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对比90年代,新世纪的人确实非常萎靡。
90年代有一种野蛮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带来了罗曼蒂克的可能性。泡沫破裂后的日本,流行的东西是木村拓哉代言的嘉娜宝口红。第一位拍摄口红广告的男明星给自己脸上画满各种颜色的唇膏,悬挂在街头的巨幅海报屡遭狂热粉丝偷窃,最后嘉娜宝不得不派专人看守。一支口红广告席卷全国的时代已经过去,也不再有哪个男明星能红到木村曾经的程度。人们还舍弃了90年代风行一时的那种大大咧咧、穿着垫肩西装和高腰裤的大姐头形象,尖锐与洒脱不知不觉被平庸的甜美取代。曾经是恋爱电视剧黄金时段的月九档期,如今收视率竟然季季上不了二位数,大概还是因为美丽的错过与误解只存在于男女主角约会前要先用家里座机通话、一旦出门就会失去联系的日子里。无法恋爱结婚、不想恋爱结婚的颓丧主题在影视界热度高涨,即便这种主题的作品总要夹带私货制造虚假童话结局催婚催育挽救人口老龄化,反罗曼蒂克终究还是不可逆的潮流。
遗憾的是,在罗曼蒂克的90年代里我自己还是一个完全不知罗曼蒂克为何物的毛头小子,所以在那位老人生命的最后几年里我也没能抓住机会多了解他一些。论血缘,我应当称他为祖父,他是我父亲的父亲,但他之于我并不是一般意义上那种隔了几个辈份、随机遗传到一部分基因的陌生人。祖父非常有趣,他的有趣程度以及他有趣的方式,全都漫溢罗曼蒂克的色彩。
祖父的有趣,是我作为一个完全中立客观的人类个体便足以感知到的,与血缘无关。说实话我其实感觉不到自己与他之间有什么血缘联系。完全顺应了“女儿像爹、儿子像妈”的古老智慧,我全身都是母亲以及她那边家族的影子,若对比祖父年轻时的相片来看,基本认不出是一家人。我的脸整体看起来还算顺眼,但五官寡淡,用当今年轻人之间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所谓的“盐系”,而祖父的脸要浓烈得多。即便是在褪色、模糊了的黑白相片中,祖父的样貌也令人过目难忘。美人——除了这个用来指代男性有些怪异的词汇之外,我竟找不出第二个词来。祖父的五官仿佛每件都有无穷大、无穷醒目、无穷华丽,却同时又精巧到一分一毫都蕴含无穷深邃的细节,这些五官在他脸上组合起来,便构成宛如来自另一星球的绚烂美感。
榎木津礼二郎,祖父的名字,签在他赠给我的成长记录册首页。
拥有一本成长记录册,在我这一代人里属于奇异的事。那时的家长还不大乐意为小孩花毫无用处的钱。我出生在东京最好的产科医院,祖父在我出生时拄着拐杖头戴礼帽穿着三件套西装胸前口袋还塞了丝巾地大驾光临,谁都不搭理,只管和他的儿媳妇、我的母亲讲话。母亲说,当我被护士从保温箱里抱出来给祖父看时,他高兴得像5岁的小孩一样,把我捧在怀里摇来摇去,胡乱唱着各种来自战前的过时儿歌。医院的人来推销那本昂贵的成长记录册,硬封皮、花花绿绿的内页、诸多可以供人自行填充文字、黏贴照片、随意涂画的设计,除了封面有“成长记录册”几个字之外实在非常类似如今在少女中盛行的手帐本。推销者说,买一本吧,可以留下宝贵的回忆嘛!母亲是个认真的人,她反感利用父母心把低成本产品卖出无谓高价的东西,但祖父对她说,我想买嘛,我要买来送给小宝宝,但我做不来这种事情,所以就麻烦你代我填这本册子吧!于是祖父买下了昂贵的成长记录册,而我认真的母亲在随后的15年间用细密的笔迹填满了一整本册子,从几个月会笑、几个月笑出声音、几个月叫爸爸、几个月叫妈妈、几个月开始爬、几个月能站起来,到读书后每一学期的期末各科成绩,连同我出生第二天脚底涂了红泥盖在第二页空白纸上的脚印、我母亲用透明胶带粘在7周岁那页上的我掉落的第一颗乳牙这类奇怪东西,全部保留了下来——
