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外面下雨,阳台的玻璃门看着不新了,紧闭着,被风吹得隆隆作响。哗啦的大雨仿佛永不停息,屋内是一阵浅浅的暖意。金城睁开眼,从阳台那边折射进来的微弱的亮光刚好供他看清整座屋子。还是他的家没错,物品有点错位,多了点、少了点,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这轻微下陷、散发着热度的存在。他怎么会在这里。
金城和豆原从来都是分开睡,一人占床,另一人图方便,整日就霸占沙发。他的耳边好像还在回响雨夜震耳欲聋的枪响,子弹擦过他的耳骨和肩膀,他听到嗡鸣和雨声,落在地面像破碎的无可挽回。而后的事情就都不记得了。扫过墙上的日历,那四月的雨夜已然过去,到了十月的中旬。将近六个月,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转过头,豆原平躺着,头侧过去,呼吸平稳,毫无防备,金城一只手就可以掐死他;只随意盖着毛毯,露出背心和赤裸的肩膀,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他的右手探到枕下,握住了冰凉的匕首,很快又放开。直起身,他一把将豆原推下了床。
豆原马上就惊醒了,模糊的黑暗里直勾勾地盯着他。
“谁让你睡我的床了。”金城道。
他爬起来,有点睡眠被打扰的不耐烦,却没争执,揉了揉脑袋走向沙发,那叠毛毯还留在金城的床上。他没有拿回去,随意地躺下了。
他们关系一向不太好。在家族里,金城几乎没怎么和豆原说过话,充其量是见过;家里同辈人很多,父亲收留他们为他效力,告诉他们要学会感恩,其实就算他不说金城也非常知恩,毕竟这个年长的男人给予了自己第二次生命。是他救助了流浪街头的他,给了他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可以回去的地方,他教了他生存的手段,教会他怎样去应对别人的羞辱。他一直都是父亲最锋利的刀,所有的任务都能圆满完成,直到某天父亲叫他来到办公桌前,表情有些玩味,他说我要给你一个特殊的任务。是什么?你还记得豆原,那孩子一点都不乖,基本所有的任务都做不成,所以,我要你去教教他。父亲转过身,笑着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搭档了。金城毫无反应,没有喜也没有悲,他走出门,看到门口抱着手臂的豆原,银色的头发,灰色外套的拉链拉得很低,这就是家族排行榜上最后一名。他没有和他说话,示意他跟上。
他们在外面住,住的公寓,小,但是什么都有,这就够了,不需要多么好的物质条件。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豆原盯着那张床,又看他的脸,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位置就这么定下了。起初他们不怎么交流,金城知道豆原不喜欢自己,他们作息不相同,习惯也不一样,还要很多时间去培养。他会养植物,听唱片,保养枪械,除去要去做的任务,生活还算是有情调,而豆原则经常看电影看到半夜,面对父亲下发的任务拖拖拉拉地完成,要么就根本不去,在沙发上一窝就是大半天。他的任务不做完,父亲就总是打电话来问,次数多了金城也觉得很烦,可他觉得与其叫豆原去,还不如自己解决。他帮他解决了几次,这些任务和他的那些强度比起来太弱了,真不明白豆原为何这都做不了。他本以为就是态度消极的原因,没想到还有实力的问题,豆原说是他站得太高,才关注不到底下的事情。厨房和卫生间很小,豆原偶尔会自己试着做点什么吃,心情好就给他留一份,心情不好就什么都没有,家里连茶水都不给剩。后来他要帮豆原做任务就忙了,豆原大概是有点不太好意思,态度从起初的冷硬到现在稍微软化了些,还替他照顾那盆绿植。只是当做普通室友也可以,那些麻烦的任务自己可以顺手解决,不是很难,就这样继续下去,偶尔教教他要怎么做,就应该是能完成父亲的要求了吧。金城并不知道父亲想要什么样的豆原,但起码要是个能够独立行动,听话的才对吧。
