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再见,周一同学。”
的场家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身后,族人已经为的场静司拉开了车门。的场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本来都准备俯身坐进车里了,却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噔噔噔快步跑了回来。
他将自己颈间的红色围巾摘下,绕上名取周一的脖子,有些笨拙地打了个五花大绑的结:“天气太冷了……啊,又在催了,那我就先走了,你也路上小心。”他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了一圈,笑着说道:“和周一同学的眼睛颜色很配呢。”
说完后,他转身钻进车里。墨色的发梢隐入漆黑的车身,后窗特殊的玻璃隔绝了所有视线,将那个看起来还有些瘦弱的身影彻底吞没。族人关上车门后甚至还朝他礼节性地点了下头,这才转身离去。
他和的场静司……这算是在交往吗?
名取周一下意识攥住那条还残留着些许体温的围巾,呆呆地想着。
应该,不算吧。
或者,换个说法——的场静司是在追求他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自己一直以来既不拒绝也不接受的态度,算不算是在吊着对方?班里的女生们说这样的男人最差劲了,他有意无意中听到过不少,所以每次遇到告白都会果断拒绝。但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他都不敢想场面会变得有多尴尬。的场静司那双赤瞳惊讶时会瞪得圆圆的,还残余着未褪的稚气和天真,像小猫一样可爱——要是对方微微挑眉,用那种略带调侃的语气回道:“诶——?周一同学居然是这么自恋的一个人吗?”
光是想象一下就尴尬得快晕倒了。
但如果都不是……
为什么的场静司要让他在腕上戴发绳?为什么在寒冬里自然而然地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取暖?为什么两人的学校明明相隔甚远,却总能提前候在门口等他放学?为什么要带他去附近流浪猫聚集的秘密基地,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牵起他的手轻轻放在小猫温软的头顶?为什么非得拉着他一起去甜品店点情侣限定套餐,还能如此坦然地在店员的面前吻上他的脸颊?
他毕竟才17岁,正是处于一个会对异性感兴趣的年纪,想体验恋爱的滋味也再正常不过。况且的场静司的举动也没有过分逾矩——那个吻轻飘飘地落在脸上时,名取周一连一丝一毫要躲开的念头都没升起过,就这样乖乖地僵在原地任他亲。只是视线慌张地四处乱飘,根本不知道该放在哪,生怕被看出来他们根本不是真情侣。
店员小姐似乎将他的反应理解成在旁人面前亲密所以害羞了,善意地给他们两人的套餐淋上了双倍的巧克力酱。名取周一被甜到吃了一口就放下勺子,看着的场静司欢呼一声,风卷残云一般干掉了整整两份,甚至还意犹未尽,又多叫了一杯草莓奶昔。
那杯奶昔贴心地配了根两头吸管。如果两个人同时喝,就会拼成一个完整的粉色爱心图案。
的场静司的眼睛亮亮的。那可是粉色爱心诶!难道周一同学你不想看看吗?
名取周一其实想说我真的没兴趣,但看见这人期待的样子,还是无奈地低下头,含住了吸管的另一端。他被那个吻扰得心烦意乱,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的场静司只是浅浅地啜了一小口,剩下的时间都只是把吸管叼在嘴里,安静地观察他烦恼的模样。
……只是个脸颊吻罢了。自己毕竟年长一岁,又是他身边唯一的同龄朋友。如果的场静司想玩,那自己就陪他玩玩,似乎也无伤大雅。
但是……
无论在他本人的强烈要求下,亲昵地唤过这个人多少次“静司”,都改变不了他姓“的场”的事实。
一个的场家的人,真的会将自己的切身利益,让给一个没落敌对家族出身的人吗?
