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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新生的月神向他问询是否怀念坎瑞亚,他曾想认真地回答她。
他有几分理解她发问的缘由。同为无乡可归之人,同面对不同立场的朋友,同站在北国月下一片银粼粼夜色当中,两个过去毫无交集的人也会凭空产生一点共通的凄凉和惘然。她回忆诞生之地挪德卡莱和久居过的至冬国时,可能会怀念至冬堡的街道和友人围聚的下午茶会……所以她以问询的方式“分享”了迷茫,并静候回音。
戴因斯雷布沉默地站在悬崖边眺望薄雾之下蓝紫色的夜海,高山上依稀听到远远的浪潮袭涌而上的哗哗声,他试着在脑海中挖掘出故国的信息,却发觉一切都是黯淡的,回忆坎瑞亚如同擦亮一枚生锈的锡币般徒劳。
“……很难回答,”他久违地察觉到身在异乡的孤独感,“我梦见过往事,很多很多次。有时在梦里与人厮杀,有时又只是倒在地上。过去太久,好像已经很难想起那个时代的快乐了。”
未曾融入众民生活的少女保持着月上的懵懂与纯真,似是误解了他的话:“憎恶的情感,比喜欢和爱更长久吗?”
“我不愿用这种理由来为自己开脱,”骑士如一座历经风吹雨打的石像,“我只是把握不住那些美好又虚幻的东西。”
快乐这个词离他已经太远,太远了。群星离地表太远,栖居大地的人、松鼠、兔子都不会想去摘下星星。快乐正如群星,他已经无法回想和朋友亲人一起生活的时光。
死亡离他亦隔着触不可及的距离。被杀的体验很多,多得麻木,能想起来的只有倒在地上,半张脸埋在粗粝的黄沙或湿烂泥土中,疲惫而无言地凝望着沙和蚂蚁在眼前流过,不想起身。大地不同的气息顺着死流进鼻腔,各有各的难闻。
正常的生活已经远去太久了。不管年轻的骑士受封“末光之剑”时年岁几何,坎瑞亚覆灭那一天起,他的年龄就是故国灭亡的时间。
他活了五百年,坎瑞亚就死了五百年。
五百年前的黄沙不比如今更湿润,五百年前的死亡不比现在更新鲜。
他失血过多地倒在广袤空旷的荒漠上,半身埋进滚烫的砂砾,天色苍黄,四周只有他独自一人拖曳至此的脚印。呼吸不比沙子凉爽。滚烫的空气挤干了鼻腔和喉管中所有湿意,他意识昏沉地口渴,知道这是血快要流干的前兆。沙漠像头沉默而贪婪的野兽,黄沙如饥似渴地、不出声地吞食躯体流出的血浆。他听到剧烈的心跳,下陷的流沙声。空心的枯木桩在模糊的视野的远处,旁边堆着蝎子壳和小兽被吃净的尸骸,风滚草寂寥卷走。
他马上像它们一样,陷入死亡的怀抱——这是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因此在莹亮明媚的池水边醒来,他以为自己在做梦。要么是生前的一切灾难都只是一场噩梦,这片花海才是真的。要么是死后灵魂得以解脱,他来到传说中极乐的国度。池水清澈得像世界上最纯净的甘露,娇艳绽放的蓝花和繁茂齐整的圆叶簇拥着他,他用指尖抚摸过那些柔软的存在。太阳光穿过重重树影落在皮肤上,给地底王国的遗民带来陌生的暖意。
戴因斯雷布在花海中坐起,看着手臂和胸腹狰狞可怖的伤口,心想,我应该死了才是。
所以,花海是真实的,这里就是地表。预言分毫不差地应验了。
所以,被焚毁的坎瑞亚也是真实的,那不只是一个噩梦。
他在水边看见自己的倒影。金发被血污浸染,倒映中的人像从地狱爬出来的亡命之徒。深渊的侵蚀吞噬了他的右半身,脸上、脖子、身体布满裂缝般的的侵蚀痕迹。开膛破肚的致命伤没能要他的命。他终于明白深秘院被大火烧塌时,那个在火中陷入谵妄的学者在嚎叫什么——
“地底的僭越之举触怒天空的底线……神罚,将降临坎瑞亚!”
