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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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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05
Words:
17,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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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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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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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权澜】脱网

Summary:

找亲友老师约了稿,作者lof@鹿不咬人(id:uselessart)
现背校园设定,清水向,全文1w9+

原以为他和孙权怎么都不会是一条道上的人,他背负着曹操给的任务,孙权与他,是好友,也是隐秘的敌人,可当孙权说要他一同出海寻找孙策,并表明这次出行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他下意识反问,“怎么不多找些人?”孙权冷静得像大局在握一般,“宁缺毋滥。”

 

原以为我的一生都要这样辛苦而又被动地生活,被推着往前走,可竟然也会听见你说拜托,可是,我这样钝的刃也能成为你手中的绳索吗?
澜无声沉默着。

 

“这一局,我们谁会赢?”澜迟迟不肯落子,高悬棋局之上,即不颤抖亦不反复,唯有停滞。
“你觉得呢?”澜终于寻找到一条活路,孙权紧随其后地落下,“每一步都有可能改变结果,澜,你可要专心点。”
意在棋局,亦不在棋局。

 

“我若是做成,你能给我什么?”
棋局尚有活口,未至终局,焉知生死。澜以中指在上,食指垫住的姿势落下白子,步步紧追,不死不休。
黑子眼看气数已尽,时日无多,但孙权目不转睛地思索片刻,在十二之六落下一子,神之一手,反败为胜。“入我彀中,胜负已定,”手掌摊开朝向对面做了个请的姿势,孙权缓缓继续,“你想要的,尽管拿去。”

 

胜负已分,再下也是徒然,澜放下两子无声认输。
“为什么是我?”被动的利刃也会想要探究未知。
“开学第三天,游泳队,我看过你游泳,一百米仅仅用了五十三秒,当时还没发生这些事,也不用觉得我一直在利用你。”孙权坦然对上澜平静的双眼,彼此都尚且年轻却又心思复杂,眼眸深邃地像隐藏了太多事物。他能表露出来的就只有那句,“哥哥就拜托了,澜。”

 

鱼在水中游,是尾也是头。一切的开端也许都要追溯到澜第一次在游泳队训练那天。

Work Text:

原以为他和孙权怎么都不会是一条道上的人,他背负着曹操给的任务,孙权与他,是好友,也是隐秘的敌人,可当孙权说要他一同出海寻找孙策,并表明这次出行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他下意识反问,“怎么不多找些人?”孙权冷静得像大局在握一般,“宁缺毋滥。”

 

原以为我的一生都要这样辛苦而又被动地生活,被推着往前走,可竟然也会听见你说拜托,可是,我这样钝的刃也能成为你手中的绳索吗?
澜无声沉默着。

 

“这一局,我们谁会赢?”澜迟迟不肯落子,高悬棋局之上,即不颤抖亦不反复,唯有停滞。
“你觉得呢?”澜终于寻找到一条活路,孙权紧随其后地落下,“每一步都有可能改变结果,澜,你可要专心点。”
意在棋局,亦不在棋局。

 

“我若是做成,你能给我什么?”
棋局尚有活口,未至终局,焉知生死。澜以中指在上,食指垫住的姿势落下白子,步步紧追,不死不休。
黑子眼看气数已尽,时日无多,但孙权目不转睛地思索片刻,在十二之六落下一子,神之一手,反败为胜。“入我彀中,胜负已定,”手掌摊开朝向对面做了个请的姿势,孙权缓缓继续,“你想要的,尽管拿去。”

 

胜负已分,再下也是徒然,澜放下两子无声认输。
“为什么是我?”被动的利刃也会想要探究未知。
“开学第三天,游泳队,我看过你游泳,一百米仅仅用了五十三秒,当时还没发生这些事,也不用觉得我一直在利用你。”孙权坦然对上澜平静的双眼,彼此都尚且年轻却又心思复杂,眼眸深邃地像隐藏了太多事物。他能表露出来的就只有那句,“哥哥就拜托了,澜。”

 

鱼在水中游,是尾也是头。一切的开端也许都要追溯到澜第一次在游泳队训练那天。

 

*

孙权在网球社接到了孙策打来的电话,因为室内太吵而独自走到走廊上,靠着围栏往下望。

 

这一栋楼加上周边区域都是这所贵族学校所划分的社团区域,其他运动的训练室基本集中在这栋楼内,唯独楼下那一大片空地都划给了游泳队做露天泳池。

 

看样子此刻应该正在进行入队测试,六条泳道,一条是孙权认识的三年级的副队长,剩下五条都是新人。
刚好看到了比赛结果。第一名是那位副队长,第二名是第三泳道的,孙权暂停了回话,双眸微眯将视线集中于一点,看清了那块硕大的显示屏上的名字和成绩,澜,53秒,第二名。
五十米的泳池,一百米53秒,仅比第一名慢了1.2秒。

 

电话很快被挂断,孙权收回手机的动作却一缓再缓。

 

澜刚从水里探出头来,泳帽被水浸泡胡乱贴在额头,触碰到终点的手搭在湿漉漉的岸上,另一只手腾出来拂过脸颊,揩去水渍睁开眼,望向高处显示成绩的大屏。

 

孙权被人从后面撞了下肩膀,来人跟着探头往下看,“游泳?你感兴趣?”孙权没搭话,收起手机回了训练室。

 

隔着高度和距离,孙权留给澜的最后一眼只有背影。

 

澜是开学第三个月的月初才发现那个人是他的。那次是游泳联赛初赛,澜在一百米自由泳第一场拿到了51.9秒的好成绩,比起初测试又进步了一秒多。
这次他没走开,就坐在泳池终点正对着的观众席第一排,之前因为距离没看清的细节这次都看清了。
他的头发长到在人群中有点突出,像旁边女孩一样梳了个高高的马尾,根部落在肩膀,发色是偏暗的蓝灰,暗到再深一点就和黑色无异,额前刘海应该是用了定型,稍稍立起往下落,鼻梁上留有一小簇分开眼睛,左侧被微微挡住,露出来的只有右眼,此刻正扫过大屏,最后又把目光挪了回来。
四目相接的第一眼,澜就知道这个人如果是敌人,一定会非常难缠。

 

澜的首日比赛结束,从水里出来披上浴巾,湿漉漉地往外走时,观赛席上那个人也站了起来,一只手半揣在裤子口袋,一只手拿着手机打着字,头也不抬地离开座位,差点撞上迎面下来的人。比头发更吸睛的是耳链,不短不长,刚到脖颈一半位置,在他向上走时,跟随发尾一起在空中摇晃。

 

比赛结束澜偷偷找人问了他的身份。
孙权,学生会会长,网球社副社长,江东孙家次子。

 

正式见面是在澜打工的咖啡厅,按品牌和知名度来说,那不是孙权这种人会进入的店,但那天傍晚孙权和一个女生一起走进来,面对着在窗边坐下,以为是女朋友之类的,结果澜上前点单的时候听见女生叫他“二哥”。
在校外,他的耳链戴了双边,款式也换成了长到下垂到锁骨处的那种,银白色,尾部形状是羽毛。
澜只注视了几秒就飞快躲开了。

 

这个店铺里的所有东西也许都比不上他们俩那一身衣服和饰品,澜对于他俩进来的目的存了疑。
果然,在他端上两杯咖啡和甜品准备离开时被孙权直呼其名地叫住。女生好奇地问:“你们认识?”澜疑惑着沉默,孙权却舀了勺蛋糕欲送进嘴里,“快了。”
“要不要加入学生会?”孙权低垂着眼睛盯着他面前那块澜因为手抖多放了点糖的蛋糕。
不明其意,澜保持缄默。对方很快给了原因,“听说你参加游泳联赛是为了钱,正好,学生会缺个打下手的,你来,我给你发工资。”