金城睡不着了,起来去阳台。他们的客厅和阳台连接,玻璃门一拉开冷风对着沙发就吹,他突然想到豆原会抱怨冷,于是先回去把毯子给他盖上了。走到阳台,靠着栏杆时,他忽而有点恍惚:他怎么会知道豆原嫌冷?只有基础的交流,没交心过,也不可能聊自己的兴趣爱好,像两个同居于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那他怎么会想到关于他的事?真是奇怪。还有今天,豆原居然睡在自己这里……他应该已经把边界划分得很明显了。十月中旬,过了这么久……那场任务的确很危险,他以为自己死了,而如今不知为何还在这里站着,死而复生。金城的目光落到睡得迷糊的豆原身上,他猜这六个月是他在帮忙。如果不是他,自己不可能撑过来。
往后几日风平浪静,没什么改变,却又好像一切都变了。他恢复了记忆,但豆原什么都没说,问起来,就说康复了就好。金城问是你在照顾我?豆原说这里只有我,金城想到那天的事,语气冷冷的:照顾到床上去?豆原愣了一下,扯了下嘴角:对啊,怎么着。他要豆原简述这六个月以来他的行为轨迹,企图推断出丢失的记忆,豆原装出一副认真回想的样子,却说前三个月都是我在照顾你。你受伤严重,第一个月甚至得让我扶着。金城不知真假,但很有可能是真的;豆原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自己,有什么好处?他点点头,道了谢,并承诺下一次任务他会好好教导豆原,这下豆原的表情又变得不爽。他一直觉得金城和自己年纪相仿,凭什么就能来教自己,做老师还不够格,可作为前辈倒是游刃有余…就因为是第一名,所以就被派来和自己做搭档,真是父亲对自己最大的羞辱。他长期对父亲出言不逊,金城起初会提醒他注意言辞,次数多了,就瞪着他。他冷着脸盯人的样子看起来好像要杀人,豆原咽下了不满和烦躁,转过了脸去。那么后三个月呢?前三个月在养伤,后面三个月又发生了什么?他说照常执行任务,但任务量没有那么多,后面呢?没了。豆原说的很少,金城觉得他一定有所隐瞒,但具体瞒住了什么,他有种微妙的不安感,好像知道了就会打破现有的平静。
他是真的觉得奇怪,十月中已经进入秋季,晚上经常下起雨,最近天气不太好,秋雨特有的针扎般的凉意让他们每晚都会把阳台的门紧闭。屋内没有取暖器,因此还有一层寒意,但他们都觉得就这样也可以,没有人想过去添些家具,好像这地方有个能睡的位置就足够。他能记住豆原的喜好,这样的喜好像是印在他头脑里一样清晰,但他应该是不记得的才对,他觉得是在那六个月的相处里无意间记住了很多关于豆原的讯息,哪怕这些事现在对他来说只是麻烦。但他意外发现豆原并不抗拒自己的触碰。这样的身份是很少与人有肢体接触的,最信任的只有自己的手,可他某次在沙发上休憩,豆原靠在旁边,他伸手扶住了对方的肩膀,豆原一点都不设防,调整好了坐姿,好像无事发生一样。金城试探性把手搭在他的腿上,有意无意地触碰他的身体,豆原依旧没有反应。这怎么可能,掌下这具身体源源不断散发着热度,全方位展露了信任,但他们不应该是能够信任这份接触的关系。他有时会回到家里去报告状况,他随手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听到豆原在身后问:“你要回家?”
