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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德尔对柏林不如对巴黎那样熟悉,好在唯一一个他能幻影移形到达的地方,就是赫尔斯特姆的公寓。凭空响起的爆破声吓了麻瓜一跳,看清来人后,他明显松了口气,眼神从戒备变得疲惫。
“你来得好快,亲爱的。”赫尔斯特姆点上烟,缓缓放松下来,“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谁是你亲爱的。”里德尔不听这套,用德语重复了那个恶心的词,却被对方的示弱取悦,“我可不信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确实,确实,但这不是还有你呢,你就是我最大的底牌,我可以不像同僚们那样东躲西藏、狼狈逃窜。”
赫尔斯特姆虽然不像往常那样意气风发,却也不算真的颓败,西装穿得整洁,头发也还算一丝不苟。实际上,里德尔虽然很想看他如丧家犬般对他摇尾乞怜,却很难想象那一幕真的发生。这让他有些微妙的满足,又有些遗憾。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发现一切和他上次来时差不多,只是窗边地上多了个铜盆,里面全是烧尽的纸灰。他魔杖一挥,那些纸在麻瓜惊异的目光中复原,翻了翻,全都是工作往来,显然,提及个人生活的信件他都保存起来了。魔杖一点,那些纸再次燃烧,这次连纸灰都没剩下。
“我应该早叫你来的!”赫尔斯特姆熄灭香烟,提上箱子,“走吧,或者你还想在选帝侯大街吃顿饭?”
“外面全是废墟,你让我吃砖块?”里德尔站在窗边往下看,“很难想象麻瓜竟能造成这么大的破坏。”
“因为这里是柏林,科隆或者维也纳就好很多。”麻瓜没意识到对方话里的轻视。
“拿好你的箱子。”里德尔没再纠结那些无聊的历史、政治、军事和宗教,又或者它们在麻瓜世界根本就是一回事,拉起他的手,幻影移形到了里德尔府门口。
赫尔斯特姆感觉自己像是被吸进了一个非常窄的橡皮管子,然后又从里面挤了出来,眩晕过后,他扶着对方又缓了会,艰难开口:“我以为你们巫师会有更体面的移动方法。”
“这个最快。习惯就好。”里德尔不以为意,随口说着,“欢迎来到约克郡。”
“嗯……我没想到你会住在乡下。”赫尔斯特姆环顾四周,试探着说,“你看起来不像喜欢这些美丽山峦的人。”
“委屈你住在山沟里了。”里德尔跟他住过一个暑假,哪里不知道他喜欢市郊,同时享受便利和清净,冷哼一声,阴恻恻地拖着长腔,“我的麻瓜父亲曾在此安享晚年,说来也巧,一个月前他们一家全都死了,房子这才空出来。”
这地方甚至连轰炸的必要都没有。赫尔斯特姆完全忽略了话里的恐吓,心想。他脸上露出彬彬有礼的笑容,为主人推开房门:“那可真巧,恭喜您再添新产。您请。”
实际上,这是里德尔第三次来这,却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座气派的小楼。前年暑假他全花在了眼前这个麻瓜身上,去年夏天从霍格沃茨毕业后,先是尝试留校任职,失败后就四处游历,在赫尔斯特姆的来信中发现他那边情况越来越糟糕,这才回到伦敦,进而想起早就抛之脑后的身世,清理掉原本住在这的一家,以及住在不远处的冈特。
征服、占领此地让他倍感舒爽,这是复仇的终点,也是凌驾世界之上的起点。这就是他愿意带着赫尔斯特姆来的原因。
第二次来,是他收到来自对方的上上一封信,求他收留——对方当然没有这么写,但他很愿意这样解读那些克制但恳切的请求——他简单打扫一番,然后寄过去一个被施了空间魔法的手提箱,方便他收拾行李。
第三次,就是现在,和第二次间隔不过半天。赫尔斯特姆已经在屋里转了一圈,他对这座房子的认识已经超过他了:“你不在这里常住?并且也不打算这样做?”