 

听说?
到底是听说还是找人查过底他自己心里清楚。
但作为这所贵族学校里唯一一个靠资助才能进入的人来说,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需要我做什么?”澜问。
“需要你,”孙权刻意停顿,咽下一口咖啡后将杯子稳稳放回桌面,“人文活动评分有显著提高,你现在评分太低,主任那边来找我让我帮你补一下。”
“但是你成绩好像也……”他的欲言又止不是为难倒像是担忧。

 

他这种享用了全世界最高标准的事物的人,睥睨身处低位的人是常事,如果不是任务在身,澜是绝对不想和他这样的人扯上关系的。

 

*

澜在学生会负责的工作繁杂而枯燥,主要是打扫卫生,去各个年级发通知,跟着小队检查卫生或是在校门口检查学生样貌,每天要开几次会强调不一样的事,最后还要被留下来补习,孙权是补习老师。
对澜来说,这世上有很多事是绝对的,只要接下任务就绝对会完成,只要完成任务就绝对会拿到钱。但学习不是,学习是即使努力也不见得会有好结果的事。所以当孙权趴在桌子上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问他为什么还不会时,他无话可说。

 

我和你不同,你可以完全用来学习的时间,我还要去打工,要为了未来而赚钱,不只为了生存,更为了有天能攒到足够的钱就可以不用再做这行了。但现在好像有点本末倒置了,为了多赚一笔而答应进学生会,却因为学生会太忙而不得不辞去校外咖啡厅的工作。
澜在思考那个决定是否正确。

 

适时响起了电话铃声,孙权总算被转移了注意力,取出手机出了这间教室。澜总算松了口气,呆愣得像没上机油而走不动的锁链,侧着趴在桌面望着窗外孙权的背影。

 

和几个月前在游泳队初赛时一模一样,居高临下,看似平顺实则心思复杂,好似撒下的渔网将猎物紧紧包裹,围堵,截杀。

 

闹钟响了,该去游泳队训练了。

澜没按掉闹钟,悄无声息走到孙权身后,用两指弓起在他肩膀敲了敲,他应声回头,被调至无声的闹钟还在屏幕上闪烁,澜本想说我先走了,孙权却挂断了电话,“我跟你一起去。”

 

澜在市级联赛中以小组第一总排名第三的成绩顺利晋级到第三轮,但距离夺冠还有差距,尤其是在折返时不流畅,动作略显卡顿导致再起步缓慢,现在到赛前,澜要花大把时间用来解决这个问题,为此孙权还从校外为他请了个省亚军级别的游泳教练。
教练果然是专业的,一眼看出澜的问题不止是动作变形,双手交叉置于胸前,不怒自威,“无论什么运动都是不能分心的,你想得太多导致转身太犹豫,想得太多导致平白无故卡顿,一百米的泳道你错了好几次,想夺冠就得心无旁骛能懂吗?”
澜被劈头盖脸一顿骂,连作为幕后金主的孙权也没敢多说话,教练再指导了两下就离开了,说什么这个得靠悟,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就能游快了。

 

你们这群生在罗马帝国的人怎么会懂我这种人的辛苦?澜只在心底抱怨了这一句就继续扎进了水里。

 

孙权默不作声地在岸上坐着,手里翻着什么书在看,澜一直游到傍晚,可见光逐渐消失才从水里爬了上来翻身又躺倒在岸边。
游太久导致脱力,澜盯着昏暗的被黑雾笼罩的天花板喘着气,孙权从泳池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浴巾被孙权从上方扔下刚好盖住脸,黑雾被柔软代替,干燥的浴巾上还残留着阳光的气味,澜用手抓着浴巾擦了几下脸和头,往下抽开看见了孙权伸出的手,澜将手臂抬高搭了上去,借力从地上爬了起来。

 

更衣室的布局是“己”字型的,澜在下面这点空间换衣服时,孙权就在上面那点等着他,没有门隔着,也算是同一空间,“避一时风急,”澜听见孙权的声音清楚传入耳内,“还有时间,你休息几天吧?”

 

澜卡顿、又继续,直到换好衣服都没给一个回答。这点失误对他来说不算大事,只是为了钱又不是为了荣誉,调整心态?休息?心无旁骛?越刻意越束缚。
“我作业还没写完,先走了。”休息室里侧的声控灯随之变暗,澜快速越过孙权背着书包想走出去,又被孙权遏止,“晚上尚香有补习,你一起去吧?如果尚香不回来你就去听。”
澜不解,“她成绩不好吗?”
“成绩好也得补课,你以为为什么你拼命学成绩还是不如别人,当然因为他们都花了比你多的时间在学习上,熬夜补课都是常事,”孙权一副习以为常的口气向他科普,“天才也得精益求精。”

 

澜以为的补习是和白天上课一样的模式,但孙权却带他回了家。
那是一幢巴洛克风格的小型别墅,其装修程度不亚于白宫,从车进入大门开过草坪还要一分钟,从别墅前的庭院和花园之间绕过,终于在门口停下,有人从里面迎出来开车门,手抵住车顶,恭敬地等待孙权和澜都下车后才关上门撤走。
澜还在震惊明明是同一个世界,在他为生计奔波时,还真有人过着这种他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孙权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朝他勾了勾手指,“走吧。”

 

宫殿的殿门有两米多高,材料用的是澜认知之外的白色大理石,其剔透程度也有点像玉,门上雕刻着的花纹是两条鱼,体型之大,不知道是古时候的鲲还是鲸鱼,澜没敢问。
宫殿内部墙壁地板全部铺的是大理石,或者说是不同颜色的宝石,明亮灯光照耀会反射出不一样的光线,像是在山洞里开凿出的住所。怪不得要藏在一大片园林后面,澜变成了走进景区的游客,叹为观止。
宫门进去是一条几米长的走廊,左侧是墙壁,右侧是几间空房,走到走廊尽头往左拐是客厅,绕着客厅建了一圈圆形走廊,一圈一圈往上宛如龙卷风,客厅的顶部是一层透明玻璃,找一找角度应该还能看见月亮。
这样恐怖的高度,如果有人从最高一层摔下来绝对必死无疑。

 

孙权的补习是私教,在一间看似空荡实则处处都透露着奢靡的房间里,除了一块可移动的白板和一张看着就知道价格不菲的木桌外什么都没有。
来授课的老师澜好像在哪里见过,休息时间里顺手查了一下,是国内顶尖大学的教授。澜不敢想这一节课得要多少钱。

 

快九点半孙尚香才来,路过一楼的学习室还和里面的澜打了招呼,而后往里走进客厅,迎面撞上一直坐在沙发上等着的孙权,老师讲课的声音都被突如其来的吵架声盖过,澜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去听。
孙权沉声质问,又去哪了?
孙尚香:我的事不用你管。
孙权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夹杂着明显的隐忍和无奈,“大哥不在家,你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提起这个大哥,孙尚香的态度就像被冷水泼过一样软了下来,“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这句是澜从教室前门走出去时听见的,裹挟着无助不安和思念。就在他们吵架的同时,老师看了看时间说今晚先这样吧,而后迅速收拾了东西,轻手轻脚地跑走。澜也准备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却依旧被孙权从后面叫住,“今天太晚了,你要不就住这吧?明天跟我一起去学校。”
澜僵直着转过身来,手攥着书包背带呆愣愣地拒绝,“不用了吧?”
“就住这吧,”孙权起身朝他走来,高耸的头发依旧飘在肩膀,那根被澜紧握的背带下方又多了一只孙权的手,两只手在空中较劲,好似这是一场多么盛大的比赛。