所谓神罚,就是这死也死不掉的诅咒?戴因摊开手心,古国宫廷预言家的衔尾蛇银戒静静地环绕手指,不断重置身体的状态,庇护他不被诅咒吞没。
他尝试过摘掉它,在怒火中将它掷进废墟。耻笑他吧,下一刻深渊弥漫的噬心疼痛就逼他捡起戴回到手上,尊严、荣光、信仰、对至亲的至爱剧烈地痛起来,他对维瑟弗尼尔的恨意高涨到难以言喻的程度。他屈辱地捡起剑,靠这戒指压制深渊的腐蚀,靠这戒指他保留人样,靠这戒指他还能神智清醒地挥剑杀敌、保卫他的人民和故土。而这一切的灾难的源头,全拜这戒指的主人所赐!
然而哪怕屈辱地承担命运,亦无可挽救坎瑞亚的灭亡。城市土崩瓦解,沉入火海和熔岩,千年文明毁于一旦,骑士队护送平民逃离,生者十不存一。猩红湮灭了一切,他亲眼所见,故乡已经覆灭。
他垂下头颅。水中倒影金发的骑士双手撑在湖畔,头垂得极低,金发遮去面孔,一两滴掺杂血液的浑浊液体滴落,溅起细小涟漪。无端地,惊扰静水的安眠。
很痛苦。他将手伸入水中,水体温凉柔和地舒缓肌肤。原来活着承受这一切比死了还痛苦。他把头浸入水中,水体呢喃着捂住耳目。原来死不掉比死了还痛苦。他从溺毙的窒息感中醒转,倒在水边,看着渐晚的天色和光泽蔚蓝无暇的树冠。他喉咙和发梢湿透地枕在泥土中,星形瞳孔因溺死的缺氧而边缘泛白。
现在他还要靠这戒指,独自存活不知多长时间。既不算活着,也不算死了,仅剩一副被诅咒蚀空的躯壳,甚至比起人,他如今更接近怪物。戴因斯雷布举起双手按住脸,手肘对着天空。
他恨维瑟弗尼尔。他恨曾经的挚友。他恨王国的权臣。
他也恨自己,“末光之剑”戴因斯雷布,你竟没能阻止眼前发生的所有事情,甚至是推波助澜的帮凶,有什么资格担起王国赋予的称号?
未完全恢复的肉身没容许他清醒太长时间,他再次昏睡过去,醒来时身边有一只绛紫色的精怪。她自称祖尔宛,是神鸟献身后天地间第一只花灵,遵循神鸟遗志对抗深渊的侵害,将他从荒芜的沙漠捡回甘露花海。
祖尔宛直言不讳:“你的身体有一半形同魔物,但你身上没有魔物的气息。”
戴因斯雷布没有说话。他低下头,伤口已完全愈合,除了新生的浅色皮肤和半身被侵蚀的痕迹,他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他嘶哑地开口了,声音难听得像喉咙被魔物咬断过、被巨斧堑断过、被烈火烧灼过。整个人像一把生锈得难以维持形骸的残剑,遍布幽蓝裂纹。他说他是坎瑞亚的剑士,也就是她口中的荼诃人,因追逐魔物和逸散的机关造物来到地表,寡不敌众受了致命伤。“因为不死诅咒,我才活了下来。”他简短地说。
祖尔宛点点头,镇静地接受了他说的一切。作为天地间第一只花灵,她有着远超她诞生的时间的沉稳和智慧,她说迪弗的兽潮会在夜间再次袭来,问他要不要同行。
天黑之前,戴因斯雷布听她讲了很多地面上神灵的事情。他知道了幽静的源水女主人在此化身甘露花海,森林的王者栽下高耸入云的参天巨木,意图堵住焚真之天象的大洞。他没有做出表示,既不尊重,也不贬损。作为坎瑞亚人,他不认为抗命天空就是罪过。但同样作为坎瑞亚人,他知道为了谋求力量不惜让世界倾覆是罪大恶极的举动。五大罪人不阻止深渊向地面蔓延,亦不拯救火海中的坎瑞亚,他们的恶行罄竹难书。他恨差点毁灭世界的他们,同时也恨借机毁灭坎瑞亚的神。他无法表示同情或敬佩。
在举世承担的灾难面前,人和神都不过是战争中的一粒沙。
戴因斯雷布重新握紧他的剑。