这就是我生命最初接触到的罗曼蒂克之事。
日复一日填写成长纪念册的明明是母亲,我却将这份罗曼蒂克归结到祖父的头上。母亲做这件事时的心境当然伟大,却也带着尘世的沉重,在有些时候就会反过来压在我心头让我气短胸闷。而祖父不同,祖父留给我的全部记忆都有一种轻盈感。
我想,罗曼蒂克应当是轻盈的、零重力的。
可以随时以第二宇宙速度脱离地球。
祖父的葬礼上,我和家族成员站在一起,看着殡仪馆职工将他推进焚烧炉中,机器轰鸣,点火。14岁的我第一次见证这样的时刻,明明心里什么都没在想、全然空白,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朝外涌。站在我身旁的母亲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那时是1999年12月下旬, 大街小巷都充斥着喜迎新世纪的节庆气氛。
亲戚们和来宾寒暄着,说,今年冬天太冷了,寒冬对于老人确实是很难熬的,最后还是没熬过去。我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总爱进行这种毫无想象力的议论。如果祖父在天有灵,他一定会因为这些愚蠢的对话气到还魂,从棺材里坐起来指着他们大骂,但祖父没有还魂,祖父温顺地变成了匣子里的一小堆灰烬,他这一生好像还从未如此温顺过。
那天在殡仪馆,我见到了许多祖父生前的朋友,却唯独没有见到我最期待相见的那一位。不久之后,就在2000年第一天的清早,我家接到了电话通知,说那位已经在前一晚的睡梦中安静地离世了。
和祖父一样,他也赶在罗曼蒂克的旧世纪彻底过去之前割舍了对这个世界的眷恋。不是因为冬天太冷,绝对不是。
听说我出生不久,祖父就带他来看过我。祖父让我叫他秋彦先生,我便一直都这样称呼他。但是我从来没听祖父自己叫过他的名字,祖父总是喊一个奇怪的绰号,听起来很像老字号糕饼铺,据秋彦先生自己说是以前他曾开过的一家旧书店的店名,书店不再开之后绰号也被沿用了下来。如此,我时常都想不起秋彦先生还有着中禅寺这一帅气姓氏。
祖父自己总有很多好玩的事要做,并不是那种会整天围着孙子转的爷爷,其实我儿时与他共度的时间非常有限,但在那有限的相处时间里,每分每秒的记忆都十分新奇有趣。而秋彦先生的存在,更是我与祖父的回忆中浓墨重彩的一笔。秋彦先生仿佛拥有世界上一切的知识,而且他不把小孩子当作小猫小狗一样对待。比方说,我若问其他大人们世界是怎么来的,他们只会搪塞两句无聊的童话故事;但秋彦先生就会放下他手里的书,用孩童也听得懂的语言为我解释宇宙大爆炸理论。据母亲说,在我小时候,每次祖父顺道来我家吃晚饭,我都会缠着他问下次什么时候带我去秋彦先生家里。我自己的记忆里并没有这样的事,或许是稍微长大一些之后便开始羞于暴露内心的憧憬。
在我五六岁那年盛夏中的某天,祖父临时有什么事走开了,我一个人在秋彦先生家。吃过秋彦先生夫人亲手做的午饭,我躺在他的书桌边昏昏欲睡,他看了我一会儿,对我说,你爷爷以前也很喜欢睡在这里。
于是我问他,秋彦先生和我爷爷什么时候成为朋友的呀?
他回答我,很久很久以前了。
我接着问,到底有多久呢?
