面看。
“怕不怕。”
七海sai抬头看着弟弟，意识到他正发自内心地快乐着——是这十年他在任何信息媒体上从未见过的七海龙水。
“龙水，这是七楼。”
“我知道。”七海龙水在大风中只有呐喊才能发出声音，抑制不住的笑容狂妄又幸福地绽开，抱着七海sai，退后了几步，大喊。
“sai，抓紧我。”
即将陷入包围的时刻，他朝着平台边缘冲刺，踩上栏杆，一跃而下。
11.
多年后，七海sai重新尝试定义爱情，依然会回忆起这个遥远的下午：离开栏杆的瞬间，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醒：七层楼，二十一米，自由落体2.06秒。但空气切割他，几乎瞬间剥离了他赖以生存了二十五年的全部逻辑，以完成这场面朝地狱的跳房子。七海sai埋在七海龙水的脖颈，一颗脱离轨道的卫星向地球坠落，末日变得很漫长，七海sai甚至以为自己不是在空气中发生坠落，而是在深海中下沉，死死抱着的不是可以拯救他的浮板，而是和他一起沉没的铅块；重力加速度发了狂地撕扯他的器官，把那些盖上姓氏印章的人体组织丢下，他在真空中飘浮，没有想象中的恐惧，七海sai只觉得轻——原来抛弃靠近心脏的那一磅肉的代价，就是变得像风一样轻。
这就是死亡。七海sai想。或者爱情。
他爱他，就像爱一个无解的错误命题，使他在所有逻辑前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他的任何一个动作、一句毫无逻辑的话，都是他在书籍里寻找了几个世纪而不得的真理。二十五年以来，他抱着这个装满未解之谜的布袋，怀着天真的坚定寻找着能让他感到安全的东西——他们在近乎恐怖的误解中走到一起，让他开始思考，让他重新审视那些早已习以为常的逻辑，只有通过他，和他那飞鸟一样的生命，他才能真正走出自己的迷宫。
七海龙水在跳下平台前抓住了从七楼垂落的一条巨大真丝长幔，可怜的丝绸发出惨烈的啸叫，墙钉像刀子一样一个接一个拔出，把印衬百年的家徽图案撕得粉碎，同时也减缓了他们的速度。在所有人的尖叫中，这只死去的白色飞蛾从七楼缓慢坠落，最后盖在了弗朗索瓦悄悄提前备在地面的软垫上。
七海龙水从一片柔软的白色中把七海sai挖了出来，发现后者愣得几乎无法行走，于是半抱半抗地又把他弄到身上。
“抱歉，本来想让你休息下的，但是我们必须得走了。”七海龙水一边跑一边说。
“——在我们的灵魂重新变重以前。”
12.
七海龙水最后拐进了后花园，跑不动了，两个人摔在大团大团的落叶堆里。这时七海sai才久违地感到浑身散架的疼痛，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天空疯狂喘气。
“十年时间都没法让你学会遗忘，是不是。”七海sai说。
七海龙水看向他。
“我从很多报纸上看到你的消息，你有自己的实验室，在顶刊发表论文，拿奖，被大公司找去做专家。”他说，“每当我想你以至于深陷痛苦的时候，就会看你的论文，太深奥了，我看不懂，但我告诉自己，不要去打扰那个正在长出灵魂的家伙。”
“我用了十年时间让自己升值，让七海这个姓氏贬值。我成功了。”他继续说，“十年，我不是在等你，而是等我自己——等我有一天能有资格抱着你往下跳。”
“遗忘太长了。”七海龙水说，“在学会遗忘前，我先学会了等待。”
“当我们谈论爱的时候才会发现，它总是始于自我欺骗，终于欺骗他人。”七海sai说，“这就是所谓的浪漫。”
“是不是又是王尔德说的。”
“是。”
“我果然很讨厌王尔德。”
花园外响起一些嘈杂的声音，保镖终于追过来了。
“我得走了，sai。”七海龙水从落叶堆上起来，临走前抱住了七海sai。
“复仇的时刻降临了。”七海龙水匆匆地亲了一下他的脸，凑到他耳边。
“但是我爱你。”
七海龙水朝花园外跑去，对着没头苍蝇般的大部队比了个中指，哈哈笑了两声，说你们最爱的龙水少爷在这，又领着潮水般的叫嚷和脚步声离开了。
落叶归于沉寂，七海sai重新躺下，望着天空，直到呼吸慢慢平静。这一次，终于轮到他目送七海龙水离开，但他却体会到了令人心安的平静，风淡淡吹过，花园重新叠满秋天的痕迹，七海sai意识到：他们并不在寻找对方，但他们前行，目的是为了重逢。
13.
公馆被挂牌出售那天没有举行任何仪式。七海财阀本应该以更低廉的价格出售它，但那些悬挂百年的头颅过于高昂，好在七海龙水并未在意这些。七海sai来到长廊的时候，记忆中从未停止哭泣的壁画被打上红叉，金边卸掉了，这群头颅现在仅剩的尊严就是工人们在取下的时候需要格外小心，否则就会被残破的玻璃划伤手指；七海龙水签下的购买合同中并未明确这些画作的归属，而他本人又对过往家族的历史见证不屑一顾；审美不是施工方的强项，但任何人仰望这条长廊，依然还能体会到其中许多不可轻易撼动的艺术价值，工人们踌躇不前，只好自行与出售方原主人商榷，得到了一声苍老的回复：滚。
七海龙水站在长廊尽头，抬头，却是在端详那片没有被挂上东西的空白墙面，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阳光依然是那个阳光，和十三岁的别无二致，只是裂缝中的杂草狂妄生长，灰尘在空气中跳舞，一切都在毁灭，一切都在新生——龙水财阀将在此谱写它不被定义的、永远高歌自由的辉煌历史。
“你要去哪里。”七海龙水问，又加了一句，“还去地狱吗。”
七海sai笑了一下。
“别让我一个人留在地狱。”他说。
“那我搭个便车吧。”七海龙水向他伸出手，偏了偏头。
“一起？”
“好。”七海sai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七海龙水也笑了笑。
“那我们算在一起了吗？”
“算。”
“走吧。”七海龙水紧紧握着他的手，穿过这条沉默的长廊。
“——在我们的灵魂重新变重以前。”
《一个名叫七海sai的男人决定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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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感谢阅读：）
附：只有你最喜欢的人才能让你真正毫无负罪感地表达对他的不满，由此可见博主是真的喜欢王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