那些油水丰厚又不算太棘手的委托,是的场静司提前截下来邀请他一起去的。这点还可以解释为对方自己想接,顺便喊他一起。但在除妖过程中,这个人总是握着弓走在前面不是假的,那些不经意的指点不是假的,对他下意识的保护也不是假的。结界是可以无需通知直接进入的,白面也是可以随意吩咐的,他现在对的场家主宅的熟悉程度比父亲的房间还熟。的场静司大大方方,反倒是名取周一战战兢兢,出入尽量不惊动任何人,生怕自己的出现会给的场静司带来麻烦。当他到访,那群呆头呆脑的式神甚至连奉茶不用上和菓子都记住了,而是会摆上他喜欢的脆心巧克力。
还有……的场静司的眼神。
他见过这人端起少主架势训斥下属时的严厉,也见过他面无表情拭去脸上四溅的妖血,一把将箭矢从妖怪尸体中拔出来的冰冷。但只要扭头面对他,的场静司仿佛就无师自通了如何装乖。哪怕战斗中会自觉站在保护者的位置,可只要名取周一和他说话,他就会把自己的身份悄然放低,退回到那个比名取小一岁的学弟身上。
他们相处这么久,哪怕有矛盾也往往只是名取周一单方面的置气。的场静司从头到尾居然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名取周一只是迟钝了点,但又不傻。
他该接受这份感情吗?他能承担得起这份感情的重量吗?他……配得上的场静司这么好的人的心意吗?
这么好的人——是啊,这个讨厌的家伙,总是会用直白的语气说出一些令人气恼的话。可事后再回想,他说的其实都是现实,所以才显得尤为刺耳。身为的场家的少主,会那么想其实无可厚非。在他的视角里,或许只是想给自己提个建议。
反倒是自己,每次面对这个比他还小一岁的家伙,却总是被轻易搅乱心绪,心脏砰砰直跳,变得一点儿也不像平时的自己。
原来,内心的那杆天秤,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倾斜了。
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啊,静司。
把过去的点滴从头梳理一遍以后,名取周一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对别扭鬼来说,讨厌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或许在最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他所抗拒的不是的场静司本身,而是这个人闯入自己如同一潭死水般的生活后,所带来的不可预测的变化。他恐惧这份变化,恐惧这种失控,这让他安全感尽失,可却又无法抗拒地被吸引。站在那人身边,对方衣角上淡淡的檀香就会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好闻的气味将他的呼吸尽数缠绕。
这种致命的吸引力,令名取周一无法拒绝的场静司对他提出的任何要求。
只是吻一下脸颊而已——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的场静司想亲吻他的嘴唇,他大概也是不会拒绝的吧。更甚者,如果的场静司想解开他的衣扣,去试试一些更深入的,只属于情侣之间的能做的事情,他会拒绝吗?
不会。
名取周一不甘心地向自己承认了。
光是想象一下那对亮晶晶的赤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轻声对他说,“可以吗,周一同学?”——他就已经开始头晕目眩了。
……别说拒绝,他甚至隐隐地,有些期待。
的场静司总是主动的那一方,而自己总是在被动地接受一切。当名取周一还在迷惘中挣扎,试图厘清这份感情究竟为何物时,的场静司就早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并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
如果的场静司真的喜欢自己……这是不是意味着,其实不只他一个人在烦恼这些事情?的场静司此刻,会不会也同样在为自己迟迟没有给出回应而困扰?
如果真的是这样……
他愿意再勇敢一回。
他曾经在冲动下对的场静司说,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他商量,却被委婉地拒绝了。事后,名取周一才隐隐约约觉察到自己这番话的不妥。自己并非的场家的人,甚至算得上世敌。的场家那些无比沉重的过往,身不由己的桎梏,只是因为流着的场的血,就无时无刻不被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他又是的场静司的谁?这一切,又怎是一个年轻的外姓人能与之分担的呢?
名取周一懊悔自己的失言。
可第二天,的场静司却一如既往地出现在他学校门口,递给他一个御守,说,这个,请收下吧。
名取周一没敢问这是什么意思,只是默默地把御守放进钱包里。的场静司也没有解释。
后来他才知道,里面藏着一枚小小的龟钮印章,是可以自由进入的场家结界的凭证。白面式神嗅到这个味道,就会无条件地听从他的差遣。
的场静司已经向他迈出了九十九步。
而名取周一不想再站在原地了。
最后一步,就让他自己来吧。
————
他和名取周一,算是在交往吗?
