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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户真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接受邀请。
小时候的熟人死掉了,正跟他一个年纪。所以啊,那不是寿终正寝,而是所谓的,也许算得上“英年早逝”。
坦白说,对真司来说,这个人的逝去不仅仅与他无关,甚至应该是一件喜事。
城户真司讨厌躺在白布上的这个人,面容却不是他所厌恶的样子。
真司是无法去恨着谁的。就像后院的草割去又生长,时光总是向前走,更何况现如今认也认不出这个人了。
没有谁的死亡可以说是一件喜事。
真司悄悄摇了摇头,向前迈去,放上捂出温度的花。白花离开手心,过往的恩怨也该烟消云散了,想法环绕指尖,从花芯弥漫出白雾笼罩了视野,而后恢复的视线跨过葬礼的主角。
深红色的男人站在人群中十分显眼,甚至他捧着的是妖艳的花束。
没想到这家伙,这么遭人恨啊!居然还有穿成这样来参加葬礼的人。果然吧,人还是得日行一善,虽然老同学你就是行善行死的。
往后退回自己原本的位置,仅仅一步之遥,那个身影就消失不见。
看错了吗,出幻觉了?
真司对自己似乎还抱有恨意而感到抱歉,继续着冗长的流程。
“过完这七天,”
“你就会死去。”
伴随着硬币悬空的声响,耳畔响起冷冰冰的话语。 深秋的风景不论什么时刻都是美丽的,枯黄的画框,深红色的身影就那样嵌进去。
“手冢,不要再跟我啦!”
“……也不要再提醒我了!”
当铃声响过一阵又一阵,当诵念的经文彻底完结。城户真司于归途,与抱着花束的男子再次相遇。告示牌没有倒映他的影子,夕阳倾泻在凹凸不平的路上,平静得如潭水一般的眼神,死死地锁定着真司。
真司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邂逅了非人之物。
而下一瞬间,运动神经已经牵着自己整个身体射出去一里地,丝滑投钱蹦上了公交车。
啊啊!白天见鬼!傍晚也见鬼!
长叹一口气后,真司松懈下来,转头看向窗外。秋天总不及夏日炎热,又不及冬季寒冷,它特有的风光顺着哐当声呈现。随着夕阳西下,风逐渐凌冽。黄色调的小镇,漫天飞起橙红色的点缀。穿得有些单薄的真司蜷缩起来,盯着途径的旧电器店,总是拼起来贴得很大的两张广告上,这周也没有他想要淘到得物品。
橘红色卷在空中。
艳红色倒映进眼瞳。
刹那回头,花束戳在真司的下巴上,男人伸出手指,压住真司的嘴唇,阻止了尖叫响起。此时车辆依旧在行驶中,真司才发现自己上的是除了他和司机以外便不再有其他人的末班车,正视过去平时爱吃的小炒店都在拉起卷帘门了。
离得,太近了吧。卷帘门和地板相距大概也是这个距离,然后老板彻底拉上便一闪而过。
这真的太近了!
如果能推得动就好了,不过啊,毕竟卷帘门也不是用推的。大脑乱作一团,颤颤巍巍得接下了他递过来的花。
“这束花是……”
“带给你的。”
后退一步的男人面对真司伸出手,红绳绕过他的掌心,穿过食指,缠过无名指,悬起铜币。
“还有七天 。”
“就凭你这个,什么占卜啊,我可不会信的喔。”
真司展开五指,晃了晃安静躺在掌心的铜币。
“……我的占卜可是很准的。”
真司往里头靠窗户坐过去,而后这位鬼魂先生边坐在方才他的位置上,慢慢的,他似乎都有了实体的颜色,也许是车里的灯点亮了吧。
“我是,城户真司。”
真司瞥着远方的湛蓝,点缀着橘色的云,擦了擦手,向男人伸去。
“手冢海之。”
当对方确切回握住手掌,真司那悬挂的恐惧终于抹除。此前他的脑海里填满了阅读过的灵异事件,甚至已经想完了关于鬼魂是怎么把他杀掉的过程,等等种种臆想。
要说是职业病吧,也不能算是。
名为手冢海之的家伙只是温和地报上他的姓名,然后坐在自己身边,用一种哀伤的眼神看着真司。
毕竟在他的眼里,我是即将在未来死去的人。
他也是职业病吧。
死神意外的是一个温柔的家伙。
怀中的花束不断逸散香气,将要抵达最末尾的一站,真司告诉手冢那边角的小屋就是自己的家。
“到站了,你不下车吗?”
