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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易斯生气了,夏尔不知道为什么。
更准确地说。夏尔连刘易斯是不是生气了都不知道,他只是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感觉,那就是刘易斯生气了。
刘易斯表现得像往常一样。在早上烤好吐司后喊夏尔起床,窝在沙发上和夏尔看无聊的网飞肥皂剧,和夏尔一起在厨房岛台上给罗斯科和里奥配餐。
一切都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夏尔就是能从空气里闻到一点不一样的味道。某一天晚上,两个人在客厅打糖豆人,夏尔“咯咯”笑着往刘易斯身上倒,在刘易斯略微把身子偏过去躲开夏尔的那个瞬间,摩纳哥人心里的如释重负高过了错愕或者悲伤。
我找到证据了,刘易斯。夏尔眯着眼睛盯着自己的爱人笑。
“你刚刚为什么要躲开我。” 夏尔利用身高优势把刘易斯压在沙发上,靠得很近,近到他能开始数刘易斯的睫毛数量。“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啊。” 刘易斯笑起来,略微抬起头,吻住夏尔。“这样会让你安心下来吗?”
夏尔被亲得晕头转向,等回过神来时,看到刘易斯已经重新在沙发上坐好,望着窗外出神。
又被他糊弄过去了。夏尔有点愤怒地想。
接下来刘易斯要出差半个月,夏尔觉得这对自己来说是一个想明白这个问题的好机会。
夏尔开车到肯尼迪机场,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下来,在人群中恋恋不舍地抱住刘易斯。在夏尔略微弯腰想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时,刘易斯低下了头,开始划起了手机。
“你在干什么?”夏尔有些不满地问。
“看看我在哪个值机柜台。”刘易斯漫不经心地回应他。“离这还有点远,我得先走了。”
于是夏尔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到刘易斯拖着行李探着脑袋离开了自己的怀抱。他感到很不愉快,但是这不可阻挡。夏尔很沮丧地低下了头。
回到家后夏尔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他注意到沙发上散落着一些画稿,一些勾线笔和马克笔。刘易斯偏爱躺在沙发上画设计稿,他说舒适轻松的环境会有助于他找到灵感,而最后总得由夏尔来收拾满地狼藉和沾上了颜料的沙发布料。
他想起来自己和刘易斯认识的第一天。
那个时候夏尔还在另一家建筑公司当实习生,主要工作内容是给领导买咖啡,而他悲惨到连他唯一的工作内容都无法顺利完成。当他急匆匆地端着五杯咖啡忍受着裤兜里手机的疯狂震动往外走时,咖啡馆地上的水渍让他有些轻微打滑,好消息是他没摔到地上,坏消息是他意识到手里给领导和客户的咖啡全洒在了眼前坐在卡座里的客人身上,而这个事实让他觉得他真的宁肯摔下去的是自己本人。
夏尔的目光移到桌子上,看到上面散落着一些牛皮纸,准确地说,是一些画着服装设计稿,但此刻彻底被咖啡渍毁掉了的,牛皮纸。他很绝望地让自己的目光回到那个男人身上。
如果忽视他身上沾满了棕褐色污渍的亚麻衬衫的话,这是个相当漂亮的男人。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有品位的纹身,发辫扎得松散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凌乱也没有过分严谨或精致,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和脖颈上一圈珍珠项链呼应得正好,两侧鼻翼上都闪着细细的光,是一对钻石鼻钉。夏尔觉得如果他们认识的场合不是如此尴尬的话他会想请这个男人出去喝一杯的,不过他现在只想求求对方不要让自己赔偿这套一看就昂贵得离谱的衣服。
男人皱着眉望向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此刻夏尔的手机再次剧烈震动起来,他赶快放下手里的托盘,手忙脚乱地按下了接通键。电话对面的男人问他为什么拖拖拉拉这么久还没回去,夏尔苦着脸说马上,马上就到。