甘露花海爆发的血战比惨烈更胜十万倍。死亡镰刀一次次收割鼻息,那阵冰凉漆黑的阴翳迅速成为最亲密的挚友,常踞肩头。地底的剑士寡言而凶狠,制服面罩严严实实地遮挡住皮肤上的侵蚀痕迹,他冲进魔物中大开杀戒,扬起无数断肢与汁液,像头肆无忌惮撕咬仇敌内脏和头颅的幽蓝野豹。
他不再避讳透支身体的剑法,会留下暗伤没关系,筋骨扭断也无妨,一瞬间的死过后是诅咒,是重置,是不由他选择的存活。
除了一阵阵的痉挛的刺痛外,不死诅咒最初没展现出残酷的惩罚性,磨损和遗忘是后来才展现的惩戒。戴因斯雷布在战争中学会把自己当做一柄完完全全的剑,折断也在所不惜的兵器。出乎意外的,花灵没有恐惧他身上瘆人的血腥味,他们一同守在花海的战线,有时魔物阵线崩溃退去,在短暂的喘息间隔,他回望花海,会想起维瑟弗尼尔那与诅咒无异的预言:
戴因,地下对你而言太过逼仄,或许你该到地上看看了。
地上的花海像是一片柔软的梦。
但他没有说,梦的边境以外是漆黑的天空、永无天日的灾难、压境席卷生灵的兽潮。后来有结队的勇士踏入漆黑的界限,独臂的贤者带来同胞们的飞讯。五百年后的他已经不太想得起来他们说了什么,如此想来,大概不是什么好消息,也不会是太坏的坏消息,因为状况已经坏到不能更坏了。
战争的转折点是他们在坎瑞亚的遗迹找到与异象有关的研究文献,戴因抓着那些规制熟悉的典籍与纸张,恍然觉得坎瑞亚像上辈子的事。他为学者们翻译文献的内容,那些东方来的智者们七嘴八舌地吵起来,每个人都疲惫而焦躁,直到独臂的贤者最终发觉似乎确实攥住了一个可行的方法,抓住了潘多拉魔盒中最后一只蝴蝶。
他们穿过黑渊,进入母树,甘露从天而降净化赤地,亲眼见证灵光能够消除地表污秽时,那群经常吵架的学者们抱在一起痛哭。戴因斯雷布站在人群外围,望着一团团浅粉嫩黄的光升入高空,没有跟他们抱成一团,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地流眼泪。
战后他们暂且在花海安顿下来。勇士们搭帐篷时顺手给他搭了一个,戴因斯雷布每天睡在树根底下养伤,耳边是学者和新生的花灵们一天比一天吵闹的动静。他其实睡不着,沉默地躺着,逐渐意识到不死诅咒是蕴含神怒的惩罚,而非便利的武器,累积在身上的伤并没有根除,而是转变为另一种形式的幻痛和折磨。他仍会口渴、寒冷、疲惫,但他确实也成了不吃不喝也不会死的怪物。
他在水边凝望倒影,听到沙沙的脚步声。
独臂的首领温和地说:“经常看见你坐在这里。”
是一些老旧得悲哀的习惯在发挥作用,它们像骨骼一样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生活。
“这里能稍微给我平静。”
首领没有过多地打探荼诃人如深渊的过去和未来,谈起别的议题:“他们决定留在沙漠,和花灵们共同守卫万种母树的封印。”
“向他们致意。”
“我打算到地下去,看看荼诃留下的遗址有没有留下更多信息。之前没来得及说,谢谢你教会我们荼诃的语言。”
戴因说那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独臂的贤者问道:“你打算去哪?”
他望着水面,水里的骑士双目迷茫。他苍白又消瘦,裹着一身洗都洗不净的血腥味,像只被抛弃的动物。
这个问题抛出不久后,骑士突然得到了答案。花海迎来一位不速之客,金发上别着朵远离故土、花心如石的因提瓦特,和他同样迷茫而苍白。
荧盯着他,像分辨了很久:“……戴因斯雷布?”
