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Haewon第一次看到Lily是在电视上。
那时她大约十一岁，双腿悬在沙发边晃荡，桌上放着写了一半的作业，她随意切换频道，最后停在了SBS。
她差点就换台了，《Kpop Star》正播到第四季，Haewon早已看腻了。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年轻女孩，是外国人，完全不懂韩语。她的“안녕하세요”带着奇怪的、唱歌般的语调，Haewon被吸引住了，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然后音乐响起，Haewon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Lily低声吟唱着Alicia Keys的《If I Ain't Got You》，嗓音沙哑而充满痛楚，那完全不像一个看起来和她同学差不多的孩子能发出的声音。
Haewon的下巴几乎要掉下来。
她从未想过和自己同龄的人可以唱出那样的声音。
可以带来那样的感觉。
从记事起她就梦想成为一名歌手，但这始终是一个未来的梦想，一个“某一天”，一个“终有一天”，一个“如果我幸运的话”。
直到她看见了Lily。
一个只比她年长一岁的女孩，独自站在舞台上与年龄是她两倍的对手竞争，不仅仅是参与其中，更是表现出色。
突然间，Haewon的梦想变得迫切起来。
不再仅仅是可能性，而是变成了可能。
她第一次想着，如果她现在就能做到…也许我也能。
于是她开始参加选拔。
小型的，大型的，在狭窄地下室里举行的，在搭着大帐篷的空地上举行的，在有冷白墙面的公司大楼里举行的。
她唱歌唱到喉咙灼痛。
在YouTube上学习舞蹈基础，恳求父母送她去上课。
录制试镜磁带。
站在星探面前，努力不让自己因紧张而窒息。
她被拒绝了。
再次被拒绝。
一次又一次。
但她没有放弃。
两年如此，两年的梦想、努力、跌跌撞撞，直到最后踏入一栋熟悉的建筑。走进JYP娱乐公司的练习室，正是她仰慕的那个女孩所属的公司。
Haewon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Haewon依然记得她第一次亲眼见到Lily的那天。
当她伸手去触碰那些回忆时，鲜活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
练习室出乎意料地并不算大，无处不在的镜子暴露一切。
一万人参加了JYP的公开选拔，只有两人被选中，五千分之一的机会，她是其中之一。
但那些落选者的重量像铅一样压在她的肩上。为什么偏偏是她通过了？肯定有更好、更有资格的人。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她的双手颤抖。
她的呼吸断断续续。
她的胃在缓慢、痛苦地翻腾。
“自我介绍一下。”导师说道。
于是她照做了。
姓名、年龄、家乡，声音和她整个人一样颤抖。随后在示意下唱了几句《Halo》，她的选拔曲目。它同样单薄，摇摇欲坠，但足以应付这一刻。
接着舞蹈开始了。
Haewon听从指令移动，在心里默数着节拍，以近乎偏执的练习磨练出的精准度完成每一个动作。
但她在镜子里只能看到一个人。
Lily…跳舞简直糟透了。
真的，令人怜爱地糟糕。
她的四肢动作带着小长颈鹿学步般的节奏感。她每个拍子都慢了半拍。她的手臂时而伸得过长，时而又伸不到位。当她旋转时，双脚绊在一起，不得不抓住旁边一个练习生来稳住自己。
她的舞蹈很笨拙。
很混乱。
费力又滑稽可笑地出错。
可Haewon却移不开视线。
因为Lily看起来既不羞愧，也不沮丧，甚至没有感到不自在。她全神贯注，以至于舌尖从齿间微微探出，随着节拍认真地点头。当导师纠正她的姿势时，她感激地笑着，仿佛得到的是赞美而非批评。
她身上有一种明亮的东西，一种Haewon从未见过的真诚。其他练习生似乎都因恐惧而僵硬，或因野心而紧绷，Lily却显得鲜活而温暖。
而Haewon的目光，背叛般地着迷地，总是不由自主飘向她。
一遍又一遍。
无论Lily的舞步有多么差劲，无论她撞错多少次人，无论多么笨拙、尴尬或狼狈，她都令人着迷。不是Haewon预期的那种打磨过的、完美的方式，而是一种真实的方式。
不知何故，那个她在电视上看到的女孩，那个用灵魂般的声音吸引了全国目光的女孩，竟与眼前这个咯咯笑着、跌跌撞撞的家伙是同一个人。
第一天的Haewon紧张得汗流浃背，害怕不已，与此同时胸口却感到某种安静而不可思议的牵引。一个她尚未完全成形的念头。
我想了解她。
Lily是以练习生形态存在的阳光。
对这份事业来说，过于真挚了。
她每天早晨都和Haewon打招呼，好像她们是相识多年的朋友，胳膊搂住她的肩膀，即使Haewon试图表现得很冷淡。
