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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他們死了

Summary:

一些關於死亡的話題。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其一】

鹿野離開山間去加入會館時,並沒想過要不要回來、什麼時候回來,至少沒想過會這麼快就回來。
但是沒辦法,既然在會館的學校入學修習通識課和技能課,就得桉學校的規矩來。
學校的規矩——凡是有師承的學生,期末考成績單必須由師長簽字,開學時上交。學校要對學生的師門負責,這個簽字也別想偽造了事,會館不缺能識別靈的教職工,尤其鹿野修的技能課更是專業對口。
而鹿野的學籍檔案中,「師門關係」一欄明明白白填寫著:「師父:無限」。
有一瞬間,鹿野甚至認真考慮過要不要找個有能力偽造靈的妖精幫忙,但下一瞬她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要誠實」的教導畢竟從懵懂啟蒙時便已深植於心。
所以此刻,她站在闊別——其實也就幾個月——的小院裡,喊了聲「師父」。
正餵雞的無限顯然也沒想過她會這麼快回來,表情有些許意外。這一幕像極了當年,卻反而莫名緩解了鹿野的彆扭尷尬,她終於邁步抬手遞出全科甲等的成績單:「簽字。」

一起去山腳鎮上吃過飯,師徒二人在小院裡曬了會太陽。眼見日頭偏斜,鹿野——她可沒打算留宿——望著遠山開了口:「師父,你…有過親人吧?」
無限露出了當天第二次意外的神情,很快轉為一抹溫柔笑意:「當然。」
鹿野回頭看著那抹笑。她自小便知,人類和妖精不同,不能聚靈而生,必須依靠被稱為「親」的血脈傳承;每一個人類,天生天然必定至少有兩個親人,「父親」和「母親」。而大多數的人類,還會有姐妹兄弟、叔姑舅姨,會有祖父母,也會有兒孫。
人類的「親人」,是天生天然要比妖精的「師徒」「家人」更加緊密、更加錯綜複雜的關係。
而這一個學期的通識課,讓鹿野學習到,會館的歷史也好,人類的歷史也好,無限在其中都是一名舉足輕重的「大人物」。
他和妖精的神明有交情,參與了會館的初創;他和人類的皇帝有交情,參與了上一個皇朝的初創,他的名字甚至是那個皇朝的開國年號。
但是,無論是會館的歷史,還是人類的歷史,都沒有一個字提過無限的親人。有他的朋友,有他的同僚,有他的下屬,但沒有「親人」。
鹿野想過是不是通識課學的太簡略,便去請教了會館的人類史專家,自己也查閱了很多文獻,確定沒有。
這樣一位舉足輕重的大「人」物,總不能是石頭裡蹦出來的。……所以,無限真的是人類嗎?真的有著人類的親人嗎?
現在,他說「當然」,他是的,他有的。那麼——

鹿野小小地吸了口氣,問出了最在意的那個問題:「他們,是……我是說,史書中沒有記載?」
無限的笑意淡了一些,但也只有一些。
「他們死了。」在徒弟的注視中,他平靜地說,「在我被史書記錄之前。」

 

【其二】

升任小隊長後,鹿野有了能申請協調借閱人類機構檔案資料的權限。第二天她就提交了申請。
當年那場毀滅了她全部世界的戰爭,其罪魁禍首,早就受到了人類國際軍事法庭的審判,幾名甲級戰犯都已被處死。
但除了這些在背後下令之人,鹿野還想要找到當年前線的士兵,那些親手向她的村莊投下炸彈的人,那些端著火器衝入民宅的人。
她想要復仇。她早已學會了控製這股恨火,不會讓其蔓延燎原,但這也讓她更精準、更集中地恨著那些更直接的仇人。
在她的想象當中,撕碎他們的脖頸、切割他們的血肉,或許才能讓這股恨火稍稍平息。

——他們死了。
鹿野愣愣地看著手中已看了三遍的資料,仿佛不認識上面的文字。
當日入侵村莊的那幾支小隊,在不久之後的戰役中被全殲。每個軍士的名字,都有著確鑿的陣亡記錄,無一生還。
原來早在好多年前,她的恨火便已無處噴薄。

那段時間,鹿野開始養成喝酒的習慣,似乎能在酒精中將躁動不安又無處排解的恨意和迷惘消解一二。
晴嵐登門一番溫和卻嚴肅的訓誡,及時止住了她發展成酗酒的勢頭;在約法三章之下,飲酒方式被限制在了「小酌怡情」的範疇內。
但她還是在拿到陣亡紀錄資料的一個月後,再次站到了無限的雞群前。
這回無限沒在餵雞,大大小小的肥美雞群在谷中自由覓食,其間搖椅上的人緩緩坐直身,對她微笑頷首。
這一幕映入眼,鹿野發現失序躁动了一個月的心如同瞬間歸位般安寧了下來。
「師父。」她就站在那問道,「你的親人,他們,是死於妖精之手嗎?」