“非常抱歉。”夏尔一边在自助点单机上下单一边和男人说。“真的很抱歉,但是我现在有点急事,我会给您赔偿的。”
他把机器吐出来的小票扯出来,从口袋里抽出一根圆珠笔,在空白的小票背面“唰唰”地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递到男人面前。
“我叫夏尔。”夏尔一边往取餐处走一边回头冲男人喊道。“我七点下班,这一整周都是七点下班,请在任何你方便的时候联系我。”
“我叫刘易斯。”男人穿着脏兮兮的衬衫坐在原地,挥舞了一下那张小票。
夏尔回到公司,意料之中地被领导劈头盖脸地羞辱了一顿,他灰头土脸地回到休息区——实习生甚至没有自己的工位——后扫了一眼手机,看到了一条新的消息提示。一个陌生号码给他发了条消息:“七点,你公司门口。”
夏尔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几乎要跃出胸膛,这或许是因为他即将为那套衣服赔上两个月的实习工资,也有可能是因为别的些什么,夏尔的脑子一时间有点转不动,他好想快点下班。
踩着点在老板的阴阳怪气里离开公司时夏尔感觉自己快要飞起来了,他站在公司门口东张西望,看到刘易斯正在路边微笑着看着他。他换掉了衣服,穿着一件棕黄色的高领毛衣,几乎把小半张脸都埋在了衣服里,但夏尔就是知道他在笑,刘易斯露出来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这或许是夏尔此生见过最好的笑。他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上了刘易斯的副驾驶后夏尔依然有些飘飘然,直到刘易斯开始问他有没有什么食物过敏。
“噢。”夏尔如梦初醒,“很抱歉早上弄脏了你的衣服,我可以赔偿,不如今晚我先请你吃顿饭吧?”
夏尔确信自己听到刘易斯叹了口气。
“我愿意为和年轻漂亮的男孩的约会付费。”刘易斯把车停在路边,略微向夏尔的方向偏头,“那只是一件衣服而已,夏尔,一件不重要的衣服。”
在一起之后夏尔问起过那天的事情。
“你当时真的不生气我弄脏了你的衣服吗?”夏尔从背后抱着坐在自己大腿上的刘易斯,在他耳边问道。
“非常生气。不是为了衣服,而是桌上的稿子,它们真的很重要,我本来那天下午就要拿给客户看。”刘易斯轻轻叹了口气,“但是我决定原谅你。”
“因为我的脸吗?”夏尔眨巴眨巴眼睛,“长得好看真是幸福啊。”
“不是。”刘易斯亲了亲他的鼻尖,“是因为你把你的电话写在了小票上,这个举动很可爱,也很特别。夏尔,我喜欢不一样的人。”
此刻的夏尔独自捡起了地上散落的手稿,他开始思考自己还够不够可爱,够不够特别,够不够招刘易斯喜欢。很遗憾的是人永远无法对自己作出客观的评价,更何况刘易斯喜欢的那些特征本身就主观到了一种抽象的地步,唯一有权对夏尔进行宣判的就是刘易斯本人。夏尔感到一点轻微的焦虑。
夏尔希望这不是刘易斯生气的原因。
为了赶早班机,夏尔出门前没有吃早餐,于是他打开冰箱门,咬着手指思考能做些什么。他想起来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制作过食物了,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在下班经过超市时对照着刘易斯给他发的购物清单把新鲜的蔬果和美味的零食买回家,然后这些原材料就会在每一个清晨和傍晚自动被刘易斯的魔法变成可口的菜肴。
在夏尔出现在刘易斯的生活里之前,和在刘易斯出现在夏尔的生活里之前,两个人都长期在各大外卖平台上订阅着年费会员。刚在一起时,在某个深夜,夏尔盯着在沙发上啃披萨的刘易斯,宣布从明天开始自己就不再点外卖了。
“为什么?”刘易斯恋恋不舍地暂时离开了手里的碳水,用困惑的眼神望向仿佛刚刚决定要成立一个新的国家的男友。
“因为不健康。”夏尔认真说,“我俩总不能点一辈子外卖。”
刘易斯有点心虚地放下了手里的那块披萨。
问题在于夏尔不那么擅长烹饪,他永远在提供热量极高还相当难吃的食物,刘易斯对此倒是从不多说什么,每一天都很给面子地全部吃掉,只是越来越频繁地泡健身房。