“嗯。”
“……你别回去。”豆原说。
明明也没有要听他话的理由,但金城感到脚生了根,怎么挪都挪不动,他只得无奈地回退,退到沙发边,看到豆原扬起的笑脸。虽说不想要他回去,但豆原偶尔还是会回家去,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他走了,金城就觉得这家里安静得过分,分明唱片还在播放,楼下的嘈杂声响也不绝于耳,但他就是觉得有一种隐隐的不适氛围蔓延在这里,直到豆原回来才好转。他一进家门,金城就发觉自己的视线黏在了他身上。这样,就好像豆原是他很重要的人一样。
像是连自己的身体也会背叛自己,怎么会那么重视他…搞不懂,但应该,在那迷失了的六个月内,发生过什么。金城开始怀疑在那段时间内他们是不是关系变好了,不然难以解释目前所发生的一切。
他们住的公寓不是什么高档的,不起眼,隔音时好时坏,楼下行人车辆多,一下雨,好像整个世界都变得嘈杂了起来。街面的水洼反射出霓虹的灯牌,路面上一片是深蓝,另一片是路灯的金黄,交融在一起。阳台门一拉开就冷,丝丝细雨顺着风飘了进来。豆原背对他,在阳台上默不作声地喝酒。他心情不好就会这样,酒罐堆了起来,金城不喝酒,因为酒量不好,喝了酒就会变得迟钝。真不知该说豆原心大还是不在乎,喝多之后,感官就没那么敏锐了。金城倚在沙发上看电影,他最近很迷公路片,沙发上只有一个抱枕充当睡觉用的枕头,他看着、看着,看到豆原回过了身来。
豆原紧靠着他坐下,腿贴着他的腿。金城无动于衷,瞥了他一眼。豆原带着酒气,身子有点不自然地颤动,一把揽住了他。金城有点惊讶于自己的身体没有多大的反抗,过了会,豆原轻轻地凑过来,吻了吻他的侧颈。
“喂。”
“是你说我可以吻你,”豆原有点醉了,黏糊糊地说,“是你先招惹我的。”
金城沉默了,不知作何反应,心里那个诡异的猜想成了事实,他却还未想好该怎么办。失忆的时候和豆原关系进展不是大事,他嫌麻烦,一直都没去深想;再说了,就算和豆原亲密些,又能怎样呢,一切都不会改变,他还是他,无论是否有与之相处的记忆都不会变。可是,他仅仅是意识到要放置这样的豆原不管,就感到一阵心肺窒息般的疼痛,好像身体已经先大脑一步铭记住了所有的感情,他就是无法让豆原在这里歪斜地倒着,可自己也没有做好要和他发展的准备。于是他像之前那样扶正了他,道,“你喝醉了。”
只是这次醉了吗?明明酒意第二天就消散了,那份真诚且炽热的眷意却留了下来。豆原开始不知分寸入侵他的边界,牵手、拥抱、亲吻已不再是恋人的专属,逾越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竟还能相安无事地共度到天亮,他想他的忍耐阈值变得太高了,起初就应该将豆原掀下去的。回到家,豆原就黏上来;无事发生时,就抓着他的手不放,到他抽身去维护武器才作罢,那股如火焰般滚烫的视线紧随其后,他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做收敛。会从背后贴上来,把他揽在怀里,会落吻在各个地方,耳朵、唇角、脖颈、手背到手指,厮磨着,如同一对真正的恋人。他可以把这当做是不重要的事,就像是被小狗轻轻咬了一口,但金城从来不会容忍任何人投注在自己身上那种带着欲望的视线,所以豆原又一次盯着他看时,他一把将豆原摁在了沙发上。虎口刚好卡在喉结处,不上不下的位置,说话时的震动像滚落一颗酸梅。豆原挣扎不过,放松了力道,手从他腋下穿过,掌心贴上蝴蝶骨,结结实实地抱住他。
“低级的手法。”金城冷漠地评价道,他意识到这是一种笨拙的引诱,豆原不擅长做这种事,因此效果出其不意的好——但他非常讨厌这样。
“你说你喜欢我,所以我可以这么做。”
“我那时失忆了。”
“失忆了?是,你失去了那六个月的记忆,可是那六个月以来你怎么从来没有忘记听父亲的话啊?他给你的任务你依旧会完成,给你的命令你也执行,怎么偏偏我的事就无关紧要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豆原露出了一个恶意的笑容,“你也和他一样,觉得我是个麻烦,所以想除掉我,是吗?”