回过头的时候,车门已经关闭。
扬长而去的末班车里什么人也没有,真司看着站牌,揉了揉眼睛,看见面对的亮着灯的便利店,向手里哈了两口气,抖出兜里两枚钱决定买夜宵去。
“啊——!是你!!”
真司绕过小花圃,指着红色西装的男人龇牙咧嘴,随后他步步紧逼。
问声抬头的男人皱起眉。
“你好……?”
这并非烈日之下,摆着小块纸牌的占卜师,抿了口咖啡平静地看着真司手舞足蹈。
“昨天,就是你对我说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我下了车你没跟着接着你就……”
最后在这毫无波动的眼神里,即使是真司也无法保持情绪,开始质疑自己。
“那个……不是你……吗?”
长得跟你好像啊!
真司有些摸不着头脑,无比尴尬之下,他挠了挠头望向天空,挪了挪左脚准备溜走。
“我觉得,”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大拇指弹起铜币的动作让真司更一步确定,而这抛掷让男人露出了那怜悯的表情。
“……你的人生将迎来破灭啊。”
……
“不过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手冢海之向城户真司递过去一瓶啤酒。
在面对那样的眼神和语句落荒而逃的真司,才想起自己的正事,当完成面试依旧没能实现理想之后,他下了楼梯,下楼永远比上楼快,但感觉这楼梯总比上楼的时候长。
长到似乎回归到一楼的时候,穿越到另一个次元。
这是今天真司第二次遇到手冢海之。
身着条纹衬衫,和暗沉的紫罗兰西装。
他靠着不远处大楼贴着广告纸的墙壁,捧着手巾,正在和一个年轻的女生说着话。在余光瞥见真司后,他严肃认真地结束了话题,弯腰捡起放在脚边的袋子向真司小跑过来。
袋子里是手冢带给真司两瓶啤酒。
说是为自己刚刚没能想起真司的礼物。
还有六天。
城户,接下来的日子你想怎么度过呢?
真司回望大楼,大楼的玻璃反着太阳光,光融进去,荡漾成一些肉眼可见的色彩,色彩拉扯出许许多多丝带,丝带曲折缠绕汇聚起来,跌落到真司的手中,一个个白纸黑字的不合格。
耳畔响起的声音杂乱无章,滞空的硬币叮当一声划破所有思想。倘若是真实的。
“其实我想买张彩票。”
“手冢君喜欢冰淇淋吗?”
真司这么说着,舔了舔手里的甜筒,又有些暴躁地拍了拍电视机。
绿条纹紫条纹地横竖在屏幕里头,随着拍动冒起雪花,电流声滋啦两下泛起紫红,顺着主人公的念白,恢复该有的样子。
“有比冰淇淋更喜欢的东西,我也可以请你。”
真司开电视或许只是为了热闹,那小机器里讲述着形形色色人们普普通通的日常,咬了口外层的饼皮,看着电视里的咖啡广告。
手冢对于冰淇淋和咖啡没有更多兴趣,拾起压在电视机下的几张小纸条。
真司的生命会比电视机先迎来终结。
明明说着不会相信自己的占卜,但终归还是抱着“万一真的是如此。”的想法。所以真司退掉了他的预定,取回了旧电器店交了一半用于购买新电视机的钱 。
纸条上草率的大字写着真司原本的计划,换掉电视机,然后换台洗衣机,买一副今年的日历,买那双特别好看的棕褐色短靴,再为了短靴买一个两层的鞋架子。
备注:鞋架要垫高一点,否则下暴雨的话会淹到鞋。
真司现在没打算把短靴放进鞋架里了,回到家他首先划掉了备注,手冢虽然摸不出来,但是隐约可见那线条留有的笔墨轨迹。
秋天里穿短靴似乎还是早了不少,咽下最后一口冰淇淋,降降脚心传递上来的温度。
“故事的主人公最后的死法,真的让我很难过啊!”
