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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献给2025年的Lewis.
01
冬日的乌兹别克斯坦,空气里有一丝金属般的清冷。
夜里,温度会跌至冰点上下,呼吸在夜色里结成白雾。在街巷上行走,你会听见自己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回响,像从古代传来——干燥、空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
夏尔西装革履,坐在颁奖礼后的圆桌晚宴上走神。他有点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不着痕迹地翻看着手机里的消息。一个不愉快的赛季结束,有人安慰他,有人鼓励他,有人发来合作意愿,更有人已经三天没有上线——是的,他那总是让他心神不宁的队友刘易斯,已经三天没有阅读他的消息了。
虽然在阿布扎比站,这位七冠王已经大肆向全球公告赛季结束后他将会消失——但不是这样的消失。不是这样的。因为夏尔清楚,刘易斯已经答应他,会在颁奖礼后在摩纳哥与他共进晚餐。
这顿晚餐夏尔求得很艰难,四十载岁月已经磨平了刘易斯的所有棱角,他变得像一颗圆润的珍珠,滑溜溜的、润泽的、永远保持着微笑的,但是夏尔心里清楚,所有人都清楚,那是因为他眼里早就没有了爱与恨。
但是夏尔有点特权,他想,他可是七冠王的新队友呢。在经历了这么糟糕的一个赛季,和刘易斯相约摩纳哥一家美味的素食餐厅,像好朋友一样聊聊赛车之外的生活,也许他可以继续提出一些“更进一步”的要求,比如一起散散步、一起看场电影、甚至一个约会...
“你知道刘易斯去哪里了吗?”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夏尔不由屏息片刻,因为脑海中的名字忽然出现在手机屏幕中而滞住了一秒。是麦克斯,他偶尔会发信息和自己聊聊赛车,但从没有试图从他口中问出刘易斯的行踪。这不合常理。
“你找刘易斯干嘛?”这句显得酸溜溜的,他才不会让别人发现自己对刘易斯的心思,pass.“我也不知道。”老天,麦克斯可是刘易斯的宿敌——好吧,前宿敌——他可不想自己和前宿敌在刘易斯心里是一个地位!Pass!
“刘易斯需要休息,不要打扰他。”鬼使神差地,夏尔带着一些莫名的占有欲打出这句话。麦克斯知道找不到刘易斯的时候要来问他,是不是意味着在别人眼中,刘易斯和自己已经是关系非常亲密的队友了?
这个认知只让夏尔高兴了一秒,下一秒,他就又陷入了沉思中。
刘易斯究竟去哪了?
想及此,夏尔更焦躁地刷新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聊天界面,仿佛盯久一点,刘易斯就能从里头蹦出来,来到他身边。
“你好,请问你知道丹尼斯在哪里吗?”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夏尔没有抬头,但他知道这来自一位半大的小朋友。能够出现在晚宴上的小朋友,多半是哪位富豪赞助商的小孩,夏尔带着一半对孩童的喜爱、一半参与商业活动的自觉,边抬头边说,“Kid,罗恩·丹尼斯已经离开...”
说着说着,他宝石绿的双眼渐渐瞪大了,目光定格在眼前的孩子身上。孩子有着深色皮肤,毛茸茸的黑色短卷发,钻石般闪耀的棕色眼眸,笑起来可以看到洁白的牙齿间有着细细的牙缝。
孩子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西装外套,面露稚嫩的拘谨,但又坚强地地绷直着自己的脊背,抬头望着夏尔,似乎认定了夏尔是几张主桌中看上去最友善、最有可能告诉自己丹尼斯座位的人。
“...离开围场了。”夏尔喃喃地把话终结,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孩子。Gosh,刘易斯什么时候有孩子了?夏尔被自己的认知震撼,他仿佛忽然被拽入一个很深的洞穴,周遭的灯光、低语、小提琴乐通通变成了低频。他的上下唇徒劳地张着,怎么也问不出那句“你是刘易斯的孩子吗?”
刘易斯怎么可以背着所有人有孩子,他还...他还...
“什么?可他是迈凯伦F1车队的老板呢,我今天还在电视上见到他了!”孩子显然不相信夏尔的话,两条野生生长却十分精致的眉毛微微蹙起,在眉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褶子。但他仍然十分礼貌地道了谢,“谢谢你,先生,那我再去问一下别人...”
