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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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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24
Updated:
2026-02-10
Words:
12,566
Chapters: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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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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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its:
25

【奈拜】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Summary:

一个关于密教教领过去的故事,偏拜铃耶中心向,内含大量我流理解和角色背景捏造,可能会存在少量令人不适的描写。

Chapter 1: 初梦

Chapter Text


 

  朝中的权贵对黑街寥寥提及,好像谈论贱民有辱苏丹的统治、是对君王的不敬,阳光普照的皇土又怎会出现如此肮脏的地方,人们闭着眼睛,赞美无上的太阳。

  但黑街不会消失,贫穷、饥饿、疾病,这些与死亡相伴的东西也不会,烈日下的尸体是帝国最不缺的东西,尤其是穷人们的,黑街深处便有这么一片黄土专门用于埋葬生命。

  穷人连自己都无法保全,更别提一时冲动诞生的孩子。无人看管的生命就这么被扔进黑街最深处,哭声过不了两天便会停止。

  人们管那儿叫乱葬岗,但弃儿总是得不到掩埋,被随意地扔进土堆,听候命运的发落。那之中不乏幸运的存在,他们的父母可能履行过短暂的抚养义务,然后才出于各种原因选择抛弃,比起还连着脐带的婴孩,他们的生存率要高得多。

  拜铃耶便是那些幸运又不幸的孩子之一,她出现在坟堆里时,已经是能走路的年纪了。

  经历相似的幸存者们自发聚集到一起,这些孩子互相扶持着,年长的照顾年幼的,用生命连接纽带,在命运的废墟中奇迹般活了下来。

  那时的密教教领还不是教领,皮肤还没有刺青的女孩与同类住在漏风漏雨的棚户,在埋尸地的树根旁扒拉蘑菇,在无数个黑夜的陪伴中结束一天又一天。

  夜晚的墓地安静又美丽,星星注视青蓝色头发的女孩穿过土堆间,蹦蹦跳跳地像簇鬼火。她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也不在乎他们是死是活,更不愿浪费心神责怪他们的决定,那只是为了生存做出的必要牺牲而已。只要闭上眼睛再睁开,还能看到清晨的太阳,便是极好。

  生存的前提是填饱肚子,尽管有时很难做到,拜铃耶用手指在沙地里画出食物的形状,想象着一顿饱餐。

  辨认野草与菌菇的毒性是他们必备的本领,毕竟有更多人在一次次试错中逝去,拜铃耶还记得自己吞下过一把红色的小伞——她当时太饿了,接着便两眼一黑失去力气。冥冥中,土里长出血肉与肢体,它们欢笑着扭曲,拧成孩童模样又腐烂融化成大地的养料,被滋润的土壤继续诞生新的生命,周而复始。她不记得过了多久才清醒过来,唯一的感想是自己居然没死。

  那之后她似乎能感知到一些别人无法看见的东西,比如立有墓碑的土堆前会传来哀嚎,惨白的幽影飘飘荡荡,起初惹得她几夜都没睡好,于是她也随着那语调号哭,恼人的杂音这才清净。彼时比她年长的同伴还责备她吵人,听了原委才道,也许是枉死的灵魂不肯离去。

  “灵魂。”拜铃耶咀嚼这个崭新的词汇,“我们也有灵魂吗?”她从来没见过婴儿的,也没见过昨天咽气的那个孩子的。

  同伴撑着头,他饿了两天,眼神涣散在天地的交界线:“可能他们也没那么想留下吧。”

  “他们会不会去了更好的地方呢?每天可以吃蜜枣吃到饱!”将脑袋埋进臂弯,拜铃耶提出新的可能,她擅长讲不切实际的故事——没有什么比胡思乱想更好的消磨时光的办法了,尤其是在饿肚子的时候。

  年长者摸摸她的头,挑去头发上脏兮兮的落叶,绷紧嘴唇,没再接话。

  坟墓边总是不缺枯树,枝丫摇晃着,又落下片黄叶。

  曾有孩子将碎铁片在枯树枝上串了一排,风吹过便是叮叮当当的响,炎炎夏日里也能觅得些许凉意。无风之时,拜铃耶就抬手去触那铃铛,为大家敲响不存在的清凉。

  与死尸相伴的居民偶尔也会得到属于他们的工作——总有尸体需要处理,不论他们生前来自哪里。瘦小的臂膀合力抬起比生前更沉重的躯体,一些负责挖土,另一些负责掩埋。

  微薄的报酬至少能让大家吃到不会中毒的食物,也有孩子会数着日子撑到下一个十四天,等好心的贵族趁着救济日施粥,借机讨上一口薄汤。

  除此之外,弃儿们极少与外人来往,人们避嫌似的排挤他们,仿佛他们的身上散发着死亡的味道。也就那么几个夜晚,面庞裹得严实的遗弃者会与还醒着的拜铃耶打上个照面,接着将脸上的布再扯紧些。至于他们会新增一个同伴,还是无力地用沙土埋葬尸体,全看运气。