“我才回来不久,之前一直住旅馆。”里德尔大方承认,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正你也不会住在乡下,大概一个月你就会搬到利兹或者约客的市区去了?甚至伦敦?”他盯着他,故意补了一句,“有你在,我何必操心这个。”
这话的言外之意让赫尔斯特姆愣了一下,他不意外里德尔拿他当下属或者仆人使唤,却没想到他身份转换得如此流畅。现在是他有求于人,当然不会计较这些,哪怕对方报复两年前的那场强奸,他也得受着,再怎么说,被这个小混蛋折磨,总比被苏联人或者美国人折磨好。
伺候人而已,这可是盖世太保的本职工作之一。
“您带我开始了新生活,我当然听您的。”赫尔斯特姆笑眯眯地点头,仍然是千依百顺的样子,就像他当年在巴黎时那样,“您喜欢哪个城市、什么地段?我想办法搞一套公寓来。”
“随你。不要用这种事烦我。”里德尔摆手,端起长官的架子来,“你把主卧收拾出来吧。”
臭小鬼,他当年可没这么对他!赫尔斯特姆心中暗骂。好在里德尔并不是个贪图物质享受的,只要能在心理上满足他,这人其实很好对付。他咬牙,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控制在恰好能被听到的程度,作出一副忍耐的样子,怒气冲冲但脚步轻轻地上楼去了。
里德尔并不在乎房间干不干净,实际上,他已经把所有地方都用过“清理一新”了,他只要看赫尔斯特姆铺床单就一阵满足。他倚在门框上,看看房间,看看站在一旁的新仆人,表情挑剔,慢吞吞地点评着:“不算完美,但先这样吧。晚饭也交给你了。”
“你的蛇,呃,纳吉尼呢?她吃什么?”
“她会自己找吃的。”
只给人类做饭也是刁难,但里德尔看到他提着食材回来时,就知道这一招又没起作用。他见识过赫尔斯特姆的厨艺,中等水平,不会被做饭难住。饭桌上,他拿勺子搅动着盘里的炖菜:大量土豆、少量肉、少量香料、一个非常法式的软煎蛋,尝了一口,比不上在巴黎的任何一顿饭,也比不上选帝侯大街的饭店,却比他在伦敦吃的每一餐都好——就连马尔福们都要用金餐具吃口感像腐肉的牛排,梅林,谁能想到巫师竟然变不出食物!
“凑合吃吧,乡下的好处就是农场多,等我混熟了,鸡蛋和牛奶或许会多一点。真不知道你们英国人怎么搞的,这么久过去了竟然还在实行配给制,我听说战时都没限购面包呢。”
“我以为这种小地方的人会很认生?”
“您多久没上街走走了,少爷?”赫尔斯特姆调侃他,仿佛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到处都是难民、复员军人或者外地劳工什么的,我说我是里德尔府上的厨子,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一家换主人了。你家竟然还是地方乡绅呢。”
“那是老里德尔,不是我。”里德尔撇清关系,“没人怀疑?”
“你以为我过去的一年都在干什么?”赫尔斯特姆用英语说,与其说是德国人,听起来更像美国人,他又换了俄语,“我在布列斯特也绝对不会被认出来。”
“那你怎么找上我了?”里德尔挑眉。
赫尔斯特姆脸上的得意逐渐消失,换上思索,手指敲着桌面,斟酌着说:“我原本以为只是政治表演而已,他们总不可能杀光所有纳粹,那和对日耳曼民族进行种族灭绝也没什么区别了。他们需要德国人管理德国人,我有经验,我会俄语和英语,我可以亲共也可以反共,我把收缴的KPD刊物卖给苏联人,把制服、勋章和佩剑卖给美国人,但——”他轻声叹气,垂下眼睛,里德尔喜欢他这副样子,没有攻击性,和他张牙舞爪时一样好看,却更顺眼,“也就仅限于此了。我后来才发现,无论我具体干了什么,只要我是盖世太保,都难逃一劫;改档案也更加困难,就连法国也有记录。总之,NKVD绝不会放过他们的同行,美国人……或许需要人对付苏联,但他们只把我当耗材。我除了远走他乡,别无选择。”