夏尔对此很不满意。首先是因为他对象做力量训练的时间比跟他做有氧的时间还要长,他感到嫉妒。其次是因为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刘易斯身上养出的脂肪就这样被这个人不痛不痒地甩掉,最后只剩下腰臀部那些或许这辈子都没离开过刘易斯的身体的赘肉。刘易斯恨这些让他的身材变得不完美的因素,而夏尔,恰恰相反,觉得它们相当完美,简直不能再好了。
于是他开始给刘易斯谎报酱料的热量,在他的奶昔里加入油脂和植物基无糖奶粉,自己抱着巧克力冰淇淋大吃特吃时装作无意地把勺子递到刘易斯嘴边,因为这种时刻他一般不会拒绝。夏尔在这段时间里感觉自己像给妻子下毒的邪恶丈夫,但看到刘易斯日渐圆润起来后又轻轻原谅了自己。
“我一直在变胖,夏尔。”刘易斯在某天吃晚饭时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被脂肪堆积出曲线的肚子。“按照我计算的摄入量、消耗量和蛋白质克数来看,我应该会稳定地长肌肉,但现在的事实是我的脂肪增长速度惊人。”
夏尔心虚地把眼神挪开:“但是我觉得你现在很漂亮呀。”
“这不对。”刘易斯依然紧紧盯着他。“我觉得是我年纪大了,代谢下来了。我觉得我配不上你,夏尔。”
夏尔惊得手里的刀叉都掉了下来,涨红了脸站起来,紧张地望向刘易斯。他看见刘易斯正饶有兴致地托着腮看着他,那双黑棕色的眼睛里装着点审视和调笑的意味。夏尔一下子就泄了气,好消息是刘易斯并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坏消息是刘易斯知道夏尔干的坏事了。
“你能告诉我我每天都在吃些什么吗?”刘易斯戳了戳碗里的燕麦粥。
“就是你看到的东西。”夏尔有点沮丧地低下头,“成分都没有变,只是多加一些橄榄油和奶粉而已。我觉得你对自己的身材太苛刻了,刘易斯。”
刘易斯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安静,只是沉默着盯着夏尔看,直到夏尔再也没有勇气和他对视。
“对不起。”夏尔有点恐慌地抱住刘易斯,他害怕刘易斯真的要对自己发火了,“我再也不这样了。”
“没关系,夏尔,这只是小事而已。”刘易斯很大度地回抱了他,“给你的惩罚是再也不可以给我们两个做饭了。”
夏尔很乖顺地点点头。这几乎不能称作一个惩罚,可以每天都吃到刘易斯制作的食物是一件好到不能再好的事情,而比这更好的是刘易斯就这样放过了夏尔,没有给夏尔一个让他不敢面对的结局。
夏尔再也不敢这样做了。他每天都很准时地起床,准备好刀叉,等待刘易斯把吐司、牛油果和蓝莓端上餐桌,运气好的话刘易斯还会允许他们两个往吐司上抹一些草莓果酱。然后他们会一起去健身房,夏尔发现观看刘易斯运动也是一件很令人愉悦的事情,特别是他穿着紧身运动背心,裸露出那些看起来很美妙的身体曲线的时候。
夏尔觉得自己最近很听话,有在良好地控制热量,发自内心地赞美刘易斯的劳动,规律地用哑铃和椭圆机重塑自己的身体。所以刘易斯应当不是为这个事情在对自己生气。
夏尔想起了自己前两天偷吃的一整桶家庭装冰淇淋,祈祷自己刚得出的那个结论是真实的。
夏尔捧着一个酸奶碗回到了卧室,刘易斯不允许他在房间里吃东西,但是刘易斯今天不在,所以他可以小小地放纵一下。
牙齿碾碎谷物片的声音像刘易斯毛躁的发尾,巧克力在唇齿间融化的感觉像刘易斯柔软平滑的皮肤,莓果在味蕾上绽放出的甜蜜味道像刘易斯脖颈处搏动的动脉。
刚在一起时夏尔很热衷于在刘易斯身上制造出一些痕迹,这是无意识的,夏尔发誓他和他的前任没有这个习惯,但他和刘易斯在一起后经常在清晨醒来时被英国人身上青紫的淤痕和带着血迹的牙印吓到。
刘易斯一开始觉得这只是一种情趣,由着他来,无非就是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围个围巾什么的,对他造成的最大困扰是早上搭配衣服的难度变得更高了。但时间进展到夏天后一切变得有些不对劲,刘易斯变得越来越难在掩盖这些痕迹的同时还不让同事们觉得自己存在一些精神方面的困扰。
“不要咬在这里。”这是刘易斯第一次阻止夏尔,他整个人都水光淋漓,呼吸有些不均匀,手掌轻轻抵在夏尔的胸膛上。
夏尔愣住了两秒,像是没有听懂他在讲什么,眼神看起来无助而迷茫。
刘易斯轻轻叹息一声,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无奈地表示了默许。
后来刘易斯找夏尔认真地讨论过这个问题。
“你考不考虑咬在一些比较隐蔽的地方?”刘易斯睁大眼睛问,“就是一些,呃,我平时不裸露给别人看的地方?”