這個猜測,鹿野放在心裡很久了。
曾經的那個下午,無限向她簡單介紹過自己的親人。當時她並沒發現什麼,卻在其後琢磨出不對來。
她原以為,無限的親人是和千千萬萬人類民眾一般死於戰亂;但若算算時間⋯⋯
無限說過,自己跟著弟兄們起義時,親人都很支持;無限又說過,在他成為「年號」留名青史時,親人都己亡故;而史書記載,興太祖舉起義旗到一統天下,其間不過五年。
會館中流傳著一種說法,老君對無限有救命之恩,所以無限才在會館擔任執行者。按這個說法,既然會館成立時第一批執行者便有無限,那「救命之恩」便發生在會館建立之前,很可能是造成無限失去親人的事件。
而會館成立之際的很多元老都是無限的手下敗將,那時無限不過區區二十餘歲;再往前推數年,舉事起義的無限必然已比很多妖精強得多,在人類之中大概算得上天下第一——能將他重傷的,極有可能,甚至只有可能,是妖精甚至妖王。

無限的親人,死於妖精之手。
這個念頭一旦成形,便在鹿野腦中揮之不去。彷彿有什麼領悟要在某種對比對照之下萌生,她又不願不想不忍不耐去深思。
直到她獲知,自己所有直接的仇人全都早已死去。
「所有」。
「全都」。
「早已」。
她不再知道該去恨誰。她卻又無法休止地要去恨誰。她怕有一天自己會去恨所有人類,就像她在任務中追蹤過的某些如今在冰云城吃牢飯的犯妖一樣。
於是這一天從宿醉中清醒後,鹿野終於承認,能將自己同冰雲城牢飯拉開距離的那根細絲,確然來自無限,或者說,來自她擅自對無限過往做出的那個推論。
必須向無限問清楚。她便來問了。

難得的,無限並沒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輕聲將雞群趕入雞舍,扣上籬笆,進屋搬出兩張竹椅,自己坐下,也示意鹿野坐下,這才開口。
「是的。是一夥大妖。」
鹿野長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卻不自覺攥緊了拳。
「那時,我還很年輕。比你現在更年輕。」無限坐得端整,目光卻似穿過雲煙之杳,「我一路勢如破竹攻城略地,以為只要展現得夠強便能不戰而屈人之兵,以最短的時間、最小的傷亡終結亂世,還天下以太平。」
他停了停。「這些應該沒錯,我至今也是同樣想法。但彼時我還以為,連那些以『大仙』之名助敵的妖類也不能傷我分毫,天下之大便再無敵手。」
鹿野呼吸一窒。如今的她當然知曉,摻進人類紛爭中的大多不過普通妖精,其後往往還有妖王,妖王之中不乏邁入了更高生命層次的仙妖,仙妖之上尚有神明。
「是的,那時我忘了天外有天,我甚至沒有想過,那些手下敗將,也有他們的師長。」
這一次的沈默有些久。
「當我趕回時,屠殺已經結束了。」

四百年究竟是多長的時光?對這種回憶,無限的眼中亦已不見波動。
「幸而兇手尚未離開。我想,他們應是特地等著我的。然後⋯⋯我將他們都殺了。
「我也受了重傷,醒來時在北河家中,他說是老君救下了我。這些事,你可能已經知道了。」
鹿野始終看著他的眼睛,問:「如果老君沒有救過你,如果救你的是人類,你還會加入會館嗎?」
「當然。」無限沒有絲毫猶豫地回答,然後稍顯疑惑,「這些事⋯⋯並無關係。」

鹿野眨了眨眼。
他說,「並無關係」。奪去他所有親人的是妖精,救他一命的也是妖精,後來他加入了會館給妖精「打雜」,但這些事之間並無關係。
兇手大妖,救命恩妖,和,其他妖精,並無關係。

那天鹿野離開後,酒精飲料便僅僅只是她消遣中的一點興趣愛好了。

 

【其三】

靈遙被繩之以法,無限被無罪開釋,並不是流石特大案件偵破工作的結束。
不過感知組的工作基本告一段落,尚未尋回的那一部分若木下落,也歸入常態化留意的範疇。
下屬整理好卷宗和總結報告,在提交諸位長老審核、歸檔之前,先要由組長鹿野進行最後的審閱並修改完善。
鹿野點開文檔,滑過封面,光標在第一頁中閃爍:「⋯⋯進入流石會館時,已無高等生靈存在,僅有尚未完全散逸的痕跡,共計二十三妖已全部罹難。」
二十三,這個數字映入眼簾,化作了一張張曾經鮮活的面孔。

妖精的生命漫長、體質堅韌,不過百歲的鹿野,自來到會館後,便沒有面對過幾次相熟的妖精消亡。
會館中的妖性格各異,有晴嵐這樣溫柔和煦的,也有池長老那樣一戳就炸的,有老派守舊到連人形也不肯化的,也有遊走在人類社會時尚前沿的。
流石會館的二十三妖,鹿野並無深交。大松和他兩個徒弟偶然會來總館,算是比較熟識的同事;其他大多只是在她帶隊去做五年一度例行檢查時見過一兩面。
但她的天賦,讓她能輕易回想起二十三種不同的靈。有的強大沉穩,有的凌厲幹練,有的活潑嬌憨,有的心如槁木,有的敏感脆弱,有的木訥遲鈍⋯⋯
在「追毫」者眼中,芸芸眾生的靈彼此迥異,各有各的特質;但當這些靈失去了生機,隨著時間不可逆轉地徹底消散於天地間,便再沒有什麼不同。