金城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我没有那么想。……算了,我会负责的。”
闻言,豆原轻飘飘地笑起来。太轻佻,金城怀疑他以前说的那些话,什么是自己允许的行为、主动说的喜欢诸如此类的发言都是豆原的妄语。见他迟疑,豆原亲昵地搂住了他。
“你不是教我,可以不择手段去达成目的吗?”他说,“我得到你了,用我的手段。”
“你……”
“我喜欢你,我想要你。”豆原说,“所以我得到你。”
失去了记忆的金城,仿佛回到孩童时代,睁开眼望到的世界是陌生的,躺着的床铺是冰冷的,目光中心有且只有一个豆原,他有点慌张,旋即又放松下来。大部分时间,他昏沉地倒在床上,分不清白天黑夜,总陷入潮水般的高热里,能感受到丁点的触碰也是来自豆原,迷梦中,他感觉到豆原在给自己擦身体,带有温度的毛巾擦过额头,他的身体一会热一会冷,紧蹙着眉头,而豆原不厌其烦地抚平。好脆弱,像一张纸,一捏即碎,站在床沿前时,投下的阴影整个笼罩了金城。金城还在混乱的梦境里,豆原从上到下打量他,又在爆炸似的雷声中卸了些力道,转过身将门窗关好。厨房的热水器不是一直打开,要热水需要烧,他就一遍遍等在那里,滚烫的毛巾敷到变冷,到金城不再皱眉,他才起来回到自己的那张沙发去。清醒了神智后,因为一知半解而努力听他的话的样子很可爱,主动邀约他在床上睡的样子很可爱,会默许他的靠近和亲吻的样子很可爱,一切都如此令人心动。某种意义上,豆原没有说谎,金城一个人处理伤势时说他想做什么就做,本意是不要一个劲盯着自己,豆原却俯下身,贴在他脸上落下一个亲吻。那是越界的起点,而金城一无所知,以为他们先前就是这样的关系。
他失忆了也要接任务,父亲没有因为他的伤势而放过他。金城很快了解了自己的家庭情况,和父亲简短通过话后难得叹息,满脸尽显颓废的姿态。他知道这是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可他就是不想。大概是伤势让自己变得脆弱了,他开始不想去做;某些深夜梦醒,恍惚间看到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指时,一种深刻的厌倦就印在了心底,不过,这是不被允许的事。他什么都没有说,豆原却看出了他的想法,说,没关系,我来帮你。
他要怎么帮呢?金城不明白。接下来的几天他就没有回家,还特意叮嘱金城不要出门,金城只好在家无所事事,等着他白色衣服染得通红回家,一回来,就从口袋里摸出颗芒果味的糖果。金城顿了顿,问,你为什么要这样?豆原把糖纸剥开,小巧圆润的糖果被塞进他嘴里,太甜了。他说需要理由吗?你不喜欢,我就帮帮你。他拖长了音调,再说了,我喜欢你呀,我愿意帮你。你也喜欢我,对不对?金城有点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豆原这才高兴地笑起来。
“要是你不想做,我可以帮帮你。”
“不用。”
“恢复了记忆,就厉害了?”豆原挑眉,“现在不是和那时一样不想接任务吗?”他看金城在桌前画地图,时不时着笔写一些简短分析,没写完就在抽屉里数子弹,觉得定计划比杀人还要难。金城在心里叹气,是怠惰了,所以才会这样……父亲是对自己有恩的人,要回报这份恩情,就得更努力才行。
“我也不想做,所以父亲很讨厌我。”
见金城没有回答,豆原继续说:“他给我的目标都是我完不成的,只要我再失败几次,他就可以名正言顺把我赶出去了。外面结仇的人不少,要是脱离了现在的保护伞,说不定我会死。”
“他…但是他让我来和你做搭档。”金城辩驳道。但心底有个角落在说,豆原说的没错。他们不蠢,能看到豆原在家里的地位,常年的最后一名,最让父亲头疼的孩子,不听话,精力旺盛,是个非常难搞的对象。
