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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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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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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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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狯】《椿之恋》

Summary:

ooc,适合不需要任何预警就可以观看文章的人,充满作者本人的偏见和独断。大正无鬼时间线,但是经不起考据所以算架空,私设雷门是裁缝屋,两个人都要比原作晚出生几年。

比起杀人,我妻善逸的秘密是爱上杀人犯。

Work Text:

  这是一个将要落雪的夜晚。

  我妻善逸将门外招牌翻过,拉下防风雪的窗布,慢条斯理地清点着店内物品。

  几日前他刚收到一笔稿费,包含上一次的奖金,正好为店里添置一些新工具,裁布的金剪刀钝了,上回看到杂志上说有西洋进口的金属,准备改天去百货商店看一看。

  店外行人匆匆,似乎是在躲避这场即将到来的大雪,而店内只有善逸一人,他耳朵比一般人格外好使,已经能听见雪花飘落的轻盈之音。

  这家店名为“雷鸣屋”,是收养他的爷爷传给他的裁缝铺,可惜他太过愚笨,没能将爷爷的手艺全学会,爷爷便撒手人寰。

  桑岛老爷子手艺出了名的好,不少富商豪门都来找他定制和服,或是仿制杂志上的洋装,可轮到善逸打理,他就只会些修边补缝、更换配件的小手艺了。原本门庭若市的铺子也就没落了,他自认不是这块料,也不愿意放弃爷爷的手艺,只能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祈祷他能与自己一同继承雷鸣屋。

  他正思绪万千,门口传来动静。

  每到夜晚他便格外惆怅,此时的来客更是让他心情烦闷,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打开门,果不其然是村田先生,又没忍住垮下脸来。

  村田先生是他的编辑,当年他无力维持生计,眼看着雷鸣屋要关门大吉,是村田先生带着他的投稿找上他,给了他一个发表小说的机会。

  “本店今日已闭店了!”

  善逸以最快的速度合上门,还是被村田一只脚卡进来。

  “别关别关!今天不是来催你交稿的,有好消息。”村田先生拿出一个信封,示意他打开。

  原来是这次新人奖的评审老师,他前几日早知道自己被提名新人奖了,没想到村田搞到消息这么快。

  “看看,这次的评审老师对你的新作都很满意,想必不久就会收到获奖信件了。”

  “啊这样。那就有劳村田先生了。”

  善逸随意扫了一眼,冷淡回答道。

  知道自己不是来催稿的之后就态度巨变啊……村田失笑,继续问道:“真的不去颁奖典礼吗?你不是最喜欢这种出风头的时候了。”

  “如果在裁缝界出风头就好了啊……我去文学界的典礼,也只是闹笑话罢了。”

  他没受过什么高等教育,一门心思在继承桑岛老爷子的手艺上,写作只是他抒发怨气、打发时间的手段罢了,能刊登在报纸就已经达到了目的,更何况现在还能拿到可观的稿费。

 

  说起来,会开始写文章的原因还是狯岳。

  稻玉狯岳是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善逸最开始叫他哥哥,他从来没回应过,某次实在烦躁时,怒吼着再这么叫我就弄死你这垃圾,吓得年幼的善逸脸色苍白,连忙改口叫他狯岳。

  尽管善逸喊狯岳时,他也没答应几次。

  彼时,他跟在狯岳身后亦步亦趋,见狯岳白天去小学,自己吵着也要去,可他年龄小,大字又不识几个,去了也是闹笑话。狯岳一脸不悦地向桑岛抱怨,善逸今日在课堂上睡觉,惹得老师面脸色十分不好,他认为善逸还是在家比较妥当。说到此处,狯岳又没忍住翻他一个白眼。

  善逸不敢说话,是他懈怠在先,没有丝毫辩驳的借口,只是攥着衣角低低地哭泣起来。他一表现出软弱姿态,让狯岳不由得心生厌恶,可那声音被他听见就更让他伤心。如此恶性循环起来,善逸的眼泪如决堤般随着委屈喷出。

  桑岛低声呵斥善逸,令他坚强起来,语气虽严厉,言语中却是鼓励之意。不过善逸实在不争气,三番两次惹得老师不高兴,再加上狯岳佐证,饶是桑岛也无法再替他担保,只好在家闲着。

