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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兵】被留下来的

Summary:

现代au转世,都有记忆。

他有多久没见过埃尔文了?在这个新世界,和平、自由、朋友、家人,他什么都有。
但是埃尔文不在。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利威尔到沙漠时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过去的路堵满了车,他跟司机一起被困在公路中间,外面还飘着雨,时大时小。他和其他被困住的人一样,顺着道路看去,前方的车见不到尽头,一辆辆都熄了火,安静地停在路中央。有的司机下了车,围成一团开始聊天,他的司机打开车窗,用阿拉伯语问了他们些什么。利威尔听不明白,雨这时候忽然下大了,风一吹,雨点全落进来,他的脸上也沾了几滴。司机连忙关上车窗,转头对他讲:“前面山洪堵住了路,我们得等一会才能过去。”

利威尔点点头。他头抵着车窗,后视镜里仍有车陆陆续续加入这个看不到头尾的长队,现在后面的路也彻底堵死了。

“只要今天能把我送到沙漠就行。”利威尔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会在这里待八天,而现在已经过半了。沙漠他本打算过两天再去,可计划有变,要他不得不绕路北上。

在过来这边之前,利威尔就找了个司机,沟通好了路线。前几天都按照原有的行程来,一路南下,各个景点他都要去个遍。但昨晚在酒店,他从浴室走出来后,热水冲走了他的疲倦,却连带着把他的精神气也一同卷走。利威尔半握着手机,本想着听听歌放松一下——他在这边待了四天,还是没打听到什么消息。

这里就这么大点地方,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这么难找。他有点心不在焉,手指上残留的水汽叫屏幕偏移了些。利威尔没有留意,等他低头想要放点音乐,才发现自己打开了视频软件。

本地的推送一下子就弹了出来,下方的定位是他之后的目的地,那个沙漠。发布的时间是今天下午,利威尔没着急退出去,这是一条风景视频,他喝了口水,舒缓的音乐响起,里面的人慢慢开始叙述她在那的见闻。利威尔靠在床头,自然、人文还有美食,这些他在过来之前就做过功课。他刚准备退出,镜头抖了一下,一个金色头发的大个子从角落里走出来。

那个人是突然冒出来的,站在人群外,比其他人都要高上一点。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曾经总是梳得整齐的刘海,此刻耷拉在前额。

从前他可是每天都会抹发胶。

闯进镜头的人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手挡着脸,快步走到阴凉处。等他放下手,利威尔看见了那双熟悉的蓝眼睛。

果然是埃尔文。

视频很快播放完,利威尔拖动进度条回到埃尔文走出来的时候。他两只胳膊都在。可镜头只是从他那边闪过去,到头来,埃尔文总共只出镜了一两秒。

利威尔的手还留在刚才他站着的地方。视频又一次从头播放,当埃尔文再次出现时,他索性直接按下暂停键,一帧帧去观察许久不见的故人。

和记忆中的样子比起来,他晒黑了些。胡须从他的下巴冒出来,他好像很久没好好打理自己了。视频的分辨率不怎么好,利威尔放大去看埃尔文的脸,他的眼下似乎多了些乌青,他不年轻了,卸下了肩负人类命运的担子,倒像是加快了他的衰老。

他看起来过得不怎么样,可到底为什么呢。利威尔看着窗外,这里虽然不算繁华,可街边都亮着灯。当地人从底下路过,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大笑声隔着玻璃都能传进他的耳里。

没有巨人,没有战争,大家都好好活着,埃尔文也一样。只是他并没有受伤,却过得还不如右臂刚被吞掉那阵。

利威尔拧着眉毛,退出视频,和司机商量着更换路线:明天不去海边了,直接绕路去沙漠。

挂断电话,利威尔关上手机,耳边再也没有那无限循环的纯音乐了。埃尔文,利威尔轻念这个名字。在天与地之战后,他那时候见到了那群家伙的最后一面。埃尔文站在最前面,他没有右臂,用左手行着礼。他自己靠着石头,坐在地上,浑身上下都疼。他们一开始明明那么多人,后面却越来越少了。人死的死,活的活,最后总算是都结束了。

那次见面时,埃尔文还好着呢,外表干净体面,精神气不错,还能对着自己笑。利威尔关了灯,明天会在车上坐得屁股生疼。房间里空调开得足,暖和得叫他不能入睡。翻来覆去好几下,他还是不再乱动,平躺着掀开被子,但脑子里还是想着乱七八糟的事。

