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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想你是个上班族,对最近的青少年犯罪怎么看?大概是,关我毛事,对吧?王耀也是那么想的。他更糟,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七点二十出门,八点零五在公司电梯里对着镜子确认自己还活着。午休吃三明治时顺手刷到“某某中学附近持刀抢劫”,他连评论区都懒得点开——我又不混那一片,也不打算养小孩,更不跟未成年谈恋爱。
他甚至是不婚主义者。不是出于哲学,只是懒。
他的生活被烦心事挤满了,工作签证还剩十二天。他把这个数字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又删掉了。删掉并不会让十二天变成十三天,但能让早晨的空气不那么扎喉咙,毕竟伦敦冬天的冷准时得比王耀上班更有职业精神。
他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缩着脖子,手里捏着一杯已经不热的超市打的咖啡。旁边站着一个穿羽绒服的白人老太太,正用极其熟练的语气骂天气,伦敦人对气候的厌恶属于本地文化遗产。王耀靠“外来人口的自觉”维持着体面:不迟到、不惹事、不在地铁里吃东西、不和陌生人对视超过两秒。过去两年他把生活拆成了两条线:公司和出租屋。中间用一辆红色巴士缝起来。
远处终于冒出一辆38路红色双层巴士,车灯昏黄,车门打开,司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王耀刷卡,上了车。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司机大叔显然也困,打着哈欠。王耀坐在二层最前排,决定闭眼眯十分钟。他还在心里吐槽:伦敦交通系统能正常运作,八成靠全城人的惯性和怨气。
他刚睡着没多久,或者有够久,就被一种不合常理的推背感拽进椅背里。
那不是正常起步的“哎呀走了”,因为王耀猛地睁眼,窗外的街景就被拉成一条条晃动的线。巴士在狭窄的街道上不讲道理地贴边钻缝,显然是把“公交优先”理解成“公交无敌”。二层的座椅在颤,栏杆在响,他脑子里居然第一时间生出的是一种可悲的职业病般的抱怨:这条路明明早高峰会堵死,哪个司机敢这么开?疯了吗?
他探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差点把魂丢在那儿。驾驶位上不是刚才那个大叔,而是一个少年。
金发,绿眼睛,校服外套敞着,像是刚从纪律形同虚设的学校里翻墙出来。他坐姿很不规范,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在用手机看导航。王耀的心跳一下子变得很清醒,清醒到开始计时:从现在起到他被撞成英国社会新闻,还有几秒?
“喂!”王耀冲下楼梯,“你谁?”
少年被这突然冒出的喊声吓了一跳。他从后视镜里瞥见有人,显然没料到车上还有乘客,嘴里蹦出一句粗话:“Shit!”慌乱中方向盘一偏,巴士猛地擦过旁边车道的一辆轿车,车身剧烈晃动。
王耀一个踉跄撞上座椅靠背,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黑色液体溅了满脚。他忍不住爆出一句国骂:“我靠——!”心脏怦怦直跳,几乎以为这一瞬就要翻车。
“坐好!”对方很凶地低吼。
“你把司机怎么了?”王耀庆幸自己还没吃早饭,否则真的马上要从喉咙翻上来展示给这里唯一的观众了。
“没怎么。”少年很快冷静下来,“我只是跟他说借一下车,他不借,我就自己拿了。”
“这是抢。”
“借。”少年纠正,“我会还的。”
王耀在这一刻,突然理解了英国人为什么那么爱写投诉信。车身猛地一拐,王耀整个人撞在扶手上。他忍住爆粗口,看向前方。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正在追,车里那位原司机大叔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边追边挥拳,嘴型明显在骂人。
少年一边笑一边踩油门:“他追得还挺认真。”
王耀扶着额头,突然意识到一件更要命的事:如果这车翻了,他九点半的预约就没了。预约没了,他签证没了。签证没了,他就得回去面对亲戚的问候:英国不好混吧?什么时候结婚?
不行。绝对不行。
他指着前方:“前面是摄像头路段,别走主路。右转进那条小巷,路窄但能甩开他。”
小孩皱眉:“巴士进得去吗?”
“进得去。”王耀说,“我搬家时开过更大的车进去过。”
这话是假的。他搬家时开的是朋友的面包车。但此刻他需要一个可信的口气。亚瑟居然听了,方向盘一打,巴士是一头被引导的猛兽,硬生生挤进一条窄得离谱的街。两侧都是砖房和路边停放的车,窗台上还摆着花盆。花盆里的枯叶被风吹得乱飞。
王耀屏住呼吸,盯着左侧倒车镜:“贴着点,贴着点——别蹭到。”
少年咬着牙,手指很稳,车身擦着一辆黑色Mini过去,几乎不留缝。
“你要去哪?”王耀抓住座椅靠背,强迫自己别被甩出去。
少年说:“我不知道,我只想飙车,这是我的梦想。”
王耀冷笑:“我也有个梦想:活到今天下午。”
少年终于回头看他一眼,没管他继续说:“我想当赛车手。真正的那种。可是我继父不让我玩车,他说我连自行车都骑不直。”
王耀愣了一下:“继父?”