“他觉得你会解决我。”豆原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因为,我对他来说是个麻烦,对你来说也是。”
“……你不是。”
“他想我死。我有预感,不过几个月,他会对你下令让你做掉我。”他的声音渐渐小了,贴紧金城的耳朵,轻轻吻了一下。“但我不在乎你会不会对我动手。我要和他算一笔账,我会让他知道丢下我的代价。”
他的话语里不再有往常的亲密,而是充满了仇恨。金城知道和他说不通,暂且吞下了所有要反驳的话,豆原对父亲的偏见不是一日养成,但既然是自己的搭档……不,已经不仅仅是搭档了,更加深刻的关系,值得他将豆原从深渊前拉回。
近些天都会是雨天,下雨有好有坏,坏处是撤离时总弄脏裤脚。可能是风太大,枪击的痕迹歪了。要谁来也认不出究竟哪里偏移航道,但金城一眼就能知道有什么变了,他迟疑了,手变慢了。扣下扳机前犹豫的一瞬让目标不是被一击毙命,于是他连忙补了第二枪。豆原清理完了现场,借着雨水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他们立刻离开这里,打着一把宽大的黑伞,压住了所有的视线。金城发现自己脑海里浮现的除了方才目标死不瞑目的脸还有家里的画面:茶几上是乱的,豆原的果汁喝了一半就放在那了,有时候会飞进小虫,他就拿着杯子到阳台,把脏了的果汁全浇到植物头上,接着喝尽杯底。他们脚步匆匆,行人都在抱怨这不停歇的雨势,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金城踩开了流动的霓虹光,那水坑溅起了雨水,很快又落下去。豆原走在他前面,向来都放心让他垫后,他走了几步,看到豆原比出停止的手势,就停下了脚步。豆原进了店里。
香气馥郁的店铺,据说有的面包店会在门口喷上香氛,保证每个路过的人都想来尝一尝新品。等待豆原的时间里,金城看到街区的景色,暴露的电线杆贴着很多广告,高压电缆把天空四分五裂,地上滚落了传单和几个水果,烟盒,学生的试卷,周遭除了雨声仿佛还有一种窃窃私语弥漫在雨夜的寒气里。他看到雾浮现在玻璃窗上,很快又化为水滴滑下来,像是流泪的痕迹。他突然很贪恋这份平静的时光,豆原推开门走出来,伸出手,递给他一个草莓味的甜甜圈。“全都卖完了,只有这个口味。”
金城不太想吃,但还是接过来,尝试着咬下一小口。豆原说吃完再继续走吧,所以他们就傻乎乎地站在面包店的橱窗旁边。豆原说那些展出的全都是模型,金城说看起来很像真的,豆原说糕点师真的很神奇,能把普通的东西做得那么美味;金城吃了半个,剩下半个甜甜圈像一张笑起来的嘴。他把这半个举起来,幻视看到豆原这样大笑,忍不住勾起了嘴角,豆原夺过他手上的甜甜圈,一口塞进嘴里。这下他们一起笑起来。金城觉得这样的生活也很好,就在这个瞬间,他忽然发现他不杀人也能活得下去。
他们回到家,豆原率先去洗澡,金城就在阳台吹风,即便有楼上的遮挡,雨丝还是随着风飘到他脸上,打湿了眼镜,眼前弥漫的雾气让一切都显得朦胧。外面一点都不安静,可他觉得内心宁静,真是不可思议。他觉得犬齿发痒,想要咬碎点什么,心里便开始怀念方才那个不够甜的甜甜圈。身后被一个炽热的东西给贴上来。他转过身,豆原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身上是柔软的,带有一阵淡淡的沐浴露香。
他感觉豆原又想亲他,及时伸出手捂住了对方的嘴。豆原有点不满,但还是顺从地亲了亲他的掌心。
“眼镜,干嘛不摘下来?”
金城的眼镜是平光镜,没有度数,只是为了眼睛不被溅起的血所干扰。从小就有人觉得他不做表情也看起来像要杀人一样,避免被误解,他想着戴上眼镜会更好相处些。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你还是不摘吧。”豆原说,“看起来很帅气。”
“帅气?”