Lily毫不气馁，只是笑着说：“早上好，Haewonnie！”
Haewon的嘴角会微微抽动，然后彻底出卖她。她试着在Lily身边不去笑，但这就像试着不呼吸一样。
Lily的善良不是表演，也不是策略，只是她本来的样子，而且总是能解除Haewon的武装，使她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
当所有年长的练习生还在的时候，Haewon那个不太好的小习惯并不算什么。
她们太优秀了，对那些新来的、年轻的练习生来说，完全是名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身上，无论是舞蹈、歌唱还是人际关系纠纷，每个人都更关注Yeji姐姐或Ryujin姐姐，而不是Haewon和Lily。即使Lily也是名人，但她在这里待了太多年，没人特别在意了。
可后来ITZY出道，Haewon就突然变成了姐姐，成了最年长的练习生之一，目光开始落在她身上。在她自己意识到之前，就有人先注意到了她的行为。
“Haewon姐姐，”有一天，Jinsol把她拉到角落里提醒道，“练习的时候你不能再盯着看了。”
Haewon眨眨眼，真心感到困惑：“我盯着看？”
“…姐姐你像激光一样对焦着她。看。”
Jinsol回放了今天早上她们舞蹈练习的视频。
Haewon的视线牢牢锁定在Lily身上，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脚步，每一个音符。
几乎令人尴尬。
几乎。
因为她内心深处那个柔软、从不让任何人看到的部分，低语着“不然我该怎么看她呢？”
Lily的表演是超凡的。
有磁性的。
让她无法转移注意力。
她看，真的很反常吗？
在首尔那么多学校里，Lily不知为何最后和她一起进了遁村高中。
Haewon选择一所普通高中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以防艺人这条路走不通。
她以为Lily会上国际学校，自在地用英语学习，身边都是成长背景和她相似的孩子。
但没有，Lily被分到了她的班级。她那一排。就在她旁边。
又一件她绝对不需要的分心事。
Lily在课上朝她看过来，眉毛微挑，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Haewon的笔停住了，呼吸一滞，然后假装自己没有心慌意乱。
几年后，Haewon第一次在年度考核中拿到第一名。
她之所以赢过Lily是因为她的舞跳得更好。多年来一直被舞蹈拖后腿却仍稳居第一的Lily，这次被拉下了宝座。
Haewon预想中的是苦涩，或怨怼，或者至少是疏离。
Lily反而带着骄傲的笑容大步走向她。
“恭喜你，Haewonnie！”
然后把她拉进一个快要把骨头压碎的拥抱。
Haewon几乎要融化了。
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席卷着她，不仅是因为她获得了第一名，更因为Lily没有感到受伤。
因为她们的关系没有在争夺公司任何一丝关注的竞争压力下出现裂痕。
那天晚上，导师们宣布第一名和第二名都可以前往洛杉矶旅游时，Haewon高兴得要飞起来。和Lily姐姐一起的全额报销旅行？没有比这次更好的获胜时刻了。
她们共用一个酒店房间，两张单人床分开摆放，清晨的阳光透过廉价窗帘倾洒进来，Lily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半梦半醒，趿拉着脚步走进小厨房煮咖啡。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眼睛半闭，嘴里嘟囔着什么。
Haewon看着她往杯子里倒糖，仿佛她已经这样做过一千个早晨，Haewon心里有什么倾斜了。
那个念头像卡车一样狠狠撞上她。
我想每天都看到她醒来。
意识到这一点，Haewon差点把麦片勺子都吞下去。此刻的Haewon并不知道，她有多么正确。
她完蛋了。
练习生时期变得模糊不清。
学校。
公司。
练习。
睡觉。
重复。
Haewon努力专注于训练、目标和技能。
但她还是了解了关于Lily的一切。
Taylor Swift是她的女神，甚至在童年卧室里有一个专门供奉这位歌手的地方。Lily的人生一半活在音乐里，另一半活在书籍里，那些Haewon从不读的厚厚的英文小说，但她会听Lily兴奋地谈论它们，因为这让她也开心。
当公司宣布出道成员名单，Lily和Haewon的名字都在上面时，Haewon几乎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地。她不会抛下Lily。她们也不会分道扬镳。