“嗯。”少年把方向盘打得很漂亮,巴士擦着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过去,司机大叔在后面发出更凄厉的怒吼。“他在警局工作。很烦。”
王耀的脑子飞快转:青少年、偷车、继父警察、伦敦街头、红色巴士——他在一百个BBC的试播剧里看过这种剧情。
“听着,”王耀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驾驶台,“你能先别实现你的梦想吗?我九点半要去移民局。”
少年眼睛亮起来:“移民局?你要去那里?我可以送你!我开得很快!”
“我知道你开得快。”王耀忍无可忍,“你开得快这件事就是问题本身。”
少年居然很受用:“谢谢。”
王耀:“……”
他报出地址:“克罗伊登那边。UKVCAS中心。你知道怎么去吗?”
少年举起手机:“导航说四十五分钟。”
王耀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他冷静地做了一个决定——当现实开始发疯,要么跟着疯,要么被疯碾过去。
“听我指挥。”王耀说,“别走导航给你那条主干道,早高峰你会被堵到怀疑人生。走公交专用道,钻小路,过桥之后别上A23,绕去那条居民区。”
少年兴奋得快要起立:“你很懂!”
王耀咬牙:“我懂伦敦会怎么折磨人。”
“你已经会用伦敦的幽默了,看来适应的不错。”
于是,一辆被“借用”的红色巴士,在王耀的实时口令里穿街走巷。它从商业区绕过施工路段,避开学校门口的早高峰,甚至利用了一段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短坡——那条坡王耀每天都在抱怨“为什么公交司机非要在这里急刹”,今天却成了救命通道。
少年开得越来越顺,甚至开始跟王耀聊天:“你叫什么?”
“王耀。”
“中国人?”
“嗯。”
“那你是不是很会功夫?”
王耀翻了个白眼:“那你早就被我制服了,我会让你趴在地上喊我爸爸。”
“我叫亚瑟,记住这个名字,你以后会在F1赛场上见到我!”
少年大笑,笑得太用力,差点把车带偏。王耀急得想伸手按住方向盘,但是隔板太坚固:“笑归笑,别把我送去医院办签证。”
“你去移民局干嘛?”少年问。
“续签。”王耀说,“我要在这里多待一年。”
“为什么?”少年不理解,“你不喜欢这里吧?你刚才一直骂伦敦。”
“骂归骂。”王耀盯着前方,“我在这有工作。还有房租合同。还有一堆我没看完的展览。还有……我不想回去被人安排人生。”
少年沉默了两秒:“你也有梦想。”
王耀差点被这句话噎住:“我没有。别乱用这个词。”
“好吧,看来成年人会变得很无聊。”
王耀想反驳,巴士却在此刻猛地冲出一个弯,前方出现了那个熟悉的、令人肝疼的建筑——移民服务中心的入口。门口已经排了一小串人,每个人手里都捏着文件袋,表情统一,既没睡醒,也不敢睡。
“到了!”少年猛踩刹车,巴士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态停在路边。车身一歪,王耀差点跪在驾驶台前。
“谢谢。”王耀抓起包,跳下车,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对少年说:“你在这里等——别动。别再动了。”
少年眨眨眼:“你还会回来吗?”
王耀想说“我又不是你家长”,想说“你今天把我人生搞得一团糟”。可他看见那孩子的手还握着方向盘,额头因为兴奋出汗显得更加发白。
他只说:“我尽量快。”
王耀冲进大厅,安检人员看着外面那辆停得歪的离谱的红色巴士,迟疑地问:“那是你来的车?”
王耀喘着气,把文件递过去:“你就当是。”
他坐在等待区,听见广播叫号时,心脏终于从嗓子眼回到胸腔。递交、拍照、按指纹、签字,每一步都像在跟命运讨价还价。工作人员冷冷地说:“Your application is received.”