不算吧。
的场静司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那枚空荡荡的御守。内里的符纸被抽出,笔墨搁置一旁,迟迟不见下笔。的场史信见他这幅失神的模样,嘲笑他说,被你爱上的人一定很倒霉。的场静司笑眯眯地扭过头去,嗓音温柔得近乎甜腻:“可是我也爱着你呀,姐姐。”
的场史信瞬间沉下脸,用力地摔门而去。
为防妖物,族内的每一扇门皆由特殊材质制成,厚重无比,合上时只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几不可闻。的场史信倾注在摔门上的那点怒意,就像一滴水没入深潭那般微不足道,无法给这个克制,死板,循规蹈矩的家族掀起丝毫涟漪。
于是她做了自己能力范围内最激烈的反抗。后来,她当着的场静司的面,拿起园丁修剪花枝的剪刀,将那一头齐腰长发齐根斩断。
除妖师身上的每一寸都可以拿来跟妖怪去做交易。因此,历任的场家主不论男女,皆蓄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的场静司已经开始蓄发了,青丝近乎齐肩,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可爱的小揪。而的场史信这一剪刀下去,发尾甚至比她弟弟没蓄发前还要短。
他的姐姐彻底放弃了家主之位。的场静司从此将不会再有竞争对手,也不必担心同心爱的姐姐兵刃相向了。
明明知道的场史信是来道别的,可到了这一刻,的场静司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权衡这些事关自己切身利害的问题。人性就是如此,他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会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一丝轻微的难过。
此刻他最该做的是抱抱姐姐,祝她一路顺风,哪怕会被她一巴掌拍开。而不是坐在这里,冷静地算计得失。
但的场史信显然太了解自己的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一点都不意外,任由缕缕断发在脚下绽开一朵凌乱又绚丽的黑鸢尾。发尾参差不齐,缺口割裂得如此突兀,像一匹从中间被生生撕裂的绸缎,按世俗的眼光来看,这无疑是狼狈的。可她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赤瞳里,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于是他开口,语气真诚得像赞美一枝初绽的花:“姐姐今天很漂亮呢。”
的场史信露出一个被恶心到的表情,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拉着她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栋宅子。
白面式神们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收集姐姐的头发。下次和妖怪交易的时候,便不必再割父亲的头发了。这是她留给的场家最后的东西。
的场史信刚走,名取周一就来了。
同样是红眸,名取周一的眼睛更接近玫瑰般的绯色,更温润,也更柔软。只是他习惯了用冷淡的外壳来保护自己,那双眼睛也时常竖着坚冰。可的场静司才不在乎这些。看似坚不可摧的心房,他只是站在门外轻轻敲了敲,不管踌躇多久,这个心软的人总会给他留一道门缝。
这样轻而易举地就被牵动,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名取周一带来的,是的场静司落在他家的羽织。
被三令五申不许再翻他们家的院子以后,的场静司终于学会了好好走门。那日他一身纹付羽织袴,半长的黑发披肩而落,装束相当古典又庄重。须美阿姨看到这位许久未见的少爷的同学,又惊又喜。远远望去,若不是看清了袴装,否则还以为是哪位世家名门出身的小姐前来拜访了呢。
名取周一被那身华服惊艳得一晃神,旋即皱着眉抱怨说你怎么穿得这么招摇,被别人看见了可怎么办。但的场静司只是笑,展开双臂,原地轻盈地转了个圈。袖口的流云纹漾成海浪起起伏伏,衣摆盛放的秋菊与芍药流淌出一片静谧而绚丽的花海。他伸出手,冰凉的小指似有如无地蹭上名取周一的手腕,勾走了那根朴素的发绳,然后三两下将黑发扎起,露出自己完整的面容。
当然是想第一个给你看呀。他得意地说。
踩着木屐也不妨碍这个坏家伙动作轻巧得像只猫。他走时又是翻窗,只留下一室清冷的檀香。名取周一刚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须美阿姨迟疑地来询问,才想起来这个人把衣服落下了——而且绝对是故意的。名取周一又是叹气。
因为担心这件看起来就极其昂贵的衣服受损,以及拿不准的场家的衣服会不会绣有对普通人造成影响的咒纹,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请教须美阿姨如何清洗这类贵重衣物。纵使没落,但底蕴还在,名取周一出生起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须美阿姨疼爱他,自然也舍不得让他沾手家务。结果人生中第一次亲手洗衣服,居然是为了的场静司。
不敢用洗衣机,也拿不准洗涤液柔顺剂该放多少,他干脆用了最朴素的办法,一遍遍地涂抹肥皂,放进清水里小心翼翼地搓洗。
那件华美的羽织被晾在后院,随风飘摇。名取周一偶尔在房间发呆时,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看着那抹流动的深红,他想起了石月溪谷的那件和服。的场静司眼中的世界,是否就像这件羽织一样?他这样,是不是又离的场静司近了一点?