  每每想到这里,拜铃耶都忍不住发笑。

  拜铃耶才不在乎那些目光,她偏要跑到人声鼎沸处,吓唬那些恐惧她的大人,惊恐的尖叫是浇灌心情的最佳养料。她的腿脚不慢,能在对方真正拿起武器前就钻回墓场。

  那天她可能是太开心了,竟一时跑反了方向,停下喘气才发现是片没来过的地方,某个家族支起片粥棚,谁都可以来领上一碗,可拜铃耶记得,下一个十四天还没到。

  天大的好机会,自诩幸运的女孩挤进人群,等队伍轮到自己,双眼从刘海下抬起,那位贵族男孩就是这么走进她的视线的。

  他是被家族带出来的,家人在身边鼓励他将粥碗递给别人。男孩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皮肤亮得像坟里的白骨。

  他的表情阴沉,一度让拜铃耶怀疑这是贵族少爷对接触贫民的不满,几乎激起了她恶作剧的决心。但揣度在前者开口后烟消云散,男孩小心地将食物递到她手里,挤出一个不算可爱的微笑,接着她头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的不是“感谢纯净之神”,而是“小心烫”。

  拜铃耶盯着手中的碗,夕阳为有缺口的瓦器镀上金边,也为眼前之人描出轮廓。她立了好一会儿,直到排队的饥民开始催促,才端着食物,缓步移回阴影中。

  弃儿们会在月亮升起前回“家”,挤进残破的棚里取暖,拜铃耶注视太阳坠下地平线,想着得赶到同伴身边,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靠近收拾残余的贵族们。男孩太过瘦小,显然帮不上搬运的忙,也不捣乱地坐在一旁翻阅卷纸。

  蹑手蹑脚地躲到男孩背后,她点了点专注者的右肩,又刻意从他左边探出头来,毛茸茸的脑袋配合恶作剧的招呼吓得对方差点跌倒:“你叫什么名字?”

  “奈费勒。”似乎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同龄异性,后者局促地扯开距离,老老实实地给出答案。

  拜铃耶几乎要讥笑他的古板,抱着捉弄的心情又更靠近一点儿,青发抚摸苍白的脸颊:“奈费勒,你不相信纯净之神吗?据说那玩意儿住在天上,会把亮闪闪的东西洒下来哩。”

  奈费勒的家人注意到少年间的互动,默认一切进行着,换作别人大约得夸张地将孩子抱走,再添几句别弄脏自己的教训,他们却不想这么做。男孩摩挲着袖口,几乎要将上边的金线剥下来:“我更相信地上的人们。”

  人...拜铃耶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这个词离她好近;视线又在瞥见骨瘦嶙峋的肢干后移开,这个词离她好远。

  她回墓地的时间比以往晚了不久,夜幕已笼罩大地,黑街的居民又鲜有烛火,但她知道坟墓的方向,只管顺着幽魂哭泣的声音、沿着只有夜晚亮起的鬼火指引的道路前行就好。她与同伴玩笑似的提起此事:那个好心的少爷身边居然没枉死的冤魂缠绕!要知道那些救济日布施的贵族们往往拖着至少两到三个哭泣的怨灵,拜铃耶可是都能看到。

  “那是他还没长大呢,”同伴撇撇嘴,“不过你居然能和贵族聊上天。”

  “我还狠狠地吓唬了他呢。”拜铃耶跳到最近一块石碑上,她得意地踮起脚,月光洗刷着她破烂的鞋子,“你说会不会有哪天,我们也能与其他人站在一起?”