“你很慷慨,刘易斯。”夏尔同样认真地指控道。“你身上不展露给别人看的皮肤可不多,你已经用纹身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可供观赏的艺术品了。”
“但是如果你今天在某个地方制造了一些痕迹,那明天这部分的皮肤就不会被暴露出来。”刘易斯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鼻子,“这听起来是不是挺好的?”
一点都不好。夏尔在心里无声地抱怨道。我希望你裸露出所有我制造出来的痕迹。
之后夏尔依然没有改变自己的作风,他发誓他尽全力去克制了,但他做不到,特别是俩人挨得太近的时候。刘易斯看起来太好了,皮肤上泛着汗水的光泽,漂亮的纹身像蛋糕上的草莓一样装点着他的身体,夏尔总是会忍不住吞口水,他很想,很想,用力品尝一下刘易斯的味道,而他往往也这样做了。
而事实上刘易斯也有一点轻微的对疼痛的偏好。他在被咬的时候眼睛会睁得很大,瞳孔紧缩,身体绷出肌肉线条,腿会抻得很直,太痛的时候他会哭,刘易斯其实在床上哭得不少,会呜咽着趴在夏尔肩头寻求安抚。而夏尔此时,他这样评价自己,他会非常善良且无私地抱住自己的伴侣,用掌心摩挲他敏感的后脖颈,吮吻他的耳垂,即使很多时候夏尔的舌头会被刘易斯的耳钉冰到,但是他依旧坚持这样做。然后刘易斯就会在他怀里重新变得柔软,他们在痛苦当中找到平衡。
于是两个人很快就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那就是问题不在于疼痛本身,而在于疼痛发生的位置。刘易斯不断暗示这可以是两个人之间秘密的情趣,没必要展示给全世界人看,这太猎奇了。而夏尔,他需要全世界人都知道自己是唯一一个有权力给刘易斯带来疼痛的人。
某一天清晨,夏尔在柔软的床铺上醒来,旁边空荡荡的没有人,他有一点不好的预感。夏尔转头,目光穿过敞开的门,看见刘易斯正站在镜子前扯着领口观察自己的脖子。夏尔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想起来自己昨晚或许在那个位置吮吸出了一个不小的吻痕。
他像往常一般慢吞吞地踱步过去,从背后抱住刘易斯。夏尔依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因为刘易斯此时低下了头,夏尔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对不起。”他有些不安地道歉,却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夏尔只是感到恐慌。
“夏尔。”刘易斯开口,手指慢慢穿过夏尔的手指,反扣住了他的手掌,这让摩纳哥人略微放下心来。“我告诉过你我今天想穿我们这个季度新推出的整套造型去和客户作分享,但是这件事现在因为这个吻痕而变得非常艰难。”
“对不起。”夏尔现在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了,他有些痛苦地闭上眼,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却控制不了如此本能的冲动。
“我是不是不该在第二天有重要事情的情况下晚上纵容你胡来?”刘易斯温温柔柔地问,转过身来,捧着夏尔的脸,和他对视,“你没有办法为了我去做一个好孩子吗,夏尔?”