真司说到。
那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故事。手冢本想这么说。
该说什么好呢?住下来的这仅有的两日,就像往日窥探他人人生过度的时候,那种无奈带来了疲惫,他面对永远热烈而真诚的真司愈发失去言语,最后只能伸手帮他拍走那两道花屏。
嘈杂的电流声始终在窄小的房间里回荡着,真司擦干净了手指,摘下崭新的日历,翻到飘着秋枫的季节,一格一格打起勾,最后勾上了尚未结束的今天。
此时他的生命仅剩四天。
倒数第六天的那个傍晚。
城户真司小心翼翼地折好了两张彩票,再然后,他和这位陌生人逛回小屋,一同坐在天台。
手冢海之抱着啤酒。
星光闪耀,故事的开头落在一个奇怪的锚点,好在两人的缘分其实很浅。手冢海之并不需要知道太多太多的前因,他只要倾听着真司的故事,碰杯后一饮而尽。
城户真司的生活像每一个普通人,城户真司的人生像吞得快就不知道苦味的胶囊,城户真司的命运就像还没到情绪激昂处便被撕断的诗朗诵。
酒里浸泡着真司的过往。
真司其实不清楚什么是死亡。
也并不相信所谓的占卜。
但如果,自己真的只有这么几天可活。
“虽然成立万事屋的时候并没有过多思考,但是我很中意这样的工作。”
打着酒嗝真司吹着夜风瑟瑟发抖,几分钟后还是冲下楼抱起棉袄。风刮得很大,真司看着穿着更为单薄的手冢海之,凑近将棉袄盖在手冢的背上,头发顺着眼泪黏着眼睫毛,食道里卡着一口一口的啤酒泡,看不清,话也说不明白。
“不过,我还是想当一名记者。”
“……嗯。”
“感觉啊,那是不一样的人生。”
真司使劲抓着自己的脸,头发还是被风揉得乱七八糟,手冢放下罐子,伸手替他别到耳后。
“彩票,没有中过。”
“工作也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也没有当上记者,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做。”
“为什么说我马上就没命呢?你到底是不是人类呀,为什么我好像跟你……我们到底不是第一次见面?”
手冢始终和真司保持着距离。
“我还想吃,冰淇淋。”
遥远的星星一直闪烁着,海之有那么几个瞬间,对于自己泄露天机何其后悔。手冢拉下真司披给自己的衣裳,划出一个弧度还给主人。
手冢说天冷了。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还有五天呢。
啤酒罐被真司摁出几个深深的坑,鼻涕也在往下流着。
“我想回家。”
家。
真司尚不能习惯与人同居这样的事情。即使手冢是一个体贴得可怕的人。让他时不时揣测对方的过往,试图抓清楚手冢海之为何而来。
不是没给过原因……但总之是很可疑!
肯定不是冲着我这小破屋子,真司想到。值钱的东西嘛,那个抽屉他看都没看过,不像有兴趣。
无家可归所以赖在这里?看起来他处处停留,言语之间举止之中,也不像如此。
……为何而来呢?
思绪纷飞,真司已经在自己的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从口袋里摸出的钥匙抵在门孔犹犹豫豫。
兴许是划动的声响暴露了自己的踪迹,这时候门突然打开了,真司被吓一跳,呆滞地向后踏了一步。
手冢海之的表情很严肃,即使看清来者是屋主后柔和了很多。真司从那莫名其妙的初遇开始就发现了这幅神情是格外地认真,直觉上手冢还总有些慌张,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手冢的眼神似乎一直以来都未曾从自己身上离开过。
那个可疑的原因是真的的话,也依旧太过于灼热。
……
啊?果然真是冲我来的?!
神游天外到饭点终于幡然醒悟,城户真司震惊地放下饭碗,又对上了那双眼。
“不行。”
“你不能回去。”
手冢海之抓住城户真司的手,紧皱眉头,这是两天中真司见到他最强烈的情绪波动。
真司围着围巾,手搭在大门把手上。
为什么?
真司盯着手冢,倔脾气顶替了思考能力。
不为什么。
手冢也很认真地盯回去。
“昨晚睡得还好吗?”
真司挪开了海之的手,放弃了刨根问底。心里的小人儿告诉他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嗯,谢谢你的床。”
“如果你能不回去,就最好。”
真司圆着嘴点头,告诉手冢只是去做今天的委托。
自打那听上去很不吉利的预言后,真司觉得自己的一天变得很短。
现结的钱款沉甸甸的。
冲动的人过去的人生有很多冲动的瞬间,不过还不如此刻冲动。穿着心仪尚久的小短靴,真司觉得自己的愿望其实很简单,很容易便能够满足。
哼着小曲,真司和着面粉。
“手冢,你会解梦吗?”
我觉得我们很早就见过了,会不会是在梦里啊。
手冢沾着面粉画起看不懂的符文。
我也觉得我们很早就见过了。
“城户,你梦见了什么吗?”
手冢海之究竟是什么人呢?