  这回轮到同伴狠狠嘲笑她的异想天开:他们连穿着都天差地别,还不如期待被埋在一起。

  刹那间,拜铃耶感到柔和的月光竟有一丝刺眼,她抬手遮挡,被扯起的旧衣服跟着发出嘶啦声响,将几个破碎的小洞连成一个大的。

  这身衣服当然不是她被抛弃时穿的那件,她将自己的给了更小的孩子,至于这件大的来自于埋尸人的额外报酬——很少有人会埋葬完全赤裸的尸体,这匹不衬体的破布自然没绣什么金线,质量也是堪堪遮体。

  她还记得与奈费勒告别时的挥手,过长的袖口荡了下来,比她胳膊晃得幅度还要大。

  拜铃耶轻哼一声,又从高处跳回原地,挽着同伴的胳膊钻进棚户,孩子们聚集起来的体温足以捱过寒夜。

  呼吸声萦绕着小小的集体,拜铃耶眨巴着眼睛,与漏进破棚的星光相望,她睡不着。

  “你又看见白色的家伙了吗?”离她最近的同伴低声问道。前者用力阖上眼皮,用喉咙里的呼噜声表示肯定。

  奈费勒也是白色的,白色的衣服,白色的皮肤。但他不是幽灵,他能被摸得到,双腿结实地踏在地面上,眼神也并不空洞,苍白的人类甚至与她分享了书籍。

  说是书也不恰当,那是卷调配精油的秘方,拜铃耶没法继续关于人类的话题,转而念出封皮上的文字。得知对方识字后的奈费勒更是慷慨地摊开读物,深黑的眼眸亮闪闪的,不在天上,近在咫尺。

  拜铃耶的识字从辨认墓碑开始,对亡者的概述成了弃儿们的知识来源,死亡是他们认识世界的第一步。

  至于那本精油配方,写得倒是浅显,有适合贵妇的玫瑰精油,也有香薰的日常品,甚至还记载了些能治伤的品类。他们一起读着,直到天暗,拜铃耶沉浸在短短半支蜡烛的时光里,忘了问他下回布施的时间。

  疲惫终于还是扯着她入了梦,她看见墓园长出参天大树,枝丫结满累累硕果,一枚果子主动落进手中,鲜红的果皮上躺着比眼睛还大的虫洞,风穿过腐烂的部分,汇成人声问她:人的本质是什么?

  拜铃耶第一反应是呼唤同伴们,但这里没有小棚,更没有其他人,好像这片天地是独属于她的坟墓。女孩咬了口苹果,陷入沉思。

  她想到了街上的乞儿。

  是索取吗?拜铃耶不是乞丐,她不想一辈子跪在地上伸手,通过博取他人同情过活太不自由。

  她想到了施粥的贵族。

  是馈赠吗?命运给予他们与贵族不同的生存环境,再在特定的日子从指甲缝里挤出些甜头,美其名曰善良。

  我想站在赠予者的位置,拜铃耶答道,那个声音笑了,好像喜欢她的回答。

  过分清晰的梦境放她醒来,几个孩子围在前些天埋尸的地方,尸身的主人生前大约喜欢照料花草,留了些种子在衣服里,等到天气合适,绿植钻破泥土,开花了。

  说来也巧,拜铃耶在昨天的配方里见过这种植物,一个大胆的想法走进她的脑子,或许可以将其培育起来,研磨成香。她阻止了把花草往嘴里送的孩子,道出不成熟的计划。

  届时可以换成食物,甚至金币,抱着希望,弃儿们动起手,竟真的做出了成品。他们的手指变得黑乎乎的,气味浓郁地弥散开来,拜铃耶大笑着,用指尖去逗弄不愿弄脏脸的同伴,在死亡的土地上快乐地追赶。

  遗憾的是,并非所有东西都能成为商品,用碎瓦片盛着的液体颜色实在不够好看,气味又过于刺鼻,他们没能用手艺换取金币。幸运的是,他们确实在人流聚集处待得更久,难得没被驱赶,也许是浓香遮掩了他们身上腐臭的味道,还有好心人愿意分他们两块饼子。

  他们走了很远,依旧没找到合适的买家,天色又一次暗了下来,比拜铃耶年幼的同伴扯着她的袖口,劝她回家。

  拜铃耶在纯净者教会前停下脚步,她从里面望见洁白的花,芬芳的香气,和冲刷背脊的水流,她也看见流泪的人,上贡的金币,和淌着鲜血的灵魂。

  守门的祭司注意到这个捧着污物的女孩,全然不是拿得出金币忏悔的样子,用鞭子将还没踏进大门的拜铃耶赶了出去。

  离开前,她从地上拾到块沾血的云母片。

  夜晚的孩子们蹲坐着围成圈,他们喜欢听拜铃耶分享新奇的见闻——作为他们中胆子最大的那个,拜铃耶总是走得最远。而这些故事给了太多遐想的空间,遥不可及地像吊在马前的胡萝卜,支撑他们暂时不去思考生存为何物。