“等等,我可以请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夏尔失礼地拽住将要转身离开的孩子的衣袖,又触电般放开。他茫然地想,如果他吐出一个不熟悉的名字却熟悉的姓氏,那么他就马上翻遍整个乌兹别克斯坦,找出孩子的父亲,质问他什么时候跟别人有了孩子,顺便问问为什么三天不回自己信息。
“噢,先生,是我失礼了。我叫汉密尔顿。”孩子甜甜地笑,像他“父亲”一般盛满了蜜糖的双眼望向夏尔,一点也没有被欺骗的气恼。
夏尔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他懊恼地发现,他根本没办法讨厌、忽视眼前这个能让他窥见刘易斯身上倒流的时光的孩子。但是下一秒,夏尔的心神就被一个更大的秘密给掳走。
“刘易斯·汉密尔顿,我叫刘易斯·汉密尔顿,先生。”
02
夏尔一边高速运转想着自己是不是昨晚轰趴喝了太多酒以至于酒精麻痹了自己的大脑,其实现在整件事都是一个梦;一边要花心思去哄好这个看起来自信勇敢其实手指头不断抠着西装袖口的小刘易斯,他感觉自己脑容量不太够用了。
还好刘易斯无论是长大后还是小时候都是个非常懂礼貌的人,他见夏尔嗫嚅着说不出丹尼斯在哪,大大的绿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就知道自己大概是进入了一个不合适的“世界”。
似乎他对这件事特别有经验,刘易斯也不慌也不闹,还反过来安慰夏尔,“好心的先生,我没事的,我可以自己再找找。”
Awwwwwww——夏尔的内心像是被一万只小猫同时踩奶,被萌得七零八落。当队友时,夏尔总觉得刘易斯看自己的眼神就像看自己的小侄子,那充满了母性(不是)光辉的眼神望着自己虽然暖洋洋的,但是偶尔也让夏尔产生小小的挫败——强大的七冠王,是不是偶尔也有可以依赖一下自己的时候?
——这时机它不就来了吗!夏尔在内心小小雀跃了一下,面上自然是不敢表现出来的。他低咳两声,把身旁空着的椅子拉开,请刘易斯入座,“刘易斯,不要担心,晚宴结束后我会负责把你送到你爸爸身边的。”
“好心的先生,我太失礼了,”刘易斯踌躇着不好意思地坐到座椅边缘,好让自己还不太长的双腿能够一直接触着地面。“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我回到斯蒂夫尼奇后将会隆重地谢谢您。”
噢,可爱的小刘易斯,夏尔心里化成了一滩水,10岁孩童捧出来的真心就像他此刻的眼眸一般令人禁不住疼惜。
“夏尔·勒克莱尔,你可以直接叫我夏尔。”就像你以前每一次一样,夏尔愉快地想着,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已经勾成了一个好看的、温暖的弧度,这让刘易斯惴惴不安的内心得到了一次小小的安抚。
刘易斯站稳身子,往前挪了一小步,刚好能让下巴搭进夏尔的臂弯——他琢磨了许久,觉得这个动作应该不会惹眼前这位好心人生气。接着他抬起头,双手拢在嘴边,像是要说悄悄话似的,凑到还在发愣的夏尔耳边。那姿势完全是小孩子想到的最亲近、最喜欢的大人表达感谢的样子。
“谢谢你,夏尔,”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夏尔的耳畔,“今晚能遇见你,真的特别幸运。”
夏尔先是僵在原地,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像被揉碎的樱桃汁,渗进耳后淡青色的血管里。过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手臂本能地往回收了收,却又怕碰疼刘易斯似的,轻轻往前递了递,让孩子的下巴能更舒服地卡在臂弯里。
数秒后,大概刘易斯自己也察觉了这个举动的亲密度超出了一个孩子对刚刚认识的陌生人的尺度,他慌乱地眨了几下眼睫,抬起下巴离开夏尔的臂弯。
夏尔内心涌上一点小小的遗憾,但还是保持着他能做出的最温暖的笑容看着刘易斯,慢慢引导他适应现下的处境,“需要我陪你去找罗恩吗?我可能需要打听一下他现在在哪里,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这位陌生的大哥哥对他真的太好了,刘易斯心想,而从小就被父亲教导不轻易受人恩惠、特别要知恩图报的刘易斯,在面对这样没有缘由的好意时,内心只会升起一阵恐慌。
他迅速抬眼扫射了一圈周围,和他从小就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汽车运动年度颁奖典礼晚宴的画面并无二致,他作为青少年卡丁车全英冠军,被邀请参加这个晚宴,但他一门心思要找到那个大人物——罗恩·丹尼斯,用背了无数遍的自荐语向他介绍自己、证明自己。