他平静不下来。黑夜确实让他的大脑开始生产褪黑素,只是那个金色的脑袋如同正午的阳光,直晃晃照在他的脸上。他有多久没见过埃尔文了?在这个新世界,和平、自由、朋友、家人,他什么都有。每天睡醒,下楼,妈妈和肯尼就坐在餐桌旁;门铃响了,他去开门,法兰和伊莎贝拉冲着他笑,径直走到厨房。

有时候韩吉他们也会过来。她毫不客气,利威尔开了门后她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挤进来,自来熟地顺走他家的早餐。她边走边吃,地上全是面包屑,利威尔拽着她的马尾,把她的脑袋摁在地上,差一点要用韩吉的脸去擦地板。

“啊!”韩吉大叫一声,“利威尔!我不是故意的!”

“是啊!利威尔!”莫布里特在一边急得乱叫,“韩吉她太专注了!她的实验好不容易有点进展!”

利威尔松了手,韩吉龇着牙抚平后脑勺的发根,莫布里特蹲下身子清理掉了地面的垃圾。

“我家不是酒店的自助餐厅。”利威尔端着红茶,瞥了他们一眼,“你们又不住附近,这么早过来干什么?”他打掉韩吉偷摸面包的手,“不会只是来蹭饭吧?”

“让我先吃一口吧!我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可真麻烦,臭四眼,是我不让你吃的吗?”

“利威尔,”莫布里特掰了块面包递到韩吉手里,“我们好像找到埃尔文了。”

利威尔盯着水面,热气熏住了他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杯子,眨了眨眼,开口问:“他在哪?”

“我们只是刷动态时看到的,埃尔文出现在角落。”

莫布里特打开地图,给他指了那个国家。飞过去不远,也就是四五个小时。现在马上就到假期了,利威尔打开手机,订好机票,韩吉和莫布里特都盯着他看。他收起手机,没事人一样又端起杯子喝茶,咽下最后一口。那口茶带着余温,顺着喉咙,落进他的胃里。

杯底空了,还留着浅浅一层红色液体。利威尔的眼皮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视线。一半是黑的,什么都没有;一半是红的,能隐约看出一个人的轮廓。那是他自己,他身边该有另外一个人的。

“我先过去一趟,我有事要单独问他。”

所有人都在这里活过来了,有的人有记忆,有的没有。

小时候,利威尔吵着闹着要去看绘本里的大海。妈妈把大海描述得那么美好——广阔无垠的蓝色荡起一道道白色的波浪,打在调皮孩子的脚背上。凉凉的海水叫他后退两步,可等他抬起头,只会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海水怎么会是凉凉的?”利威尔扬着头,“凉凉的,一点都不暖和,我不喜欢。”

“是和燥热的天气比,海水才显得凉凉的。”库谢尔揉了揉利威尔的脸,“好了,利威尔,快点睡吧,等我们夏天去海边度假,你就知道海水有多舒服了!”

他直到七岁时才被带去海边。夏天太阳正大,他站在沙滩边,和故事中的男孩一样,静静看着海水淹没他的双脚。

海水是凉的,吞掉了热浪。海面嬉闹的人慢慢从他的视野消失,一眨眼,阳光倒映在水中,金色之下是在梦里出现过的蓝。利威尔看入了迷,连舅舅站在身后都没察觉。

肯尼一把捞起他,作势把他往水里丢。他被抛在半空中,看着眼前的海,蓝蓝的,好像是谁的眼睛。

肯尼没接住他,利威尔摔进了水里,他在下面依然睁着眼,金色消失了,眼前只有一片蔚蓝。他见过这个颜色,大海,他今天去看了大海,但是少了一个人。

咸咸的海水灌进他的鼻腔,他挣扎着浮出水面,撑着身子在沙滩咳了一会。等他再抬起头,天真的孩子不见了,利威尔哑着嗓子,脱口而出的不再是肯尼舅舅。

“肯尼!”他才七岁,声音依旧稚嫩,当然没有任何威慑力。肯尼幸灾乐祸地走过来,他那副自大的表情,和从前可是一个样子。

“想起来了?臭小鬼。”