秋彦先生说他刚认识祖父的时候不到16岁。
当时的我想着,那果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比爸爸出生的时候还早,比爷爷和奶奶结婚的时候还早,比爷爷去参军打仗的时候还早,比一切我能了解到的陈年旧事都要早。
秋彦先生和祖父相识于时间的起始,相识于历史尚未书写之时。
我的妻子基本是个由祖母抚养长大的孩子。和她恋爱时我们都还是大学生,她给我讲了很多小时候和祖母之间的故事,平时聊天她也时常提及祖母近况,把我正式介绍给祖母也远早于带我见她父母。大学生谈起恋爱很容易挥霍过度,每每经济紧张的时候我们就一起跑到她祖母家里厚着脸皮蹭饭吃。
我与自己的祖母之间毫无缘分,母亲怀上我之前她便病逝了。正因为并没有自己祖母的故事可以讲,每当妻子讲了她和祖母的往事,作为回应我讲给她的都是祖父和秋彦先生的事。也正是在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不知为何秋彦先生这个明明与我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被我与真正的祖父一起放在了我心目中属于“爷爷”的位置上。我仿佛有两位祖父。又或者说,由于祖母的缺失,我用秋彦先生填满了本应属于祖母的空位。在我的意识里,祖父的伴侣确实就是秋彦先生。从事实上说,他们相识得更早,共度的岁月更长,最后还约好了似的在相近的日子先后去世,陪在祖父身边的从来都是秋彦先生。
妻子非常喜欢听我讲他们的事,说祖父和秋彦先生是她听说过的最有意思的人。她用“帅气”来形容祖父,用“可爱”来形容秋彦先生,我却觉得反过来说才正确。她会陪我一起给这两位扫墓。对于祖父,我们两个人总是很没品地忍不住站在墓碑前就议论起相片上的他有多么美貌,好在我相信祖父绝对不会因此不悦,毕竟他自己就是能够在长辈墓碑前哈哈大笑的人。
至于秋彦先生,他自己没有留下子嗣,遵照遗嘱,夫人要将他几万本藏书全部赠给我。那时我还只有14岁,父母委婉回绝说还是请夫人在我成年前代为保存。夫人十分长寿,但也在数年前离世,最后那几万册书还是来到了我手中,好在此时我已完全自立,接管秋彦先生的藏书不是易事,却并非不可能。
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妻子的秘密是,那数万册藏书所在的书库里不仅有书,还有一个封存了日记、信件和一些杂物的箱子,开箱子的钥匙就在夫人留给我的遗物里。看过一遍那个箱子中的内容之后,我久久无法释怀,重新锁上箱子,从此再也没有勇气第二次打开。我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要把来自上个世纪的秘密压在我头上,让我承担。
妻子有时会说,觉得祖父和秋彦先生关系真好,羡慕这样一辈子的挚友,而她自己和女性朋友之间本就浅淡的友谊在各自恋爱结婚后变得愈发肤浅,将来有了孩子大概就只能和一群妈妈友每天讨论孩子的琐事,彼此称呼为“某某妈妈”,以孩子的名字替代自己的名字,每个人都假装听别人讲话了但实际上什么都没听只想着要讲自家小孩而已。
她不知道的是,能够因为小家庭而抛弃的才是普通朋友,一生都无法分割的,只有那种将灵魂焚毁殆尽的爱欲。
秋彦先生的夫人在新世纪里还生活了十余年,她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独自在新世纪里看守那几万册藏书和箱子里的秘密,又怀着怎样的心情在预知到大限将至时写下一封收件人是我的简信封入箱子——
致榎木津良平先生,
明明对你而言只是毫无关系的他人而已,先夫与我却一直都擅自将你视为自己的孙辈,把各种麻烦事都任性地委托给你,十分抱歉。