我可以。我可以。夏尔低头轻轻地吻他,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我只是希望你属于我。”夏尔哽咽着说,“我会努力去改正的。”
“噢。”刘易斯把他的眼泪抹掉,“我们可以找一些更好的方式去达成这个目的。”
夏尔有点困惑地望着他,但刘易斯说自己现在不打算透露计划,他给夏尔的小惩罚是立马去给他把遮瑕液买回来。两个人一起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把痕迹盖得干净后,刘易斯就换上自己漂亮的衣服去上班了,临走前心情很好地给了夏尔一个吻,夏尔知道这意味着原谅。
过了几天,夏尔下班回来时看到茶几上有一个纸袋子,这应该是刘易斯的东西,夏尔很谨慎地和那个袋子保持了距离,他是个好孩子,他可以为了刘易斯而做一个好孩子,而一个好孩子是不会乱拆伴侣的物品的,这叫什么,好像是尊重隐私吧,夏尔从油管上的情感大师课里学到的。
“回来了?”刘易斯端着烤盘从厨房里走出来,隔着厚厚的手套捻了块刚出炉的曲奇送到夏尔嘴边,夏尔被烫得呲牙咧嘴。
“桌上是给你的礼物。”刘易斯把手套脱下来,指了指茶几的方向。
夏尔洗了洗手,坐到矮沙发上,他有一点关于里面装着的东西的想象,但真的拆开时夏尔还是有些说不出话来。里面有两枚素圈戒指,内圈刻着英文字母,一个刻着夏尔的名字,一个刻着刘易斯的。夏尔一时间不知道哪一枚属于自己。
刘易斯坐到他旁边,拿起刻着夏尔名字的那一枚戒指,打量了一下,戴到了自己的无名指上:“我自己在公司工作室做的,做得其实挺一般的,以后有空了我们可以一起做个更好的。”
夏尔小心翼翼地拿起刻着刘易斯的名字的那枚戒指,戴到了自己的无名指上:“不会比这更好了。”
“真的吗?”刘易斯歪着头笑了笑,“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个名字刻在外圈呢,是不是更能满足你的需求?”
夏尔捂住自己涨得通红的脸:“我会给身边所有人展示里边刻着你的名字的。”
“我做的时候已经告诉工作室的朋友们了。”刘易斯把戒指取下来,对着阳光细细端详,“Charles Leclerc”的字母边缘泛着一点光,“我告诉他们这是我爱人的名字。”
此刻的夏尔转了转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他注意到由于戴了太长时间,他的手指已经被阳光晒出一圈清晰的分界线。他想起来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刘易斯锁骨以上的位置留下过任何痕迹了,首先是因为他是个好孩子,其次是因为夏尔已经不再需要用这种怪异的方式满足膨胀的占有欲和不安全感了。
夏尔再也不想惹刘易斯不开心了,自己的名字已经套在刘易斯的无名指上了,他得表现得更好些才能对得起这份殊荣。
夏尔和刘易斯上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闹矛盾还是挺久之前的事情。
那阵子刘易斯工作压力很大,夏尔也刚刚实习转正,两个人每天都忙得见不着彼此。刘易斯是一个相当体贴的伴侣。他居家办公的时间比较多,往往画稿画到分不清白天黑夜,饿到胃痛就叫个披萨或者意面外卖,却会记得时不时往冰箱里补充食物,于是夏尔总能在保鲜层里找到自己爱吃的新鲜水果。他甚至从不打扰夏尔的休息,自己窝在书房里把门关了一待就是一天,作息混乱到和夏尔几乎有一些时差。
而等到夏尔的工作稳定下来后,他才意识到刘易斯已经至少有半个月没回房间睡觉了。
夏尔悄悄推开书房的门,看到刘易斯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桌前睡着了。他穿着毛茸茸的睡衣,夏尔想起来这是他们一起买的情侣款。刘易斯的黑框眼镜搭在鼻梁上,看上去马上就要掉下来,勾线笔斜斜倒在他的手指之间,在草稿纸上晕出一块墨。书桌上有一个巨大的保温杯,夏尔凑上前去闻了闻,里面装着空了一大半的黑咖啡。
夏尔有点心疼地把人打横抱起来,刘易斯略微醒过来,半阖着眼问夏尔怎么了。
“回房间睡。”
“我眯一会儿就还要起来的。”刘易斯哑着嗓子在夏尔怀里嘟囔道。“不要吵到你睡觉了。”
“不吵。”夏尔揉了揉他的脑袋。
刘易斯果真只躺了十几分钟就又爬起来去画稿。那时客户的要求和预算同样高,于是刘易斯花了很多心思去做这一笔生意,只是无论怎么改都还差一点。他的压力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憔悴。