但是晚宴还是那个晚宴,却见不到任何他在电视上见过的熟悉的面孔。刘易斯自小聪慧,他很仔细地想了想,忽然记起来这和几年前某一天发生的事如出一辙。
这边的小刘易斯正在头脑风暴着,那头的夏尔看着刘易斯逐渐凝重的脸庞,还以为他是因为找不到父亲而马上要哭了出来,无论是沉静的七冠王还是眼前的孩子,他都不希望见到刘易斯不开心的样子。
毕竟这一年红色车队已经带给他太多不愉快了。
“...刘易斯?”夏尔很小心地开口,生怕下一秒就见到泪珠从眼眶中滚落。他甚至攥紧了右口袋中的手帕,准备在眼泪夺眶而出的那瞬间就把它们拭去。
而刘易斯只是抬起双眼,坚定地望着夏尔,“夏尔,你可以告诉我我们在哪里吗?你可以帮助我回斯蒂夫尼奇吗?”
03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夏尔心想,只是他看着眼前似乎是想通了什么事的刘易斯,内心更加不安与困惑起来。
他当然知道七冠王进入F1故事的起点——1995年的颁奖礼上,刘易斯·汉密尔顿作为英国卡丁车赛事青少年组冠军,向彼时的迈凯伦车队老板罗恩·丹尼斯大胆自荐,并获得了丹尼斯的赏识,直到携手取下迈凯伦至今的倒数第二个WDC。
多么美好勇敢的故事,只是这个故事的开头,刘易斯就像这般大...夏尔望着刘易斯,心里乱糟糟地想着,又庆幸是如今的自己遇上了当时的他。如果是什么别有居心的人,怕是当晚新闻就要满天飞了——毕竟七冠王至今仍是全围场最大的流量密码。
想及此,夏尔觉得晚宴不能再待下去了,刘易斯太显眼了,他得把他带走。
“刘易斯,我得实话告诉你,我们在乌兹别克斯坦,”夏尔离开座位,半蹲下来好让视线与刘易斯齐平,非常诚恳地对他说,“所以你可以相信我吗?可以跟我走吗?”
刘易斯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像是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末了,他轻轻点了点头,把手伸向夏尔,做出一个要牵他手的姿势——或者说,等夏尔把他牵走的姿势,“我们走吧,夏尔。”
夏尔·勒克莱尔,跃马王子,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什么守护公主(不是)的骑士。他挺了挺胸脯,仗着自己好看的脸一路突破所有来搭话的人,径直把刘易斯牵出了晚宴现场。
在坐上接驳他们前往夏尔下榻酒店的法拉利时,刘易斯显然憋不住属于孩童的好奇心,他转过头,蜜棕色的双眼在街灯映射下闪闪发光,“夏尔,这是法拉利!我还没有坐过任何一辆法拉利!”
他那双未来登上了超过100个领奖台的手轻轻抚过身下的皮坐垫,夏尔只是看着他,心想,你不止会坐上,你还会开上,虽然那辆法拉利带给你许多痛苦...但他决定现在还是不要告诉刘易斯这些了。
“是法拉利,刘易斯。我们正要去酒店,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坐我的私人飞机回伦敦。”
为什么你可以参加晚宴,坐法拉利,还有私人飞机,可以随意增减行程?刘易斯有一箩筐问题想问,但是他太小就学会了不多问、不好奇。今晚到现在发生的一切,让刘易斯小小的心灵蒙上了一丝迷茫之外,更多的则是该怎么答谢这位神秘的好心人的苦恼。
他转头望向窗外疾驰而过的街灯,灯影被拖得很长,就像赛车的行道线。
夏尔安排好一切,转头就看到了这样的刘易斯,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灭,他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原来从这么小的时候开始,刘易斯就已经如此稳重了,他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还反过来安慰自己。
夏尔忽然有点伤感,又不知道能和他说什么,只是想着只要小刘易斯对自己提的要求,他一定都会办到的。直到小刘易斯把他的队友还给他。
回到酒店安顿好刘易斯,夏尔其实很想提出留下来陪他,又怕刘易斯觉得自己是个奇怪的大人,就这样在刘易斯的床头踌躇不定。刘易斯看出了他的苦恼,只是把小手伸出被子外,轻轻牵住了夏尔的手,安慰一般拂了两下。
“我没关系的,夏尔。电话就在床头,你可以随时打过来确认。”
稳重的刘易斯,沉静的刘易斯,反过来安慰他的刘易斯,这已经是今晚不知道第几次夏尔心生这样的感慨了。世界到底给了他什么,才能让他把自己塑造成这样的一个人?