  今天的话题关于纯净者教会,她告诉没看到里边的同伴,纯净之人如何发挥神言,又如何将金币堆叠,这就是救济日的来源,大殿亮得刺眼。

  哪怕没能踏入神殿,拜铃耶也听说过这位神祇的丰功伟绩:现任苏丹借神明相助,依靠太阳般的力量征服这片王国,星辰不敢与烈日争辉,隐于夜幕。相传纯净之神会净化一切不洁之物,引领人们去往洁白的国度。

  “我们算不洁吗?”其中一名孩子托着腮帮,她的手指沾满研磨过程中褪不去的草汁,末端黑漆漆的。

  大家纷纷笑了起来,心照不宣地回避这个话题,请求拜铃耶继续对神殿的描述。但拜铃耶能看到的部分只有短短一瞬,于是她用自己的想象填充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也许教会正在根据神光选拔新的主祭,纯净之神需要漫长的仪式,期间不许外人打扰。

  另一名孩子提出主意:“如果你说自己也能看到神,他们指不定就放你进去了呢?”

  边上的同伴打断他:“你刚才没听吗,那里的人只会哭不会笑,而且进去就出不来了。”

  拜铃耶盯着躺在掌心的云母,这片石头可能被用过太多次,边缘满是锈红,整个儿又灰扑扑的,连月光都不在表面停留。

  “那还是算了,我还是希望多开心一点。”提问的那个把手环在膝盖边,托着他饥瘦的脸。

  来自坟地的孩子们没能彻底走出这片黄土,如此希望的孩子没有等到下一个十四天。

  弃儿们活不长,许多孩子生来残疾或是患有顽疾,被遗弃的原因也显而易见——平添张只会吃饭不会干活的嘴对本就不富裕的家庭负担太大,这个孩子临死前都在艰难地呼吸空气,胸腔起伏得剧烈,勒得肋骨凸起得显眼。

  拜铃耶送走过太多人了,好像每个同伴离去之时都在痛苦,好像每具被埋葬的尸体都没有笑容。

  盛过汁液的容器倒扣在脚边,拜铃耶盯着新增的土堆发愣,指甲在地里扣出痕迹。

  没人会为他们立碑,拥有自己的墓地和碑文是富人的特权,拜铃耶曾用树枝画出过同伴的名字,但不严实的沙土随风改变形状,存不下半点痕迹。

  拜铃耶掏出那块云母,浸了植物汁液的指尖在上边留下墨迹,她这才发现液体的染色效果好得惊人,黑红相间的矿物任她端详,女孩开始思考:生命的本质是什么?

  她想到了干枯的尸体。

  是痛苦吗?祭司宣扬受苦受益的理论,神明通过鲜血垂下怜悯的光芒,可不属于教会的他们也会呕血,然后化作土壤。

  她想到了绽放的花草。

  是快乐吗?放声大笑至少能掩盖瞬间的痛苦,如果能够选择,绝大多数人更愿在美梦中死去,而非看着血液流干,被疼痛压榨至最后一刻。

  思绪牵动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正因预见到人世之苦,婴孩降生时才会啼哭。她将整个身子趴在地上,黄土之下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拜铃耶能看到的东西更清晰了,本是虚影的灵魂逐渐有了面容,她试着触碰异界的存在,冰凉的风划过指尖。

  灵视带给她极大的方便,拜铃耶学会根据亡灵的数量与面容判断哪里安全哪里危险,弃儿按照她的指引,也能活得更久些。尽管意外还是会带走部分生命,就像踏进教会就得支付的金钱。

  拜铃耶有时很晚才能入睡,她跑到新增的坟包边仰面躺着,想象自己也在六尺之下,群星遥遥闪烁,晃眼的光晕弥散开来。

  这片坟地里曾经挖出过几本古文书,但这些废纸除了学习认字外只能用来擦拭污物,拜铃耶也翻过几眼,书中记载着关于故国的传说:据说人死后会升上天空,俯瞰尘世。

  可是尸体都在地底啊,她摸着手边的沙土和杂草,尽力不被胡思乱想逗笑。

  活得更久的孩子会模仿当年扶持自己的前辈,继续扶持新的生命,拜铃耶也渐渐从同类里较小的、长成了较大的那个。

  当一片地方再也埋不下东西时,拜铃耶就带大家在那里种上花,黑街的犄角旮旯总能扒拉来不同品种,低贱又好养活,温度合适时,花海盛出没有章法的彩色,已足够他们嬉笑一整天。

