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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贡感到奇怪。
他在集市的中央等了一会儿都没有看到加萨尼的身影。可往常明明总是这位守时的王子先到达约定碰面的地点——萨尔贡有时为此感到不好意思,明明他已经尽可能高效地完成训练,从场地飞奔出去,只留给身后的队友们一句“抱歉,有点事情要出去一下”,便匆忙离开,可加萨尼总要比他早到一些。有时,萨尔贡会看见加萨尼在护卫的陪同下,在小贩的摊位前小心翼翼地翻看着货物,也有时与爽朗的生意人交谈着家常,直到看见萨尔贡的到来才与他们告别。
可这一次,他却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些令人忧虑的设想在他的大脑中穿行而过。王子曾被绑架,尽管这场绑架本身最后被证明是一场勉强可以称做无害的计谋,可王子也的的确确因此受伤。他开始担心加萨尼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但集市离王宫并不遥远,只是几步路的距离又能发生什么呢?而加萨尼现在也不再是王子,大概也不会再有谁会要去故意伤害他了(即使萨尔贡总是下意识地把这个称呼脱口而出。他猜自己并不是个例,曾陪伴在王子左右的护卫依然习惯去保护王子,直到曾经的王子本人用有别于平常的、略显强硬的语气让他们离开,告诉他们不再有理由需要去保护他,而自己也只是要前往平常去的那些地方,并且有萨尔贡陪同,他们才勉强离开。甚至连街道上的民众在知道真相后依然用“王子”代称加萨尼,毕竟习惯哪有这么容易更改?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去接受、去改变)。更何况,一切都在变好,连那些会死而复生的怪物都已经消失不见,这片土地的每个角落都似乎变得无比安全。
“抱歉,萨尔贡,我来晚了,希望没有让你等太久。”
正倚靠着一面矮墙的年轻战士回过神来,他摇了摇头,说自己也才刚到。
往常,这种在市集或者街道上的闲逛其实毫无目的,唯一能勉强算作目的的大概也只是“散心”,那时加萨尼会把守卫们暂时支开(“没关系的,有萨尔贡在呢。”加萨尼的声音如同往常一般平静、柔和,但萨尔贡却没由来觉得其中潜藏着一些暗示,似乎是在请求他也说上两句,帮个腔,可实际上,没等他来得及说上些什么,几个守卫就在面面相觑之后,略显忧虑地说:“请保护好王子”,于是便出于对一名不死战士的信任,勉为其难地用极其缓慢的步调离开,留两位年纪相仿的同龄人与彼此相处)。可这一次有所不同,他们要来购置一些生活用品和必要的补给,好撑过离开王国之后、到达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之前的这段旅程。
“应该差不多了。”萨尔贡清点了一下已经购买好的东西,有一部分已经被他打包好,放到马上。回到集市的中央时,他看见加萨尼正坐在水池旁,用手轻轻抚着衣服的下摆。
萨尔贡在加萨尼的身边坐下,他看着后者手的行动轨迹,也察觉到对方蓝色的衣服上似乎沾染了某种动物的毛发。考虑到原先在王国里游荡着的、具有攻击性的飞鸟怪物已经消失,而那些细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鸟羽,萨尔贡只能想到另外两种街头随处可见的、也许可以算作是人畜无害的小动物——猫,或者狗。
“来的路上,我遇见了一只猫,它蹭了蹭我,又很快离开了,甚至没有给我机会去摸摸它,”加萨尼察觉到萨尔贡的目光,于是略微仰起头,视线在天空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似乎正回忆着来时的经历,“然后是一只狗,它就坐在路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当我俯下身,与它的眼睛对上时,我发现它有点像你,”他轻轻笑着,悬空在水池上方的腿微微晃动,又补充道,“我是指眼神。”
萨尔贡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也许他该回答一声“谢谢”,毕竟这段话语或许可以勉强当作是夸赞,但听上去也太奇怪了,可他并不是第一次听见(或者说,看见?)这类比喻,当他在王国的各个角落探索时,他找到了一封信。
他发誓自己绝对不是有意要去窥探别人的隐私,那时他压根不知道这张被折叠起来的纸是一封未寄出的信,只以为是破解某道谜题的线索。也许当他一眼瞥见信首“瓦赫拉姆”的名字和落款的“拉坚”时就该收手,毫不犹豫地丢掉这张写满了字的纸,可直觉告诉他里面兴许藏着可以拯救整个王国的秘密,又或者是关于某场战役的行动请愿书,毕竟他的这两位队友除了这类事情还会有什么可以聊的呢?他粗略地扫过第一个段落,才发现秘密的确是秘密,只不过与他原先设想的截然不同……天啊,他真的不该打开这封信的。他仓促地合上信纸,却又在匆忙之间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和紧随其后的“流浪狗”——这是来自拉坚的讽刺。他想起这位被盔甲覆盖全身的女战士,回忆起她冷硬的态度,把信放回了原处。
他突然意识到他在过去的几天中原来去到了那么多鲜有人知的角落,也因此发现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找到被遗散在各处的物品。他帮助了一些人,比如那个在深地徘徊的老妇人,和一位鹦鹉的主人。当他们向他寻求帮助(或者说,开出委托?毕竟他们许诺了不同的奖赏)时,他无法做出全然肯定的承诺,只能说着“如果恰好遇见,我会帮忙的”,然后匆匆踏上旅途。似乎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他才开始感到疲惫。