我们这些老头子老太婆的心事,实际上只需要随着遗体一同火花就好,过往的一切都可清零。无奈在人间活过一遭,偏偏多情,不舍得把自己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结也斩去。你若读到这封信,想必已经打开了箱子,里面的东西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请千万毫不犹豫地加以销毁,不必勉强保存。只不过数万册藏书毕竟是先夫毕生心血,恳请你念及昔日来寒舍与先夫共度的日子,予以善待。
中禅寺千鹤子
2012年5月19日
小时候那次睡在秋彦先生书桌边时,他沉默片刻才对我说出口的一句“你爷爷以前也喜欢睡在这里”,这几年来总是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归根结底,不论秋彦先生还是祖父,其实都是我的陌生人。我从未有机会真正了解他们,我看到的不过是几位来自遥远旧时代老人,他们迁就我的年幼,遮掩了自己在漫长岁月中积淀出的复杂历史。
年轻人总是不自觉地低估了自己身边的那些老人。距离过近,只看得见“老人”这一点,仿佛老人就该有包容心、就该有人生的智慧,却看不见他们在作为老人之前首先也是度过了少年、青年与盛年的人。他们有欲望,有罪过,有无法放弃的偏执,有无法挽回的歧途。当他们给我讲述一个青年时代的冒险小故事时,我没有看到的是那年里他们共度的其他364天。我不知道他们在不眠长夜里曾想过什么,不知道他们面对未知未来时会以什么样的姿势相拥,更不知道他们来自怎样罗曼蒂克的年代、穿越怎样罗曼蒂克的往事。
我一无所知。
于是我看不到,当秋彦先生给我娓娓道来宇宙大爆炸时,除了我那双闪光的好奇双眼,还有另一双眼睛也在悄悄注视。那双眼睛一度漂亮得摄人心魄,那双眼睛已然布满衰老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闪着穿透大半个世纪的光芒看着我眼前那位一讲起道理就滔滔不绝的人。他甚至可以故意假装睡觉,连眼皮都不睁开,却将秋彦先生几十年如一日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我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祖父的视觉确实异于常人,他总是能闭着眼睛目击一切。
我的存在之于他们二人究竟是救赎还是拷问,如今我也实在无从推敲。
秋彦先生或许从我身上看到了祖父生命的延续,又或许只是看到了祖父与另一个女性之间生命的融合而已。但是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忆早年去秋彦先生家里的日子,因为千鹤子夫人在简信里说了,秋彦先生视我为他自己的孙辈,才会把藏书全部交付给我。
她在骗我也没关系,因为她骗我的方式足够罗曼蒂克,我便下决心要奉之为真理。
我自己的女儿于2015年出生。
祖父结婚生育时已经40岁,就算以今天的标准来看也有点晚了。我的父亲和我则都是早早与学生时代的恋人结婚,然后在30岁左右、事业和生活基本安定之后生下第一个孩子。
如果把定义放得宽泛些,秋彦先生应该就算是祖父的“学生时代的恋人”,不考虑各种机缘问题,从祖父到父亲再到我,果然还是隐约体现出一脉相承。榎木津家的男人确实普遍耽溺于往昔,说难听点就是初恋情结,说好听点就是一往情深。
在今天,性取向的问题已经在世界范围内被公开讨论,就算是日本也有涩谷区议会率先通过了开放同性婚姻的法案。但我始终感觉,这些宏大议题与他们的故事无关。祖父与秋彦先生之间,从来都不是喜欢男人或女人的问题,他们就只是喜欢彼此。
在反罗曼蒂克的21世纪,人们只会谈论平权和歧视,用提纲挈领的词汇掩盖诗意的贫瘠。面对《洛丽塔》,他们说,看,恋童癖!面对两个男性之间的感情,他们的脑子里也就只剩下一个gay字。bromance大行其道的当下,真正的romance反而日渐式微。
和妻子一同正装出席女儿的幼儿园入园式那天,我脑海中莫名生动地浮现祖父当年在我出生时身着华服大驾光临产科医院的样子,我明明从来没有见过那场景,却仿佛昨天刚刚亲眼目击。我想象着他生怕自己不够显眼一般大步踏进医院大门的姿势,觉得又好笑又难过。于是我诚实地对妻子小声说,突然很想祖父,周末带上有希——女儿的名字——全家一起去扫墓吧。
