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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去钓鱼。”上午九点，安迷修打着呵欠走出卧室，来到壁炉里正燃着火焰的暖烘烘的客厅时，抱膝坐在电视前的神近耀说。
此时正值冬日，窗户上凝结着一层小水珠，安迷修答应着，用手抹了抹玻璃，看见屋外白雪皑皑，碧空如洗。冬天总是让人睡不够，周三以外的空闲日子里，没有酱料女皇的播出，神近耀会和他一起赖床。上次酱料女皇的节目后，神近耀学着在摊薯饼时铺上沙丁鱼碎，煎成外皮酥脆而中间鲜美的沙丁鱼薯饼卷。此刻，电视里又传来热情洋溢的女声：“烤鱼！每当我在家做这道菜的时候，我那两只猫就会抓狂。我需要安排一位帮厨来看着它们，防止它们跳上来抢鱼吃。一定要选取新鲜的鱼，最好是你亲手钓的。好了，现在我要把鱼放到铺好的绿色蔬菜上……”
神近耀全神贯注盯着屏幕，忽略了话语中的调侃，但安迷修无声地笑了：上周某个夜晚，神近耀提着钓来的鱼回农场时，刚放下袋子，“师父”就扑上前来叼走一条鱼；小白则摇着尾巴凑近，围着袋子里新鲜的鱼嗅来嗅去，跃跃欲试。
是得防止它俩抢鱼吃，至少不能在做饭时把食材抢走。安迷修暗笑着想，一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拿出罐装牛奶，两个鸡蛋，给小白的三文鱼片，又从橱柜里找出大麦粉和给“师父”的鱼罐头。仿佛听到食物的呼唤，“师父”无声地跳上橱柜，低头盯着他手里的食物；一个白色的毛绒球从他脚边蹭过，小白不知何时冒出来，支起身子用爪子扒着他的裤腿。
他们养了一猫一狗，都是自学生时代就陪伴自己的亲人。辞去工作后，“师父”和小白随主人一起逃离城市，搬进这个坐落于南部海岸的小镇。
安迷修还记得搬进鹈鹕镇的那天，他们坐了一整天大巴，身心疲惫，快到农场时相互依靠着睡得昏昏沉沉；下车后，穿过坑坑洼洼的土路，终于见到遍地杂草和碎石的农场，“我要回城市”的念头在两人心中狂奔。
该怎么从零开始经营一地狼藉的农场呢？
这是他们未问出口的忐忑。舟车劳顿后，睡了个令人满足的懒觉，他们怀着喜忧参半的心情逛了逛这个新家园。仲春时节，空气中弥漫着黄水仙淡淡的甜香，土路边的新芽已生长了大片，野山葵与蒲公英也不时出现在草丛中；放眼望去，农场远处是茂密的森林，被新叶染成深浅不一的翠绿。即便长久无人打理、杂草与碎石遍地，春日的生机也混着些令人心头发痒的希望，抵挡不住地从农场的土地里漫出，弥散在他们温热的气息里。于是，答案不言而喻了。
从零开始，他们笨拙地清理农场上的狼藉，笨拙地挑选种子。播种，浇水，追肥，除草，农场的生活大不同于以往，一切都需要学习。播撒种子的十几天后，土壤中冒出第一批防风草的嫩芽，标志着他们迈出的鼓舞人心的一步。鹈鹕镇上新鲜事并不多，几次购物和闲逛后，人们很快认识了这两个结伴的青年。嗨，你们就是刚来的那对新人吧？那段时间他们总是收到诸如此类热情的招呼。春末的花舞节上，初次接触当地风俗的两人走进草坪中央，面对面走向对方，在一道道鼓励与期待的目光中，与小镇的年轻人一同起舞。他们太紧张了，安迷修的动作慢了半拍，神近耀差点踩到自己的脚——但这些都不重要，此刻阳光温柔地洒落在草坪上，煤矿森林内回荡着轻盈的伴奏声。
夏天，啤酒花进入了花期，他们从格斯的餐吧尝到新酿的啤酒。覆盖在浅金色液体上方的泡沫绵密得快要溢出，先入口的是清冽的苦味，随后是麦芽的甜香与醇厚，与清甜的尾韵。在金黄色丰收的季节里，他们委托木匠罗宾搭起了鸡舍和畜棚，玛妮好心地送来干草。清晨，他们第一次从干草中拾起尚有余温的鸡蛋，浅褐色的蛋壳表面沾着鸡毛和细碎的干草屑。冬天，雪后的农场万籁俱寂，仿佛一切声音被吸收进雪里，世界只剩他们二人，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没有什么农作物要种，两人一下有了大量的空闲时间。冰钓比赛上，神近耀大展身手，在这场冰面孔洞上的战斗中夺得了第一名，赢得了渔夫威利的大为钦佩、几个钓具和用于吸引水中宝藏的磁铁。安迷修打理了先前在房屋旁建起的花园，修剪枯枝败叶，收集农场上松树掉落的松针，铺盖在植物根部的泥土上来为它们保暖。更多时候，他们喜欢呆在温暖的家中，坐在壁炉边的地毯上看书，缩在沙发上看电影，和“师父”或小白玩，或者仅仅是与对方依偎在一起无所事事地荒废时间。偶尔他们背靠背地坐着翻看以往的信件，偶尔安迷修把头枕在神近耀的腿上，无聊地望着头顶的壁挂灯发呆。冬季的小屋让人安心又满足，壁炉里火焰的光影在墙壁上舞动，冰箱里屯着新做的葡萄干布丁、红莓酱和塞料面包，客厅里新换的棕红色墙纸上印着象征圣诞节的冬青树图案。