夏尔心疼得紧,却也无可奈何。就这样看着刘易斯连轴转了半个多月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心里隐隐生出一些恼怒来,他觉得刘易斯重视工作高过于重视自己。
那天晚上夏尔被拉去应酬,他刻意控制了量但在散场后依旧感觉自己被酒精灌得有点晕乎乎的。凌晨的纽约又冷又吵闹,夏尔一个人站在路边闭了闭眼试图找回一些身体的平衡,睁开眼时却险些要掉泪。他在风里拿出手机给刘易斯打电话,夏尔说外边太冷了,自己喝多了,可不可以过来接一下我。
“你说什么?”刘易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夏尔,我没听清。”
“你可以来接我回家吗?”夏尔知道自己应该大点声,这样刘易斯才能在呼呼作响的冷风里听懂自己在说什么,但事实上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么晚了你居然还没回家吗?”刘易斯嘟囔道。
夏尔一听就知道他今天又没回卧室,连自己回没回家都不清楚。他突然觉得很没劲。
“地址发给我,夏尔。”电话对面传来一些衣服布料摩擦和椅子晃动的声音,“我现在开车过来,你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等我。”
“不用了。”夏尔小声讲,他甚至有点希望风再一次撕碎自己的声音,这样刘易斯就听不到了,“我同事送我回去。”
“噢。”刘易斯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注意安全。”
夏尔自己打了个车回去,推开门时他看到客厅里开着灯,刘易斯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此刻略微仰头盯着他看。夏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刘易斯放下电脑朝他走过来,在他脖颈间嗅了嗅。
“喝得不少啊。”刘易斯皱着眉说,“干嘛喝这么多?”
夏尔不喜欢他讲话的语气,他向后退一步,倚靠在门板上:“工作,刘易斯,和你一样,我也要工作,我工作的一部分是跟该死的领导和客户喝酒。”
“你确定你还好吗?”刘易斯观察了他一会儿后才开口,“你想不想睡一会儿?”
“你确定你还好吗?”夏尔反问道,“我这阵子觉得我在跟一个会随机制造空披萨盒的机器人恋爱。你连我凌晨不在家都不知道。”
“抱歉,夏尔。”刘易斯道歉得很快,“忙完这阵子我会补偿你的,好吗?”
夏尔不喜欢这样,刘易斯表现得就像自己是一个幼稚的麻烦,而他要以效率最高的方式处理掉这个麻烦。夏尔宁肯刘易斯发火,和自己吵一架什么的,他需要发泄,他觉得他们两个都需要发泄。
夏尔低头吻住刘易斯,开始撕扯他的衣服,英国人被他亲得皱眉,有点喘不过气来,最后忍无可忍地把他推开。
“你嘴里都是酒精的味道,我真的很不喜欢这个。”刘易斯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很平静地告诉他,“并且我今晚没时间和你闹,明早要交稿子了。”
“你讨厌我了吗?”夏尔问,他看到刘易斯已经回到了沙发上,打开了他的电脑。
“我没有,夏尔,我只是觉得你需要休息一会儿。”
“我不喜欢你这样,刘易斯。”夏尔站在原地大声喊,沙发靠背让他看不到刘易斯,他感觉酒精正在淹没他的思绪,他觉得刘易斯或许说得对,他需要休息一会儿,“我觉得你爱你的工作胜过爱我,我们这个月都没好好讲过话,也没坐在餐桌前一起吃过饭,你甚至没有好好地亲过我一下。”
一时间房子里没有人讲话,夏尔以为今晚就这样了,他很绝望地准备回房洗澡,此时却突然听到了刘易斯的声音。
“过来。”
夏尔几乎是小跑着过去,趴在沙发扶手上,很别扭地把脸凑到刘易斯面前。刘易斯让他闭上眼,然后让自己的嘴唇靠上了夏尔的嘴唇,夏尔很自觉地没有伸舌头,因为他是个特别优秀的伴侣,他记得刘易斯不喜欢酒精的味道。
“这算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吻吗?”刘易斯让夏尔睁开眼。
夏尔乖乖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盘着腿坐到沙发旁边的地毯上,仰着头看刘易斯工作,但刘易斯突然合上了电脑屏幕。
“你有想过……”刘易斯比划着,好像不确定该选择一个什么样的词,“类似于,以后?将来?婚姻什么的,家庭?我不确定该怎么形容。”
无论怎么形容,听起来都不错。夏尔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笑得很傻,他咧着嘴点了点头。
