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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领袖之后，亚齐不再做梦。
他对此不感到惊讶。在艾尔玛成为6之前，他是天真的孩童，不常做梦，偶尔有梦境的痕迹，也像沙滩的足迹一般被第二天的玩闹匆匆盖过；在艾尔玛刚成为6的那段时间，他常做梦，无一例外的奔走在沙滩上，梦里的海水一次次淹过他的头顶；闭关之后，梦渐渐少了，亚齐在清晨去沙滩散步，取回自己的头冠，海鸥有时会啄他的手，那些曾有过的噩梦消失在海浪的冲刷下。
艾尔玛回归了本质，亚齐成为了新的6，或者说，被称为了新的6，比预定的时间要早，但也没有晚太多，艾尔玛的身体本也无法支撑她太久。亚齐在那一天平静地接受了一切，迎来了启示，捡起了那枚被冲刷到沙滩上的三棱锥，正如一块日复一日被打磨冲洗的礁石。
从那一天起，6不再做梦。
他也从传承的记忆里知道了，6都是不做梦的。
最精锐的一批学者与前任领袖的回溯对学派的打击是沉重的，新任的6挑起了大梁。他答疑，解惑，安排事物，分配不同人做该做的事，调和学派的平衡，如同他在上任6出海时所做的。他智慧而平和，像每一任的6一般完美。但他也是沉默的，崖上岩石沉沉地压在山顶，它习惯了不动，而确实也只有不动，才不至于使顶上摇摇欲坠的水瓶落下。
疑问会在心底慢慢对话拆解，6需要说出的只有回答。
210来找他是预料之中的事，即使这位友人与他在出海前的不欢而散后就再也没有交流。但是那天的对话是有预言性的，6无法不感受到命运的意志。“如果我们追求的，将会造成我们自身的覆灭。”210为这句话发怒的脸还在他的眼前。亚齐想要说的是关于自身的事，关于启示，关于天上的礼物，关于个人的意志；210听到的是岛屿和信仰，关于学派的决定，关于信仰的被质疑。他们的对话是错位的，正如他们过往的每一次交锋。
从这一点来看，210的指责不无道理，即便那是他情绪失控时说出，但他确实友爱他的亲友，敬爱他的领袖，忠实于他的信仰。与6完全不同。
激动下的争执，错位的对话却真的应和了学派命运的箴言，俄狄浦斯那人造的命运也和真实的命运如此相似，6不愿意再思索命运，他在年少时已经想过太多太多，并且最终知晓自己一生也无法挣脱。
他现在做的是用布垫在水瓶下的工作。
6看向对面的210，他知晓对方心有疑虑，却也不单纯是为了寻求解答。他和210的关系是微妙的，他们自然是从小长大的朋友，但不同于37和苏菲亚，210面对他时总会带上一种隐隐的对抗感。年少时的争夺胜利，对他的回避的愤怒不满，对他的沉默的失望无力。6依然沉默，擅长调和的数字却似乎总在这一段关系里让天平发生倾斜。
6等待着210今天的问询，也等待着对方今天的情绪。
210在他同往常一般无波无澜的眼中停滞了一会，说实在的，他依然不能完全在这样的目光中保持平静——就像他面对的是一块石头，一个费尽千辛万苦也打不开的蚌壳，而不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亚齐，不，现在是6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他回想起对方幼时的寡言模样，似乎与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同，可他确信对方一定在某个时刻发生了变化，或许不只是一个。当然，所有人都在变化，他也并非要阻碍对方的成长。一次次的争执里他都妄图撬开对方的壳，但在那枚象征羞辱的海贝，那些无视带来的愤怒，疏远带来的不甘，漠然带来的失望下，210真正想问的还是那句重复了多次的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愿意分享你的见解？你为什么不愿意像儿时一样同我们一起玩耍？你为什么如此漠视身边的人？
你在思考，你有心事，你为什么不愿意向你的朋友说些真心的话？
但这些问题都不那么重要了，至少现在不，他今天来是来问一件更重要的事。关于这次出海，关于出海前他们的谈话，关于这场灾难的发生。
啊，6这段时间将岛管理的很好，很高兴他指责对方无能成为领袖的言论被验证是错误的。
“我今天想问的是，你是否知道了什么，或者至少从启示的传承里知道了什么，关于这次出海的原因。”210直视着6，他使自己也保持沉稳，激情这种东西还是更适宜留给演讲和葡萄酒，他今天只是来寻求解答。
“77在流溢的研究上陷入了瓶颈，她希望去外界寻找灵感，并且验证一些外部世界与流溢产生的联系。艾尔玛同意了她的判断。”金色脑袋的回应简洁，又因平静的语调而显得可靠。可210直觉他隐藏了一些什么，他发问：“什么瓶颈？我们与外界并不是毫无交流，也能接受到其他地方最新的学术理论，是什么使6她们决定了这一次出海？”
他口中的6还是艾尔玛，年轻的6没有在意这一点，他的神色毫无变化，“流溢研究不是我的所属范围，77也并没有与艾尔玛细致讨论她遇到的瓶颈，她只是说明需要更多数据。”
“至于与外界的交流，仅仅理论的传播是有限的，实地考察经受过流溢的土地是更好的方式，或许能带来新的成果。这就是我看到的记忆里的内容。”
话语无懈可击，无可挑剔。
“我的朋友，我记得你也曾是这趟出海的支持者。这是一场意外的，无可避免的灾祸，你不应当被悲伤所蒙蔽，而质疑从前的一切决定，这是不明智的。”
“…………”
210的脸色不好看，却没有反驳，他来之前就知道6会这样回答，他只是一字一句道：“那么，在之前我们的争吵中，你认为‘我们追求的，将会造成自身的覆灭’是因为什么，你为什么那时不赞成出海的决定？”
领袖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你理解错了，210，我没有反对过岛屿的决策，我那时也是这么说的。”6海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叹息般的悲哀，“我当时想讲述的并非关于出海，而是与我个人有关的一份证明。”
“那么，这份证明又是什么？”210的神经绷紧了，这是他没有想过的回答，但他知道6没有说谎，他的这位朋友不擅长这样的事。
他从来只擅长隐瞒。
“只是一点关于启示的想法，现在已经解决了。”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一尊雕塑轻飘飘地拒绝讲述一点儿内心的想法。210知晓自己在做无用功，他素来是最富有激情的，如今也感到了疲惫。他依然觉得这次的出海里透着蹊跷，那些和数据偏移了那么一分的范围……但他知道6这里今天问不出什么了。
没关系，以后还有时间。
面容苍白的塑像正在说话，“如果没有其它事，就请回去吧。”210端详他的面孔和握着卷轴的手，他觉得亚齐好像又瘦了几分，青色的血管在没有血色的皮肉下越发凸显，与那金灿灿的头冠、深蓝的眼眸一起成了他身上仅有的颜色。是了，亚齐已经成为6了，历代6那如血缘诅咒般的虚弱出现在他的脑海，连同岛屿那令人不安的未来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注意身体’，却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门。
6端坐在原处，沉默地目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