  他去不了学校不高兴,每日在店里观察桑岛工作,老爷子手艺精湛,店内顾客络绎不绝,只见他量剪裁缝,便如魔术般将布料变为衣服。

  善逸看累了就摸出一本教材,装作是插画书,只看上面的插图,不懂的还要到处问人。桑岛被他问来问去烦了,见他游手好闲,举例狯岳刚去小学时跟不上进度挑灯夜读之事,希望他多向师兄看齐。

  于是,他也开始学着狯岳在烛火下看书,倒没觉得辛苦。只要想到狯岳初入小学时也是如他一样,在这般幽暗之处努力辨认文字,便有种感同身受的快乐。

  可惜没多久他就近视了。桑岛老先生发了好大的火,手中量尺拍在他身上啪啪作响,训斥他这样如何继承雷鸣屋。狯岳面无表情站在一旁,只是在桑岛拉着抽抽搭搭的善逸去配眼镜时,事不关己的脸上露出一丝裂缝来。善逸停下聒噪的哭声,皱眉看他。

  桑岛私下想着看不出来善逸这么喜欢读书写字,还是放他去了小学,要求他这次要遵守规矩,回来还要和师兄一同学习手艺,不会再看他年龄小让他懈怠了。

  善逸甜甜地应着,又“爷爷、爷爷”的,用尽了撒娇的手段,给桑岛最后一点气也顺平了,佯作拿了量尺要打他的样子,善逸厚着脸皮腻在老人家旁边,狯岳仍一言不发。

  他回忆中的狯岳总是这样如沼泽般沉默,只有单独面对他时才将心声爆发出来,善逸虽然听得见他不喜欢自己,仍发自内心仰慕这个哥哥。狯岳做什么他都要学,以为自己做到和他一样好了,就能得到狯岳的好感。

 

  “灾后需要你这种作家,再考虑一下吧?去台前说点振奋人心的话,能给大众不少好感哦。”

  村田的话将他拉回现实,他能听见村田传来真诚的声音,知道他说得没错,可今夜他的心情格外混乱,明明该是万物寂寥的雪夜,却总有一些杂音在他耳边流动。好不容易苦笑着敷衍走村田,他继续回头抚摸着手中的布料。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羽织,桑岛生前没做完就离世了,只好由善逸继续缝制,如今已只差细节调整便完成了。善逸怎么做都不满意,经常是临门一脚又打回重做,他保留了桑岛做完的那部分,自己的部分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他一遍又一遍用剪刀剪毁那部分——许是在他的心底有一种执念,只要不将这件羽织做完,很多事情就还没有落地,他也不必回到现实之中。

  突然,嘈杂的声音变大,是外面的积雪变厚了吗?如同厚底鞋重重踩在积雪上的吱呀声传来。善逸以为是村田先生又来劝他,不耐烦地打开门。

  这一次,他没抱一丝一毫的希望,直到白雪落在来人黑发间,善逸才相信这是现实,遂发着抖开口:

  “狯岳……你还活着……”

 

  狯岳同他们分开时一点没变,只是换了一身精致打扮,裁剪挺拔的西服搭配毛呢背心,下身则是法兰绒灰色西装长裤,俨然一副体面人的派头。他随身的勾玉仍紧紧附在脖子上,藏在立起的衣领后,看起来日子过得好生自在。

  “怎么是你?老师呢?”他挺起下巴,视线越过善逸看向店内,看似漫不经心地问着。

  依旧是那样不满的声音,他难道没有一分的悔过之心吗?那日留下的灰烬仍在善逸心底,狯岳一出现,怒火就将他烧了个透,他保持住镇定的声音道:“你、你没留下任何消息就走了,爷爷以为你死了!他整日郁郁寡欢,不出一年也去世了……”

  “啊,是吗。那可真是太令人伤心了……”

  狯岳的声音惊讶得真切,可善逸即使不刻意去听也知道他在说谎。

  “不迎接客人进屋吗?善逸?”

  他将视线落回善逸身上,一身衣服明显出自老头子之手,是这家伙没长个还是自己做了修改?店内如他想的一般破旧寒酸,可地段与名声都是一等一的好,想必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这才是他回到此处的真正目的。

  善逸犹豫着让开门,狯岳轻车熟路走了进去。他早知道桑岛老爷子去世的消息,故意摆出做作的伤心模样,反正善逸耳朵好使得要命,不知道能听到自己多少真心话?

  他仍然演出一副怀念又小心的模样,不被善逸戳破就当是真情流露,虚伪道:

  “一言不发离开是我不好,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现在我回来了,雷鸣屋该有我一份继承权。”

  狯岳没心思陪善逸玩过家家游戏。可他也看出这便宜弟弟没那么简单相信他,刚刚的态度恐怕不能让这蠢货信服,他说服自己,还是要说点好话,这家伙就会松口了。

  “你想要继承这里吗?”