王耀在那一刻几乎想对她鞠躬。他走出门口时,警车已经到了,少年被两名警员按着肩膀,仍然不服气地回头看那辆车,眼神里全是遗憾。见亚瑟被带下来,司机气得直跺脚,冲过来要揍人,被警察死死拦住。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带浓重伦敦腔的咒骂,喊自己十几年车龄的巴士被一个“小兔崽子”毁了,要不是刚才下车抽烟,绝不会出这种事。王耀听得哭笑不得,心想看来今天经历荒唐早晨的可不止自己一个。
王耀刚松一口气,就被一道更冷的视线锁住。一位穿便服的男人走过来,金棕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肩膀宽,眼神像审讯灯一样梭巡着。他看了看王耀,又看了看少年,最后盯着王耀的文件袋。
“你是谁?”男人问。
“呃……”王耀说,“我只是恰巧路过”
亚瑟立刻喊:“他不是路人!他是我的城市向导!”
x的,小兔崽子你要毁了我吗!
男人的太阳穴明显跳了一下:“亚瑟·柯克兰。”
亚瑟倔得很:“在。”
王耀这才反应过来:这位便服男就是继父。警局的人。
继父的目光扫过王耀:“你就是那个指挥他把公交车开到移民局的人?”
王耀想说“你听我解释”,但他这几年的伦敦生活已经教会他一句真理:解释通常只会让事情更糟。所以他选择诚实:“是。”
继父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成年人的修养:“你知道他抢的是公共交通工具吗?”
王耀点头:“知道。”
“你知道他差点撞到人吗?”
王耀继续点头:“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帮他?”
王耀一时语塞,不知道是突然被这样的中二气息打动还是只是单纯私信想快点到签证中心,这样支支吾吾成了他后来被盘问的重点。王耀和亚瑟随后被带到警局分别做笔录。王耀如实解释自己只是早上通勤打盹,阴差阳错卷入了这场闹剧。他对着一脸惊愕的警官苦笑,连连表示自己很无辜——这样的离谱遭遇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好在公交司机也作证王耀只是个倒霉乘客,他这才撇清了与盗车案的关系。
半小时后,王耀坐在硬得离谱的椅子上,喝着自动售货机里兑水的咖啡,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脱离现实。亚瑟坐在对面,还在兴奋地回忆刚才某个漂移转弯,手舞足蹈。
继父把亚瑟训了一顿,训到最后,目光落在王耀身上:“你呢?你想要什么?”
王耀被问得一愣:“我?”
“你帮了他。”继父说,“你想要他给你道歉?想要赔偿?还是想要给他上一课?”
王耀看了眼那孩子。十六岁,漂亮得过分,精力多得过分。这样的孩子通常会被现实修理得很快,修理到闭嘴,修理到开始学会“别惹麻烦”。可他今天没有闭嘴,他把一辆红色巴士当成赛道,把城市当成游戏,他的梦想是去开F1,我的梦想是逃离两点一线的生活,两个愿望一次性被一辆红色巴士满足了。
王耀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脸颊——那张脸确实很可爱,皮肤还是孩子特有的柔软,但是长相可爱的小恶魔可多了去了,要不是他刚刚做的事也许王耀会因为这张脸开始想要养孩子。他在心里说:谢谢你,小朋友。我又开始用梦想这个词了。
但他嘴上说的是另一句听起来更像成年人该说的话:“等你长大了,我会来看你比赛。”
亚瑟盯着他,像在判断这是不是敷衍。几秒后,他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那你要记得。别放我鸽子。”
王耀笑了笑:“我签证以后续下来了,应该没那么容易跑了。”
他爸爸在旁边听见,终于也笑了一下:“走吧,冠军。你要去给你妈妈道歉。”
亚瑟站起来,被男人拎着后领往前走,嘴里还不服地嘀咕着。
王耀看着停在窗外的那辆红色巴士。他忽然觉得今天的伦敦很奇怪,又很真实。他把文件抱紧,转身走向回家的路。他今天早上起得太早,现在终于有点困了。
但他不敢在公交车上睡觉了。 在车上他打开备忘录,把“还剩十二天”重新写进去。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明天开始,试着有点期待。”
期待什么?他还没想好。也许是签证结果。也许是换一条回家的路线。也许是去真正的赛道看一眼。也许是某天在街头又看见一辆红色巴士,车头屏幕闪着字——不管是“38”,还是“DREAMS”。总之,他不想再只做乘客了。哪怕他还是要上班,还是要交房租,还是会在清晨困得要命。他也要学着,把方向握一点在自己手里。
至于亚瑟?
王耀后来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妈骂死我了。警局里好无聊。但我真的很厉害。你也很厉害。等我出来,我会去赛道。你来吗?”短信末尾还加了一个极其欠揍的表情。
王耀盯着屏幕,想了几秒,回了三个词:“看心情。”
发出去后,他觉得对未成年人要有些教育意义,又补了一句:“别再抢公交了。”
对方秒回:“那我抢点你的时间行不行?我这周末想请你吃烤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