他说得非常啰嗦,里德尔意识到他在为他拆解麻瓜社会的运作,就像当年给他介绍SS的行事规则一样。此时他懒得计较对方又在教他做事,思绪飘到了别处:他讨厌成为选项,讨厌被抛弃,但这不一样,他很乐意成为别人的活路。这样的选择完全理性、没有丝毫情感因素,他很满意,因为这意味着赫尔斯特姆的生活哪怕天翻地覆,他也仍然在他的认知里;如果某天对方真的爱上他,那他才要感到害怕呢。
吃过晚饭,赫尔斯特姆摆弄了两下客厅里的钢琴,发现几乎没一个音是准的,转而打开收音机。里德尔在书房里悄无声息,他懒得过问,自己坐在廊下看小说。夜风清凉、繁星闪烁、寂寥无声,这虽然不能常住,却很适合度假,如果在湖边就更好了,他敢说万湖旁的别墅也不过如此。坐到有些冷了,他便洗漱完躺床上继续看。
过去的一年里,一个好觉都没睡过有点夸张了,但这确实是赫尔斯特姆头一次感到安心的困倦。这张床的主人走进卧室时,他已经快睡着了。
里德尔不想他过得这么舒适,他应该胆战心惊、疑神疑鬼、坐卧难安;看到他全然放松的样子更是无名火起,该让他知道,交付信任是完全的错误,他会因为这可笑的信任生不如死。但这一切全都化作泡影,全都被这该死的信任毁了,这是邀请、是暴露,也是在跳出他的掌控,把简单的你死我活、控制与被控制变成了复杂的共存。
更令人恼怒的是,看着那恬静的睡颜,他生起的冲动只有抚摸,而不是放一个恶咒。
赫尔斯特姆睁眼,眼神有一瞬非常凌厉,又瞬间柔和下来,然后再次闭上,里德尔甚至怀疑他根本没看清任何东西,只是通过气味辨认出他是谁,又或者意识到了自己在哪。对方用脸颊蹭蹭他的手指,似乎是感觉有些奇怪,再次睁眼,握着他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含混不清地问:“怎么了?”
“看你不爽。”里德尔直言道,“我以为你应该有寄人篱下的自觉。”
“给您暖床呢。”他的声音听起来和被子一样柔软。
夏天暖什么床。里德尔心想,却没拒绝这种说法,而是躺在他身旁,贴在他耳边说:“这间屋子现在看起来和你在柏林的卧室一模一样。”
“好眼力。”他随口敷衍。
里德尔不满这态度,却没说话,手伸进他的睡衣,在他身上乱摸。没看出来这人瘦了这么多。他默默想着。
“老实一点。我很累。”
“你在命令我?”他在他腿根重重掐了一把,听到痛呼,又色情地抚摸着刚被掐过的地方,“别总让我提醒你,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讨好我。”
对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怒火,然后又认命地爬起来,跪在床上,给他口交,在获得允许后温柔地操他。
对于里德尔来说,羞辱对方获得的快感远比性爱本身带来的多。他舒爽得直叹气,被操得有些神志不清,根本没有意识到,无论动机是什么,放在对方眼里都是一样的艳丽魅惑,更别说现在他们的相处模式和赫尔斯特姆没失势时别无二致。
第二天他起床,看到赫尔斯特姆在客厅做俯卧撑,只穿了件背心。见他下楼,说道:“早餐在桌上。《预言家日报》也熨好了。”
他满意地笑了。
在他吃饭的时候,赫尔斯特姆穿戴整齐,马甲、手套、帽子、手杖一应俱全,看起来活像个伦敦人,说他要出去一趟。
还算识时务。里德尔对他的报备很满意,面上却没有表露,问道:“去哪?”