  “当然了,这可是我长大的地方。”

  善逸低着头没再说话,将双眼藏在眼镜后,神情晦暗不明。狯岳四处打量着,注意到铺在缝纫机上的蓝色羽织,大步走上前去。善逸还记得这是他们那天争执的导火索,急忙想要拿走羽织,却被狯岳抢先一步拿在手里。

  “这是……我走那天老师为我做的羽织吧?”他一挥抖开手上羽织,将那件羽织套在自己的西服上——尺寸有些小了,勒得他格外想吐。对比他现在的体格,更像是给几年前的他穿的,他想到这一点,忍着恶心对善逸笑笑。

  善逸的态度终于松动,眼神闪过光芒,他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那是件与狯岳同款式不同颜色的羽织。他紧巴巴地开口:“……哥、哥哥,”见狯岳没有喝止他,又露出一个紧张的笑容,捧起狯岳的双手也没有被挣脱。

  “太好了……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继承,这是爷爷的遗愿,也是我一直希望实现的……”

  他小心翼翼地说着,手上力气如那件羽织般收紧。

  善逸的手心又热又软,滚烫黏腻得如同直接接触内脏。狯岳心如鼓擂,还是忍着没动。

  好恶心,他想。

 

  ……

  真是一双冰冷的手。善逸想,和他这个人一样,无论过去多久都不会变。那仿佛手捧冰块的痛苦仍留在他手心,也许只需要一用力就能将其攥成水,顺着指缝再次流走。

  “最近有发生什么吗?”

  对面人读完他的新作,将稿纸竖起,两三下整理对齐。纸侧敲击桌面的声音将他唤回,最近他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今天,村田先生约他在咖啡店见面,要他带着最新的稿子来。

  “有……吧?”

  “自己的事情别问我啊。”村田无奈道。

  “怎么看出来的?”善逸丧气地趴在咖啡桌上,只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这次的小说,就像你之前最潦倒、压力最大的时候写的,所以我担心你是不是又遭受了什么变故。不过,如果是小百合又拒绝了你的约会这种事就别说了。”

  “也差不多?”

  “别问我啊。”

  “哦……”他慢半拍回应道。

  村田叹口气,继续说:

  “言归正传,这篇还有一些需要修改的地方,我标记完给你送去。不过,总觉得我妻老师也很适合写推理题材呢。”

  “是吗。”

  “这篇,”他五指分开,压在稿纸上,“关于血液的描述都有一种扭曲的美感,能在推理题材的作品里看到的话感觉还不错。”

  “……”

  “又走神了吗?”

  “啊!对不起,可以再说一次吗?”善逸不好意思地坐起来,双手捧起咖啡杯,手指不自觉在咖啡杯沿摩挲起来。

  村田一看就知道他这是又没在听了,此刻正值午后,阳光照在人身上发暖,原本在这种天气最懒洋洋的善逸却完全与这种氛围无关。他将眼镜摘下挂在衣襟上,显得双眼更加无神。

  到底发生了什么,村田心里清楚,只是不知道这话该不该由自己来说,可善逸最近实在不在状态,连创作也被影响,他只好道:

  “上次我去了雷鸣屋,看见有个家伙在柜台后面,那个人……”他突然压低声音:“名声可不太好。”

  善逸一下变了脸色,却不是村田意料中的愕然神情——阴沉霎时铺在他脸上,随后如幻觉般顷刻消散,只剩了然于胸的平静温和。

  村田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善逸的表情没再变过。

  “之前听你说过那是你兄长,但是据我所知……”

  “抱歉,”善逸终于将他打断,声音仍是平和温柔,“这是我们的家事。您不用担心。如果是稿子相关的事情,可以电话联络,您最近就不要来雷鸣屋了。”

 

  ……

  善逸在傍晚才回到雷鸣屋,店内光源没开,只有夕阳打进门口。他站在街对面,不声不响从橱窗窥视狯岳,正好将其框成一张旧照片——狯岳换了身不同的洋服,讲究体面不言自明,那件羽织被他随意叠在一旁,正坐在柜台后摆弄着善逸裁布常用的金剪刀。