 

澜想起来老板交代的任务,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孙权连书包带人一同往前扯,“我带你去客房。”

 

宫殿一共九层,孙权安排澜住进第六层,没能走上那条通天阶梯,孙权带他坐的电梯。

 

说是客房,房间内四角竟然站立着四根柱子,面积比他的房子全部加起来还要大上两倍不止,墙壁和地面铺的虽然是不知价格的白色瓷砖,但在澜眼里闪着的却是金光。
一个房间装了四盏灯,从这头的床走到那头的卫生间要十几秒,澜问孙权有没有小一点的房间,这么大他不习惯,孙权却微蹙眉略显诧异,“这不算大了。”
澜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无话可说了。

 

隔壁是书房,孙权说要是睡不着可以去找本书看。

 

宫殿的设计是澜完全看不懂的。说是隔壁房间,可当澜在墙壁摸索着找到开关按下去时,陡然亮起的光线竟然是从二楼射下来的。澜以为顶多只是横向上有几个房间那么长,没想到纵向也有两层楼,他光逛就逛了几十分钟。
根本就是一间书店。
二楼放的故事类,一楼是科普类,从古到今,从国内到国外,外文版中文版全都摆放在内。澜又一次叹为观止。

 

一楼有设置专门的阅读区,依旧是昂贵质地的桌椅,桌上摆着几本翻看过的书,夹着书签作为标记。
最下面一本是《孙子兵法》,被暂停的那一页是用间篇。
“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
下方有一行批注。
“三思而得万全,一计可抵千勇。”
是孙权的字迹,补课的时候他见过。

 

*

 

总算懂什么叫异样的眼光了。
加长迈巴赫停在校门口,司机下车开门,澜跟在孙权背后下车,眼看着旁边人的目光从羡慕到疑问。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此起彼伏,估计都是在说他竟然蹭上了孙权这样的大人物。
澜自小生活在水深火热里,早就学会了面对什么都面不改色坦然自若,学着孙权的模样昂首挺胸地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走入学校,不至于灰溜溜地逃走太过丢人。

 

接受别人的好意澜总会忐忑不安,追问了孙权好几遍需要他去做什么当作报酬都可以,孙权却只是低头去喝了食堂的汤,双眼因为不太深的笑而稍稍弯起时明显是附加了什么隐藏要求,但澜又确实需要这次机会,只好又问了一遍,“只要你开口,使命必达。”
食堂今日的饭菜并不合孙权的胃口,他只吃了没一半就停下了,澜还在进食时他突然想到了能说出口的要求,“你有时间帮我找一找尚香,她最近总是很晚才回家,问她去做什么了也不告诉我。
孙尚香,也就是那天在咖啡店叫孙权二哥的女孩,第一次见穿的是黑色皮衣外套加喇叭裤,头发歪歪地扎了个侧马尾,眼睛被涂成烟灰色,看起来像被谁的烟头熏过。
澜就这样接下了跟踪的任务。

 

孙尚香,江东孙家三女儿,就读于私立女子高中,反侦察能力极强。澜跟了没几条街就被她引进了错综复杂的巷子,在他还在找方向时,她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了。以为螳螂捕蝉,没想到蝉却是黄雀的伪装。
两个一身黑的人站在巷子的两端,孙尚香把连衣外套的帽子摘下,露出漂亮的眼睛和凛冽的审视,“你是谁派来的?”
澜顿了顿,摘下了鸭舌帽和口罩,“你二哥,”甩了甩被帽子压塌的头发,他沉声善意提醒,“他让我来找你,让你早点回家。”
“是你,你在替他做事?他给你什么好处?”孙尚香从背包里翻出一张黑卡,“来替我做事,他给多少,我给双倍。”
澜攥着帽子的手极速收紧,“你什么意思?”
他们都如此心安理得地付钱让他做事,到底是知道他缺钱,还是查到了他背后的身份?
“会长在学校帮了我很多,我只是想帮他做一点什么作为回报。”澜装出无辜的模样来。
“我还以为你是他找来监视我的。”正逢电话铃声响起,屏幕亮起时孙尚香的脸色不动声色地变了变,“回去跟他说我这几天都在嫂子家住。”
铃声断开,电话被接起来,孙尚香重新戴起帽子往巷子外走。

 

澜从巷子的另一头离开,接替他的行动的是个同样背着书包的年轻女人。

 

澜发信息把原话转达给了孙权,孙权很快回复。
“知道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今晚去做什么。”
澜:回家看书。
孙权:我去接你,来我家补课。

 

时间都撞一起了。联赛半决赛在周日,也就是五天后,学校的月度联考则是在下周三,连考两天。澜快一天拆成两天用了,兼职辞掉了,学生会也没时间去了,每天就教室、游泳队和家三头跑,澜不得不接受这其中孙权传达来的明面上的好意。
在这所被物质蚕食的学校,日常的学习课程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考出理想排名,唯有依附于这唯一一个对他伸出援手的人。
料想着这里面肯定夹杂着尚未袒露的用意,放在以前澜只会物尽其用,而后再想如何及时抽身撤离,可这次他竟然会好奇,好奇隐藏的秘密。
或许导火索是那本《孙子兵法》。

 

孙权在路上收到澜发来的信息。
“为什么帮我?”

澜听见一墙之外的引擎声,透过唯一的窗户,他看见孙权在司机开门后下了车,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按过,随即屏幕亮起,澜收到来自孙权的信息。
“我只是觉得有趣,有人竟然想凭借自己的努力撼动这所学校的生存法则,我想看看这样的人最后能走到什么高度,澜,我愿意为你铺路。”

 

又来一条弹窗。
“出来吧。”

 

杯中酒随着疾驰的车摇晃,灯光被刻意调成昏暗的蓝色,孙权的头发被捋到一侧,跷着一条腿横着平板上下滑动看着什么。安静的车厢里没有音乐略显干涩,窗外灯红酒绿都被隔绝,像处在另一个世界,半晌,澜被孙权叫回神,“接来接去太麻烦,直接住我家吧。”
不是商量是通知,澜却在犹豫。诱敌之言九真一假,越是堂而皇之,才越是无计可解。澜这一生没收获过多少善意,在他的认知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得到了什么就早晚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那么你呢,我能为你做点什么?灯光明暗交替,澜看不清孙权的眼睛。

 

*
搬家那天在下雨,车从狭窄旧城区离开时不止卷起了雨,还有被雨浸湿的泥土,黏着轮胎,或是溅起贴在车头尾,黑色的车被迫变黄,还引起一群人围观。
澜早料想到这种情况,所以当孙权说要去帮他搬家时直接拒绝了,说什么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孙权从会议中抽出空,摘下一边耳机说知道了,以为他会放弃同行,结果他让司机换了辆抖得不行的古董车,在平坦路上来着也给他一种快要散架的错觉,雨从窗户缝吹进来,淋了澜半边手臂。问他什么意思,他说这还不低调啊?跟那片城区一样老的车啊。一辆车就足够买下那一整片城区,老其实是增值项吧?澜实在接不上他这个玩笑。

 