“你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里德尔挑眉,点头。
“午饭麻烦你自己热一下。”
赫尔斯特姆走后,他这才有空翻他的箱子,这个外表平平无奇的手提箱,实际空间有一个房间那么大。里德尔钻进去,发现里面有一个塞满四季衣物的大衣柜、一个放了三排书和四排文件夹的书架、一个装着金条和珠宝的保险箱、两把沃尔特手枪和若干子弹,以及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品。
这些财产当然最终属于他,里德尔心想,他才懒得打理这些无聊的账目,只要全都丢给赫尔斯特姆,对方自然会把金钱的好处呈现给他,他要做的只有享受。可他仍然感到刺痛,因为这意味着对方并非完全走投无路,而他仍然愿意任由他作弄、甚至放心地把全部身家留在这里,这令他感到气恼。
我倒要看看你接下来会怎么表演。里德尔心想。
赫尔斯特姆晚饭前回来了,神色恹恹,沉默不语。里德尔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想,对方的行动看起来并不顺利。他又高兴起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四五天,赫尔斯特姆像个贤惠到甚至有些封建的妻子,出门时详细交代去哪、去多久、做什么,从不和里德尔顶嘴,哪怕他垂头丧气、魂不守舍;大概第二周开始,他就忍不下去了,面色阴沉、神经敏感,对他的话反应过激,偶尔言行粗暴。里德尔却宽宏大量地包容他的出言不逊,甚至愿意为自己挑衅道歉。
是的,他终于理解了当年赫尔斯特姆对他的纵容,正如他判断的那样,这样无伤大雅的退让反而是权力的体现。这种豢养赫尔斯特姆成功的兴奋甚至超过了性高潮,但他没有说出来,主要是怕被操的同时被逼问到底哪个更爽。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都处于这总飘飘然的状态,直到六月底的某一天,对方却突然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嘴角带笑,说道:“我相中了海丁利的一套公寓,这个月之内搬过去。”
里德尔先是意外,随后又为他竟然真的有能力脱离自己的掌控而愤怒;然后为他仍然没有丢下他而不可思议,又为自己的不可思议感到愤怒;他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变得非常易怒,不是魂器的副作用,而是单纯太容易被牵动情绪。他冷静下来,稍一回想就发现,对方伏低做小的样子迷惑了他,营造出倍感煎熬的假象蒙骗了他,他还沾沾自喜地以为对方是自愿走入圈套的!
赫尔斯特姆就当没看见他那几乎冒火的眼睛,笑得眉眼弯弯:“我简单介绍一下,在坐电车去市区只要二十分钟,靠近贝克特公园,空气很好,周围都是一些安分守己的学者,很安静。你或许不会喜欢,但应该不会讨厌。”他凑到里德尔身边,企图套近乎,对方却坐到了沙发另一边,他又挪过去,拉起对方的手,却被抽走。
寂静。
里德尔感觉不太对劲,转头,就见他凶相毕露,眼神锐利而可怖。
“你竟敢这么看着我!”他首先感到的是匪夷所思。把他当什么,审讯室里的犯人吗?
没想到赫尔斯特姆愣了一下,随后无奈地笑了,头靠在他肩膀上,低低地笑出声。他不知道这人在耍什么把戏,便没推开,过了一会,对方坐直身体,再次拉起他的手,这次他没躲:“我亲爱的汤米,我真拿你没办法……我已经做好和你吵架的准备了,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说。你知道吗,这意味着你打心底里就不认为我会伤害你,我很荣幸。”
此时里德尔竟然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他有预感,他必须打断对方接下来的话。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身体僵硬地坐着,甚至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冷汗。
“你不用一直被需要,亲爱的,你对我来说重要,不是因为我需要你,而是因为我选择了你,我只是在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当然,我也很高兴你选择我,我知道你一直在试图控制我,而你至今还没成功,也是因为你选择了手下留情。你一定有你的理由,没有也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选择我?”里德尔听到自己的嘴里挤出来一句话。
“最初的理由我已经说过了,现在——”他想了想,里德尔屏气凝神,没想到他只是摊手,“谁知道呢,很多事就是没有理由的。现象背后不一定有含义。”
里德尔真想把他那一堆海德格尔、或者其他什么狗屁不通的哲学书通通烧掉。
“好了,我只是通知你而已,又没背叛你,别这么紧张。”赫尔斯特姆轻轻拍拍他的脸。
青年没什么反应,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压抑怒火。
但无论如何,这一关算是过了。不知道这一套能唬他多久。赫尔斯特姆上楼后,收起表情,心想。他总不能一直演戏,他并不十分擅长这个,他不想在外面戴着面具,回家也不能卸下。他需要一个撕破脸的时机。而现在,情况比他预料得还要好,他不仅没让里德尔暴跳如雷,甚至还让他感动或者困惑起来。打感情牌对他无效,幸好自己提前铺垫了一下,让他感到浅显的冒犯,否则后面就很难开口了。他反思着自己的策略。
德国人的效率非常恐怖,留给里德尔焦躁不安、大发雷霆的时间并不多,而直到他们搬进这座位于利兹郊区的公寓,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如果赫尔斯特姆愿意,他会搬到威斯敏斯特。
但他为什么仍然和他住在一起呢!里德尔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感到惶恐,他讨厌让他感到惶恐的东西,讨厌他无法控制的东西。他恨不得给赫尔斯特姆施一个“一忘皆空”,然后告诉他,你是我的奴隶,你这辈子都不能离开我。但谁知道赫尔斯特姆有没有偷偷写日记呢!不过这倒是给了他一点启发,他只是一个快四十岁的麻瓜、被人通缉、身处异国他乡,他竟然把这样一个无害的东西看得那么重要!