  他右手手心有旧伤,手指插入剪刀柄张开便疼得皱眉,急忙抽出手来。厌恶与不甘一同浮现在他脸上,善逸听见空洞回响的声音。

  直到最后的日光也沿着门框消失,善逸脸色在光暗间明灭,睫毛像被打湿的蛾翅盖住眼睛。狯岳起身去开灯,他才走进店里,笑着与狯岳打招呼。

  善逸平时就住楼上,狯岳白天才来,晚上似乎会回附近的宾馆。他们儿时住的屋子早已不在了,如今只剩下这家店。

  “善逸啊,你在写小说吧?”晚饭时,狯岳突然对他说。

  他们晚饭简单,他最近从隔壁侨民学来西餐做法,食材简单处理便可上桌,狯岳虽然不满也不明说,他听得见也当没听见。

  狯岳这一问目的太明显,他还把自己当那个隔着血就握不住手的废物。善逸自然回应:

  “咦,狯岳看过吗?”

  “没有。”他又面不改色说谎,“上次你编辑来了,跟我说了你拿了新人奖提名的事。那看来你写得还是不错的。”

  善逸似乎是害羞般低头,刘海顺着他动作散下来,暗棕的瞳孔飘忽不定。狯岳咬了下牙,逼迫自己说下去,针对善逸的谎言于他如喝水般轻松。

  “所以,不如全职写小说吧?雷鸣屋交给我,你就安心做个作家?”

  善逸对他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

  比起杀人,我妻善逸的秘密是爱上杀人犯。

  他曾跟踪过狯岳一段时间,这是他隐秘的小游戏。窥探的对象是狯岳,他也就没什么不道德感了。

  他个子小,听力极佳,身手也还算敏捷,干这事意外合适。两人本就住在同一屋檐下,狯岳的行程都瞒不过他。

  那天临近午饭之时,狯岳被桑岛叫到一边,一件未完成的蓝色羽织搭在缝纫机上。

  “老师。”他恭恭敬敬低头,没期盼什么,等着桑岛主动开口。

  那时师傅与弟子间等级制度严格,动辄打骂也不足为奇。桑岛将他二人视如己出,虽有严厉斥责之时,也是极少对狯岳动手的。即使如此,狯岳也不曾懈怠,十年如一日尊称桑岛为老师。

  桑岛曾经挺拔的身躯也因为岁月的蹉跎佝偻起来,他本想抬手拍拍狯岳的肩,终究还是点点拐杖,示意狯岳拿起来看看。

  狯岳一眼认出那羽织上的图案,这是出自桑岛老爷子之手,代表着雷鸣屋继承者的羽织。不知什么感情涌上心头,他喉头突然尝到血腥之味,还没等他开口言谢,善逸穿着黄色羽织走入内室。

  “爷爷,你做的羽织我长个子了穿不上了怎么办~”

  桑岛转身将另一块布料——与他的同花不同色——抻开,在善逸的身上比划,“还会有新羽织的。这件不一样,是代表我们雷鸣屋,你将来可要与你师兄一起继承这里。”

  “诶~~真的吗?那爷爷也要继续帮我改大羽织!”

  善逸嘻嘻哈哈在桑岛旁转来转去,幼稚地甩起衣袖。

  一种更加明确的血腥味从嘴中传出,他难掩脸上表情,善逸像是突然听见什么,收敛了动作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又来了。又是这种表情。他流浪时从不抵触卑躬屈膝之事,现实无论如何,将一无所有的人生活至今日这般,他都相信自己始终是胜利者。善逸一个眼神却要将他从内里掐碎,露出五脏六腑来,让大家看看他们并无区别。

  狯岳饭都没吃,撂筷子走了。桑岛老爷子喊他也脚步未停一下,老人家只得叹口气。

  “我、我去找他,饭要家人一起吃才好吃 ,爷爷等我们!”善逸自告奋勇追出去。

  他根本没追上狯岳,只是以自己习惯的游戏路线走了一圈,果然在终点听见狯岳的声音。

  他知道这个地方,这里潮湿又阴暗,他之前跟踪狯岳时,离得老远就能听见令人恐惧的、仿佛地狱具象化在人间般的噪音。他听见狯岳走前心里惊雷般的怒意,直觉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大着胆子溜进那处。

  屋内几个男人不知在商量什么,脸上带着阴险笑容,善逸引以为傲的耳朵此刻像被泡在泥沼中,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声音只能闷闷地传进来。

  “怎么有个小鬼在?”

  “谁带进来的?”