他们结伴同行几乎是必然的事。相处同一国度灭亡的感情远比站在同一片寒风中的心境更贴近,更惺惺相惜,坎瑞亚曾经的骑士在坎瑞亚曾经的公主身上找到了安慰,她理解他难以言述的痛苦,哪怕仅是片面。她是坎瑞亚存在过、他的信仰存在过的证明。
但他们的决裂亦早有预兆,建立在互相舔舐伤口上的扶持注定不会长久,他们的眼睛从未眺望同一个方向。戴因斯雷布问她在最后的关头去了哪,她予以无言。在她问伊尔明王的下落时,他感受到相同的难以启齿。在须弥湿热的夜风中他诉说了兄长的谏言、闯入王宫的莽撞之举,以及……无可挽回的罪孽。
“海洛塔蒂,莱茵多特,”她每念一个名字,他的心就在发颤,“苏尔特洛奇,雷利尔,还有维瑟弗尼尔。”
那个名字像场汹涌的海浪——从未见过,威力巨大——一下子罩住他的口鼻,他难以呼吸。
荧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找他们复仇。”
话语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了愣。他从没确切地想过这个问题,但无疑这个念头存在许久,被多日的杀戮和悔恨磨洗得鲜红,他的剑刻上了仇恨的血槽。
骑士的心如因提瓦特花朵,曾在故国温柔静谧地绽放,一经摘下流放异邦,即如磐石坚不可摧。唯有回到故土,他的心才会重新柔软、憔悴,最终在地底的石座与花瓣一起枯萎。
戴因斯雷布处决了仅剩空壳的黑蛇剑士,抽出剑撤步,躯体倒在脚边,骑士没被遮挡的半张脸没有丝毫表情变动。坎瑞亚灾变平息后,虎视眈眈的不死诅咒终于向他们露出獠牙,路上到处是失去理智的丘丘人和黑蛇剑士。丘丘人很脆弱,一击足以斩杀。黑蛇剑士更棘手,在被诅咒蛀蚀干净前并没有那么容易杀死。
理智不为所动,可怕的是他还会做梦。梦中全是形形色色的陌生人,他或许见过他们,但并不认识他们,可是梦中,他潜意识知道他们曾是坎瑞亚的国民,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们披上魔物的外形,最终死在他的剑下。
曾经守护的人民们轻声齐念他的名字:“戴因斯雷布大人。”
他被噩梦惊醒,将脸埋在臂弯喘气,以免惊动守夜的同行人。冷汗顺着耳根流下,浸湿衣领,他死死地将脸埋在手臂上,肩膀微不可查地战栗。
旅伴们向东跨过沙漠,戴因登上防风障壁后的山丘,繁茂森林像沉睡的巨鹿蓦然出现眼前。湿润的林风吹过,绿涛如海波翻涌,植物蒸腾起潮湿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雾水,像一双温柔的手抚摸他的脸。沙漠。花海。雨林。他又一次被全然陌生的景象震撼。地上广袤无边,拥有地下难以想象的面貌与可能性。鹰像箭在头顶飞过,展翅长空,翱翔万里。
向东,继续向东。从森林的边缘走到另一边缘。道成林临近璃月交界,层岩像地龙的棘刺突出,地势难行,他们决定休息歇脚。他守夜,荧在火堆远处睡觉,火光微弱地映亮入梦者恬静的面孔。戴因用树枝把火拨得小了些,听着柴火烧断的噼啪声,静静地度过夜晚。
夜露沉积,晨雾升起,云霭在谷中飘荡,太阳升起又将其蒸干。
荧还在昏睡。戴因摇晃她的肩:“醒醒,天已经亮了,别睡了……”声音顿了顿,“你眼角的泪痕……”
少女醒转,于惺忪中抬起头,发丝向后垂落,阳光反射纵横过半张脸的眼泪:“……我梦到他了。”
“你的哥哥?”别人的眼泪使他局促,他下意识想安慰,但更觉得该回避,至少给她整顿心情的时间。他匆忙地站起:“好吧……你就先在这里休息,我去森林深处看看。”
骑士提着剑进入森林,失魂落魄,满心凄楚。森林像吃人的老虎,一口将他吞没。荧在旅途中寻找哥哥的下落,她相信他,相信他们有一起回家的那天,相信哥哥在的地方就是家。
那我呢,维瑟弗尼尔?你在哪里?我的家在哪里?我还能回哪去?