衣物上原本属于驱魔烛阴冷的檀香已经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皂角干净的芬芳。名取周一边别别扭扭地解释来意,边将叠得整齐的羽织递了过来。
那气息和名取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清透,温暖,像被太阳烘烤过一整天的棉被。
的场静司把脸埋进衣物里,深深呼吸,然后当着他的面将羽织抖开,披在肩上。
“好神奇……”他轻声喟叹,指尖抚过柔软的布料。整个人被皂角柔和的清香所包裹,仿佛他也像姐姐那样,短暂地逃离了的场宅无处不在的,永远燃着驱魔烛的森冷空气,“这种感觉,就像在被周一同学拥抱着一样呢。”
他看到名取周一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的场静司有些稀奇地端详着他。之前吻他脸颊的时候,这个人都只是强作镇定地偏过头,除此之外什么反应也没有,让他暗自挫败了好久。可是现在,只是穿一件衣服而已。
“静司……”他看到名取周一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坚定地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说。”
午后的阳光透过纸窗斜斜漫入,眼前人沐浴在光中,就连发梢都晕开了一层浅金的光圈,绯色的眼底沉淀出一种温柔如蜂蜜般的琥珀色。的场静司眨了眨眼,几乎是下一秒就猜到了名取周一想说什么。
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啊,周一同学。
心口被某种温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他本该顺势问下去的,就像以往那样,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两分亲昵的调侃,引诱这个一直将心事压在心底的人,一点点将他的内心剖白。
但姐姐决绝的背影还在眼前。
本就是同一天的午后,离开时太阳也同样青睐她,将那道影子拉得极长,沉沉地投向了他所在的方位。她挣脱了。而自己也早已做好准备,去迎接那个既定的命运。
可名取周一不一样。
他就像窗外偶尔漏进来的一缕干净的阳光,像这件羽织上原本不属于他的皂角香。他是那个品行高洁的名取家中最后的可见之人。他的路应该是开阔的,明亮的,和万千平凡的高中生那样,前途或许迷茫,却始终充满希望。
而不是被拖进的场家这个泥沼,终日与鲜血,阴谋,以及妖怪每月一次的索命诅咒为伍。这是属于的场静司自己的命运,本就不该沾染名取的衣角。
他和自己,注定不是一条道路上的人。
也许是那一瞬间,被拥抱的错觉太过温暖,温暖到让他几乎忘记了——那些若有若无的撩拨,越界的亲昵,藏在玩笑里的真心话……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但好在,这个意外弹错的音调,还有修正的余地。
的场静司垂下眼帘,将那些翻滚的,近乎失控的柔软心绪尽数收敛。再抬起眼时,已经被一副更加娴熟的,温和而疏离的笑意所取代。
他上前,轻轻捂住了名取周一的嘴。
“麻烦你了,周一同学。”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的还要平稳一些,“其实你不必亲自送来的,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中,的场静司别开视线,没有勇气再去直视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那些盘旋在心底的欲念,关于得失与利害的权衡,都显得卑劣起来。的场家的人分明最擅长克制,可心脏却为何跳得那么厉害。他的语速也越来越快:
“听说你最近已经能接到一些独立的委托了?这样很好,名取家的术法有自己的独到之处,阔别除妖界这么久,或许能在你手里重新焕发光彩。”
“我们之前那样……合作,一起处理些事情,就挺好的。”他选了个安全而模糊的词,“但你我毕竟身份有别。的场家在除妖界树敌众多,和我走得太近,对你不仅没有好处,反而会牵连到你,平添麻烦。”
“这周围最近不是很太平,布置结界不要舍不得用好的纸。你以后独自接委托,更要万事小心。如果遇到棘手的情况,不妨多找找依岛先生或者拓马先生那样的前辈商量,总是没错的。”
怎么停不下来。
何止这些,自己明明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给这个人听。他想克制,理智尖叫着让他停下,可面对这个人,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最终,他垂下眼,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扯着,情不自禁地凑上去。就着自己捂住名取嘴唇的手背,落下了轻如蝶翼的一吻。
温热的气息拂过指节,一触即分,短暂得像是错觉。
聪明如周一同学,一定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的场静司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
他已经做好了名取周一同样摔门离去的准备,甚至对方再骂自己几句也很正常。毕竟这段不清不楚的纠缠本就是自己先起的头,如今又是自己毫无理由地单方面按下终止键。名取再怎么生气都不为过。
但是预想中的反应都没有发生。
名取周一的眼里闪过惊愕,困惑,还有一瞬的迷茫。但仅仅是片刻的沉默过后,那些摇摆不定的情绪便重新沉淀下来,凝成一种的场静司从未见过的,近乎尖锐的坚定。
的场静司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妙。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仓促地开口下逐客令:“我还有族务需要处理,今天就……”
“静司。”
名取周一定定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令的场静司的动作僵在原地。
“你想逃跑吗?”