  “是狯岳吧。”

  他们又阴恻恻地笑起来,还沾着血的刀大喇喇扔在桌子上,一具尸体倒在桌边。狯岳看不清表情背对门口,身上衣服也溅上暗红色。

  “喂,今天的事情不能让外人看见吧。”领头的男人威胁他道。

  不对劲。不该来。要逃跑。一连串想法闪过善逸脑海,是狯岳杀的人吗?自己呢?也要被杀了?他脸色发白,脚像被钉在地上般沉重,明明尝试着踏出回过神来却仍在原地。

  “我知道。”狯岳的声音传来,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面对这样的场景,他心中反而什么也没有了。直到狯岳的声音传来,正常的恐惧之情才慢慢涌上心头,可他再去听,却觉得狯岳的声音让他安心。

  果不其然,狯岳猛然抬脚踹向那张桌子,撞得桌边人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伸手捞住因惯性从桌面滑来的刀,反手刺向离他最近的男人。喷涌而出的血洒在他脸上,他顾不上擦,转而扎向另一个袭击者的大腿,一刀命中大动脉,那男人马上惨叫着倒下。

  “废物!还不快跑!”他大喊着。

  他没那么好心,如果今天要灭口善逸,那迟早有一天也会灭口他。他早待够这个破地方了,若能闹大让政府一锅端了,倒是省了他后续的麻烦。要继承雷鸣屋,可不能再让把柄留在这种地方。善逸如果也能死在这里就好了,可他为什么没有亲自动手?他来不及想,只凭本能跑向门口的人。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他,是狯岳。他拽着善逸穿梭在小巷里,只要能跑到大路上,逃跑的几率一定会更大。

  “你这废物来干什么啊!”

  “对……对不起……我来找你的!”

  “我用不着你管!”

  男人们的脚步更快,没多久就带着武器赶来。

  鲜红的死如影而至,他闪身躲过一击,下一击马上擦着衣领袭来。他身手不够用,学的不过是幼年流浪街头时那一套混混招式,善逸更不用说,只凭着身形小勉强躲藏,踉跄着跟在他身后。

  “哥哥!哥哥……”善逸还在哭着喊他,烦躁感涌上心头。

  他混乱中不知伤到哪处,只觉得浑身都疼,善逸也满脸泪与血,衣物破破烂烂。

  只来得及检查双手,右手手掌裂口深得伤及骨头,恐怕是恢复也无法再如之前那般灵巧。脑中不由得浮现出桑岛那双枯骨般的,颤抖着的手,没关系、没关系,他安慰自己,还活着,这根本不算什么。他四肢健全,头脑清晰,他还有无数条出路。

  血涌得越来越多,从他与善逸相连的指缝间溢出,善逸的手顺着血流滑落,湿漉漉地垂下。这废物,竟是这样就抓不住了。狯岳愤愤地想,早该把他扔在那处。

  他用完好的左手一把推走善逸,指挥他向人多处逃跑,便没空再管他死活。

 

  意识逐渐回笼时,狯岳正坐在一处墙角,恐怕是因力竭坐倒在地了。侧腹不知何时也被人捅了一刀,火燎般的疼痛感由此处蔓延。好在没失血太多,手心的伤也早就止住。他仍能感觉到体温正渐渐流失,连心跳的声音都变得刺耳。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景色断断续续,他似乎是昏迷又被痛醒。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在他一旁,他半天才聚焦双眼看去。

  巨大的痛苦之下,他只觉得恨也好爱也好全部倒错起来,定要狠狠咬向眼前之人,让他也尝一尝自己的滋味。

  他抬头,又撞上一双饱含欲望的棕色双眼。

  我妻善逸——!!他到底为什么一直缠着自己?不该带着他跑的!没有他就好了!没有他一切都不会发生!

  “为什么总是你……”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无力地愤恨着,指摘出一句无厘头的抱怨。

  “因为我总是在看着哥哥啊……”善逸眉毛低低垂下,失去光的瞳孔中一无所有,不再盯着他,只看向空气中某处。

  一声震天动地的雷鸣响起,天空晴朗无云,他便以为这怒意是从自己枯残的躯体中传出,结果却发现——声音是从地下传出。

 

  ……

  善逸如村田所愿收到获奖信件,社团请他参加颁奖仪式。村田先生紧跟着打电话来,要他这次务必出席,届时有出版社的大人物来,大概是要谈出书的事。他不好三番五次推辞,姑且应下商讨此事,叹着气挂了电话。

  “编辑又打电话来了?”