“晚安,刘易斯,祝你好梦。”最后,夏尔只是俯下身,对着刘易斯的额头说,自然而然地收下了刘易斯恬静的一笑。
04
英格兰东部,斯蒂夫尼奇。
主干道的梧桐树早落光了叶子,枝桠像瘦骨嶙峋的手,指着灰蒙蒙的天。偶尔有公交车碾过积水洼,溅起的水花落在裤脚,凉丝丝的,带着股子湿土混着煤烟的味道。
镇中心的钟楼还立在那儿,指针慢悠悠走着,铜钟敲了十二下,声音撞在老砖墙上。
河边的芦苇荡早枯了,秆子直挺挺插在水里,水面浮着层薄冰,偶尔有野鸭扑棱着翅膀掠过去,惊起几只麻雀。有个穿藏青大衣的老人坐在长椅上,膝头盖着旧毛毯,手里捧着杯热茶,茶烟顺着风飘向桥洞——桥洞下的河水静得像块冻住的玻璃,映着天上淡淡的云。
从乌兹别克斯坦私人飞机场登机,漫长的路途上,夏尔教刘易斯玩UNO,顺便教他他长大后一直没学会的意大利语。
夏尔只说自己是法拉利家族的某位表侄,在法拉利F1车队工作,就已经高高吊起了刘易斯的好奇心,随着一天一夜的相处,刘易斯已经完全把夏尔划入“自己人”领域,终于在他面前露出了孩子气的一面,他拽着夏尔的胳膊左右摇晃,用那甜丝丝的、像巧克力瀑布一样的双瞳盯着夏尔,要夏尔再说说法拉利F1车队的事情,F1的世界。
夏尔无奈而纵容地笑,也伸出手摸摸刘易斯还毛茸茸的后脑勺,把他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两人一起看着窗外棉花糖一般的云朵分享彼此的人生。
舟车劳顿后,刘易斯终于站在了家乡的水泥路上。他攥紧夏尔的手——现在,他已经会自觉紧紧牵住夏尔的手——一直到他发现自己白色的家门前,站着一个原地转圈圈的身影。
夏尔显然也发现了那个身影,不是他刻板印象,那个紧身牛仔裤、红牛配色冲锋衣的皮肤实在是太经典、太常见,以至于还没见到正面,他就可以脱口而出——
“麦克斯!”
夏尔惊愕地发现刚才还紧紧牵着自己的手的刘易斯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他,像只高兴的鸟儿飞快地冲上去抱住了麦克斯.
好吧,自从昨晚见到小刘易斯,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让他惊讶的事情发生了,直到看到眼前这一幕。
“麦克斯,你怎么在这里!你在等我吗?你是来和我比赛的吗?”
孩子只有麦克斯大腿那么高,他抱住麦克斯双腿,仰着头叽叽喳喳,像是期待了很久这一次会面。
麦克斯一边回搂住刘易斯,一边抬起头和呆在原地的夏尔对视,夏尔发现他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那是一种介于见到故交的惊喜、被撞破的尴尬、以及一种及其隐秘的优越感——什么优越感?当然是小刘易斯对他如此主动的优越感。
“维斯塔潘,你...”“勒克莱尔,你...”两道声线同时响起,倒是吸引了刘易斯的注意力,他安静下来,腼腆地离开麦克斯的双腿,回过身来牵夏尔的手,像是要把他介绍给麦克斯。
“麦克斯,这是夏尔,是我的新朋友。他可以加入我们的比赛吗?”像是在征得麦克斯同意,刘易斯举起牵着的手挥了挥,“他是法拉利F1车队的工作人员哦!”而后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向夏尔介绍起了麦克斯,“这位是麦克斯,上次比赛赢了我的人,他是荷兰的F4车手!”