开到宫殿时雨变小了,孙权让司机开车去洗,剩下的路决定走过去。澜的行李只有一个箱子和书包,不用孙权帮忙,澜自觉拿上亦步亦趋地跟着孙权走上平坦的林间小道。
明明是庭院,却长到像公园或是树林,风和雨一齐打着树叶窸窸窣窣地往下落,因为雨太小所以没撑伞,树叶在空中打着转最后落去了路尽头的泳池里。

 

才两天不见,孙权竟然让人在殿门口的空地挖了个泳池出来,目测五十米长,一共四根泳道,尽头挂了块比学校泳池还大的显示屏。此刻正在封顶,树叶就在这阵雨里飘了进去。
澜参观完奢侈的室内泳池出来时,秋末反复无常的雨又下大了,孙权手里不知从哪多出来一把伞,按身高来说应该是澜来撑,但因为要拿行李所以撑伞的是孙权。
因为要协调彼此,所以走得比平常慢了点,走上楼梯时身后的树叶还被雨裹挟着掉落,时间就如这些树叶一样,重重地,又轻轻地落到了今天,他和孙权认识竟然也快两个月了。

 

*

 

住进去之前就想到过会出现上次那种兄妹吵架的情况,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彼时是周六,澜自傍晚游到快十一点才出泳池,一辆陌生的越野车停在宫殿门口。按道理应该从宫殿那边下车的,但车门却对着游泳馆这边开,孙尚香背着包从车上下来。
角度合适,澜刚好能看见车上那个中年男人对着孙尚香招手,而后车门关上,车绕了一圈掉头离开。
孙权就站在宫殿台阶之上,深夜的马尾依旧树立,他穿了皮质外套和黑色西装裤,身形偏瘦,却能传递出力量和韧性。
孙尚香旁若无人地走过,被孙权攥住手腕遏止,争吵了两句最终又是以孙尚香甩开孙权的手为结局。

 

这些都是澜从游泳馆窗户偷窥到的,气氛太过僵硬,导致他不敢现身打断。直到两兄妹先后走进殿门,澜才敢从泳池出去。

 

明明在一栋房子里,沟通竟然还要隔着屏幕。
澜在睡前收到孙权的信息,“早点睡觉,明天比赛什么都别想。”
虽然有很多话想反驳,但澜已经习惯把这些话都咽下去,改为顺从的三个字。
“我知道。”

 

顺利以第二名的成绩进入决赛,和以前游泳时不同的是,这次竟然会试图在人头攒动的观众席寻找熟悉的视线,澜头一次意识到习惯是如此可怕的事情。
可惜的是他没能找到。在更衣室里拿到手机,打开后第一条信息来自孙权。
“抱歉,公司出了点事,我要出面解决,没办法过去看比赛了。”
窗户被透明的线划过,下雨了。

 

没一天消停的,周一晚上兄妹俩又在吵架,这次是在饭桌上,澜因为避无可避听得一清二楚。
孙权质问她要交往不能找一个外貌年龄匹配的男人吗?找那个快五十岁的老男人是什么意思?孙尚香还是那番说辞,“大哥离开之后你有管过我什么?现在我和谁交往都要跟你报备了吗?”孙权把碗筷重重拍在桌面,厉声压制,“我是你二哥!”

 

争吵一旦开始就无休无止,从现在吵到过去,从头吵到尾,甚至提到了孙权莫名其妙在家挖泳池,还带人回家来住。最后的争吵是孙尚香拖长嘶哑而尖锐的声音说:“凭什么你可以随意决定和谁相处,我却不行?我偏不要听你的。”
而后只拿了手机就推开宫门狂奔离去,尖而细的高跟踩着瓷制地面发出响声,澜终于从透明人变了回来,“要不要去拦一下?”
孙权黑着一张脸重新坐了回去,“不用管她。”

 

这顿饭最终还是没能好好吃完,孙权接到电话,脸色微不可见地变了变,迅速穿起外套离开了宫殿。

 

孙家的宫殿,此刻却没有一个主人在家。澜站在一楼客厅中央自下往上望去,楼梯像雾一样侵蚀着这座冰冷的宫殿,下人有条不紊地忙着自己的事情,从既定轨道走过,没有人暂停下来打扰澜对宫殿的观赏。
直到天梯尽头探出女人的半具身体,有大批人迅速跑到女人身边,但没人上前阻止。女人和澜就隔着天梯那么高的距离望向对方,距离太远,并未真正交流上,但澜还是猜到了女人的身份。

 

孙权的母亲,那个在传闻里患了失心疯的吴太太。

 

有东西从天而降,跳过遥远距离直直砸到澜面前,地面发出巨响,像是要被砸出深渊巨坑,可低头时却只看见从地面反弹起的玻璃碎片,连带水一起碎了一地。
玻璃碎成了无数片镜子,反射出无数座天梯女人,和正低下头的澜,摇曳,重影、混合。

 

楼上女人被几个人拉走,楼下有人见怪不怪地过来清理地面,有人提着医药箱过来说:“请来这边,我为您处理下脚踝的伤口吧。”
原来脚踝被碎片划破了啊,他竟然毫无知觉。

 

睡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老板的。
老板揶揄,这么久才打来一通电话,我还怕你在孙家待得太舒服忘记任务了。
澜沉声冷语,我不都是按你说的去做的吗?

 

*

 

初冬,孙权最近好像很忙,学校经常缺席,学生会由副会长暂管,待在宫殿的时间很少,经常是回来吃一顿饭就匆匆离去,有时候撞上孙尚香两人又要一通吵架。
孙尚香和比他大了三十多岁的男人交往的事很快就被查出来了,孙权问进行到哪一步了,孙尚香从包里掏了本书砸向孙权。
相比之下,澜因为要每日补课和游泳,在宫殿的时间比他们俩要长得多。
遇上吴太太的概率也增多了。

 

失心疯是什么病呢?澜上网查询过,说是人被吞噬心智变成不能被刺激,也没办法和其他人正常交流的,思想被困住或是出走的空洞躯壳。
可在澜看来吴太太好像不是这样。

 

那晚被扔下来的炸开的鱼缸,澜找了很久,买到了个一模一样的。买缸送鱼,一尾刚到手指一半长的金鱼,在水中快活地游着。
没机会送出手,澜就先把鱼缸放在了客厅唯一一张桌子的正中间,孙权孙尚香先后回家时都问了澜这是他养的?澜都摇摇头说不是。
鱼是被选择来到这的,它不属于任何人。

 

某个平淡无奇的夜晚,吴太太从天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绕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步都好似踩碎厚厚的尘埃,心无旁骛,却又像是心事重重。

 

停在最后一层台阶之上,就不算落到了一楼,走到澜面前,吴太太没有喘气,指着空荡桌面那个突兀的小小的鱼缸,陡然出声打破寂静到略显诡异的空间,“那个,能给我吗?”
澜一直在等这段交流,他按照预想的那样伸手敲了敲鱼缸,不算响的声音在空荡的宫殿回荡。
“你要这个鱼缸,还是这条鱼?”澜问。
吴太太看起来很正常,完全不像网上说的无法沟通的失心疯,她冷静且头脑清晰地回答:“全部。”
“鱼缸再被摔破的话,鱼会死的。”澜这样提醒。
“我知道。”她说。
她把鱼缸举到眼睛那么高,眼睛一动不动地观察着什么。水和金鱼都在因为角度倾斜而流动,灯光形成反射,吴太太穿着全白的长裙,这是个和谐的画面,足以让澜把失心疯三个字从她身上抹掉。

 