  狯岳是他刚刚接电话时进来的,听他在打电话也没出声,直到结束才问他。

  他点了点头,没掩盖面上忧愁,心不在焉说道:“拿到新人奖了。”

  “哦。”

  狯岳若有所思,也没继续回应他的话,两个人都像是没发生过这件事一样度过了几天。

  上个雪天的积雪还没完全融化,松松散散堆在道路两边,天空再次压下一层厚云,随时准备着下一场雪的降临。

  似乎在他人生中每一个重要节点,总存在着一场纷飞的大雪,想要替他掩盖些什么。

  傍晚时雪渐渐大起来,善逸披上羽织,踩着刚刚落下的雪花出门了。他走前不忘招呼狯岳回宾馆,狯岳摆摆手,催促他别迟到了。

 

  狯岳刚到东京时就收到了黑死牟的责难,他擅自离开了联络点,想必无惨是不高兴的,却也没空发难他,毕竟他都被产屋敷家搞得自身难保。

  鬼舞辻派作恶多端,对亲近的手下也不留余地,饶是如此,狯岳也未曾将雷鸣屋当做退路。

  他的人生一向如此,只存在放手一搏,不会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雪天的夜晚额外亮些,用不着开灯就能看清店内。他比善逸要大几岁,小学毕业后,桑岛安排他去了裁剪学院,主要学习西装裁剪。木桌上刀痕斑驳,他也曾在此处认真研读每一份教材,累了时就摸摸这些凹痕,想象这是如何留下的。偶尔教材中夹着外来词,任他课上再认真也要思考半天。桑岛自然不认识,更不用说还在读小学的善逸。

  而地契——他的回忆就此中断——是了,就在这木桌的暗格中,他难抑内心激动伸出手,却只摸到一手灰尘。

  “在找什么?”

  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他内心如大石落地,却砸在心脏上溅出血来。

  “善逸,你这么早就回来了?”他镇定转过身,对上一双平静的眼。

  “今天不是颁奖仪式。我跟村田先生碰面后,简单说了下我的想法,由他代劳前往颁奖仪式了。”善逸轻轻带上门,将外套上的雪抖落,眼镜帽子也被一一摘下,缓缓问道:“狯岳,那天之后你有再穿爷爷的羽织吗?”

  “……当然。”

  “那你不会没有发现,地契就在内衬里吧。”

  “……”

  我、妻、善、逸!他紧咬腮帮,不让自己过于失控,保持住面无表情。羽织早不知道被他收在店里哪了,但只要撑过这一关,地契还不是任由他处置?

  狯岳张嘴,却不自觉发出两声冷笑。

  “你还在跟那些人打交道吗?是打算把雷鸣屋卖掉,好凑够资金干什么?”

  善逸声音沉稳,狯岳却总觉得他正如弦上之箭般紧绷,下一秒就会刺穿自己。

  他吐出一口气,那样子像是噙了一口烟。随后漫不经心道:“……怎么可能,那些家伙早就死光了。”这不是谎言,更不用说大部分是由他亲手杀掉的,剩下的大概也没在灾难中活下来。

  “那又是为什么?”

  善逸皱起眉毛,悲伤与疑问都凝聚在他眉眼间。狯岳没有必要回答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以沉默应对。

  他在为鬼舞辻派筹集资金,想必这次若能成功,定是一大笔功劳记在头上。来日鬼舞辻派执政,少不了他的好处。这计划莽撞,成功几率也不大,可失败对他而言也没什么损失。再次让这个便宜弟弟消失在自己的人生中,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知道,狯岳总想成为特殊的人。”见狯岳不理他,善逸继续道:“可是你对于我来说一直是特殊的,我们难道不是独一无二的家人吗?”

  “我可没闲工夫和你玩无聊的家人游戏。”

  “那为什么我不在的时候,你还要来店里呢?你在想什么?你在等谁?你想做什么?”

  善逸的声音随着发问而接近,狯岳本就靠在桌边,被他一堵更是没了退路,只得不耐烦翻个白眼,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用刚拍掉灰尘的手去摸藏在左胸的刀。

  他预想中的利箭没刺出,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又柔软的——善逸双手捧住他的脸,轻柔地吻上双唇,像要渡给他空气般小小喘着气,嘴中嗫嚅着哥哥、哥哥。

  他力气大得惊人,狯岳竟一时躲不掉,也忘了推开他,任由他印下一个个吻。最终被吻得喘不过气来,与他双唇相贴,把嘲讽也渡回他嘴里:

  “哈、哈,可没人会跟家人做这种事。”

  “那不就更特殊了?”