“如果你不喜欢我这么形容你的话……我感到抱歉。”也许是萨尔贡实在沉默了太久,久到令人心生不安,加萨尼扭过头,望向他。
“呃,不,我只是有点走神,”萨尔贡从过往的回忆和突然席卷他全身的疲惫和心安之中挣脱出来,“您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的一位……朋友也用过类似的比喻。”
“是奥罗德吗?”加萨尼半开玩笑地猜测。萨尔贡的社交范围不算太广,熟悉的除了他的老师阿纳希塔以外,大概也只有几位不死战士了,或许现在还可以算上法里巴,以及法里巴的祖母。可他队伍中几位严肃的女士以及瓦赫拉姆怎么也不像是会毫无前因后果地将萨尔贡比作某种犬科动物的类型。阿尔达班或许会,但他更可能只是在私下里与其他人调侃时这么说,于是就只剩下美诺拉俄斯和奥罗德。而水手般的奥罗德性格也同外表一般豪放,也许正是他揽住萨尔贡的肩膀,大笑着叫他“小狗”。
只不过这听上去依然诡异。实际上,加萨尼与除了萨尔贡之外的不死战士都算不上太熟,只在闲暇时刻路过训练场时远远瞥见他们的身影,在他们每一次凯旋来到王座前时看清他们的脸庞,从萨尔贡的口中或是街头巷口的流言之中了解到他们的性格和过往。可从别人那儿了解到的总会与事实有偏差。比如,当他真正有机会与涅伊特和阿尔达班——另外两位在危机之时将信任坚定地交付给萨尔贡的战士——相处时,他才发现涅伊特并没有传闻中那么难以相处,阿尔达班倒是与他设想中一样随和。于是,他觉得他的那句猜测更像是毫无根据的臆断,并为此感到抱歉。
萨尔贡摇了摇头,说不是那么友善的称呼。他隐去了前因后果,不提及任何一位战友的名字,也不说起那封信,只说出了“流浪狗”这个词汇。他联想起当时的处境,有些沮丧地说那时他确实像一条流浪狗,而曾经更是。他生命最初的几年在流浪中度过,直到遇见阿纳希塔,他才被当成是一个战士去培养。不过,他对这个带着些许恶意的称呼本身没有太大的感触,只是过去的时光一去不复返,曾经的战友已然离去,他因此感到惋惜。
“可你并不是——或者说,早就不是了。”加萨尼低下头。池水倒映出他和萨尔贡的影子,风吹过时,湖面轻轻泛起涟漪,几只鸟的影子飞快掠过,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嗯,我现在有你们。”萨尔贡点头,他看向加萨尼。以前阿纳希塔的存在对年幼的他而言就等同于“家”的概念,然后是不死战士们,几位性格迥异的队友值得他托付性命。即使现在他即将离开,身边也有加萨尼与他同行,而依然留在波斯的几位友人心中也无论如何都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也许是加萨尼想要转换话题——毕竟萨尔贡的朋友有些已经在那场危机中永远地抵达时间的终点,躯体已然消失在混乱时空的横流之中,这般事实总归会令人心情沉重——又或者只是单纯注意到了同行者的目光,他笑着说:“就是这种眼神。”
萨尔贡在片刻的呆愣之后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那只狗狗让我想到了你,于是我没忍住多抚摸了它一会儿。”
萨尔贡觉得自己该问问“这种眼神”究竟指代的是什么,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注视有任何的特殊之处。于是他开了口。
加萨尼似乎正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他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认真、毫不遮掩、坚定。”
萨尔贡对上他的视线。年轻的战士分明觉得眼前这位友人看向他的目光同样认真而坚定。
“还有你的一切值得赞赏的品质,都会体现在你的眼睛之中,”加萨尼接着说道,毫不吝惜自己的赞美,“勇敢、善良,还有忠诚……但这种忠诚并不是愚忠,你知道该如何判断对错,明白要怎么选择最合适的道路,并且坚定地走下去,即使这条路并不好走。”
“神啊,我都要怀疑您刚刚一路上的沉默都是在想要怎么夸我了。”萨尔贡挠了挠头,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往常他接收到的赞誉都是类似于战斗指令般简短话语,“干得漂亮”“做得好”,大多来自于他的战友们,或者阿纳希塔;有时,他也从流传于街头的、有关于他们这支队伍的传闻之中辨别出形容他的那些,奇幻得有些不可思议;也有时,干脆是物质的奖赏,比如那条陪伴他在王国各个角落翻腾的腰带。但很少有人会在与他面对面时,用如此详尽的词汇去描述他,“但我知道绝对不是,可您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沉默呢?”
往常,他们总归是要在闲逛之时说些什么的。大多时候,加萨尼会问起萨尔贡跟随着战士们在外征战时的所见所闻,而萨尔贡会尽可能详细地去讲述他所遇到的每一个劲敌。可这一次,询问者沉默无言。
“我很少离开王宫,又从未离开故土。我只是在想,当我们远行,究竟会遇到些什么。”他坦诚地回答,语气中有着些许的隐忧和忐忑。
萨尔贡当然没法给出答案,就如同他无法预测每一次战斗之后他和他的战友们是否都能凯旋,一切都是未知数。
所幸加萨尼也并不需要回答。他笑自己为未来毫无必要地担忧。
萨尔贡动了动手指,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加萨尼搭在水池边缘的手,又轻轻握住,“无论如何,我会陪着您。”
“谢谢你依然愿意站在我这边。”加萨尼没有排斥这小小的肢体触碰,他注视着萨尔贡,在逐渐西沉的落日之下,他的眼睛似乎格外明亮。
他们又在水池边坐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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