法拉利工作人员...荷兰F4车手...麦克斯和夏尔面面相觑,同时心虚地流下了一滴汗。
05
遥控赛车在家中,刘易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推门而入。夏尔讶异地看着他在2025年的时空里还能毫无阻拦地迈进一个已经快二十年没有踏入的家门,转头看着麦克斯,后者只是眼神示意他什么都不要问。
看上去麦克斯已经熟知了这一切,夏尔心想。从自己和刘易斯的相遇来看,不难想象麦克斯是怎么经历和他相差无几的这一切的,唯一的不同是麦克斯与小刘易斯的相遇在他之前——甚至他不知道要前上多久——这个认知还是会让他的内心不太舒服。
围场里最大的宿敌,旧王被新王擭取的故事,已经口口相传近五年。夏尔从仰望着刘易斯,到终于站上领奖台,直到成为他的队友,甚至运用自己在法拉利多年的斗争经验跌跌撞撞地开在偶像身前,而这其中的每一秒,都有着麦克斯的身影。
人们谈论刘易斯的宿敌,只会提到阿隆索、罗斯伯格、麦克斯,从来不会有人提到夏尔。夏尔是那个雨中P房里用双眼描绘冠军的后辈,是七冠王轰动离开银箭之后的新队友——也只是新的队友,而已。刘易斯望向他,像是望向一个家中的晚辈,一个欣赏的后辈,从来都不会是对手。
当然,在经历了前十八年的种种,刘易斯已经学会了不再望着谁,凝视谁,更多地他把眼光投向一直不离不弃的车迷们,投向围场外更广阔的天地,徒留一些仍然期望他看向自己的人——无论是以憎恨、渴望、喜爱、尊重,还是什么别的眼神。
夏尔觉得不公,他和麦克斯一样大,只是进入围场的时间稍微晚了一点,故事的走向大相径庭。
他当然也不介意现在的一切,相反他很珍惜和刘易斯的队友时光,他从知道这个内部消息开始就一直期待2025年的到来,即便这一年的尾声如此痛彻心扉,他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和刘易斯并肩而行的每一天。
只是人都是贪心的,他望着刘易斯迈上楼梯的小小身影,在心里想,就连这件事,他也落后麦克斯一步了。
“借一步说话。”这时候麦克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夏尔反应过来,没有看向麦克斯,而是看着刘易斯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见夏尔对自己的故事兴致缺缺,麦克斯也没有过多反应,他自顾自絮絮叨叨起来,就像他总是在冷却室做的那样。
06
那是2021年的冬天。夏尔嗤笑,当然,当然会是那一年,全世界都知道你俩发生了什么。
麦克斯对这个嗤笑没有表示什么,而是继续说,刘易斯失踪了。我找了他很久,我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但我就是觉得我一定要见到他。我翻遍了摩纳哥、伦敦、纽约,所有他认识的人见到我都对我缄默不语,但同时又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明白,我是新科冠军,有什么好被同情的,他们就应该围在刘易斯旁边,安慰他、鼓励他、陪伴他,就像我正要做的事一样。
但是安东尼,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叫我别去找刘易斯了。
为什么?我不明白,我只是想赢,而且最后也赢了,我的胜利也来之不易,就像刘易斯之前的每一次胜利一样。刘易斯的那些敌人们没有无法面对刘易斯,就算是罗斯伯格,也一直试图修复他俩的关系。当然我也不赞成罗斯伯格和刘易斯修复关系,因为...因为什么我就不在这说了。为什么刘易斯这时候就不能面对我了?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我也想要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容我打断你一下,”夏尔有点不爽地开口,“你没有资格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资格?什么资格?又是谁规定的?麦克斯嗤之以鼻,继续回忆那一年。然后我就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这里,想到了斯蒂夫尼奇,冥冥之中有什么牵引着我到这里看看。
斯蒂夫尼奇肯定不会有刘易斯的,我这样告诉自己,但是当我磕磕碰碰一路问到了这个地址,我却在门口的台阶上发现了那时候才刚满八岁的刘易斯——很神奇吧,他的时间流逝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夏尔抬起头,这时候出了点太阳,似乎是想要拨开他们心中重重的迷雾。然后你就介绍自己是个荷兰的F4车手?你怎么不干脆说,嗨刘易斯,我是你二十年后的仇敌?