利威尔踹了他一脚,倒是把自己给弄疼了。再也没有巨人之力了,一个孩子,肯定没法跟成年人抗衡。妈妈拿着浴巾小跑过来,她蹲下身,利威尔的头发被她包在手心里。

他又有家人了。

后面他遇见了法兰和伊莎贝拉,他们在一个学校读书;再长大一些,调查兵团的士兵开始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韩吉,一如既往地大惊小怪;米克,还是跟狗一样嗅来嗅去;艾伦,臭小鬼不知道给他们添了多少麻烦,希望他少闯祸吧……每一天,他都能在街上遇到熟悉的人。那些还记得的,有的会主动和他打招呼:“兵长!好久不见!你过得怎么样?”利威尔也会停下来和他们寒暄:现在可是个好时代,多做点想做的事吧,为自己考虑考虑。

还有的人,虽然记得,却避之不及。好巧不巧,他们都转生在同一个国家。好几次他碰见吉克,那个猴子眼睛乱瞟,就是不敢朝他的方向看。利威尔已经杀过他一次了,埃尔文交给他的任务,他早就完成了。可是,埃尔文现在在哪呢?

他每天晨跑,路边的上班族,没有那个人;他搭地铁,努力抬着头,也从来找不到那个人。利威尔又一次遇到吉克的时候,他冲过去抓住了想要偷溜的人:“你见到埃尔文了吗?”吉克拼命摇头,快要把脑浆甩出来。利威尔“嘁”了一声,放开他,迈着步子离开了。

他想起来时是七岁,如今二十五年过去,他已经三十二岁了。在这个年龄,他连贾碧和法尔科都遇到了,却依然连埃尔文的影子都摸不着。他不存在吗?为什么?

直到莫布里特带来了埃尔文的消息。他在别的国家,在旅行,好像是。他背着厚重的行囊,站在景区门口的地图前。他们看不到他的正脸,埃尔文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没有那身制服,还真是有些难认出。他没从前那么挺拔了,或许是背包太重,逼得他弓着背。可那个背影,他们从前都跟在他身后,被他带领,不管变成什么样,他们还是能认出来。

这就是埃尔文。

四天前利威尔站在同一个地方,他的面前就是那个地图,脚下的地被来来往往的游客踩过,前一天又下了雨,埃尔文的痕迹早就不知所踪了。利威尔伸出手,放在地图上,也许埃尔文也触碰过这张地图。隔了这些年,他们能算得上又碰上了吗?

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惊醒了利威尔,他昨晚没怎么睡好,刚才差点就靠着车睡着了。前面的车开始慢慢向前,隔个几分钟才能挪动几米,但总好过困在原地。过了河流截断的地方,路开阔了,车子终于能正常行驶。现在是下午两点,堵了两个小时的车。再开两个小时,利威尔就能去到沙漠。他看着窗外,雨也停了,希望埃尔文别再乱跑,否则他这次是真的会折断对方的腿。

过了这段拥挤的公路,前方的车渐渐变少,窗外没什么植被,光秃秃一片。裸露的棕色大地被太阳照着倒是多了几分红色,司机加了速,窗外红棕的地在向后撤退,可前面依然还是同样的景色,只是多了一块路牌,利威尔看见了那上面写的字——欢迎来到月亮谷。

路牌倏的一下跑到了他身后,他拿出手机,信号不好,地图都加载不出来。利威尔抬头看着两侧,街边连商铺都没了。

“还要多久?”

“就要到了,前面拐弯,就是你给我看的那个帐篷营地。”司机朝前指了指。

营地依着岩石断崖,十几顶灰色的帐篷错落有致地排列,利威尔提着行李,营地的接待员迎接了他。他没着急入住,左右环视一圈,除了他,这里没见到别的游客。现在是下午四点,这个点,估计他们都去越野冲沙了。

“你们这有没有一个金发的游客?”利威尔攥着房间钥匙,“金发,蓝眼睛,高个子。”

接待员愣了一下,摸着脑袋想了想:“啊……你认识那个人?他昨天下午入住的,今天去沙漠越野了。”

“他什么时候回——”利威尔话刚说到一半,就主动闭上嘴。这是什么傻问题,越野最多4个小时,埃尔文肯定会在吃晚饭前回来。

他又改了口:“……他住哪顶帐篷?”

