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战争在一个下过雪的早上结束了。
那天早上你像往常一样缩在幽灵小队的安全屋里———早就弃用的安全屋,这里已经离前线太远。
下雪的时候你没看到,昨天你睡的太早了、也许半夜醒过来一次看到了窗外映进来的浅紫红色城市的夜幕和雪光,但是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是今年的新雪、就又昏过去了。今天早上你已经没心思、也没力气去看一看窗外,但是外面是白色的,你从眼角的缝隙之中窥见,灰白色的云、苍白色的天、素白色的雪、闪着点彩虹色反光的白色的玻璃。
玻璃不是白色的,而是说不上来的蓝黑色,可是在雪地里一点也不显眼,贴着防窥膜的玻璃反射出来的景象也只是颜色暗了一点的雪后的早上。
“你想出去踩踩雪吗?”Logan一走进来就问你,打开门的瞬间带进来外面那个世界、那个才呼吸过几口和平的世界最新生的寒意。闻起来像尘土、像冰块,像是井里打出来干燥扬尘的水,雪本来就是这种东西。
“不了,我想做的事情都做过了。”你把自己更深的埋进毛茸茸的、暖和的毯子里,细小的绒毛挠着你的脸颊,蓄积起不知道源自何种物质燃烧的热量。你轻轻闭上眼睛,Logan的脸庞不用你怎么主动去想就能自己浮现在你黑色的、流动着杂乱的颜色的视野里。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你想着,不过不想怎么自言自语一般的在脑海里描绘他的面容。棕眼睛蓝眼睛绿眼睛灰眼睛……你现在不是很在乎Logan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或样子的。
“冷吗?我把空调再调高一点。”Logan看着你像只猫一样缩成一团、把全部的身体都躲进暖和的毯子里,除了安全屋的墙壁和玻璃、又在自己与世界之间加上一层阻隔。
“不,我很好。”你笑眯眯的说着,还是蜷缩在毯子里,雪后清晨没有温度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你身上———你确实很暖和,难道玻璃会给阳光加热吗?
Logan还是把空调摁高了两度,脱下围巾手套、走到你面前蹲下来,平平的和你对视着。
“明天的签署你会去吗?”Logan问你,正式的投降、给这场持续了十二年的战争郑重的合上书页的仪式被他说的像是你明天说好要和他一起去散步,也许雪还没化、也许你们还能堆堆雪人打打雪仗……也许在新年、在下过雪的和平的第一天里,你们能久违的享受没有火药血液和人们缄默不言的压抑的空气。
“我马上就会死了,Logan。”你扭动着从柔软的沙发里坐起来、直起腰靠近他,冰凉的手轻飘飘的捧着他的脸颊,他没再戴面罩了,腐朽已经风化的骷髅下只是一张柔软、稚嫩的孩子的脸。
“别胡说,你都这样病怏怏的好几天了,哪天你都没死。”Logan的眉头微微的促起来了,过去的十二年里甚至更久、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了。我不行了、我要死了、别管我了,而听见这样的话无论是谁都会说:别胡说、别傻了、咱们走吧。
这样的对话总是血淋淋的又冰冷的,逐渐散失的体温里就连自己刚刚涌出浸泡着衣物的血液都是温热的,战场的硝烟是滚烫的、战友的体温是滚烫的、枪械的金属是滚烫的、即将到来或是才刚刚发生的死亡是滚烫的,唯独生命是冰冷的,唯独生命是血淋淋的———死人才不会流血。
你又告诉他一遍:“我马上就会死了。”
Logan最早的记忆就是这样。三四岁的他、和David和爸爸一起站在妈妈的病床前,她一只手捧着Logan的脸颊、一只手捧着David的脸颊,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尚且看不穿死亡与腐朽的眼睛,然后说:“我马上就会死了。”
David本来还在忍着、严肃一点得体一点,在妈妈最后的几个小时里他希望妈妈最后的一点思绪是快乐的,而不是自己在号啕大哭、还要她分出那么一点仅剩的光景来哄自己。
但是在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他就哭出来了。