Lily张开双臂抱住她，笑着埋进她的肩膀，Haewon胸口那根紧绷多年的弦，松开了。
她们要一起出道了。
她们做到了。
她想哭。
出道来得很快。
行程翻倍。
压力三倍。
生活缩减成排练、录音、采访和生存必要。新闻头条出现了，但不是她出道前所期望的那种，Haewon能感觉到那份重量压在肩上。尽管她清楚自己对出道的一切没有任何控制权，对她们现在的形象也没有任何控制权。公司要她扮演那个安静、冷淡、疏离的角色，Haewon不知道要怎么一直维持下去，但她们是新人所以只能听从安排，可不知为何，这仍然感觉像是她的失败。
即便如此，Haewon还是继续了解着关于Lily的事。
比如Lily提起Taylor Swift时眼中依旧带着崇敬，这位流行歌手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的脑海。
“她…她就是一切。”Lily捂着心口宣称。
而Haewon相信她。
相信到学会了《Speak Now》和《Cruel Summer》的吉他和弦，这样她就可以为Lily弹奏。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正式舞台或者表演，只是在粉丝见面会和综艺节目上随意唱一些片段。但她还是会留在公司的录音室里练习到深夜，以免打扰其他成员。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磕磕绊绊，嘴里低声哼唱着歌词。
一天晚上，她用眼角余光瞥见Kyujin正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神情盯着她。忙内双臂交叉靠在门框上，看起来像是在看一部非常悲伤的电影在她面前上演。
Haewon差点把吉他朝她扔过去。
事实证明，尽管之前被提醒过，Haewon在“盯着看”这件事上并没有多少进步。
出道后的几个月内，粉丝们就开始剪辑她盯着Lily看的合集了。
在粉丝见面会上。
在舞台上。
在采访中。
慢放，特写，逐帧分析。
Haewon想埋进枕头里尖叫。
Lily会发现的，她绝望地想。
每当Haewon通过练习室的镜子捕捉到Lily看向她的目光，温柔的、隐隐作痛的，眼睛里充满着近乎痛苦或怜悯的情绪，Haewon就会怀疑Lily是否察觉了什么。很难判断。对于一个情绪外露、从不掩饰自己的心的人来说，这位姐姐有时却出人意料地难以捉摸。
但Lily什么也没说，也没对她有任何不同，生活就这样继续着。
到了现在，经过这些年来的凝视、渴望，并把假装自己很正常变成一份全职工作之后，Haewon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
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每一次触碰，每一声笑，每一个多停留了半秒的眼神交汇，Haewon都会过度解读。她尝试不去这样。她真的努力了。但她的心就像一只野性、固执的小东西，她越是告诉自己Lily只是在做粉丝服务，她的心就越是说：
是啊，但是…万一呢？
逻辑上，她是知道的。她很清楚。她们是偶像。营业CP是因为能增加互动，能卖出周边，能让粉丝开心。
她知道Lily天性热情，向来如此。她知道Lily在采访中会指向每个人，并不意味着什么。她知道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把镜头前的举动当真。
尤其是当那只是一些微小、无害、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Haewon已经陷得太深了，连光都看不见了。[2]
每次她们出国时，危险指数就会飙升。
国内的采访很轻松。有固定的模式，大多数主持人都会遵循公司预先批准的台本，即使偶尔偏离，Haewon也足够熟悉这个行业，懂得如何应对。
在海外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文化差异。
英语的意外表达。
不按台本走的主持人。
伪装成趣味环节的情感陷阱。
而Haewon的英语能力有限。
够用来点餐，和粉丝或机场里遇到的路人进行简单对话，但不足以应对喜剧式的讽刺或隐含深意的微妙问题。
每当话题偏离轨道时，Haewon的大脑都会停顿片刻，现实里的几秒钟，在镜头前却像是永恒。
而Lily，当然是如鱼得水。
英语是她的母语，她在文化上也与西方采访的期望相符。Lily能轻松自如地滔滔不绝、开些玩笑、做出反应。
但也是危险地。
因为Lily从未像其他人那样真正把媒体培训内化（Haewon有内化，有时候只是选择无视），但Lily更像是耸耸肩直接决定“这不适合我”，而在海外行程中，她们谁都束手无策。
起初一切都无伤大雅。
“谁最会自拍？”