“你要带回房间吗?”澜轻声打断吴太太僵持许久的动作。
“我要。”吴太太把鱼缸放下来,一手托着下面抱在怀里。

 

澜扶着吴太太的手臂,两人一起走上宽宽的天梯,脚步缓慢,走一会就要停下来休息,一层一层,像是能走到黎明,走到天堂。
隔着一扇门,吴太太低着头抚摸着鱼缸向澜道歉,“对不起,有时候……我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没关系,”单说这几个字听起来好像很虚伪,所以澜又补了一句,“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澜在门外向吴太太道别,嘱咐她一定照顾好鱼,这是它的生命,谁都不可以故意夺走。吴太太不再看他,闷声应下了。

 

澜走到长廊尽头的窗户,这是别墅最高一层楼,因为安全问题,窗户外加固了铁网,但风仍旧能从网内吹进来,初冬的风逐渐沾上一丝寒意,月色摇曳,树叶簌簌作响。楼下好像热闹了起来,澜像那晚的吴太太一样探头去看,是孙权和孙尚香回来了。

 

孙尚香朝他招手,孙权则是低头去按了按手机,澜随即收到了信息,“下来,补课。”

 

*

 

深冬。
孙权是在第二天早晨才赶到医院来的。学校那边他已经彻底没时间去了,昨晚吴太太发病晕过去时他还在外地谈生意,接了澜的电话赶了最早一趟航班,落地机场再绕到医院,彼时天才微微亮,孙尚香盖着毛毯睡在一旁沙发上,澜则是坐在椅子上,只有一件薄外套盖在身上。
孙权没敢发出声音,但澜还是适时醒来了,活动了下脖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双手向上伸了个懒腰,捡起滑落的衣服,自然而然地开口对话:“这么早就到了。”孙权扶上他的肩膀,“抱歉,实在麻烦你了,澜。”

 

一切发生得都很突然,楼上陡然传来吴太太的尖叫,澜迅速乘电梯上去,推开门看见翻了白肚的金鱼,佣人一齐涌上去将吴太太带走,可吴太太用力挣扎,尖叫声几乎要穿破耳膜,澜在人群之后端走了鱼缸,还没出门,吴太太就倒在了佣人手中。
澜迟钝地察觉到了吴太太生病的实感。

 

吴太太经常坐在四楼硕大的阳台上,在阳光下观看金鱼游动,自从吴太太决定接手养鱼开始,他们就多了很多对话的需求,澜经常去四楼阳台找她,试图和她沟通,了解她在说什么,在想什么,逐渐演变成连喂食这种亲密的事都可以交由澜去做。
所谓生病的人和正常人有什么分别呢?想来想去应该是世界观不同,水和鱼在人类世界里只是水和鱼,在吴太太世界里却是飞机,是长着透明翅膀的没腿的人类。自以为的正确也许是错误呢?谁又比谁活得明白。
澜跟吴太太的交流愈来愈多,在孙权忙于公司的事,孙尚香和那晚那个男人交往,都鲜少回来之后,这栋别墅里就只剩他们俩能交流。佣人虽然多,却只是像机器一般完成工作后就歇息,多的什么话都不说。

 

孙权从佣人那边得知之后打来过电话,依旧是疲惫的语气,声音轻轻的,不像见第一面时那样有威慑力,澜感受到一切都在随着时间的流动变得柔和。
孙权难得对他说谢谢。他那时回答了和这次在医院时同样的三个字。
——“应该的。”

 

一直以来都是孙权帮他,终于有一次是他帮孙权,歉意被削弱。澜仰起了头,窗外,天亮了。

 

“司机在楼下等,你先回家休息吧,这里我来就好。”孙权一边让看护阿姨把准备好的东西搬进来,一边把孙尚香叫醒,让她也跟着回去,澜被推搡着离开病房,久久没回过神来。

 

家?

 

*

在澜的认知里,家只是个形容词,幼时住过的孤儿院,或是后来曹老板给他们这群人的住所,或是之前那间破烂的出租屋,因为家里从来只有他一个人,他接收过院长或是邻居对他的照拂,但那些都不足以改变什么。
一直都明白孙权只是在推波助澜,他也将计就计地接收,明白他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可家这个字眼竟然变成了名词,冰冷的宫殿沾染上温度,阴冷潮湿被穿透玻璃顶照的阳光所驱散。

 

*

 

澜最近总想起来曹老板把他从孤儿院里带出来时说的话,人是绝对不能有在意的事的,因为一旦在意谁,谁就会变成自身的弱点。他说得没错。
澜最近一直在做梦,梦见东窗事发,他和孙权站在河的两边,滔天巨浪在他们中间翻涌,他看不清孙权的脸,听不清孙权的声音,梦醒后唯一记得的只剩第一次在联赛现场见面时孙权戴的那条耳链。可惜这几个月孙权太忙,改换了装束,耳链也很少戴了。
顺遂推舟住进来时他只想着被发现了就逃走,反正住哪对他来说都没差。却没想到人类的劣根性是如此可怕,在欲望和贪婪的驱使下,只要得到了就再无法坦然抽身。

 

孙权在医院陪护了两天又赶去公司了,说是有个什么项目需要洽谈,孙权需要开会制定计划后又去外地,又变成了澜天天带着家里厨师做好的补菜带去医院。
冬意渐浓,澜的身体素质也好似在这段时间里被养坏了,在医院陪护时冷了一晚上第二天就生了病,和孙权打电话时还咳个没完,彼时孙权已经在机场,除了让医生去病房给澜也打一针之外,别的什么都来不及做,最终只好轻轻说一句,“抱歉,辛苦你了。”

 

吴太太昏迷了几天清醒过来,终日躺在病床上望着窗户不肯动,窗外风吹动树叶,偶尔下两场雨,无数条雨线划过玻璃,太阳月亮落下又再度爬起,天亮了又暗,澜每天都坚持来医院探望她。但两人相处的时候几乎没有对话,空气仿佛在病房内停止流动。
不是因为任务而接触她,也不是因为孙权的嘱托而日日坚持,只是因为从四面八方感受到了一点点家的气息,他拼命想抓住而已。

 

孙权有天半夜来了医院,彼时澜还没睡,坐在帘子外的地毯上写着试卷,临近考试,他不得不再次把时间拆碎了用。
门被拉开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风的流动,转过头去看,孙权倚着墙站在门口。
刻意压低了声音,孙权朝他走来,“还不睡?”脱下一次性拖鞋踩上地毯,坐在澜身边打起了哈欠。澜将书合拢,“怎么过来了?”
“明天要去外地一趟,过来看看你,”眼睛因为疲惫失了神,哈欠连绵不断,马尾歪歪斜斜,耳链太久不戴,耳洞有即将被堵住的趋势,黑眼圈像印在眼睛下边,孙权揉了揉两侧太阳穴,顺势往澜身上靠过去。眼皮和呼吸一同加重,不习惯亲密接触的澜下意识想躲,反被孙权握着手臂遏止,“让我靠一会。”
澜僵直了身体,不敢动了。夜晚被愈拉愈长。

 

*

孙权一直忙到年边才有空放个小长假,公司按部就班地推进业务,家里面母亲的病情也稳定下来,澜在学习末考试考了全校前两百,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进步如此快,为他提供的帮助也算落了地,妹妹那边,管不住她和那老男人交往,也不知道进展到哪一步了,问她也不说。至于哥哥那边……
轮胎碾过减速带,惯性迫使他猛然往前,派出去的调查组还没有消息,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了。