地底确实逼仄,但不意味我能够失去它。
五百年后他见到空,金发金眼的少年同样在寻找失散的妹妹,说要带她回家。他和那银色的小向导问他为何还在旅行。风龙废墟中红花摇曳,天际划满灰色的云迹。戴因斯雷布喉结滚动,神使鬼差地说了一句不太高明的谎话:“我……还有一些事,没有办完。等办完了之后,我也会回家休息。”
或许也不算谎话,他无意撒谎。将它当作一个愿望更贴切。如果他还能回家,他也想回去。
他并不知道,正如他没有察觉到预言家的沉默引起雷利尔的不安,他因少女的泪水再一次错过与命运会面的机会。荧和克洛达尔·亚尔伯里奇惊动了倒悬之中的“罪人”,污秽中的预言家睁开残缺的双眼,无限广阔的视野穿过秘境、山洞、丛林,看到他的弟弟在密不透风的林间行走,踩过水洼和赤黄的泥泞,像一头失孤的长鬓虎。
体型巨大的猫科动物踩着山头走下两步,又圆又亮的金眼睛盯紧他,戴因斯雷布杀它甚至不需要拔剑,所以他静立不动,等野兽袭来。但长鬓虎只是看了看他,甩着等身长度的尾巴跳上山崖离开。
荧抛出一个假想,“命运的织机”,借由它重新纺织坎瑞亚的地脉,实现复国。异想天开的理论,戴因斯雷布稍微想了想便否决了这一可能性:
“要凭借何种力量才能完成这所谓的‘织机’?”他逐渐习惯自己低哑粗粝的声音,“哪怕真能纺织出坎瑞亚的地脉,那也永远不可能是完整的地脉,在那种情况复原的坎瑞亚我不认为是真正的坎瑞亚,通过这种方式复原的他们真的称得上复活?”
你瞧,从不远望同一方向的旅人如何相伴到最后?藉以眼泪和怜悯黏合的友谊不可能牢固。牵系她的除了肩上未竟的大业,此外便是双子间永远牵连的血脉,没有戴因斯雷布的一席之地。她成为坎瑞亚的救世主之前,先是天上荣光的公主,哪怕没有坎瑞亚赋予的荣光,她也有自身的信念与高傲,有仍能挽回的血缘锚点,有无尽的寿命不需要背负任何祝福或诅咒。
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在同一路。
争吵加速了旅程的结束,决斗以戴因斯雷布的手下留情告终。王庭最后的宫廷卫队长剑术比当年更锋利,在花海和地底他一人能填一条阵线,在双方都不想置对手于死地的情况下他没有输的理由。
分别时没想过五百年后,深渊公主会真情实意地想杀死他,他留手,再留手,于是什么也没留住。
他摸着空洞洞的胸口。
我的心什么也留不住。
五百年后戴因斯雷布见证双子中另一位的旅行起程,他们的旅途因为追寻深渊教团的踪迹一次次交汇。骑士再一次见到公主,而妹妹也与哥哥短暂地重逢。他们为五百年前的布下的阴谋再次开始角力,后来戴因斯雷布才知道阴谋同样由维瑟弗尼尔而起,后来戴因斯雷布失去那颗藏在身体里的“眼睛”,再一次失去阻止阴谋推进的机会。
“你会认为……你的血亲背叛了你么?”在须弥浩大但自始至终是同一片的雨林中,他问出与当年相近的问题。树影与藤影像蛇缠绕着坡下闭目小憩的长鬓虎。
金发的少年犹豫着,但仍回答:“我想要相信她。”
被磨损、被麻木包裹的心被钝痛凿破,他感受到某种感情淌出,如鸩酒苦涩,如熔岩烧灼着狠毒的仇恨。但其中也有一丝宽慰与喟叹,哪怕他没有预言家的眼睛,也能看到双子间存在着一种可能性,他们的命运与“他们”的命运不同,尚在回环的银蛇之外,仍有可回旋的余地。
“不像你们想要了解的那个‘罪人’,他和其他‘罪人’一起,早已背叛了国家,也背叛了我。他的名字是维瑟弗尼尔……虽不愿提起,但他确实是我的血亲,我的哥哥。”
坎瑞亚的五个罪人。戴因垂下眼:“无论我的记忆如何磨损,这些名字都不会忘却,终有一天……我会向他们所有人复仇。”
骑士坚信自己的心如折断漂泊的因提瓦特坚硬,他的剑亦如此。
兽潮天昏地暗地席卷纳塔,戴因斯雷布自然不会放过向仇敌宣泄愤怒的机会,幽蓝虎豹畅快地搅碎深渊魔物的尸首,瞳孔收缩,浑身肌肉紧绷,耳边的心跳像战鼓一样强烈,他因喋血而兴奋。部落的战士以欢迎的姿态接受了这位素未谋面的战友,哪怕他挂着一身的血沫。空和派蒙跟着那个子矮小的战士来见他。戴因后来记住了她的名字,她叫伊安珊。
萍水相逢的战士之间报以无须理由的信任。戴因喜欢与他们打交道,识时务,不深交,不多问,最重要的是率真而纯粹,可以在紧要关头交付信任。
战士祝他在“烬城”旗开得胜。戴因斯雷布杀死了深渊浸礼者,一次。他又杀死了哈登,两百次。磨损得近乎残缺的记忆中翻找出一些往日的碎片,兄长的预言以堪称荒谬的方式应验:
在遥远得你认为弥补也无济于事的未来,你会杀他两百遍,但两百次杀戮也无法平息你此刻的怒火。
虐杀哈登根本没有复仇的快感。戴因斯雷布的表情像淋了五百年雨的石像,冷漠,布满腐蚀的痕迹,剑术却凶恶暴戾狰狞无比。昔日不可战胜的仇人皮开肉绽地踩在脚下,血流满地,渗透地砖的每一条裂缝,也难解心头万分之一的怨怒,遑论消解少年时代偏激的憎恨。裹挟灰烬的风无情地刮过石头废墟中的阴影,野生的源火植物漠不关心地摇晃。
他当年不明白“两百遍”作何意,维瑟弗尼尔也不解释。五百年后命运嗤笑着给出答案。维瑟弗尼尔看得实在太远,预言隔得太遥远,连时间和仇恨都快失去意义,远得连仇敌都无法第一眼认出来。
可笑至极。
剑贯穿那活又活不了、死又死不掉的怪物,骑士双眼闪烁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寒芒。戴因斯雷布握住剑柄,毫不怀疑终有一天他也会像这样对五罪人复仇。杀,或者被杀,他们之前早已没有可挽回的余地。
但现在,新生的月神问他:“憎恶的情感,比喜欢和爱更长久吗?”
她似乎误解了他的话。这是结果,而非成因。他解释,沉默片刻,又接着说起雷利尔的事情。若非他们还原了部分当年的历史,他永远不会知道雷利尔为什么会背叛他。
“不用谢。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她认真地说。
“朋友……哈。他背叛了我,我也从未真正明白他的痛苦与困境,我们算什么朋友?”
少女只用一个如月光轻飘的问题便使他哑口无言:“那,你要和我们一起战斗吗?”
他竟然犹豫了。在他逼迫自己回答之前,女孩体贴地、善解人意地聊起自己的往事。他们不仅在同一片北国的寒风中,还身处一片类似的愧疚之中。她揭示了一片更广阔的退路,向戴因斯雷布证明他脚后不一定是悬崖和万丈深渊,哪怕情形紧急、成败在此一举,也有人愿意理解他,有更多人愿意包容他,他不必勉强自己去挑一个让他的心流血的选择。
戴因斯雷布才明白,他的心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坚硬。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向哈夫丹说,也不需要复国?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面对深渊公主动摇,软弱到不愿施展他光耀的剑术?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在此刻犹豫,不愿剿杀雷利尔,像折磨哈登那样向他复仇?
承认吧,戴因斯雷布,你比谁都心软。你所有的冷酷充其量只是装聋作哑,只消他们开口呼唤,只要他们在梦中再次向你回望,你就要为他们而泪流满面。
你如何能完成复仇?提着剑,说着憎恶的情感,一旦喜欢和爱过的人们站在面前,你就会不攻自溃。喜欢和爱那么不明显,却和旧习惯一起成为你的骨架,成为支撑你存活的一部分。
戴因斯雷布,你扪心自问,要怎样才能把剑贯穿哥哥的身体,像对待一个真正的仇敌?你真的做得到吗?
他在月夜下问自己。或许只能企盼兄弟重逢的一天身后仍有退路,哪怕事情已经坏得无法更坏,仍幻想回环的命运之外“他们”也可以拥有新的可能性,至少结局不要只剩一条路可走。
必须杀死的人,还是忏悔的对象?
人们邀他饮酒庆祝劫后余生,戴因斯雷布像往常一样喝海量的烈酒,从而忘记不死诅咒带来的疼痛和被抛弃在世上独活的事实,在稀少得可怜的睡梦间寻求一点不真实的安慰。
记忆残损得像张磨花的银镜,维瑟弗尼尔已多年未造访过他的梦,他记不清哥哥的容貌了。再也想不起,湖边讨论术式和命运的日子,同床共枕的温情时刻,遗忘了——那双与他相似的蓝眼睛。
但他记得预言家的恐怖,记得维瑟弗尼尔说过的所有话会一字不落地应验:
原初逆转了毁灭,天空之岛焚烧了大地之国。白垩追逐着黄金,赤月对黑日复仇,未来拯救过去,年长者与年幼者同血相残。
戴因,你如何逃得出兄长的预言,如何逃得出这回环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