城户真司将衣物卷成一团,塞进被袋里。踏过吱呀作响的木地板,真司跨过杂乱堆放的书和纸箱,拎起枕头。
也许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在走之前,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吧。真司垂着头,看向手冢海之这两日借宿的位置。或许手冢对自己归乡的想法极力反对……真司的脑海揉成面团一样,随后什么想法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那样的恐惧感。
一向身体健康的自己,不应该相信占卜的自己,对于出场奇特来历不明的人过分信任的自己。开万事屋的自己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们,手冢海之所留下的印象是刻骨铭心的。真司想起他与对方谈论的那场梦境,沉淀在心中不论如何想留住对方的情绪。
叠好的被子盖在枕头上,错过几步,捡起地上的竹席,真司抬头看向窗外起了风色变的天。
“老家的人打电话想我回去。”
“正好在这个时候。”
听到楼梯边缘的脚步声,城户真司挠着头发,露出苦恼的微笑。
“其实我也两年没有回去了。”
苹果树应该长得更高了,真司给日历打上圈。
真司发现了日期,随后是这些天最释然的瞬间。
“啊,那天是祭典。”
说回那个梦境,
“我梦见了一面很大的镜子,然后它要我许愿。”
“你许了什么愿望?”
真司突然腼腆起来。
“没中奖呢。”
深秋的风景不论什么时刻都是美丽的。两人漫步在枫叶飘飞的道路上,真司将彩票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真是的,手冢你不要再跟着我啦。
——不如,就此别过吧。
“但是命运还没有发生改变。”
眨了眨眼睛,城户真司只是加快了脚步不再说话。
手冢的表情看上去比真司自己的还要难过。大概因为他总是这幅表情,所以自己才会随便让陌生人留宿的吧。
亦或是曾几何时,结下过更为沉重的羁绊。
四天。
真司抖抖口袋,扯出里层,摸出两张皱巴巴的车票。
“我还是想回家。”
“手冢君。”
“你知道吗?”
“以前的祭典是在盛夏时节。”
公交车摇摇晃晃,手冢沉默地坐在后排。
“发生了很多好又不好的事情,再然后就定下了现在的时间了。”
明天就是祭典。
也就是旅途的终点。
真司是为前者而来,还是后者令他而来。在人群忙碌中,猜测并不重要。手冢海之闭上眼,一些他不愿看见的画面愈发清晰,他觉得这一切糟糕透了。在每次注定发生的悲剧中,所扮演的那旁观的角色,即使置身事中,走近了漩涡,漩涡也只盘绕着,化为风眼。
他有些自己忘不掉的悲伤过往。
他有自己算不明白地对城户真司的执着。
被命运牢牢束缚着的不是那个被告知命运的人。
手冢海之睁开眼,真司手捧着苹果篮子,在桌子旁对着自己微笑。他靠在城户真司故乡的老旧房门前,看见黄昏的地平线,缓缓坠落星河的苹果园。
手冢海之带上了门。
他不会忘记自己为何而来,却没能做出许许多多的更改。彻夜不能眠,看见指针用均衡的脚步变化着位置。
不管是强硬的手段,亦或是温柔地劝阻,在过去的七天,在这更为遥远的七天里,他都没能救下名为城户真司的青年。然后在那个节点,那个瞬间的冲击,手冢海之总会再次到他的面前。
“你不能到祭典去。”
毫无掩饰地告诉他,是行不通的。
试过了一遍又一遍但是果然还是没有办法。
真司从未见到手冢如此焦急,激动的情绪充斥在他的脸上,他拦在了门前。
“你还不明白吗?就是因为这个祭典……”
真司只想拉开他,却未能真正地靠近,下一刻,他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低下头咬紧了牙根,耳边传来电视机失灵时候发出的啸叫,脑子里闪过了一段又一段前所未见的记忆,那之中似乎包含着他短短几天里某些疑问的答案,整点的钟声疯狂敲响,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再能睁开眼时眼前空无一人,漂浮于记忆之海上的玻璃瓶终究被海浪吞噬,连同其中的纸卷也化作碎屑。
爬起来一步一步抚摸到柴门,粗糙的触感回应着无助。
贴在窗户上的祭典的海报告诉自己为何身处此处,但玻璃里的自己挂着哀伤的神情。
自己一定丢失了重要的记忆吧?而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几分钟之前……
“诶……刚刚那是谁?”
当那几束烟火从炮筒射出击向不恰当的位置时,真司的余光瞥见了那抹找寻一日的艳红。
在这第八日的预言当中,他真切地牵起海之的手,在对方疑惑,震惊,错愕里,夜幕里闪耀起绚丽,烟火在真司的左眼里炸开,身后的七彩斑斓漫向四周,拐上天际。
真司瞪大那仅剩的眼瞳,像第一次初见,像那切着幻灯片的窗框般靠的那么近。
止不住的鲜血滴在手冢的脸上,顺着下颚线,滑向脖颈,晕进他的外衣。
他正焦急地大喊着什么,什么也都听不清了。
“手冢……”
“请在葬礼上,为我。”
“带一束花吧。”
——噪音在大脑深处炸开。
未来已来。手冢海之一个哆嗦,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时钟敲响着,他没有犹豫地冲下楼,翻身上了摩托车。风从头盔的缝隙闯过,手心握紧了油门。
难道,这一切真的无法改变吗?