妻子就像当年在祖父葬礼上的我母亲一样,无声地牵住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再次确认自己在度过了许多年的庸常生活之后依然爱着妻子,在所有属于曾经那个罗曼蒂克年代的人都一一离开人世之后,她就是我在21世纪的罗曼蒂克主义。
秋彦先生18岁那年,给当时已经从他们共同的高中毕业、就读大学的祖父写过很多封从未寄出过的信,那些信被压在那个满载秘密的箱子最底层。与之相对应,除了千鹤子夫人后来放进去的那封简信之外,置于整个箱子最顶端的秘密也是厚厚一沓信,只不过写信的人是身负中尉军衔的祖父。大概是海军军舰上时有颠簸,又或者是战争中的人心绪不安,祖父的字迹比平时更加混乱。那些信写于二战的最后一年,却装在一个邮戳为1999年12月5日的大信封里,看样子是那时才被祖父寄到了秋彦先生手里。
来自罗曼蒂克时代的人们,都非常擅长预测死亡降临的时间。
或许他们都悄悄和死神订好了契约,所以能够从容地迎来契约执行之日。21世纪的人们失去了提前订立契约的能力,流行三四十岁就在钢筋水泥高层写字楼里加班时毫无征兆地猝死。
我看着这两捆信,开始认可妻子当年的观点,果然还是应该用“帅气”形容祖父,用“可爱”形容秋彦先生,不需要反过来。祖父平时没个正经样子,嬉笑怒骂,但自始至终都是更利落也更残忍些的那个人,而秋彦先生就有一种强装硬派实则黏糊的天真。所以祖父先一步把秘密抖出来,先一步在殡仪馆的焚烧炉里化为灰烬,圆满完成了他自己的帅气人设,把被动都留给秋彦先生承担。
秋彦先生这一辈子唯一一次占到上风或许就是和女性结婚的时间要早上许多年。
但他究竟是占到了祖父的上风,还仅仅是占到了千鹤子夫人的上风,实在说不清。
他是真正罗曼蒂克之人,我花了几年时间一点一点处理他留给我的藏书,之前长辈们都说大概六七万本,最后清点出来其实都接近十万。他保存下来的每一册书,不论是肤浅的流行读物还是让我惶恐不已拿去捐给国立博物馆妥善护理的珍本古籍,全部烙印着他罗曼蒂克的心境。他总是很有耐心,很有毅力,很有与看不见的魔物对抗一生的勇气。
有希刚刚3岁,我和妻子已经确信她是个异常早慧的孩子。
我们忙于应付她突如其来的哲学提问和不时显现出的惊人精神力量,背地里偷偷议论自己这般平淡的父母是否配不上这样特别的女儿。妻子说有希大概是继承了她曾祖父的基因,长得浓烈又漂亮,而且性格独立坚强、从不和大人耍赖撒娇。我却莫名觉得有希像秋彦先生,可能“把你视为自己的孙辈”是秋彦先生在度过了身为阴阳师和神主的一生之后、最后立下的咒语,于是我的女儿都仿佛来自他的骨肉。
如果我和妻子的观察都有道理,那么有希就像是祖父和秋彦先生结合而成的后代了。
这个想法如此诡异,又如此逼真。
周日先带有希去了秋彦先生的故居、也就是存放那十万册藏书的地方,又带她去了祖父的墓地。这途中,我给她讲了一些有关祖父和秋彦先生的事。和14岁时还在祖父葬礼上泪流满面的我完全不一样,有希第一次踏进墓地,却冷静异常。不是那种孩童懵懂无知所以毫无触动,她表现出若有所思的谨慎沉默,仿佛能够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当年秋彦先生没有用无聊的童话故事搪塞我“世界如何形成”的问题,如今我也没有欺骗有希说墓地里躺着的人还能复活。我不得要领地费了一番口舌试图给她解释死亡的概念却自己都讲不清楚,有希听完抬头看我的眼睛却如明镜一般透彻。
女儿在场,我和妻子再也不可能像年轻时一样肆无忌惮对着祖父墓地上的相片谈论他的脸如何好看,我们对视一眼, 心领神会,默契微笑。然而有希仿佛有读心术一般,冷不防指着祖父年轻时的黑白相片说,太爷爷真是个大帅哥呀!
我和妻子终于还是笑出了声。
在那一瞬间,有希是我的祖父,也是秋彦先生,甚至还是千鹤子夫人,是他们所有人的化身,是他们所有人的亲骨肉,是他们整个罗曼蒂克时代的结晶。
因为她,我终于彻底沉沦进这个把罗曼蒂克遗忘殆尽的时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