David那个时候真的明白死是什么吗?其实没人会懂、直到生命的尽头都不会懂、不会懂过。只是他们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听不到她了,再也没办法窝在她温暖柔软的怀里、再也没办法给她的发丝间别上医院外面可爱的小朵的夏夜彩色的星空一样细碎的野花,有时候上面还爬着小小的蚂蚁,Elias看见了就会诶呀一声、小心翼翼的把那些小意外从孩子们送给妈妈的礼物上拿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Logan记得David一个劲的抹着眼泪,想要自己别哭了、想要停下来,但越是着急就越是脸红,眼泪无法在身体里面就被烧干,只好溢出眼眶,可是脱离了眼球都在发烫的悲伤与无助之后就立马降下温来,顺着脸颊流下去留下一道凉冰冰的河床。
Logan那个时候还被Elias抱在怀里,他代替太小的Logan、连带着他自己的那份重量压在她的床边形成一个凹陷,悲伤、留给活人的悲伤像是轰炸过她的病床,这就是他们倒下的弹坑。
她把哭的湿乎乎的David搂进削瘦的怀抱里,已经在散尽温度前的最后一瞬间的怀抱是他此生都难以再找到的温暖。“好孩子、我的好孩子,我最勇敢的David。”
耳鸣啊、目眩啊、分不清天地也找不到自己的手脚啊……Logan不知道三四岁的自己是真的有那么伤心,还是长大之后经历了战场、把被轰炸的痛苦和那份足以淹没他小小身躯的悲伤缝到了一起,长大后的经历像是棉花填充着童年留给他的布料,然后他才能站立、才是Logan。
她只是在告诉他们而已,她没崩溃、没在说胡话,她清楚的感受着:我就要死了,我的身躯与灵魂都走到了终点。那个代表着终止的标志就安安静静的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就像她清楚的看见她的爱人和孩子,她也清楚的看见那个终点。
这没什么好争辩的,Logan想着,看着你,是他那么熟悉的平静与酸甜味的无可奈何。我的旅途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你的人生不会再有我。
死亡总是对活人最残忍,死人才不会悲伤。
你、你们,你和那个没死于战争的母亲,都是这样平静的告诉他,只是告诉他,不让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显得那么突然。
然后该干点什么呢?Logan不知道了,他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面对妈妈的离世的,她漂亮温柔的脸庞是怎么变得灰暗、她明亮的眼睛是怎么变得空洞、她的心跳呼吸是怎么停止、爱着她的人是怎么从死寂之中找到了哭声……那是因为他太悲伤了、这段记忆变成了创伤性记忆被隔离起来,还是他那个时候真的太小了、连最爱的妈妈的死亡都记不住?
“你……”Logan试着和你说点什么,但是嘴巴喉咙都像是锈住了一样,舌根突然开始干的疼、刺痛着被胃液酸蚀,Logan能尝到自己的味道,那么疼、那么苦,明明战争结束了、明明你的消逝就是最让人安心的证据,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对一个和自己和人类都相去甚远的存在而感到悲伤?你甚至没有所谓的死亡,这只是你为了方便他理解选择的说辞。
“那就下次再见吧,Logan,不知道是在哪里。”你又闭上了眼睛,没打算再睁开。按人类的感情来讲,你该说希望下次不会见到你才对,你该说希望Logan退役、去过属于他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又一次撞见你、撞见战争。但是你肯定会再见到他的,人类就是这样的物种,战争就是这样的东西,亘古久远、挥之不去,而他还年轻,下一次战争打响时他肯定还没老到不能上战场的地步,就像你二十多年前就见过Elias一样、二十多年后你也会再见到他的两个孩子。
Logan看着你,你像是说完这句话就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期待见到你,一个代表着战争的神。神吗?还是魔鬼?可是哪门子魔鬼会在无人之地陪着流民的孩子胡闹、看见军人的第一反应就是用精巧的话术和表演出来的和善的面容周旋,还要把孩子们护在身后?他不该再期待见到你的,哪怕在人类存在之前战争就已经存在、哪怕人类的躯体只是你众多存在形式中最脆弱可笑的一种,人类也不该期待见到你、人类也不该放弃杀死你,战争啊、战争啊、这挥之不去的。
至少、至少他还能留下来陪着你,Logan看着你,像是阳光下的新雪融化着,一点点消融衰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可你看起来那么的心满意足,你真的已经没有什么想干的事了,这样的消逝来的正正好。
阳光还是落下,在空空的毯子围成的锥桶之中、填补着你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