“谁是最害羞的？”
基础的小问题。
但每次Lily指向Haewon时，她都能感觉到皮肤下绽放出愚蠢的暖意。
没什么的，Haewon拼命告诉自己。
别看她的手了。别再过度解读了。
可她做不到。
她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Lily的脸，看见对方指着她时嘴角柔和的笑意。
看见她小小的耸肩，仿佛在说：“当然是你了。”
Haewon的胃里一阵翻腾。
她讨厌这样。
她喜欢这样。
“谁带的零食最好吃？”
组合里爆发出笑声，答案总是Kyujin。
Haewon正要像其他人一样指向Kyujin，Lily却朝她示意，双手毫不犹豫地指向Haewon。
有那么一瞬间，Haewon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她笑了，声音太大，也太热情。
“你喜欢我对吧？Lily姐姐一直选我。”她开玩笑说，手臂搭在Lily的肩膀上。
Lily随意地靠过来，亲昵又自然。
粉丝服务，Haewon在心里尖叫。
这是官方配对，公司批准的组合。别想多了，没有任何别的意义。
但她的身体还是背叛了她。
她感觉轻飘飘的。
晕乎乎的。
为这份亲近而微微沉醉。
问到谁最会给建议时，所有人都选了Lily，看到她害羞地脸红、结结巴巴地道谢，Haewon笑得很开心。每次Haewon为某个问题指向Lily时，Lily都会显得有点慌乱，Haewon知道这是表演。一定是，然而她那颗愚蠢的心还是止不住在胸腔里做后空翻，脸上无法抑制的笑容也挥之不去。
她完了。
彻底完了。
是下一个环节真正危险起来。
为每位成员补全一句话。
“Lily真是____”
Haewon脱口而出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词：“太漂亮了。”
然后她立刻转身面向墙壁，因为她的脸正在燃烧，那种灼热感从耳朵开始，一直蔓延至脖颈。
她能感受到其她成员在笑。她能听见Lily呛住了。她能察觉到镜头在拉近。
一个愚蠢的错误。
一个愚蠢的，真正的错误。
接着他们说“Haewon绝不会____”
Haewon做好了心理准备，想着忙内们会调皮捣蛋说些混乱、出格的话，或者可能只是些傻气又尴尬的事。总之是安全的事。
Lily却说：“Haewon绝不会放弃NMIXX。”
整个组合都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然后Haewon不得不强装镇定，保持面无表情，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Lily没有开玩笑，没有调侃，也没有说些滑稽轻松的话。她说的内容像是把手按在Haewon内心最深处，说我看见你了[3]。
Haewon感到呼吸一滞。她的全身瞬间温暖起来，一种温柔的、包裹性的热意，那热度危险地接近于泪水。
她用力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队长的沉着。
不要做出任何反应。
不要融化。
不要崩溃。
她从眼角瞥见Jiwoo已经完全转过身来，眼睛睁大，嘴巴微张，表情介于微笑和震惊之间。
拜托剪掉这段吧，Haewon在心里默默祈求。
拜托不要播出这段。求你了。
因为如果她让脸上的表情显露出来，哪怕只有一秒，所有人都会知道。
而Haewon还没准备好。
还没准备好面对那样的事。
当Lily的一句话就几乎瓦解她的时候。
有时行程会被混淆在一起。
后来回想时，Haewon甚至记不清她们在哪个国家，在拍摄什么节目，连对面坐的是哪位笑容灿烂的主持人也记不起来。
只记得灯光、热度、像松散线头一样磨损的神经，还有她身边的Lily。
危险的是，她如此围绕着这个人的存在来定位自己。
每当Lily坐得足够近，近到她甚至不用看就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吸起伏时，整个世界都随之缩小。
采访的迷雾笼罩着她的大脑。
那种问题变得模糊，自动驾驶模式接管一切的状态。
“你们去过澳洲那么多次了，”主持人轻松地笑着说，“肯定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吧。是什么呢？”
这是个安全的问题。
也正因如此，Haewon的大脑犯下了最糟糕的错误。
因为在她的理智能够过滤之前，嘴就先动了。她的声音抢在所有理性思维前面脱口而出。
“Lily！”
一片寂静。
真正的寂静。
成员们猛地转过头来，速度快得可能有人的脖子扭伤了。
Haewon的心脏骤停。
然后以三倍速开始狂跳。
她的胃直坠谷底，弹跳着，在内脏间横冲直撞。