我从来都不认为刘易斯是我的仇敌。麦克斯只是低语,连带着他的头颅也低下去。两个一米八大男人挤在门外小小的台阶上,正是麦克斯发现刘易斯的地方。
刘易斯那时候比今天更小、更瘦,面前摆着两辆遥控赛车,麦克斯坐到他身边,轻轻问他是不是在等谁,刘易斯只是说,父亲去上班了,没有人修他的卡丁车,他必须等父亲加班回来。而镇上的孩子们已经不太愿意和他比赛遥控赛车了,因为他是常胜将军了,那些孩子没有任何成就感了。
麦克斯看着刘易斯面前的遥控赛车,一辆用明黄色马克笔重重涂着“44”,显然就是他自己的车。而另一辆通体深蓝,也被照顾得很好。麦克斯没有犹豫,拿起深蓝色赛车,朝着刘易斯咧开嘴笑,“怎么样,敢不敢和F4车手比一比?”
07
当然敢。
小小的、刚开上卡丁车的、唯一的比赛工程师兼汽修师兼经纪人就是自己父亲的刘易斯,正是一往无前的时候,无论面前是对他施以歧视举止的幼稚白人小孩,还是人高马大、虽然亲切但是浑身散发冠军气场的“F4车手”,他从来都不会退缩。
麦克斯一手拿着深蓝色遥控赛车,一手主动牵起刘易斯,问他赛车场在哪里。刘易斯很乖觉地把小手放进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可靠的大人手里,像小树苗朝大树靠拢,但嫩绿的芽苗向枝繁叶茂的大树大声宣布着我要超过你,我要赢过你。
刘易斯“咚咚咚”的下楼脚步声打断了麦克斯的回忆,他兴冲冲地拉着一个带轮小车下来,一路拖到夏尔和麦克斯面前,向他们展示自己的珍宝。
“这是我的44号赛车,这辆是Kyosho Inferno,是我拿了冠军后爸爸奖励我的...”刘易斯是一只将要展翅飞翔的稚鸟,尚未变声的嗓音更清亮更细腻,夏尔不由自主望向刘易斯毛茸茸的头顶,忍住了想把自己的手掌熨帖地放上去的冲动。
天知道、也许麦克斯也知道这样的时光是他们从时间的神科洛诺斯手中窃取来的,时光永恒流动着,他们却被叠进本不该存在的时间裂隙,本不该亲眼见证的七冠王的童年,就这样一寸一寸像画卷一般在他们面前摊开。
甚至麦克斯还能拥有第二次,夏尔懊恼地想,再次为自己进入围场的时间差而愤愤不平起来。
“给你!”刘易斯兴冲冲介绍完自己的遥控赛车,挑了一辆大红色双手捧到夏尔面前,扬起的小脸蛋上贴着方才拉了一车玩具下来而渗出的细汗,嘴里还在念叨,“虽然不是法拉利,但是这辆跑得也很快哦!”
兴许比你现在的座驾还要快,夏尔无奈地想。
那边麦克斯已经拿起了属于“自己”的那辆深蓝色赛车,把刘易斯的赛车和遥控器一起放进手边的大包里,又趁夏尔不注意一把牵过刘易斯的手,“我们走吧,刘易斯。”
嘿!夏尔在心中大喊,赶忙跟上去牵起刘易斯的另一只小手,两个站在F1金字塔顶的男人就这样争夺起了刘易斯的“临时监护权”。
08
刘易斯带他们来到镇上的一处公共赛车场地,一群白人小孩见到他带着两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人,纷纷抄起自己的遥控赛车自觉划清界限。
这就是刘易斯从出生起到年逾四十一直在面对的世界,这样的世界只在夏尔浏览instagram帖子时得以窥见一角,但当它无比真实地展现在夏尔面前,走过刘易斯来时的路,夏尔内心未免激荡。
一旁的麦克斯已经体验过,但他仍是郑重地蹲下身,与刘易斯平视,“我们来做你的对手,刘易斯。”
正视他,迎向他,像一个赛车手迎上另一个,刘易斯需要的从来不是“你还是个孩子”或者“你太厉害了我不和你比”,他需要斗争,他需要赶超,他需要站上一个又一个顶峰。