  他松开狯岳,脸上带着情动的、如坠美梦的羞涩,呈现一个完美的笑容。

  

  ……

  比起爱上杀人犯,我妻善逸最大的秘密是当了杀人的共犯。

  善逸永远忘不了那天,狯岳恐怕实在顾不上他,只得把他推开。他被推得跌倒在地,手心的血蹭了他一脸。狯岳不在他身边,恐惧更如迎风船帆般膨胀。一把短刀突然滚在他脚边。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庸碌这十几年,第一次被老天帮是有了家人,第二次便是现在。

  身体与头脑都轻得要命,风声流动在他耳边,他像是正飘在天空中看见这一切:刚刚捅向狯岳的男人狰狞着转向自己,他毫不犹豫捡起短刀刺出,动作只在电光火石间,比他高两个头的男人便与泡了水的纸人偶无异,软塌塌倒下。

  ——记忆也中断于此。

  他再次醒来时,正孤身一人躺在空旷的泥土上。白色的碎屑从他眼前落下,他本以为是雪,碰到身上却被狠狠烫了一下,那竟是燃烧后的灰烬。这是一场热雪,未烧尽的火焰洋洋洒洒随风起舞。

  他猛然坐起,皮肤直被热风呼过,远处正燃起熊熊烈火,灼烧的热浪被空气带着扑向他。更令人窒息的消息从风中传入他耳朵——

  东京地震了。

  

  狯岳怎么样了?他去哪了?

  为什么总是跟不上他?

 

  ……

  善逸轻抚过他的腰侧,嘴上倾尽爱怜之情,手里力气一点也没小,沿着他愈合已久的痕迹按压。他双眼低垂而迷离,像是置身于事外般,忽略身下人倒吸的凉气,喃喃低语道:

  “这里,是那天留下来的伤疤吗?”

  “……”

  “为什么什么都不对我说?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那几根手指不安分地向上,停留在他脖颈上,冰凉的指尖轻轻用力,挑开他紧系的绳子。他勾玉与脖子间留下的空间本就不多不少,如今被善逸的手指硬挤进来,勒得他快要呼吸不上来,偏偏善逸还十分中意这处,指尖来回勾弄着细绳,搅得他一时间气息紊乱,大脑也情迷意乱起来。

  他窒息得眼前发黑,脖上触感却鲜明得要死,大脑擅自开始想象善逸那双骨节分明、白皙柔软的手,那双穿针引线、书写翻阅的手,如今是怎样在他颈间细绳穿梭,是怎样在他胸前爱抚。

  善逸指尖的温度将一向温凉的勾玉也捂热,嘴却像不安分的小动物一样,将他沿着下巴吻到前胸,又顺着他的腰侧的疤痕落下。

  

  ……

  狯岳翻身下床,轻手轻脚穿好了衣服,仍是他来时穿的那身洋服。善逸一动不动,早就陷入沉眠。下楼又看见那件蓝色羽织,原来一直被随意挂在缝纫机旁,他摸走了地契,皱着眉推门出去。反正已经拿到地契,不需要再在这里多留。

  他走出几步,抬头望着天空——下雪了。粉红色的天空明亮得不像深夜,却让他想起地震的那天晚上,也是如这般火光冲天,将黑夜照个透亮。

  大灾难下死掉的概率出乎意料的低,他本以为在劫难逃时,却一次次幸免于难。因为他总是胜利者,即使是地震也不会打败他。对他来说,这只是又一场没有退路的博弈。而这次的胜者也会是他,就像他在地震中顺手砸死那几个苟延残喘的家伙一样。

  “狯岳。”

  本该熟睡的人却在身后提着灯喊他。

  冷情冷脸喊狯岳的也是他,柔情似水喊哥哥的也是他,这蠢货到底是想怎么样?狯岳只觉得二十余年间脑子从没这么混乱过。这一切都怪他!都怪我妻善逸!他费心费力骗他这么久都套不出雷鸣屋地契在哪,最后却这样拿到了!他早日杀了善逸再将雷鸣屋夺去便是,何苦等到今日,竟然连离开都要偷偷走!