想到这里,里德尔舒服了一些,终于有心思说话了:“你的身份?”
“两年前跳伞到巴黎执行秘密任务的陆军上士,刚落地就被盖世太保抓住的倒霉蛋,在集中营的时候,父母相继离世、妻女死于轰炸。照片不一样?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的青春早已献给国王了!”
“确有其人?”
“确有其人。”
里德尔怀疑,赫尔斯特姆带来的那些文件夹里,或许就有此人的资料,即便没有,对于一个精通身份核查的特务来说,捏造一个真实可信的假身份并不困难,他甚至会故意制造一些模棱两可的小漏洞,让这份档案看起来完全就是混乱档案管理制度的产物。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虚伪狡猾、阴险狡诈的纳粹!”
他没理会,转而问着:“小汉格顿的宅子,你打算怎么办?我知道你懒得管这些,但这毕竟是你的……”他顿了一下,“战利品。”
原本里德尔是打算留下的,哪怕他厌恶,这也是他唯一的房产,他需要一个地方以备不时之需。但有赫尔斯特姆在,他相信自己不会为了物质发愁,于是嫌弃道:“谁要收藏那种东西。随你。”
赫尔斯特姆看出他并不真想和那地方划清关系,那个年纪的小孩,想法一天一变,最好还是给他留着:“租出去吧,换三五家人,就没人记得这里住过谁了。如果你喜欢的话,还可以回去度假。”
里德尔哼了一声,心里却为赫尔斯特姆的处理感到满意。
“对了,你,呃,做研究的时候注意点,我不想被人怀疑在进行邪教仪式。”
他这才想起来,过去的一个月他甚至没用过任何警戒咒或静音咒,而他住在伦敦的时候、甚至在霍格沃茨,这些咒语就像窗帘一样永远在起作用。他不想被任何人窥探,却没想到赫尔斯特姆丝毫不关心他,这又令他不爽。他想问对方难道不好奇吗,又觉得这话简直是摆明了在求关注,他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他换了个说法:“动静很大吗?”
“还好,”赫尔斯特姆一眼看出他在期待什么,顺着他的意思说,“不过爆炸什么的,听起来还是有些奇怪。”
他立刻反击:“我这个月就炸过一次坩埚。你没自己的事吗?整天盯着我看?”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露出愁苦的表情:“这里没有一个熟人,我不得不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你身上。”
“这就对了。”里德尔又改口道。
对方立马露出乖巧的笑容,点头称是。
赫尔斯特姆的新工作是在一家外贸公司当文员,目前的工资刚好能覆盖明面上的开支——里德尔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魔法用品和书籍一直是他自己掏钱,真不知道这穷小子哪来的那么多钱——暗地里他也在尝试捡起老本行,做着信息中介,那些消失在审讯室里的人给他的副业带来的第一桶金,哪怕卖完这些信息、不得不自己调查,那也只是稍耗精力而已,普通人哪里有什么秘密可言。
里德尔刚拒绝了所有魔法部的邀约,转而尝试在博金-博克当店员,但这并不妨碍他瞧不上这些活:“这种事也值得你亲自做,旗队长先生?”