“性感。”
豆原抓住了阳台的栏杆,湿漉漉的弄脏了刚洗净的手,那股寒意顺着雨水钻进了袖子里。金城紧紧盯着他,豆原刚动了一下,他就一把箍住了豆原的腰。
“……我不会跳下去的。”
阳台的栏杆只到腰高,是方便随时翻下去。豆原有些无奈。
金城没有回应他不知真假的话。
“你想怎样?提前执行命令把我杀了吗,还是带回去给他处理?”
金城回忆起了很早以前的一件事,那不是虚假的记忆,早在还没有和豆原搭档时就已经发生。在小时候,他看到豆原和父亲起了冲突,大喊了一句什么,就从楼上跳了下去。那楼层不高,因此只摔断了腿,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豆原。后来他从别人口中听到那句话,豆原说“我的命是我的,不是你的”。
“我是个没有容身之处的人。”豆原说,瞥了一眼楼下,“所以我要去一个自由的地方。”
“那不是自由的路。”金城警告道。
“无所谓,反正我会离开。”豆原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呢?”
“你真是疯了。”金城咬牙切齿道,“父亲不会放你走。”
“那我也要走。你要来吗?”
“……”
“你只要有容身之处,就不会离开,对吗?”
豆原一针见血地说。金城讨厌被人看穿,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他的认知好像分裂成两半,一半是家族的第一名,另一半是专属于豆原的个体。他突然担心豆原所说的喜欢只针对于拥有那份亲密无间回忆的他,他现在甚至一丁点那六个月的记忆都没有,就算努力去回想也记不起来。
“你想要个家,我给你。”千言万语只化为这句话,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挽留他。不,他清楚明白豆原不可能留下来。他总是待在阳台,他们家里没有窗户,只有阳台,他在那边晃,常常是一种悬而未决、随时坠落的征兆。
“不要。”
“你想要在我的身边我也容许。”
“不够。”
“……那你要什么?你就非要走吗?”
“你是我的。”豆原问,“你想和我走吗?”
“……”长久的沉默里,金城偏开了头。豆原放肆地大笑了起来,那狂笑声混在雨里,消散成了雾,他高兴得无法自已,一遍又一遍地吻他。“你真是个坏孩子,”他捧住金城的手,这份热度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听到有人想要背叛父亲,不阻止,也不抓住叛徒。你想和我走,对不对?”
“只要你也有容身之处,你就不会离开,是吗?”
“大概吧?”豆原讽刺道。
“我知道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你要去做危险的事。”
危险的事?被捡回来的那天起,被训练、被打到无法站起来的那天起,被父亲抚摸着头说你真是个乖孩子,是父亲最喜欢的孩子,是我最好用的刀,拥有你、我可以不需要武器,被同龄人排斥,被说是“一看就很坏”的自己,做了无数够下百回地狱的事情,还有什么对自己来说能够称得上是危险?
只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为此不择手段也可以。金城按住他的手指,食指和中指发力,拇指摁住枪托,看着豆原心不在焉的样子他说。我不是高尚的人,也没有什么一定要遵循的道义。
所以只要得到了就可以?豆原询问。
当然。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雨停的傍晚,刮起一阵特有的清新的风,天空被渲染成大面积的橙粉,乌云和白云交织在一起。风吹起的几秒内金城做了一个梦,梦到豆原同他一起回到那个宽大奢华的房子会面父亲,父亲欣慰地说你们都是我最珍爱的孩子。豆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开心的笑容,握住了他的手。而后梦醒了。
金城摘下眼镜,不透过镜片,街角所有的景色也一览无余。他走进客厅,看到豆原趴在茶几上昏昏欲睡,他把手垂在他旁边,豆原反射性牵住了他。他心想放弃完美的幻想并不是出于某种救世主情结、亦或是英雄主义,而是意识到真实的价值在于和豆原共享生命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