他們死了。
死了,睡去了,結束了。No more.——這是人類的詩句,卻在鹿野看到二十三這個數字後,於她腦中縈繞不去。
幼年的兵燹,讓她早早嚐到了失去至親的滋味;但直到此時,她才意識到,漫長的一生中,會帶來傷感的「失去」不僅僅只有至親。
人類這樣數量眾多卻更為脆弱的生命形式,一生中又要面對多少死亡?
由人類而成仙神的無限,歷經人間煙火、百態眾生,更有多少知交故舊、摯愛親朋消散天地,多少萍水相逢、街坊鄰人湮沒無存?

 

【其四】

這一天並沒有什麼特別。自從小黑隔三岔五拉著無限到會館「看看」她,鹿野也逐漸將回到山裡「看看」他們作為休假時的常事。
無限做的飯如今確實「可以了」。但鹿野來時,他會提前預訂外賣作為保底。想來當年丟的那隻雞給他留下了什麼類似心理陰影的深刻印象。
小貓如同所有的小孩,對「垃圾食品」格外青睞;五星級酒店大廚的手藝,和街邊快餐店的炸雞,對他而言都是差不多的「好好吃啊」。
鹿野也不介意街邊快餐店的外賣。那種程度的「垃圾食品」並不會損害小妖精強韌的健康,貓喜歡,就給他點唄。

這次無限發揮得不錯,飯菜都被吃得精光。點的兩個全家桶便先存放起來,「等澤宇來了一起吃」——貓說。
存放食物的箱子是個法器,可以將物品完全保持在放進去的狀態。這是老君聽聞無限新收了小徒弟後送來的賀禮。
這比冰箱好用,老君還挺會養孩子的。同樣養過孩子的鹿野想。
見她多看了保存箱幾眼,小黑拍拍腦門。家裡有很多他來了後才添置的東西,師姐都沒見過吧。
小貓開始一樣樣地給鹿野現寶。鳩老送師父的紫砂壺,紫羅蘭送他的永生花,遊樂園抱回來的毛毛兔,從沐沐那贏來的玻璃珠⋯⋯啊,這是師父那個「值錢」的玉佩,贖回來後就放他這兒了。
貓歪歪頭:「師姐之前見過這個嗎?」
「沒。」
「也對,之前師父都是放在靈質空間裡頭的。」小黑小心地將玉佩再收好,「這個是師父的朋友送他的喔,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前送的。對了對了,師姐進過師父的靈質空間嗎?」
「沒有。不要隨便進入別人的靈質空間。」
「哈哈師父也是這麼教我的,不過我也只進去過一次,那時候還不知道什麼是靈質空間。」小黑神秘兮兮湊到鹿野耳邊,「師父的空間裡有好多好多老東西呀,就像去古鎮、去博物館看到的。還有他以前住過的老房子!」
配合著「喲呵」了一聲,收穫手感很好的小貓笑臉一張,鹿野若有所思。

「師父。」陪著小黑訓練過後,大汗淋漓的貓去洗澡了,鬢角微濕的鹿野坐到無限身邊一起看夕陽。
「嗯。」無限推給她一杯茶,是剛剛貓說鳩老送的那套茶具。
鹿野摩挲著圓潤的紫砂杯底:「師父以前認識過很多人類吧?」
「是的。」溫柔的眉眼看向她,「我靈質空間中的那些『老東西』,是以前的親人和朋友留下的。」
『果然貓說的悄悄話都沒逃過他的耳朵。』鹿野心裡嘀咕,而且似乎自己的一絲困擾也沒逃過他的眼睛。
無限順手撈起飛到石桌上的一隻母雞,抱到懷中撫摸:「還有這些雞,是北河養了幾十年後,再由我接手,子子孫孫繁衍至今。」
「欸?」這個,鹿野確實沒想到過。
「我認識的更多人,沒有留下任何有形之物。」無限抬起頭,「他們死了。但我也和他們一起看過這樣的夕陽。」

「我明白了。」許久後,鹿野輕輕回答。

「師父!師姐!看誰來啦!」新鮮出水的小貓趿著拖鞋啪嗒啪嗒。
「太師父好,師父好,師叔好。」加班結束後再趕來的澤宇在山路上鞠躬。

三世同堂在院子裡吃著全家桶,腳邊簇擁著啄食麵包屑的肥美雞群。
原來這些雞是北河的遺產。
鹿野啃著小貓遞給她的炸雞,想到遙遠前那個黃昏,自己從土裡刨出來的香噴噴叫花雞,第一次對此泛起了一絲抱歉。

【終】

Notes:

注:「死了,睡去了,結束了(No more)。」——(英)莎士比亞《哈姆雷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