他对此不以为意:“你以为我在爬到这个位置之前都在做什么。这是我精挑细选的岗位,经理神神叨叨的,看起来像个邪教徒,整个部门也死气沉沉,不会有人好奇那个默默无闻的新同事怎么买得起这里的公寓——还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住在一起。”
和他相反,里德尔现在必须要非常小心,才能不被人发现他和麻瓜住在一起。不过情况似乎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因为七月的最后一天,他和赫尔斯特姆一起去伦敦看《麦克白》,意外遇到帕金森,对方竟然盛赞他身上的三件套好看;而下次他们聚会的时候,他又穿着愚蠢的麻瓜服装出席,一大半人都在奉承他风姿卓绝。这就是权力!他心中冷笑,而面对不识相的质疑,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胡说:这本来就是巫师的发明、被麻瓜窃取云云。
赫尔斯特姆听了,不置可否,只问:“你的那些朋友真就这么听你胡说?”
“不是朋友,”里德尔纠正他,然后理所当然道,“你们纳粹不也是这么做的吗?所有好事都是雅利安人做的,所有坏事都是犹太人做的。信的自然会信,不信的也不会听你们说话。事实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这可不是德国人的专利,全人类都用这招,”赫尔斯特姆没在意识形态斗争上发表太多见解,而是调侃他,“你对他们也太刻薄了,可千万别让他们看出来。”
他满不在乎,笑道:“经验之谈哈?你那么好为人师,怎么不分享一下,如何时刻戴着面具、还能让你的同事们以为你很真诚的?”
他完全是开玩笑,没想到赫尔斯特姆突然愣住了,并没有拧眉瞪眼,也没有露出令人恼火的讽刺模样,脸上表情逐渐消失,湛蓝的眼睛冰冷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起伏地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里德尔意识到这句话竟然戳到了对方的痛处,这令他有些惊讶。以往他肯定要质问怎敢这么说话,但现在,他很好心想要关爱对方的心理状态,至于赫尔斯特姆会变得气急败坏还是重回平静,那就不好说了。他摆出一副真诚的样子,但这人太过熟悉自己,哪怕没有破绽,对方也知道这是装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
赫尔斯特姆瞥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冷声道:“姑且原谅你一回。”
休想就这样敷衍过去。里德尔心想,面上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
沉默一会,赫尔斯特姆才缓慢开口,不是因为被打动,而是因为知道,如果不让对方满意,这个话题就别想揭过:“之前从没有人这么说过我,我只是不太适应被……看穿。你肯定能理解这种感受。”
谁像你一样虚伪,连自己都骗过了。里德尔腹诽。不过他已经想通了其中关窍,大发慈悲地没再纠缠。一个月前他还痛恨赫尔斯特姆读了那么多哲学书,现在倒是感激起来了,他不必逼问,此人自会逼问自己,就等着看他陷入崩溃吧。
里德尔不再管他,走进书房。赫尔斯特姆维持着原样,甚至手里握着的报纸都没放下,坐在原地出神。他刚才确实有点激动了,对方的话让他感到被侵犯,从没有人这样——他刚才说的是“看穿”,但现在想来,或许称作“看到”更合适:里德尔当然没有看穿他,否则对方就该意识到,这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没错,哪有人不戴面具的?每个人都在扮演角色,在妻子面前扮演体贴的丈夫、在儿女面前扮演慈爱的父亲、在上级面前扮演可靠的下属、在下级面前扮演威严的长官,社会分工要求所有人这样做,如果不“扮演”的话,那岂不是要精神分裂?相比之下,他比其他人更清醒、更有自知之明,已经很优越了。
想明白这一点,赫尔斯特姆彻底冷静了下来,放松地躺在沙发上,继续看报纸。