  他们学会了挑选好看的花朵裁切成束,或是用最原始的方法榨取汁液,在一次次的失败中累积经验。容器就用瓦片,或是没人要的小杯,他们找不到更漂亮的瓶子,因此卖相堪堪的提炼物换不到太多东西。

  好在这片国度不乏寻求刺激之人,闲钱过多的男人来黑街寻找不一样的欢爱,那些卖不出的精油便成了最好的吸引手段,交易换来的食物又足以维持几日生活。

  弃儿们的寿命延长了,以往很多都活不过十岁。如果没有孩子再被丢弃进坟地,她甚至敢说日子正在变好。

  拜铃耶带领许多孩子走出坟场,勾着那些更小的手指走到太阳下,他们大胆地仰着脸,不忌讳任何目光。

  她的足迹也时不时漫延到初遇奈费勒的地方,经历几次“他们昨天刚来”的错过后,那个白色的身影终于又一次映入眼帘。他已经从家族中打下手的位置,变成了站在较前方的那个。

  不变的是依旧紧绷的眉头。

  领粥的人只多不少,增加的灾民来自于苏丹的征战,等粥棚打烊、队伍散去,奈费勒几乎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当然没什么闲心看书,羽毛笔蘸着墨水,记录下今日的消耗。

  太阳从后方投来射线,将拜铃耶的身影化作阴影笼住文书,这回的奈费勒没被同类型的手法吓到,少年头都没抬便念出来者的名字,颇让恶作剧不得逞的拜铃耶倍感失望:“啊呀,都怪太阳的位置不好。”

  奈费勒从疲劳中抬起头:“老实说,是我闻到草药的气味了。”

  拜铃耶惊讶地嗅闻自己指尖,大约是长期浸在相同的环境里,她早就感受不到那对常人而言的刺鼻。少女笑着将手指凑到对方鼻下示意他可以尽情闻:“笑一笑吧,奈费勒,大家都觉得这种味道很令人开心。”

  兴许是从话语中读出了对自己表情的暗示,奈费勒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拜铃耶灵敏地捕捉到变化,小声嘟囔这气味可真够有效。

  “不过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呢,明明能穿那么漂亮的衣服,每天都有饭吃,还有书可以读。”得寸进尺地贴上少年后背,两根细瘦的胳膊环住他的脖颈,拜铃耶的气息缠上奈费勒的耳廓,“我知道好多让人快乐的东西和方法。”

  奈费勒到底还是被这句话吓到,他郑重地站起身子将少女的双臂解开:“不、我...您不该这么想。”

  瞧他的样子,连敬语都不自觉地冒了出来,拜铃耶松开手,半是困惑地结束这个玩笑,暗娼馆里的女人明明都是这么做的,那之后板着脸的男人都会露出笑容,为什么奈费勒没有?为什么他身边还是没有枉死的灵魂缠绕?

  奈费勒的表情又恢复了先前的严肃,他重新拾起笔,继续没写完的文字,直接又生硬地转移话题:“你的手怎么了?”

  他指的是后者指尖的颜色——拜铃耶研磨了太多草汁,而黑街没有像样的、他们去得起的浴场,因此直到天降大雨,他们都不太能冲刷身体。颜料早早地渗入皮肤,久而久之,连雨水都洗不去了。

  拜铃耶盯着飞舞的羽毛笔,墨水在纸上化开,留下擦不去的痕迹。奈费勒的字写得端正,像他的腰板一样。

  这得从何说起呢,少女蹲坐下来,仿佛周围是自己的同类那样,她如实讲述了一段真实的经历:有人诞生于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在那里如何艰难求生,又是如何以牺牲习得技巧,如何扩大行动的范围,又是如何度过更多的寒夜。

  笔触在叙述中停下数次,但奈费勒从未打断过拜铃耶的话,只是认真听着。末了,他握起拜铃耶的手,任由苍白的皮肤染上黑色:“我会努力,让太阳照到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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