大脑在尖叫：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说那个。在公共场合。在镜头之前。Haewon你给我清醒点——[4]
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原地爆炸了。
但Lily救了她。善良、迟钝、不管发生什么都绝对支持她的Lily立刻凑了过来。
带着一半顽皮一半阳光的笑容，她说：“真好！我很满意。”
房间里爆发出笑声。
紧张的气氛缓和了。
而面对这个女人完全失控的Haewon，
关于Lily的想法未经过滤就无法信任的Haewon，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谢谢。”
仿佛这段对话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情。好像她刚刚没有在国际平台上直播表白。好像她没有差点承认这份持续多年的暗恋。
剩下的成员都盯着她看，像是她长了第二个脑袋。
Jinsol的下巴掉到地上了。
Yoona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
Kyujin飞快眨着眼，试图理解发生的事。
Jiwoo发出一声像水壶烧开般的尖叫。
而Lily掩着嘴笑，脸颊粉红，眼中闪烁着柔软又温暖的光芒，Haewon绝对不应该去分析的那种光芒。Haewon坐在那儿，震惊、羞愧，又兴奋。
因为她说出来了。
她真的说出来了。
她的胸口发紧，发烫，心如擂鼓。
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笨蛋，她责骂自己。
笨蛋，笨蛋。
可她内心某个背叛的、欢欣鼓舞的部分却在低语：
但她笑了。
这样的玩笑持续了好几个星期。
每次她们在宿舍里擦肩而过，某个成员会突然冒出一句：“你最喜欢澳洲的什么，姐姐？”
另一个人就会唱起来：“Liilllyyy~”
Haewon从未如此渴望蜷缩成一团消失不见。
但最糟糕的是什么？
绝对最糟糕的部分是什么？
是当Lily走过她身边，轻轻撞一下她的肩膀，小声咕哝着：“你真的很喜欢我，是吧？”
而Haewon，背叛了自己的尊严，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变得温暖。
她的脸烧起来，心跳失序，话语卡在喉咙里。她想否认，想笑着敷衍过去，也许再躲进她的衣柜里。双关语。
但她做不到。
当Lily那样看着她的时候，她做不到。
所以她只是咽了口唾沫，僵硬地笑了笑，嘟囔着说：“闭嘴。”
Lily笑着跑开了。
Haewon站在原地，羞耻与悸动交织，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永远、永远都无法从这无可救药的爱恋中痊愈了。
剧透警告：是的。
在她心里停留最久的瞬间发生在一次本该平淡无奇的采访中。不知怎么的，她们玩起了一个游戏，需要戏剧化地轮流向彼此告白。
当然，Lily的告白对象是Haewon。
Haewon搂住Lily的肩膀，绷紧表情以免看起来像个傻瓜。
事实证明，Lily从她读过的许多书中汲取了灵感，因为她为这个游戏编造了整整一段同人小说情节。
“Haewon啊，在学校的时候我总是坐在你旁边，随着我们越来越亲近，我开始对你有点心动，”Lily开始说道，Haewon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她还编了个故事。”
Lily笑了，但毫不动摇地继续说：“所以当你借我笔时，我真的很开心。这就是我喜欢上你的原因。”
Haewon以综艺节目里常见的夸张反应尖叫起来，在Lily能感觉到她胸腔里心跳有多快之前放开了她。
“我喜欢你，”Lily重复着，伸手再次把她拉进怀里，“接受我吧！”
这显然是游戏的一部分，临时发挥，充满戏剧性，又带着玩笑般的可爱。
但它却直击Haewon的心脏。
因为不难相信那个场景并非完全虚构。
也因为她自己曾想象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情景。
好几天，她都忘不了那个告白。
Lily说“喜欢你”的语气。
她的眼睛亮起来、亮得有点过分的样子。
Haewon最终为此写了一首歌的歌词，因为那句告白总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因为感觉它如此接近，近到可能是真实的。
这几乎是可悲的。这份Haewon从认识Lily之前就有的，不知何故幸存下来并变得更强烈的迷恋。
这些年来，有些迹象，一些零星出现的小事表明，也许，只是也许，Haewon的这场单恋并非完全的妄想和可悲。
细微的迹象。
小小的碎片。
闪烁着可能性的瞬间。
它们悄然潜入她的意识，在最不经意间浮现，微妙而脆弱。那些似乎应该意味着什么的事情。
