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语言会扭曲人的心灵吗?
我不知道。我不是米罗斯拉夫,在空闲时候他会读书,吸收外在的知识来扶持搭建自己的内在部分,我不懂心理学或是什么行为疗法之类的东西,那对我来说不适用。
很多次很多次我看见他坐在显示屏前,在训练的输赢之间叹出几口气或是深呼吸,他揉眼睛,外侧的眼角会泛红,在这种旷日持久的偷窥中我总觉得自己也能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但我不想、也不要做那种随便可以摘去的器官,我更想做他的泪水或是别的什么,在他的心发出一些悲鸣时我就准时出现在那儿,不可控但从不缺席。
这比喻的有些太过分吗?我的意思是米罗斯拉夫必须需要我,我的存在一定是他生命中的必然。就算不在这个世界里,在别的地方,几千几万几亿个不同的宇宙中,他在十四五岁必然遇见我,我在十三四岁时必然和他在一块儿。昼夜循环周而复始,而我们保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不变。
随着赛季一天天过去,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总给人一种他思虑深重的感觉,还有些人说他冷得像块冰,拜托,米罗斯拉夫比俄罗斯的冬天温暖太多了。我开玩笑说他是西格玛男人你们就真的信吗?他只是看上去要随时倒下了。
我抓到一个机会在卧室里逮着他,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也不笑,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没有不耐烦,很轻很轻地回答我说以前是以前,然后便把头侧过去不看我。我操,我原本不生气,只是想问到底是什么原因,所以这算什么回答?他似乎知道社交软件上那群傻逼在胡说些什么,网络上的人因为披着一层皮就可以放任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地对立然后吵架,我知道他们也骂我,但谁在乎?反正我不在乎,来十个人也打不过我。但此刻我感觉我像个可怜的小木头人偶,胸腔被攥着,于是我所有的行动都被控制住了。我身体里的愤怒叫嚣着说我要起把AK,把推特上、Telegram里和YouTube视频底下里那些乱说话的,还有那些局内语音里多嘴的讨厌的散排队友都冲烂,直到我的弹夹打到空得不能再空,但回到现实,我只能看着他那张脸和他的眼睛,傻站着问一些弱智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下一秒,我扯着他的衣服用尽我的力气把他摔在我的床上,说:“去他妈的,你是你,不是什么别的人。无论怎样现在在我面前的人,和我一起打比赛的人是你,你想对任何人装酷都可以,对我不行。”
天知道我有多么失态,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撒泼,反正在我面前就是不行,不能这样表演,我不允许。我感觉我的脑子在我开口的同时被劈成两半,一个体积百分之九十的大半说,丹尼尔你做得对,你有这种特权,你是他在这里最亲密的人,他不能在你面前没有情绪!而另一个小小的半边则开始质疑,米罗斯拉夫怎么想怎么做是他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又在不允许什么?两半脑子变成动画片里汤姆猫的样子,特权的那一边是带火的羊角恶魔,质疑的那半是顶着神圣光环的天使。恶魔拿三叉戟戳散了天使的幻影,于是我的嘴一张一合,叭叭地往外吐字。
“我在你面前从不装酷。”他说。
他靠着床头坐着,神色依旧保持一种死一样的平静,我们俩的姿势在窗户的反光里看着像是要打架,我跪着用手揪扯他T恤的圆领,呼哧呼哧喘气,还好这是我们的房间,休息时间也没人会来,更不可能被那些要专门花时间调解队员关系的咨询师看见,我看见我的影子罩在他身上,但就算是这样我也没得到我要的答案。
“我不要你的冷静。”我胁迫他,“说点别的,反正不是这个。”
丹尼尔。然后他叫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比起我来更低沉,我名字里三个短音节被他轻轻吐出来,甚至像叹息。我胸腔中那块被紧攥的地方突然一松,刚才的情绪仿佛都随着这一瞬间的松解哗啦一下流走了。我倒在他身上,在他的怀中侧着头,听到他胸膛里心脏稳定跳动所发出的咚咚声,他的体温也跟着心跳声一起穿过衣服的布料往我耳朵里进,然后我就什么难听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有眼泪在眼眶里转,然后一滴滴往下掉,打在他身上。