顶峰,那里会有什么?八岁的刘易斯问麦克斯,麦克斯回答,“孤独,和那之后人们不曾告诉你的一切。”
那我也要去顶峰看看,八岁的刘易斯心想。
比赛在刘易斯一声令下开始,夏尔和麦克斯都没有蹲下,而是选择笔直地站在刘易斯身边,就像他们无数次在升旗奏国歌时站在刘易斯身旁一样。
十岁的刘易斯和三十岁、四十岁的刘易斯并无二致,他双目紧盯遥控赛车和行车线,手中的遥控按钮翻飞又井然有序,他蜜糖般的双眼此时迸发的是想赢的渴望,小小的身子探向前,几乎与地面形成一道锐角。
一局终,麦克斯杆位冲线,夏尔紧随其后,刘易斯落后一个车身的距离——对于十岁的他而言已是天才水平。
但是,“再来。”刘易斯拾起行至自己双脚下的赛车,掉了个头重新放在起跑线,抬眼望向左边右边,夏尔沉静的绿色瞳仁与他对望,而麦克斯更有默契,他早已摆好自己的赛车,“这次我也不会让你。”
他说的是真话,夏尔知晓,同样是天之骄子进入围场,他和麦克斯对彼此已经太过熟悉,他知道麦克斯并没有在哄刘易斯。
于是夏尔也打起精神,放好赛车,等待刘易斯号令。
09
日光渐斜,远远地从砂石地上熨过,留下一串金色印记。
长途跋涉没有夺去刘易斯对赛车的热切,尽管他小小的身体已经受不住长久的站立而开始微微颤抖,他也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喊,“再来。”
夏尔和麦克斯此刻皆化身最忠诚的陪练,没有人提出今天就到这吧,你赢不过我的,你还是个孩子,你已经很厉害了。
他们都知道刘易斯想要的不是这个。
终于,在晚霞都要离开这一天的时刻,刘易斯以半个轮胎的优势在麦克斯身前冲线。
“耶——!”耳旁是刘易斯尽情的高呼,夏尔被他逗笑,转过头发现他单手举向天做出庆祝姿势,连带着一边腿也斜斜抬起——和不久前在卡塔尔玩遥控赛车赢了他的七冠王并无二致。
麦克斯已经蹲下身把刘易斯高高举起,把他抛向天空,像是赢得了自己的WDC一般热烈地庆祝刘易斯的一次胜利,而夏尔却在这番吵闹中走了神。
他终于懂了为什么麦克斯说从没有视刘易斯为仇敌,而刘易斯又为什么能在2021年之后继续留在这个令他伤痕累累的围场里。
他们在赛道上都是疯子,不顾一切地重重刹车就为了在出入弯角前抢占内线获得优势,斯帕倾盆的大雨只会让他们的血液燃烧得更加炙热滚烫。
疯子recognize疯子,尤其是刘易斯,在破碎的玻璃上行走四十载,任自己的双脚被割得伤痕累累却从未停下脚步。他不怕天亮之后碎成泡沫消失在空气里,不,应该说,他宁愿承受消失在空气中的灭顶之灾,也要在风大浪大的岸上向世人证明自己。
10
安东尼在接到麦克斯的联络之后就立马从伦敦赶了过来,坐在长椅上休息的刘易斯看到老了许多的父亲,并没有丝毫惊讶,反而是像只归巢的鸟儿,朝父亲张开翅膀,“爸爸。”
“我的儿子,我带你回家。”安东尼吻了吻刘易斯的头顶,没有任何解释也得到了谅解,他只是沉默,把刘易斯抱得更紧。
“我来安排!”夏尔生怕被抢在前头,掏出手机马上呼唤在镇上等候许久的司机,得到刘易斯信赖的一笑后,害羞地挠了挠头。麦克斯嘴巴正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发现机会丧失,只好闷闷不乐地闭了嘴走到刘易斯身边,“上次答应过你的,你赢了我,你可以得到奖励。”
“可以带我去赛车场看看吗?我是说,真正的赛车场,F1,银石。”
麦克斯笑了,笑得鼻涕眼泪一齐流出来,这幅滑稽样子又逗笑了小刘易斯,他也咯咯咯地笑起来,“麦克斯,你笑起来比哭还丑。”直到他惊讶地发现夏尔在一旁也红了眼眶。
这两个大哥哥干嘛呢?