“我以前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比我的生活更重要。我不会为了客户荒谬的需求而去牺牲自己的私人时间,不会为了老板突如其来的主意而改变自己的想法。这辈子及时行乐就挺好的。因为我觉得,我很重要,你明白吗,夏尔,我很重要。”
“你很重要。”夏尔重复道。
“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刘易斯低下头,笑着看向在地上坐着的夏尔。
“你很重要。”夏尔皱着眉,反驳道。
“是我们很重要。”刘易斯轻声纠正。“我本来想过段时间告诉你。但是,啊,我差不多攒够一套房子首付的钱了。”
夏尔有点茫然地看着他,他感觉酒精正在侵蚀自己的大脑,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刘易斯在说什么。英国人很紧张地盯着他看,然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房贷可能对我们来说会压力有点大……”刘易斯说得很快,“这也是我想继续多攒点钱再考虑买房的原因……你也还年轻,如果你还没准备好迈入一段这样的生活的话我也是很理解的,我20岁出头的时候比你爱玩多了。我不想给你任何压力,夏尔,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我也准备好了。”
夏尔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刘易斯感觉自己的手心烧得滚烫。
“我准备好了,刘易斯。”夏尔说得有些语无伦次,“那个话怎么说来着,叫什么?我时刻准备着,对,就是这样,刘易斯,我时刻准备着。”
现在夏尔已经和刘易斯结婚一年多了,他们真的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两个人都会在周末被喊去加班,因为他们在房贷面前是两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人。他们换了一辆更大的车,这样两个男人就不用在狭小的空间里感到呼吸困难,他们的后备箱里可以放下更多的生活用品和食物,它们的味道闻起来是如此幸福。他们甚至养了两只狗,虽然夏尔总怀疑里奥和罗斯科在这个家的生态位已经高于夏尔本人了,但他还是很大度地每天都跟在两只狗后头扑腾。
夏尔理解为什么那天刘易斯对自己的情绪有一点轻微不满。因为这就是生活,童话故事里完美结局的后续,会有堆积的杂物,把糖当成盐放了的炖菜,拥堵得没有尽头的交通状况和木屑味道的黑咖啡。他们必须愿意付出这个,如果这就是紧握住彼此的手的代价,夏尔和刘易斯愿意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庸俗的两个人类。
直到刘易斯结束出差回来,夏尔也没想明白他到底在为什么生气。夏尔觉得自己已经排除了几乎所有可能的原因,这回他可能得往自己的备忘录里多加上几种可能性了。他开车到了肯尼迪机场,转悠了半小时才找到停车位,站在国际到达口踮起脚,试图让视线越过拥挤的人群。
刘易斯时不时给他发一点消息,告诉他飞机落地了,在滑行,自己在等行李,拿到行李了,但是还得排一会儿海关的队伍。等到他真的走出来时,夏尔跳起来挥了挥手,看到刘易斯笑着推着行李小推车走向了自己。
坐上车时夏尔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最近有不开心吗,刘易斯?”夏尔蛮不讲理地把脸凑到刘易斯面前,但是这次,空气里那种若有似无的紧张意味消失了。
“我没有啊。”刘易斯很无辜地摇了摇头。
夏尔感觉他这回说的是实话。
夏尔仍旧不清楚半个月前自己做了什么让刘易斯不开心了,很有可能是一些类似于自己跨过门槛时先迈了左脚这样的原因,更重大一点的或许会近似于在分享一份冰淇凌时自己吃掉了最后一口而没有留给刘易斯这样的事,最严重的应该也不会超过自己在刘易斯吃准备给小狗的食物时表示了质疑的那个程度。
但无论如何,刘易斯现在不生气了,夏尔对这个结果感到很满意。
夏尔现在只有一些小的愿望。比如今晚可以吃寿喜烧,比如下个星期刘易斯和自己会一起休年假,他们计划去南欧玩一段时间,再比如里奥的生日快到了,他们打算好好庆祝一下。最后的最后,夏尔希望这辆车的发动机不要在寒冷的天气里彻底罢工,因为他迟迟无法启动这台机器,而刘易斯已经坐在他旁边小声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