 

澜最近有些奇怪,学期结束时向孙权提出要搬回出租屋去住,说什么打扰太久,不方便再住下去了。“没什么不方便的,”孙权总觉得自己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了,侧过身望向他的侧脸时却又惊觉陌生。
“我总归算是外人,和你们一起过年不大好吧?”澜的声音温吞沉闷。
“外人?”孙权的语调难得上扬,早春前最后的寒冷被阳光蒸发,嫩绿隐隐有破土的迹象,豢养的小狗在泳池前的空地打着圈跑来跑去,偶尔跑回澜身边,蹭着他的裤腿讨要抚摸,孙权跟着蹲下,伸手触碰到柔软的那一瞬缓慢接着说,“于我而言却并非如此。”

 

孙权注视着小狗在视野内跑远,佣人跟着跑进树林间,他说:“这里需要你。”
澜率先站起身,“我可以每周定时过来看吴太太。”
“不,”孙权攥着澜的手腕,借力起身,高度不对等,彼此之间的距离也一样,对视的时间太久,澜总觉得要被孙权看穿一切,可他却只是轻轻又补上一句,“是我需要你。”

 

这是出了孤儿院之后澜过的第一个热闹的年,有要回家的佣人孙权都批了假,剩下几个没回的听说给了几倍的工资。
年夜饭叫了酒店外送,但孙权还是坚持要下厨,几个佣人搬了两张小点的木桌放在宫殿外的院子里,又马不停蹄去搬椅子摆餐具等等。

 

孙尚香点燃了烟花棒在院子里逗着小狗和佣人带来的小孩们一起玩。孙尚香那个年纪大的男朋友也匆匆露了面,和吴太太打了招呼,将带来的礼品放下,进了厨房去帮孙权的忙。
今天的吴太太异常清醒,大概是周围此起彼伏的烟花炸开的声音将她吵醒。冬夜的风冷得不像话,坐在轮椅上的吴太太身上盖了条毛毯,呼吸带起白色雾气,她攥着澜的手指一节往下扯,迫使澜附耳过去,话说得不太流畅,澜拼凑了下才明白意思。
——“鱼还好吗?”
孙尚香和小孩扔起雪球,一个小女孩下手没准头,直直砸在澜膝盖,冰冷透过布料精准传递,佣人连忙让女孩道歉,澜却摆摆手说没关系。
澜回过身,意识到自己在笑却没有克制,想起吴太太的问题,他思索片刻后回答:“它脱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吴太太也在笑,“那就好。”

 

春日前的最后一场雪降临在这个除夕夜,佣人熟练地撑起两把巨型伞,伞下分了主仆两张桌子,摆着一样的食物,人数不均衡,对话的声音也不均衡,小孩们从那桌跑来这桌,嘴里还嚼着食物又吵着要和孙尚香玩。冰天雪地里,所有人都忘记了社会关系和过去一切,像一家人一样聚在一起,共同仰望天空绽放的烟花,迎接新年的到来。

 

佣人收拾了餐桌,将吴太太送回楼上后,又折返回来将小孩带回二楼房间休息。刘备也在此期间和他们告别,在凌晨的夜晚准备离开,雪还在下,孙尚香拎起帽子围巾,挤进刘备那把黑色长柄伞下,说是要去送他一程。孙权也不再像之前一样阻止,望向孙尚香的背影的视线里掺杂着某种复杂。
巨型伞下转眼就剩了他和澜,热闹退散,孙权伸手接了朵飘落的雪花,温度很快将雪花融化,掌心被水沾湿,他的声音里有明显的疲惫和沮丧,好似一切都是在强撑,下一秒就要垮掉,“不知道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澜第一次听孙权主动提起孙策,但因为提供不了实质性的帮助,所以只能略显无助地呆在原地。
“澜,”孙权没给他喘息空间,叫了他的名字,“明年也继续住下去吧。”
旁的都不需要再说了,春日伴随着雪停一起到来了。

 

*

 

一切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孙权依旧没时间去学校,孙尚香依旧和刘备交往,吴太太依旧不太清醒,依旧由澜负责照顾。
游泳社将澜换成主力,备战高校游泳赛,澜全然应下,这次不再是为了钱。因为不再需要打工,学习方面就有了充足的时间,成绩也突飞猛进,在第新学期二次月考时考进了前一百。澜还为此特意打了电话给孙权报喜,但对面只是淡淡地恭喜之后又说要去开会了。
孙权最近越来越忙,为了省去繁琐的通勤,甚至在公司附近买了套房,偶尔才会回来一趟,和吴太太天马行空地聊一会,再敲敲孙尚香的房门和她对骂两句,最后再绕回澜身边。
最初还不太自然,而后愈来愈习惯,孙权会靠着他发呆,眼神空洞,身体疲软,有时候也会在他学习时枕着他的腿在地垫上休息。孙权说这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澜却双眸微皱,说不出话来。
相比秋日刚认识那一阵孙权的变化很大,成熟、平淡、削瘦,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导致不太亮,澜知道他是太累了,却也无可奈何,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睡着之后为他盖上毛毯。
还好是春天,睡在地毯上也不会冷。

 

*

自从公司动荡需要孙权临时顶上去主持大局之后,他就再没时间这样松弛地和澜对弈了,彼时澜正在苦恼下一步该怎么落子才能反败为胜,孙权则趁着空隙伸了个懒腰。
今天是个久违的晴天,大片大片的云在徒步,春风相较于冬平缓了许多,落地窗被拉开一大片,阳光直射进澜脚边,小狗从楼下窜上来,咬着地垫往阳台拽,澜伸脚遏制,它就气鼓鼓地跑出去了。

 

“你还有多久考试?”落子之间孙权开口,澜也习惯了这样没头没尾的日常询问,“下周三周四。”
“公司那边处理地差不多了,考试结束一起去旅游吧?”
“旅游?”澜微滞,思绪没跟上反应,落子却下错了地方,“去哪?”
孙权定格胜局,从棋局中脱身,表情不太明朗,“意大利。”
澜隐隐有些不安。

 

*

已经算是春末,车缓慢行驶过别墅前的林间小路,被雨灌溉过的树林又生长茂密,绿色在道路两边连接,参天巨树几乎要把天空都盖住,雾蒙蒙的,好似下一个拐弯就会掉入不知名陷阱,开到树林尽头天才微微亮起,自梦幻开进现实,澜随即闭上眼,抓紧时间休息。

 

昨夜接到了曹老板的电话,对面只说了两句话,“不要忘记你的身份,不要忘记你做过的。我答应的我会做到,你也一样。”
澜一直逃避着不愿面对,却被曹老板揪着不得不从梦中醒来。
“那不是你的家,”曹老板一针见血地戳破他的美梦,“这里才是,尽早完成任务回家来吧,大家都很担心你。”

 

梦的含义是什么,预示未来还是提醒无法释怀的过去。澜上飞机时还沉浸在短暂的梦境里无法自拔。曹老板和孙权都站在他的对立面,他像以前一样手握尖刀,双手沾满鲜血,地上躺着一具看不清脸的尸体。曹老板嘲讽道:“看吧,不听我的话就是这个下场。”孙权用鄙夷的目光看向他,“你一直都在骗我,你究竟是谁?”
他发不出声音,反复地重重呼吸,直至被孙权叫醒,梦中模糊的脸和眼前的孙权重叠,他试图用持续高速喘气来平复内心,梦境却像毒蛇一样死死咬着他的皮肉不肯松口,毒液渗透,皮肉开始发烂。