  见狯岳不回话,善逸又走近几步,他似乎是披了件衣服就匆匆赶出来了,在降雪的日子单薄得吓人。方才还红润的脸蛋在雪中变得苍白,却仍带着那种如梦似幻的羞赧。

  “哥哥……不要再走了好吗?我明明一直、一直在写。”

  “你继承了老头子的衣钵,每日就写这些闲书小说,真是可笑。”

  狯岳哑着嗓子道,将这些天的怨毒一下发泄出来,本不该停下的脚步却还是因为善逸的话语停下。

  “你既然看见了,那就没有白费。我很想你,可你根本没给我回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才不是一个人。狯岳想起初回那天在门口碰见的男人与他拉拉扯扯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由分说要呛他几句。

  “我根本没收到你的信。”他闭起眼,一副不听善逸辩解的样子。

  “我的信无处可寄,全写在哥哥看得到的地方了。”善逸不知从哪摸出一本小巧残破的剪报本,借着手中微弱的烛光照亮它,“喏,你看过了吧。”

  善逸这些年投稿至报社刊登出的短篇小说都被人细心剪下整理成册,看边角痕迹,想必是主人反复翻阅过的。

  狯岳是一个心声与言行相反的人,他从第一次见到狯岳的那一刻就知道了。狯岳有太多机会杀掉他夺走雷鸣屋,却又放任两人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种人,心里传出焦躁不满的声音,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喊一声老师;心里总是高喊着胜者,想要独一份的东西,善逸捧在他眼前,他却又弃如敝履。

  善逸引以为傲的耳朵听不清他,他还是抓住了善逸满是鲜血的手。

  “我没看过。”

  “我能听到,你骗人。”

  狯岳只知道他耳朵好使,却不知他耳朵能听到什么地步——至少现在他所听到的内容,足够他高兴好一阵了。

  谎言被戳破的慌乱完全没有出现在狯岳的脸上,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冷漠与放松。狯岳思维发散起来,若他在善逸面前一直都如此透明,那善逸爱上的究竟是哪一个他?满口谎言的诈骗犯?还是演技极佳的好兄长?

  善逸见他不说话,又假意哭哭啼啼起来,抓住他的手不松。

  双手如此冰凉,眼泪却烫了他一下。他最厌恶善逸这无能的眼泪,可半步也挪不动,雪花在两人身上落了又化,谁也拗不过谁,却没有一个人先离开。

  狯岳这才看见善逸胳膊上搭着那件羽织,善逸注意到他的视线,将那件羽织展开,紧紧裹在他身上,见他不挣扎,善逸便更加肆无忌惮,与羽织一同抱住他。力道大得像要将羽织勒入他血肉里,一辈子捆住他。两人像是随这场大雪一起消散在即将到来的阳光中才满意。

  微弱的灯光将善逸的脸照亮,他平日里无神的双眼在被泪光点缀出神采后,透露着与雪花交相辉映的可爱神色。

  “哥哥,谢谢你。虽然你什么都不说,但是你还是回来了,我好高兴。”

  说罢,他侧头将耳朵附在狯岳胸口,低声笑着道:“心跳加速了?”

  狯岳不语,任由他将毛茸茸的脑袋凑上来,直撞他下巴,他想要把这烦人的家伙推开,发丝碰上手心又蹭得他心痒。

  善逸眼中仍带泪光,面上却是绽出一个纯真的笑容。

  幼时总是追逐着他的那双眼睛,被训斥时窝囊含泪的那双眼睛,学习手艺时认真困惑的那双眼睛,沾满鲜血仍真挚注视他的那双眼睛,如今跨越几年的时光,汇聚在眼前这一点,正抬着头,脸颊红扑扑的,无言望着他。

  那就再骗这白痴一会儿吧。狯岳拢了拢白痴的衣服,走回了雷鸣屋。

 

  《大阪朝日新闻》今日刊登了我妻老师的最新短篇,一经公开便被抢购一空,看者无不欲言又止,更有甚者当场撕碎报纸泄愤,吓得小报童一惊,闲时好奇了也看上一两眼。这简直是个酸腐到不能再酸腐的爱情故事,文静内敛的女主角爱上坑蒙拐骗的浪荡子,被骗的全身家当都赔进去。最后两人更是爱得难舍难分,女主角自述早知恋人满嘴谎言,仍固执地陪在男主角身边——如此看来,两人也许是天生一对。

  这等浅薄的爱情故事,从情节到深度都与之前的作品大相庭径。苦了编辑部,恼了一天是不是该把我妻老师的获奖信件回收。

 

  “喂?这里是雷鸣屋。请问是……啊……嘿嘿,不写了~诶!诶诶,别这么大声骂我嘛,写的,我会写的!对不起!……是,我不该说‘以后只给哥哥一个人写’这种话,是、是,对不起嘛~~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