但她不敢相信。
她不允许自己相信。
她捕捉到Lily凝视的目光。那些温柔的、失焦的、久久停留的凝视，她能在胸口感受到。
她只是在走神，Haewon对自己说。
Lily总是在游戏和采访中选择她，毫不犹豫地指向她，像被磁铁吸引一样靠近她。
粉丝服务，Haewon坚持认为。
Lily埋在她肩头轻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手指掠过她的手臂，仿佛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她让Haewon安静下来，凑得很近，小声笑着，好像她藏着一个秘密。
她一直都是这样。这不代表什么。
但在内心深处，最深的深处，在她竭力封锁的部分，Haewon感到一种危险的闪烁。
万一呢。
万一她也感觉到了什么呢？
她将它压下去。
一脚踢开。
埋在工作之下。
因为另一种可能，相信Lily或许真的回应她的感情，是过于毁灭性的奢望。
当Haewon的行程忙到除了睡觉和工作之外什么都想不了的时候，所有这些都被抛在了一边。她接下了综艺节目《worK-dol》的工作，并彻底走红。
人们喜欢她，制作她的表情包，表情包又迅速得到传播，吸引了更多人的关注。这成为了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连锁反应。许久以来第一次，Haewon心想，我们可以做到的。人们会认识我们。
于是她一股脑地投入其中，趁热打铁，诸如此类。
没有犹豫。
没有休息。
没有睡眠。
如果说势头是一阵浪潮，她决心乘浪直到它拍岸碎裂。
她在日出前离开宿舍，午夜之后很久才回家，有时甚至彻夜不归。她的拍摄时间长达十八、十九、二十个小时一天。难得回家的夜晚，也已是黎明，所有人都睡着了。
她感觉自己好几个月都没和成员们说过话了。愧疚感一直都在，在她心底悄悄啃噬，但动力更加强烈。名气是转瞬即逝的。她不能让这个机会溜走。
她告诉自己她们会理解的。
直到每个夜晚迎接她的只有寂静，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孤独。
事情发生在一个感觉更像是昨夜残留下来的清晨。
Haewon踮着脚尖打开宿舍门，肌肉酸痛，眼皮沉重。她只想倒在床上。只想睡几个小时。四个小时。两个小时。多久都行。
但当她走进去，Lily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在等她。
台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的发丝，凌乱又如同光环。她的书合着放在身侧。姿态放松，目光却牢牢盯着门口。
盯着Haewon。
就好像她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Haewon瞬间有点喘不过气来。
“Lily姐姐？你怎么还醒着？”她问道，声音因疲惫和惊讶而嘶哑。
她没想到会有人。她不想吵醒任何人。她感觉太脆弱，太疲惫，太不堪一击。
但Lily只是温柔而温暖地笑着：“我想看看你。感觉好久没和你说话了。”
这些话比任何行程都更沉重地击中了Haewon。骨子里的疲惫感突然变得更重。她的喉咙发紧，心也隐隐作痛。她想为自己试图躲避她们的行为道歉，尽管她很累。她想倒在她的怀里，然后沉沉睡去。
但她还是挤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我…我先收拾一下，我现在一团糟。”
没有停顿，Lily毫不犹豫地说：“你很漂亮。”
这句话像暖流一样渗入Haewon的皮肤。
她感觉自己像在漂浮。肺停止了正常工作。
Lily继续轻声说道：“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现在听到了。别为我熬夜，我知道你一定很累了。”
这份毫不掩饰的温柔，比任何事物都更深地击中她。
感觉就像Lily并没有碰她，却已经触及了她。
而Haewon迷失了。无望地、可悲地迷失在这一切的重量之下。她曾以为忙碌的行程和减少的接触终于能掩埋掉所有情愫，可似乎它们始终潜伏在表象之下，只待Lily轻轻拉动便会涌现。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心脏翻着跟头，她退回自己的房间。
如果Haewon上床睡觉时的脚步轻快了些，除了醒着的Lily，没人能对此发表评论。她当然不可能从爱上Lily这件事中痊愈。
她怎么能呢？
接下来的几个月，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工作，睡觉，工作，更多的工作，循环往复。