“噢,我的刘易斯,你一定会见到的,银石赛道,你还会成为银石之王,在女王庇佑下,一次又一次。”夏尔最后只是这么说,又心满意足地得到了甜甜的一声“谢谢!”
到伦敦的住所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刘易斯熟睡在安东尼的怀里,左右是挤挤挨挨的夏尔和麦克斯。尽管已经得到了安东尼的保证,他俩还是不愿意放开刘易斯的小手,就这么一路握着从斯蒂夫尼奇回到了伦敦。
夏尔和麦克斯被安东尼礼貌地留在了客厅,他横抱着仍在沉睡中的刘易斯,一步步走向虚掩着的卧室门。夏尔忽然察觉命运的齿轮在自己身后嘀嗒嘀嗒地转动起来,他奇异地睁大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安东尼和刘易斯的身影消失在卧室的暗影里。
屋内静悄悄的,夏尔忽然觉得一阵脱力,他有点腿软,于是放任自己往后跌倒在柔软宽大的沙发上,而麦克斯仍然站在离卧室门十步远处,像是等待妻子生产的丈夫。
屋内响起安东尼的絮絮低语,似是在为刘易斯虔奏安神曲。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夏尔因为忘记眨眼而眼眶泛酸,安东尼退出卧室掩上门,转过身面对二人。
“刘易斯很快就会醒来了。”
知道安东尼口中的刘易斯是哪个刘易斯,夏尔只是感到一阵深沉的遗憾,“我还没有和他道别呢。”小小的气声,在沉默的空间内也能够被无限放大。
“你应该说永远再也不要见到这样的刘易斯了才对。”麦克斯似在回应夏尔又似在喃喃自语,“我不该和他说再见的,应该说永远不见才对,这样他就不用再经历一次。”
刘易斯经历了什么样的一年,夏尔比谁都更清楚。红色车队承载了太多热情和梦想,却没能够拿出与之匹及的应有的报答,刘易斯只是站在他身旁体面地微笑,像神爱世人一般鼓励着所有人,然后再把所有苦和泪都留给自己。
刘易斯,你也对着我抱怨一次吧,也对着我哭一次吧,无数次在巡游车上、赛后采访时,面对着刘易斯疲惫的双眸,夏尔只是徒劳地在心中这样念道。
他知道刘易斯不需要他,甚至自己的抚慰有没有可能成为压垮刘易斯的又一根稻草,他不知道。
安东尼见到颓唐的二人只是伸出双手往下压了压,“放轻松,我的孩子们。”刘易斯身上沉稳的气质继承自他的父亲,安东尼,现在这位父亲又要当夏尔和麦克斯的父亲了。
“刘易斯只是有时候需要这样。他自小背负了太多,有时候抛掉一切从头来过,对他而言是一种暂时的放松。”安东尼低沉的嗓音有着安抚心灵的力量,“千万不要替他悲伤,这是他疗愈自己的一种方式。”
“你们要做的就是等他回来,然后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和他斗争。”安东尼回望卧室门,视线穿过卧室门望向里面的自己的儿子,他的全部。
12
“夏尔,你怎么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夏尔已经歪在沙发上昏昏欲睡,麦克斯也跑到阳台上去透气,卧室门毫无征兆地被拉开,睡眼惺忪的刘易斯,货真价实的七冠王,穿着柔软的针织毛衣出现了。
夏尔一激灵,直起身子,一个箭步冲到刘易斯身前,从上到下扫视他,然后哀嚎一声再也忍不住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刘易斯——!”
年长的车手意外地望向站在一旁的自己的父亲,一边用口型问着“怎么了?”一边无奈而纵容地伸手拍拍年轻人的背脊,而后惊讶地发现已经走到落地窗内的麦克斯。
今天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大事?
“没事,我没事,我只是,刘易斯...”夏尔把半张脸埋在刘易斯肩膀上,深深吸取着他身上木质调的清香,胡言乱语着。反而是那边的麦克斯出奇冷静,只是硬邦邦地对着相拥的两人说,“我先走了。”
像是看出了麦克斯的执拗,刘易斯轻轻叹口气,抽出右手朝着麦克斯张开,“mate,离开前至少击个掌。”迎接他的手掌的是麦克斯的腰身,他就这样以无比别扭的姿势搂住刘易斯的右半边,这下刘易斯怀里有两个莫名其妙的大家伙了。
“好了,好了,出了什么事?”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一轮弯月。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