这次放过你。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出放过你这三个字的时候觉得自己像做错事了,但我不知道错在哪,只是单纯这么觉得。他嗯了一声权当回答,但我这次没有全心全意觉得不爽,因为我又开始有一瞬间走神,想到网上那些评论,在社交网络上说他帅的人你们真该死,都怪这些网友说的话,现在我也开始觉得他那张脸长得特别,不管做什么事都很好看,譬如此时此刻他看着我给我擦眼泪的样子,沉郁而英俊。我还有很多话想问,我想问他为什么要改变,想说那些都不重要不算数,想问我这样是不是给他很多压力,但我的鼻子和眼睛都不听使唤,一股酸痛在我的脸上蔓延,又狼狈又搞笑。
然后我告诉他刚才我脑子里天使和恶魔的小场景,我从不隐瞒这些东西。我说天使真他妈坏,Blyat。有点咸味的东西流进我嘴里,米罗斯拉夫看着我,伸手帮我抹去脸颊上泪痕的同时终于露出他今天第一个笑容,而我今晚的最后一滴泪水被他捏在手指尖上,他微微笑着对我说,对,天使真他妈坏,所以你只要当恶魔就好了。
02
不被外在事物影响是一件很难的事。
我做不到。而我身边的人,丹尼尔,在大部分时间里是可以做到的,他横冲直撞的同时又比旁人清醒太多,从不因为别人的话感到迷茫。所有人都说他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小小的身躯和金色的发丝在聚光灯下闪耀,双臂伸展着对这个世界展示着他的自信。
天才就是因为能做到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做不到的事才如此光芒四射,而阴影里的大多数却没有能力抓住这道光。一时的失利压不倒他,夜晚结束新的一天开始,天才丹尼尔依旧像太阳一样发射稳定恒常的光。
我一直觉得他会远离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变的东西,尤其在八百倍速的职业赛场上,永远是不可相信的最大谎言。只是每当他看向我、朝我伸出手直到我们的掌心相接时,我都放任自己浸泡在这个谎言中。我在游戏中必须想得太多,做出一个决策时必须要往后想三步,这个习惯放在现实生活中很坏,同样都是动态变化,可局内的决策导向只有输赢,不像现实。
现实不只有输赢,很多事情的结果不能用这种二分法定义。游戏是童话,而现实才是《鬼妈妈》里那道老旧小门所通向的反转幻境,长着纽扣眼的恶意遍布在每一个角落,但我却不是蓝色头发的考罗琳,也不是那只常常翘起尾巴的智慧黑猫,无法在现实与反转世界中穿梭,同时不迷失自己。
我有些厌烦了被人盯着每一个行动,仿佛我多眨一次眼都有特殊的意义,这让人感到疲惫,就算是在游戏里也和现实没什么区别,因为有些人代入了,我多做一个动作、多露出一个笑容都会被他们逐帧放大,然后引申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训练结束后我的大脑像超频过度的机器,我不想再思考不想有情绪,不想说话也不想笑,我的每一步都被这种过载拖垮了。
很多人侮辱我,但我只是看着,也没法做什么,一开始我还能感觉到混乱愤怒和悲伤,现在索性不去看也不去听。
丹尼尔因此在我面前生气、落泪。
他一直情感外显,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我以为淡漠平静的样子能保护所有人,而咸涩的液体从他的眼睛向我的手心滴落时我才发现原来过分的冷静也如此伤人。
他把脖子和眼眶一起哭红,脸颊上那道微微凹进去的疤也被泪水填满,我屈起手指把那道小坑里的眼泪也抹掉,然后清晰地意识到他在因为我的疲惫而痛苦,尽管他要承担的责任和目光更多。我知道这些东西不能拿来比较,但泪水让他失去属于天才的无所不能的那股力量,他一边哭一边变回一个情感充沛的年轻人。
他侧着倒下,顺势把我也拽倒,我们面对面躺着,丹尼尔在我怀里抬头,他哭完之后的脸还有点红,眼皮像泡芙皮一样软塌塌。他伸出两只手把掌心贴在我脸上,我让他捧了会儿我的脸,就将他的两只手握住,我们两个人的动作看上去肯定很像宣誓。
于是我开始笑,我发现天才也有心。看到我笑的样子他似乎更郁闷了,缩进我怀里拱来拱去像头小驴子,深金色柔软的头发被蹭开变得凌乱。他环抱我的腰,两条手臂勒得很紧,我们的胸膛贴在一起,两颗心脏一左一右在两个胸腔中照映着跳动。丹尼尔瘦小,但在这个拥抱里我感受到他的真实。和社交网络或游戏里不同,也许是嫉妒也许是别的什么,但这种真实感让我的心变得充盈起来,像一颗得到浇灌的濒死的树。
他扯着我的衣角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一些话,他说你在我面前要笑也要哭,我会把这当成一个秘密,我来守卫它。他笃定的样子像是火炉里坚定的锡兵。
我告诉丹尼尔,这应该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我的小锡兵咯咯笑起来,用手臂环绕我的脖子,要挂在我身上似的。是的,米利克,是的,我会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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