但正如里德尔预料的那样,赫尔斯特姆逐渐迷茫起来:他渐渐意识到事实并非他当时想的那样简单。他察觉到自己最近很容易走神,而里德尔出于看笑话的心态,一直装没注意到。他不想这样。于是他便尽可能地晚回家、少回家,大部分空闲时间都躲在偏僻的酒馆喝酒,就像在巴黎时那样。他讨厌苏格兰威士忌,但烈酒里唯独避开这个显得也太可疑了,于是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喝啤酒,偶尔故意唉声叹气,有人问起,就胡乱说一通薪水降低、妻子吵架、孩子叛逆之类的鬼话,没人会为难这样一个失意的中年人。
微醺状态下反倒更敏锐,他把自己从加入SA开始的人生全都想了个遍。他向来自诩清高,不爱参与无聊低俗的酒会,但只要他还有点常识就该知道,真正清高的人根本就不会成为SS,更别提升得像他一样快了。扪心自问,他疏离人群、“厌恶虚伪”,难道不是因为他把这当审美品位吗,难道不是因为他害怕暴露吗?如果他真的清醒,那他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而不是想着“那又怎样”来麻痹自己!显然,他和那些他瞧不上的庸俗同事没什么区别。
这还不算什么。他甚至感到恐惧,因为他发现他的千层面具之下似乎是空的,就像一个附身的幽灵,他以为自己的皮囊还有血肉,再不济也是骷髅,实则衣服底下什么都没有。每当他熟练地转换表情、语气和口音时,他总忍不住想:“我”存在吗?不存在的话,听起来有些荒诞;但如果存在的话,“我”又是谁呢?
我是谁?哈!赫尔斯特姆想到这里时简直想笑,他还不如去看黑格尔那些又臭又长的书呢!
不过他或许没必要那么悲哀,从古希腊至今,哲学家们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他得不出答案也无可厚非。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这样想着。
而此时,里德尔站在空荡荡的客厅,忽然感到一阵如芒在背。他本想打电话问赫尔斯特姆什么时候下班,却恍然惊觉,这种恬淡的、舒适的生活一直在吞噬他,他原本最瞧不起这等凡尘琐事,他讨厌自己和麻瓜一样也需要进食、排泄和睡眠,于是把这些完全交给了赫尔斯特姆,哪怕他暂时还不能驯服这个精明的纳粹,他也仍然享受这种支配感;可他此时才意识到,这意味着有人入侵了他生活中最不可割舍的一部分,而他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还甘之如饴。他为自己的生活习惯完全被掌握而焦躁,更为对方竟然一直什么都没做而感到惊悚。
赫尔斯特姆开门,就见里德尔直挺挺地站在客厅里,对某个角落怒目而视。他随口笑道:“拍写真呢?”
里德尔张嘴,却发现自己想到的一切都没法说出口,只能大叫:“你还敢笑!我在这等你等了一个小时,我快饿死了!”
说完他才发现,他仍然在依赖他!
但赫尔斯特姆心不在焉,根本没注意到这人的不对劲。他哪怕发现了对方身上的霉味还没散干净,估计从那诡异的古董店里出来不到一刻钟,也没心情吵架,只赔笑道歉,开始做饭。他随便煮了一锅意面凑合,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他忽然想到:有没有可能他就是这样擅长变成别人需要的样子呢?他瞧不起以往那些同事,有没有可能,他甚至比他们更适合当一个机器上的螺丝呢?他为自己的发现感到悲哀。
直到在桌前坐下,他仍然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被忽视的感觉让里德尔有些不满,却喜欢看赫尔斯特姆心神不宁、精神堡垒摇摇欲坠的样子,便尝试趁火打劫:“我们的哲学家终于要走向绝食自杀的哪一步了?”
“我会拉上你的,伏地魔先生。”
“我仍然很惊讶竟然一直没人发现那一点,显然,你不是比别人清醒,你只是比别人更擅长找借口而已。不过那也没关系,反正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真正在意你。”
“嗯哼,对一个前盖世太保洗脑?”赫尔斯特姆本能地识别出这套别有用心的话术,竟然离奇地找回了一些安全感。是的,他不知道他是谁,但至少知道他不是谁——他又不禁怀疑,他真的迷失了吗?还是他也被蒙蔽了?
“被你发现了。真没意思。”里德尔撇嘴。
“有待进步。”赫尔斯特姆随便说着。
两人同时心想:等着吧,你早晚在我面前崩溃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