 

去意大利之前孙权向澜坦白了目前的困局,孙策自从去年秋天前往意大利和其他公司谈合作,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最终决定留在意大利合作考察新项目开发地区及第三合作方,但自去年年底开始孙策就了无音讯,像鸟飞回山林,鱼跃进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地合作的同事却都说不知道他去哪了。
去年到今年孙权一直在找人背地里查这件事,最终查到了线索,孙策被人带去了某个海岛,这次的计划是要悄无声息地把人营救出来。
地点在海上所以把他带来了,这点澜能理解,但他问孙权说“为什么是我”,孙权回复他的答案他却不喜欢。
这场不对等的关系被他那段话压缩变成另一种性质,孙权这个人连同相处的过去都变得处心积虑,虽说最初对孙权这类人的刻板印象就是如此,可快一年的相处里他几乎要改观,要否定自己的认知了,偏偏孙权说,你不用觉得我在利用你。一句话足以将过去颠倒翻转,澜以为他要展露本性了,可下一秒他又柔和起来,澜,哥哥就拜托你了。
曹老板说得没错,人一旦在意就会有弱点,有弱点就会想太多,会变犹豫。

 

*

 

怕被带走孙策的人猜到动机提前逃走,所以落地后先正常办理了酒店入住手续,在但丁岛附近。
房间的装修是典型的欧式极简风格,整体色调是灰蓝,死气沉沉中带着一点亮色,房间阳台就能看见海和岛,海风直直吹过,酒店下方是种植的院子,刚冒头的树木和花草都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海滩岩石上都有很多人躺着吹风,阳光不算毒辣,连遮阳伞都不需要。
虽然在水里游过无数次,但去到异国他乡的海边还是第一次,澜倚靠着阳台的木雕围栏不肯挪步,孙权却只是在房间内看了他一眼,就去忙着打电话了。

 

伪装旅行,孙权租了辆车,决定跟着酒店老板给的旅行路线指南走一圈。孙权按照路程和时间,简单确定了路线后就把图纸给了澜。
到第一站有二十多分钟的路程,澜把图纸背后的关于但丁岛的起源故事看完了。
一对被双方父母拆散的情人以但丁的诗互相传递作为信号,而后抛下一切逃至此处,在火焰熊熊燃烧时看到了神曲,他们如神曲所写,无人推着也向下跌落,是以起名但丁岛。

 

可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应该互相支撑着用尽手段生活下去,而不是向下跌落吧?
孙权问他在看什么,他就把故事照念了一遍,没想到孙权的侧重点倒是不一样,他说西方故事总喜欢添加悲情色彩,到底是罗密欧朱丽叶借鉴了这个所谓起源,还是起源照搬了莎士比亚。
可惜澜没看过莎士比亚,也没听过罗密欧与朱丽叶。

 

第一站是当地有名的教堂,这种承载着宗教文化和历史的建筑光是在外围观就能感觉到其庄严肃穆,整体颜色是银白,阳光赋予外观耀眼星光,板状窗饰于条形窗饰为主体,窗户内衬是深蓝色,孙权家的别墅与教堂的不同大概在壁画。
教堂壁画以水为主体贯穿其中,有树林山川,花鸟鱼虫,一面是白昼,一面是黑夜,十几个人类分散在画的各个角落而不是中间。
自水中向上升起阶梯,澜停在阶梯面前,目不转睛地思考着这座升至画外的阶梯的含义,孙权从用相机从背后拍下此刻,指引他去看一旁的注释。
水看似平静实则为囚牢,只有拼命逃脱水中囚网才能登上通往天国的阶梯。

 

教堂内的游客络绎不绝,对话声此起彼伏,他们是里面比较安静的那一类,澜把注释完完整整读了两遍,最后抬头却是去找孙权。
“你知道多少?”他这样没头没尾地发问,孙权却丝毫不惊讶,“我都知道。”
哑谜和坦白共同进行。

 

教堂后门是一个小型许愿池,只要扔进一枚硬币就可以许下愿望。澜从口袋翻找出两枚硬币,其中一枚放去了孙权摊开的掌心。

 

教堂的画把水描述成囚牢,许愿池却有能实现愿望的正向含义,那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澜没继续想,学着旁边的游客将硬币扔下去,随即闭上眼虔诚地许了愿。许太多愿望显得太贪心,于是他只选了现下最需要的一个——“此行一切顺利。”
闭眼时间不算久,澜却依旧有在短暂的黑暗里感觉回到了过去,但睁眼过后回到了这里,听觉视觉回归,熙攘人群依旧吵得他们听不太清对方的话,所以提问时澜往孙权那边靠了靠,“许的什么?”孙权却把硬币还给了他,“成事在人,我不信这些。”

 

放在以前澜肯定也会这样想,是什么时候开始被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呢?为什么孙权依旧如此呢,因为他是站在明亮里的人吗?

 

第一天结束,晚上在酒店用投影仪播放了罗密欧与朱丽叶,好在英语学得还不错,不用字幕翻译也能顺畅看完。起初澜以为是在车里提到了这部电影的缘故才找来看的,直到在泳池边女主说出了那段经典台词。
“你即使不姓蒙太古仍然是你,他又不是手,又不是脚,又不是身体上任何其他部分。”
酒店的沙发不算小,两个男人挤进去也不拥挤,两具身体之间隔了安全距离,澜转头想去问孙权这台词什么意思,却荧幕闪烁作为照明的昏暗里对视,澜欲言又止,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

 

孙策被关的岛名为坍缩,无论是在哪种解释里这个词都不算是正面启示,宣传册上对岛的描述是它是从宇宙中心生长出来的,在某一夜突然诞生于海上,其下方被鲨鱼水怪所围绕,是集美丽于危险于一体的小岛,岛上怪石嶙峋,短暂居住或参观可以,但没有神的允许是无法常住的,旅者都需快速上下岛才是对坍缩的尊重。
那被长久地关在岛上的孙策呢?此刻是否已然变成薛定谔的猫了?
出发去岛上的轮渡上孙权的脸色异常的凝重。

 

为了伪装游客,他们刻意早起搭乘了固定路线的轮渡,天灰蒙蒙得像要下雨,这不是好兆头,可此刻澜心里有比天还灰暗的雾。
这次出行前澜接到了曹老板发来的最后的任务,牢记杀手的身份,只要杀死孙权就给他后半辈子吃喝不愁的钱,并且洗去过去职业生涯里的杀人痕迹,还他自由,此后再也无需以杀人生活,做回十六岁的高一生。
澜活了十六年一直在等的机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由一通电话扔到他眼前了。

 

为了躲避声音安静思考而一前一后地逃到甲板上,每走一步都能感知到船在摇晃,水做载体时温柔又狂野,也许在下一秒就会侧翻或是淹没。
早晨的风不疾不徐,拂过脸颊时尚有凉意,早知即将有大事发生所以默契地没有对话。澜想起来之前孙权说过的,“纵有风雷骤起于外,亦难破我万羽惊鸿”,若是危险出于内部呢?