感恩节后，镇上早早开始了圣诞节的准备。番红花和冬青树的花环挂上了各家各户的门口，彩色的串灯爬上树枝，在夜晚温馨地亮起，许多院子里摆上了圣诞树，树上挂了彩球和铃铛，有时旁边还站着可爱的雪人。
他们的农场的圣诞树旁也有两个雪人，傻乎乎地手牵手站在一起，是第一场雪后两人堆的。他们相互堆对方的样子，安迷修完成后去看神近耀的，看到他把一团雪捏成一头尖尖的香蕉状，固定在雪人的头顶。“这是头发。”安迷修哭笑不得，“在下的呆毛有这么夸张吗？！”
小耀的生日是平安夜那天，一个幸福的日子。所以他不仅会收到生日礼物，还会有圣诞礼物，还有冬日星盛宴的礼物。每年，人们都会在盛宴上互换礼物，但在拆开镇长刘易斯的信之前，谁也没想到他们指定的送礼对象竟是自己的男朋友。就在那天早上，电视里的占卜师手举紫色的星星，宣布精灵今天将给所有人带来好运。那美妙的巧合确实是好运，安迷修拿着信注视神近耀亮晶晶的双眼，知道自己也是一样。或许这又一个与对方度过的冬天，确确实实地被精灵祝福着。
酱料女皇的节目已经结束，“师父”吃完罐头在沙发上舔着毛，神近耀回到卧室里去换衣服。安迷修在厨房准备早餐，听到卧室传来小白的呜咽和轻吠声，“不行，等我吃完再带你出门。”神近耀说，不一会卧室又传来铃铛声，小白穿上了它的冬衣。
搅拌着混有鸡蛋、牛奶和大麦粉的面糊时，安迷修突然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此刻的生活幸福得有些不真实，就像——就像他们是生活在雪花水晶球中的小人。这是安迷修给神近耀准备的礼物之一，是定制的，棕头发和蓝头发的小人戴着围巾和帽子，穿得厚厚实实，棕头发抱着小猫，蓝头发抱着小狗，他们的身后是农场的小屋和圣诞树，小屋的窗户透着暖光。住在雪花水晶球里，住在梦幻般的雪国仙境里，住在温暖舒适的假日里，只需轻轻摇晃，大雪纷飞，雪花无声地落在农场上，也落在两人身上。【1】
如果是翻出爷爷信件前的自己，一定不敢相信，短短一年内生活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那时候他们还为加班的日子叫苦不迭，安迷修不记得多少次九点后才离开公司，神近耀不知多少次忍无可忍地向他抱怨反复无常的甲方。在尚未工作、来大城市旅游时，他曾在夜晚来到拥挤的河边，眺望对岸一栋栋灯火通明的大楼。五彩斑斓的LED灯把荡漾的河水也染上颜色，这里永远不缺高耸的写字楼，也永远不缺游客，一艘又一艘游船驶近，载着船上人激动和欣喜的心情驶离，发动机的“嗡嗡”声传至岸边人耳中。
他忍不住想象，要是自己也在船上，看两岸繁华的城市缓慢驶离自己，耳边是发动机的轰鸣、水流与船的摩擦和游客们的聊天声，头发被风吹起拂过脸颊，会是怎样的体验？
几年后，难得不加班的夜晚他再次来到灯火通明的河边，看到游轮只觉得疲惫。
安迷修往年都会写年度总结，但今年，他有些不知如何下笔。或许，发生太多事情，一时无从谈起；或许，在鹈鹕镇的总结可以更简单，更随意吧？
正如这里的生活。
今年是搬进鹈鹕镇的第一年，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但我和小耀一直在一起，师父和小白也好好的。
老实说，在融入这儿的生活前，我曾对搬来农场的决定充满怀疑。提笔时我思绪万千，最后还是写下这些话：
我想，人生是可以慢半拍，再慢半拍的，曾经我们不得不一味往前拨动生命的钟表【2】，但在这里，我们终于放缓脚步，不再疲于奔命、夜以继日。而正是这里，我们一起，停滞不前的生活开始再次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