也许只要自己不在场就好了。
手冢并不喜欢赌。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的话,手冢君不必来救我。”
倒数第二天的清晨,站在楼梯尽头的城户真司居高临下地说着。
浸透在阴影里的手冢海之没有任何表情。
“我想不起你是谁。”
“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在梦魇中拼凑不齐的碎片,被不祥的预感和咒语捆在一起。
一如平常地在街上游荡,但城户真司在街道上遇到的手冢海之并不认识自己,他不论如何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但即使是他,也对那个手冢海之的存在有了些许理解。
手冢海之看上去那么痛苦。
悲伤地,说着真司大难将至,像穿梭过无数次悲剧。
耳鸣,人群的欢笑。
遥远的钟声,嘈杂的电流声。
随意地把摩托停在路边,手冢开始搜寻起来,一眼望下去大大小小的脑袋,密密麻麻的人海。再一撇,爆破声响,那几束烟火从炮筒射出,径直对着这身处的高处。
手冢海之心中有数开始躲闪,与此同时,他看见了那随着步伐摇晃,月光擦亮的蓝色身影也快速地向自己奔来。
不,
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定存在能够圆满结束的最终时刻。
或许像不知道存在于哪一个瞬间的城户真司对自己说的那样,命运终究会改变的……一切只是他们能够再次相遇的契机,假设这回就是一直苦苦等待的奇迹。
在这第八日的预言当中,海之迈开步伐,向真司奔去。真切地牵起真司的手,烟火擦过脚裸,灼痛没有拦住手冢海之前进,身后的草坪全部融化,流光溢彩。
“城户君!快跑起来。”
河岸与草坪,碎末与火焰,一切被狂乱的风推回天上去。齿轮的声响吱呀叫唤,击碎的名为「命运」的屏障。
“等等?!你是谁啊!!!”
两人不断奔跑着,跨过50路公交站台。
城户真司觉得一切太不可思议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寒风灼烧他的喉咙带着强烈的阵痛。他想了很多事情,一切蒙着薄雾的事情啸叫着揭晓,叠加了每一个七天的重量叠成向上的阶梯,过了那一刹那,他想了更多的事情。
想着等候他的二层天台摆着的花盆,想着刮痕遍布的剪纸,想着前面思考的事情重要与否。
他终于知道他推开门想看见的人究竟是谁。
熟悉感,既视感,冗杂变幻。真司哪能想得不简单的事情。那人牵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呼出的气飘散着,衣后飘起的带子拍着真司的手腕。他的手心很温暖,在秋夜里如同盛夏的太阳,冬天的暖炉,愈发不真实不可描述,此时此刻,真司想把他留住。
该说早上好还是晚上好?算是初次见面还是久别重逢?
当再一次站在城户万事屋那简陋的房门前,手冢转过身,对上了那张只要龇开嘴就冒着傻气的脸。
城户真司自然没想到答案。
但他的眼神比闪烁的天星还要亮堂。
“手冢君,我——”
“我喜欢你。”
仅剩最后三天,真司托着脸颊跪坐在床前,郑重其事地说到。
手冢海之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对视之后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视线移开了。
“晚餐想吃什么?饺子?炒饭?还是咖啡冰淇淋!”
真司歪头笑了笑,丝毫没有行动的意思。
「相逢」促使一些东西生长蔓延。有那么些名为「记忆」的东西渐渐苏醒。
手冢伸出手轻轻抬起真司的下巴,真司乖巧地把手放到膝盖上,随后手冢海之直起腰板轻吻了他。
真司的梦里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他和手冢坐在岸边,划过火柴绽开的火焰升起浓烟,烟雾拉开幕布放起了漫长的电影。
故事里你在我的身边。
故事里是我与你告别。
故事的结局你我曾打破过「命运」。
所以我们再一次「相遇」。
倒计时一刻也未曾停留,但是这一次注定会有「改变」。
……
“还是这样的结局才不让人难过嘛!”窗外响起节日的气息,摇晃的铃铛叮铃作响。真司靠在手冢海之的肩上,不顾手冢念叨着‘还差三行没看完呢’的声音,翻到书本的最后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