 

下船上岛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像爱丽丝梦游仙境,或者是鲁滨逊漂流记,总之风景并不寻常。

 

据孙权所说,前一日派去的便衣搜查组大概锁定了范围,在岛的西侧,有一片写着游客止步的山林。用小型无人机大概飞过,里面应该是有人看守的。但要怎么光明正大越过封锁线进入山林而不被怀疑呢?孙权想了想,只能是引导其他游客一同进山了。
于是游客密集时便在山脚对着守山的人大声哀嚎,说是昨夜几个朋友集体偷入山林至今未归,怕是出事了,已经报警,要求进入山林间寻找。
澜和孙权在人群最后面围观,原以为守山人会进行阻止,却没想到他如此轻易地就拉开了封锁线,对那些要帮忙的或是看戏的游客也没有进行阻拦。
孙权嗅到一丝怪异。
澜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在这里面?”
孙权却没头没尾地突然来了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进山的路异常的顺利,可越往里走越不对劲,山路蜿蜒曲折,沿路却设有立牌,好似在指引着他们去找到什么。
绕过大片槐树走到山的右侧,路牌指示着往前走就是守山人设立的休息站。孙权在路口站定,低喘着气抬头往上看了眼,山顶和天相接,蓝白的中间位置就能看见那座木制小屋。
“澜,”孙权陡然叫他的名字,澜望向他等待他继续说,可他却是收了视线,顿了顿摇摇头说,“没事,走吧。”

 

*

 

返程的私人船只上两人都沉默不语,孙权手中紧攥着小屋内居住的守山人给的信封,站在甲板上吹着海风,信他还没拆开看过,封面上写着“给小孙总”。
澜站在孙权身后一米处,海风将发丝衣角都吹乱,他想起曹老板交给他的任务。
只要一步就能跨过黑暗的未来,只要一步……

 

澜的沉思被船体突如其来的抖动所打断,大约是巨物撞击船底产生的反应,孙权正回过头看他,双手脱离桅杆,跟着船的颠簸摇晃身体,双脚被抖动产生位移的木箱重重撞击,澜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他,却迟了一步,手伸在空中时,孙权已经掉进海里了。

 

船体回归平稳,缓缓向前行驶,巨物已经远远游走,孙权还在海里,连头都没冒出来。
不是他亲手推下去的,只要袖手旁观就能完成任务,就能完成跨越,金盆洗手的代价是献祭孙权。

 

无垠的海连着灰白的天,成群结队的鸟在头顶飞过,共同走过的山林还在视野内,空空如也的小木屋矗立在山顶,他们没能在里面找到孙策,只有一封曹老板留下的信,现在已经跟着孙权落进水里了。
信上写着什么不难猜,澜猜不透的是孙权。
出发之前他说必先计其败,后计其成。澜以为他是查到了什么,可他又说,哥哥就拜托你了。那他就不知道这其中曲折吗?澜以为不尽然,按他在孙子兵法上所写的批注,“示弱非怯,藏锋非钝”。
他掉进海里这件事太顺理成章了。

 

远远看见有身影游过来时,孙权突然放弃了挣扎,任由海水托着他上下,脸因为憋气而涨红,呼吸几乎要被抽干了,临近昏厥边缘他还在想,放长线,才能钓大鱼,终于,鱼上钩了。

 

渡气是如此顺理成章的事,晕眩间睁开眼,海面一圈圈散开,过度曝光导致眼前颜色近乎白雾,但唇间触感告知他这绝不是幻觉,他像气球一样被唇对唇渡进身体的氧气唤醒。
孙权被澜拽着手臂往上游,澜在水里比在地面要更灵活,这点他早就清楚。
这是孙权走过最险的一步,把半条命都搭进去算计一个人,但他没有劫后余生的后怕,他决定走下这一步,就料到澜会跳入水中。犹豫也好,后退也罢,选择需要时间,他给了澜这个时间,澜给了他想要的结果。
这才是真正的“一计可抵千勇”。

 

*

孙权只带了一座小小的装着金鱼的鱼缸前去敲开曹操的门,孤儿院整体像棺材,由外至内都透露着浓浓的死亡气息,孤儿院里住着几名幼童,和孙权目光相接时眼睛里都闪着熟悉的锐利。
孙权从这群幼童中走过,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曹老板,竟是如此憨态可掬。笑面虎,食人花。
曹老板让人去泡了高级红茶,倒茶时第一杯刻意满了出来,说是开门红,孙权却觉得是门下黑。
“小孙总此来是何用意?”曹老板浅浅饮了一口第二杯茶。
“金鱼,”孙权将鱼缸双手奉上,“我带走了你的鱼,自然要还你一条。”曹老板的脸色不着痕迹地僵了僵,这也是孙权喜闻乐见的反应。
曹操单手接过鱼缸搁置在桌面,大敞的窗户将阳光折射至鱼缸处,金鱼不知死活地来回游着,金鳞在水中闪着耀眼的光。
“我最擅长养鱼了,”曹操双手合十做回忆状,“过去我养过几条鱼,都成功养大了,在我的鱼塘里生活着,听我的指挥,我让他们游到这边他们就跟过来,让他们去那边他们就掉头离开,他们,都是我亲手养大的。”
“最好不过,”孙权笑眯眯地将搅动缸中水的手指抽回,“曹老板有时间教教我养鱼的技巧,我家那条还需要多调教才行,曹老板来教,我肯定能很快上手。”
两人都在假惺惺地曲意逢迎,假笑背后恨不得直接捅刀。曹操咬了咬牙,视线聚焦在鱼缸处又抬眸看向孙权,“当老师总需要学费吧?小孙总打算给我什么?”
“你想要的,”孙权又是那半句话,只不过这次没有全盘接受,也没有继续打哑谜,他刻意躲开曹操的目光望向窗外,“意大利,我以后不会再去了,那封信我也撕掉了。”
就这一句话就够了,曹操对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用语言说出了孙权没说完的半句——尽管拿去。

 

孙策出事恐怕在孙权反应过来之前,意大利之行他早已想到会无功而返,权当是出去旅行。不是不在意家人生死,而是选择和曹操合作时孙策的败局就已埋下伏笔,孙权只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先计其败后计其成不是因为谨慎,而是因为他早就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换了十几批人调查。
既然确定孙策的死无法作为扳倒曹操的证据,不如转换角度用它作为把柄去换澜。但他只是走了这一步棋,最终结果都还取决于澜的选择。澜选择了他,他兑现了出发前的承诺,澜想要的自由,他换来了。

 

唯一的意料之外出自孙尚香,在孙权决定要去意大利之前,孙尚香找到他说她大概知道孙策的去处了,她说这是从刘备那边套出来的。
势力错综复杂,看似毫无关系的两家细扒一扒都能找出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她刻意去找了刘备,取得他的信任,骗他为自己套取消息。
据刘备所说,孙策应该是在意大利的某座海岛之上,曹操那边在意大利投了几家空壳工资,名下合资打造了海岛公益基金,其中也有其他本地公司参股,联名的海岛也有十几座,所以无法确定具体在哪里。
孙权以为她和这样一个老男人交往是被鬼上身了,却没想到她的筹谋起得比自己还早,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计不如人。
孙权摸了摸孙尚香的脑袋,像小时候安抚流泪的她那样轻声细语,“剩下的就交给二哥。”

 

*

返程时孙权依旧带着鱼缸和金鱼,曹操说他不养这么小的鱼,容易养死。孙权没搭话,双手捧着两边小心翼翼接了回来。
计划是可计算的,是早就能预料到走向的,唯独计算不到的只有心的走向,孙权没想透他和澜是在哪一刻变得不一样的,想到最后只剩两条轨道在某一处相交汇合的画面。
车平稳地往前行驶着,孙权将鱼缸捧在怀里,水溅出来将衣服浸湿也没关系,只要鱼还在,别的怎样都没关系。

 

鱼不是鱼,鱼只是鱼。鱼在水中游,是尾也是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