直到一个节目让她彻底停了下来。两人面对面地坐在椅子上，灯光是绿色的，或者可能是蓝色的？Haewon记不清了。她和Lily相对而坐，头顶上的灯光倾泻下来，Haewon靠着咖啡因和纯粹的肾上腺素支撑着，因缺乏睡眠而头脑发昏。
她们应该说一些关于彼此的事。Lily看着她，认真地看着，用那种只有在她斟酌措辞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眼神。
“我希望你能依靠我，”Lily说，“我希望你能多对我敞开心扉。让我分担一些你的负担。”
Haewon觉得喉咙发紧。眼睛刺痛。她强迫自己露出更大的笑容，礼貌地点头，假装这不过是镜头前的一句甜言蜜语。
但内心正在崩塌。
太过分了。太真诚了。太亲密了。
仿佛有人温柔耐心地卸下她的盔甲，移除她精心构筑的所有防护。她有她的成员们，确实。
她爱她们。但她是队长，她肩负重任，保护她们是她的职责。
她不应该给她们增添负担。
但Lily不一样。
更年长，更安全，一个她能毫无顾虑崩溃的地方。这份认知，这份解脱感，几乎将她击垮。因为Haewon想要依靠Lily。她想要依靠，想要信任，想要分担她一直独自背负的重量。
她想敞开心扉，释放所有一直压抑着的部分。
当Lily再次看向她时，Haewon内心的某个声音低语：“也许她也想要那样。”
一切的终结始于无意。
Lily在网上分享了她为每个成员制作的歌单。起初没人多想，这和她分享书单给粉丝没什么不同。大概是Lily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髻，喝着咖啡时随手做的。
Bae的歌单很有趣，轻松、活泼、充满乐趣，有几首英文歌，还有一些来自不太出名的Kpop组合。算是一次额外的练习，照应照应她们的后辈。
Haewon点开了她的，并没有特别期待什么。
全是英文歌。
当然了。
Haewon滑动着屏幕，带着淡淡的好奇扫过歌名。
Lorde的《Supercut》。
Clairo的《Juna》。
The Neighbourhood的《Sweater Weather》。
Charli xcx的《Party 4 u》。
Post Malone的《Circles》。
Halsey的《Colors》。
Arctic Monkeys的《505》。
这些歌对Haewon来说并不熟悉，她不觉得是最近的热门歌曲。也许是Lily小时候听的歌？所以她更仔细地看了看歌词，查找翻译，然后她的大脑短路了。
所有的歌曲都是关于渴望，关于从远处爱着一个人。关于心痛，关于渴求，关于像引力一般环绕着某人。
私密的歌。
过分私密。
她的喉咙发紧。
“在我的脑海里，我没做错过什么。”
“所有我们曾散发的魅力…”
“所有我们得而复失的爱。”
这些不是友谊的或柏拉图式的。它们是关于在瞬间、在完美时刻、在记忆循环里、在想象的未来中看到某个人。
它们是关于感受到某种过于庞大、过于耀眼、过于不可能的情愫。
她的胸口愈发沉重。
Lily就是这样看她的吗？
不。
不可能。
她肯定是误解了。
《Juna》的歌词更温柔，带着怅惘。
“如果你想，我可以成为你的六月…”
伪装成温柔的承诺。伪装成羞怯的渴望。
Haewon觉得耳根发烫。
她想象着Lily选择这首歌。刻意点击她。将它与自己联系起来。
为什么？
她滑动得更快了。
《Sweater Weather》是她隐约有些印象的歌曲。Lily很久以前曾给她听过，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她们都还是练习生，筋疲力尽、饥肠辘辘地躺在练习室的地板上。
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暗示。那些意象。那份亲密。
那些特定的歌词。
“因为太冷了…”
“让我把你的双手都放进我毛衣的袖口里。”
她的脸红了。
全身都红了。
她猛地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检查有没有裂痕。
这不代表什么，她告诉自己。
这只是一种氛围。一种情绪。一段练习生时期的回忆。
她的胃里一阵翻腾。
只读了三十秒《Party 4 u》的歌词，她就被水呛到了。
真的呛到了。
把水喷得到处都是。
我的天。
（她能听到Lily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因为这首歌一点都不含蓄，甚至称不上模棱两可。它简直是…她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她重新读着副歌部分。
即使忽略那些更露骨的歌词，即使忽略那些让她瞪大眼睛的部分，
它也分明是关于纯粹地为一个人做非常重要的事。