“你觉得这样很伟大?说几句自认为是为我好的话,就迫不及待地把我往外面推——”名取周一的声音渐渐染上压抑的情绪,“可当初是谁先来招惹我的?是你。是你先向我走过来,是你先拉住我的手,是你先在别人面前吻我……那些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为我好’?怎么不想想‘不要牵连我’?”
“现在觉得累了?怕了?”名取周一微微发抖,”的场静司,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先喊停,先逃跑,就不需要为这段关系负责了?”
空气仿佛就此凝固。
“我没有……”的场静司的声音发干,“是……”
“是什么?”名取周一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咄咄逼人,“的场静司,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件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吗?”
“你说到此为止。好。”他深吸一口气,那双绯色的眸子仿佛烧了起来,灼灼的焰火烫得的场静司一激灵,“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们之间,从来不是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结束就结束的。”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只要你不说,我就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的场静司,你在仗着我们之间的信息不对等欺负我,心安理得地演自我感动和自我牺牲的戏码。”
他盯着对方骤然苍白的脸,轻声问:
“你敢承认吗?”
“……”
“对不起。”
“现在,我问,你答。你会对我说谎吗?”
“……我不会。”
“那就好。”
“……”
“你之前是不是喜欢我?”
“是。”
“你现在是不是依旧喜欢我?”
“……是。”
“我们没见面的这段时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
“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因为这件事,你才突然要和我断开关系?”
“……”
名取周一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人,居然在那个连直面大妖都游刃有余的少年身上,找到一丝狼狈的裂痕。
他抿了抿唇——的场静司还比自己小一岁呢。每当这个念头划过心头,那点残余的怒意终究还是化开了,只剩下一片温软而酸涩的怜惜。
“的场静司,你听好了。”
“以前,一直是你主动走向我。是我在犹豫,在怯懦,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胆小鬼,不停地逃避,不敢细究,也不敢踏出最后一步。”他顿了顿,有些歉疚,“没有给你回应,是我的错,对不起。”
名取周一深深吸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都倾注进接下来的话语里:“但现在,你后悔了,想把一切拉回原点,退回到所谓的安全距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关系。”
“如果你后退了,那你之前走的那九十九步,算我的。”
“如果你不敢继续往前走——”
名取周一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是你的话,那一百步都由我来走,也没关系。”
他不顾的场静司微弱的推拒,伸手将这个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不许跑。”
他贴在的场静司的耳边,一字一句地道。
“我知道你身上肩负的重量并不是我能想象的。我不怕被牵连,也不在乎什么名声。逃跑的名取一族之类的话我听得已经够多了,再多几句也无所谓。”
“我只在乎静司这个人,仅此而已。”
“我的身上没有背负着什么,无论去哪,无论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不需要旁人替我做决定。”
“而你——只要的场一族还在,你就走不了,静司少爷。”
“你跑不掉,也别想跑。”
良久,的场静司轻轻吸了吸鼻子。
“好凶哦,周一同学。”他低声抱怨着,手臂却悄悄环上了对方的腰,“对男朋友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怪谁?”
“这样对男朋友会倒霉的哦。”
“倒霉就倒霉,我愿意,别人还管不着。”
“噗。”
“笨蛋。”
“静司才是笨蛋。超级大笨蛋。”
“嗯。”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