是奉献，是倾慕，是赤裸裸的情感。而且因为是Lily，那个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就把它发到网上的人，Haewon只能用双手捂住脸，心跳快得要死掉。
《Circles》让Haewon开始考虑一些疯狂的事。
“我赌你不敢做。”
“我有种感觉，是时候放手了。”
这就像是一种挑衅，仿佛Lily在通过一个Spotify歌单向她宣战，而Haewon向来乐于接受挑战。
她的手指悬在手机上方。
因为有一瞬间，一个短暂、可怕的瞬间，她想过付诸行动。
打电话给Lily。
质问她。
说，“这是什么？我们到底在做什么？你…你也有这样的感觉吗？”
太鲁莽了，太愚蠢了，却又令人心醉地诱人，她退出应用，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
她告诉自己她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
她不能。
《Colors》让她稍微冷静了些。主要是因为那些隐喻很难翻译和理解，如果这首歌有什么隐藏的含义，Haewon并没有真正领会到。
“一切都是忧郁的蓝…”
“你美得像一道风景…”
“一切都是昏暗的灰，你的头发，你的凝视…”
她再次滑动屏幕。
听到Arctic Monkeys的《505》是Haewon彻底失去理智的时候。
“无论是七小时的飞行还是四十五分钟的车程…”
“在我的想象中，你正侧身等待…”
“手放在双腿之间…”
“当你那样看着我时，亲爱的，你期待什么？”
“即使你的手扼住我的脖颈，我可能还是深爱着你…”
Haewon差点惊慌失措地拨通Lily的电话。她想抓住那个姐姐的肩膀摇晃，大喊：“你上形象管理课的时候是在睡觉吗！？这到底是什么鬼？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分享到网上！？”
她的思绪已经陷入旋涡。脑海一片混乱。心脏快要从胸口跳出来。双手颤抖不止。
她能感觉到热意爬上后颈，在耳后炸开，像发烧一样渗入肌肤。她无法呼吸。心跳太响了。大脑在尖叫。
直到现在，她还能找到借口。
Lily只是比较外向。
Lily感情充沛。
Lily像分发糖果一样分发赞美。
Lily喜欢和粉丝们分享她最爱的东西，从书籍到歌曲。
Lily绝不会。
可这些歌。这些歌词。这份歌单。
它感觉不像是粉丝服务，也不像是随意拼凑的。感觉是精心挑选的，小心翼翼的，非常私人的。感觉是Lily把她所有未曾言说的情感放进一个包含七首歌的歌单里，然后发布给全世界看，却没意识到这一点。
感觉Lily只是毫不费力地剖开了自己的胸膛说：“看，Haewon，这就是我眼中的你。”
而那正是所有可能性中最危险的一个。
因为如果那是真的，哪怕只有一小部分是真的，哪怕只有其中一首歌表达了它听起来的意思，那么Lily也爱着她。
那是Haewon无法承受的。
她的心无法承受那样的希望。
她的恐慌感骤升。
一种绝望而恐惧的本能被激发。
去看看其她人的。看看其她成员的。看看——现在就去看！
其她人也有关于爱情的歌曲。但不是像她这样的。
绝不像她这样的。
Haewon立刻就看出了不同。这差异明显得让人痛苦，她知道其她任何人也能看出来。
Yoona歌单里的情歌是俏皮的，充满了欣赏和甜蜜。轻快欢愉，令人联想到泡泡糖粉和柔和的色彩。不像Haewon的歌单，一片黑色、蓝色和灰色，边缘用血色的红勾勒。充满了渴望、亲密和脆弱。
它们没有一首歌听起来像是在表面之下颤抖着的告白。
但这毕竟是Lily，Haewon坚定地提醒自己。
Lily会不假思索地大笑。
Lily会不知不觉地过度分享。
Lily曾经说过如果粉丝在听到Yoona的声音之前就喜欢她，那她们就是更偏爱外貌。她的本意是说很多只喜欢偶像外表的粉丝，并不懂得欣赏她们的才华。但因为是Lily，听起来就怪怪的。
Lily曾经在直播时说过，如果她不得不这么做，她会实施谋杀。
Lily曾经在描述美国首都时用手比成枪并发出砰砰的声音。
Lily绝对、毫无疑问会仅仅因为觉得“符合美学”就发布一个歌单，里面都是浪漫私密的歌曲。
所以也许…
也许这根本不代表什么。
也许是Haewon太没用才在那里过呼吸。
也许她是出于绝望在捏造事实。
也许Lily只是喜欢这些歌。
也许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粉丝服务。
一定是这样的。
她的大脑像念咒语一般重复着：
一定是这样的。
一定是这样的。
一定是这样的。
一定是这样的。
因为另一种可能太可怕。足以改变人生。
如果她让自己相信Lily在坦白什么，如果她让自己抱有希望，如果她甚至考虑这个可能性…
那她就站在悬崖边缘。
一步踏错，她就会坠落，而她害怕她会把整个组合一起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