“他们都会在太阳下山后不久回来,我们是六点钟的晚饭。”接待员替利威尔拿了行李,领着他到房间门口,“不过先生,我不能透露其他客人的信息。”

这是当然了。利威尔没再说话,谢过了这人。接待员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了。他看了眼手机,没有信号,现在才不过四点半,日落会在一个小时后。利威尔简单收拾了下也走了出去,在门口找了个地方坐下,朝营地的入口看去。

太阳要落山了,阳光不像正午时候那么烈,颜色也褪了好几个度,晒在他身上时已经不怎么暖和了。

冬天的沙漠和别的地方没什么区别,照样还是冷嗖嗖的。一阵疾风带着变了温的空气从平原深处刮来,利威尔拢紧了外套,不远处,两辆皮卡车扬着沙尘向营地驶过来。后斗坐着几个人,他们姿态放松地闲聊着。第一辆车后面坐着三个人,他们并排挤在一起,都是深色的头发;第二辆车,后斗的两排座位全坐满了,利威尔的眼睛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浅发色的人,他还是弓着身子,坐在最里面,垂着头,跟个傻子一样连帽子都不知道戴。

跟他同车的剩下几个人,他们之间看着不太熟稔,可还是在拘谨地说笑。坐在中间的那个人朝角落的人说了些什么,而后者缩着身子往车身靠了靠。金发男人摇了摇脑袋,剩下的时间里,没有人再主动和他搭话。

有那样显眼的体格却还想着远离人群,真是可怜。利威尔走到入口,那两辆皮卡并排停着。其他人下来后兴奋劲都还没过,嘴里不断嚷着真痛快真冷。有的抖着身子快步钻回房间,有的仍慢悠悠的,跟散步一样,朝着快要开饭的餐厅走去。

最后一个人等所有人走了后才慢吞吞爬下车。利威尔上前一步堵到那人身前,大个子被拦住去路,不由得向后退,可他连半步都没迈出去,就又被身后的皮卡挡住了。他彻底没地方可逃,利威尔抬头去看他,埃尔文眼睛飘来飘去,就是不肯低下头。

一时间没人愿意主动打破沉默,埃尔文抿着嘴,好几次他的嘴都动了动,也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他真有话要说。

终于,当营地亮起灯时,他摸着下巴,颇为为难地看着面前的人:“这位先生,你这是?”

“少在这装模作样。你要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跑到这里,还把自己弄得跟条流浪狗一样。”利威尔瞪着他,“埃尔文,对曾经的战友,你连点漂亮话都懒得说吗?”

“……我没什么可讲的。”

“没什么可讲,还是不敢讲。”

刚刚那些人早就没了踪影,还傻站在入口的只有他们两个。太阳落下去了,那一丁点余晖只够照个明,驱散不了夜晚的寒冷。利威尔只穿了件薄外套,冷风吹过,叫他忍不住跺了跺脚。

“我饿了。”埃尔文开口,话题从遥远的过去变回了这个冬夜,“利威尔,回房间加件衣服,我们先去吃饭吧。”

营地的员工把他们集中在后院的沙坑旁,晚餐就埋在土堆下。利威尔加了件衣服,在火坑附近体感倒是比刚才要高上一些。厨师掀开了毛毯,人群开始惊呼,两个员工把铁架从地里举起来,烤肉的香气从那上面飘过来。不少人都拿出手机开始拍摄,埃尔文凑过来张了张嘴,在一片兴奋的讨论声中,利威尔也得靠过去,才能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你不拍吗?这是这里的特色。”

“免了,我又不是真的来旅游的。”

“是吗,”埃尔文退了回去,“真是可惜了。”

利威尔朝他那边瞥了一眼:“你要我拍,你怎么不拍。”

“我昨晚拍过了。”埃尔文掏出手机打开了相册,“你要是想发动态,我可以传你。”

利威尔收回视线,没理他。

他们多少年没见过面了。埃尔文死后,他直到头发花白,路都走不了,才闭上眼睛。眼睛再次睁开到现在,他也三十二岁了。这么多个日子,加起来得有七十多年了吧。

刚刚他们总算又遇见了,埃尔文却在那里假装不认识自己。可不过一会,在外面被冷风吹了吹,他发烫的脑子——否则为什么能演得那么蹩脚——也冷静下来,还能无所谓地闲扯,好像这些年的缺失并不是什么大事。

员工把包着锡纸的铁架子端进了餐厅,折腾了半天,他们又要起身换到室内。晚饭是自助,利威尔不是很饿,只尝了些烤架上的东西。埃尔文端了满满一盘的食物,坐在他对面,边吃边聊:

“好久不见了,利威尔,没想到我们能在这里碰到。”他来不及咽下嘴里的东西,声音堵在喉咙深处,有些沉闷。

“你当然想不到了——跑这么远,还能被人惦记。”

埃尔文喝下去几口水,嗓音清晰了些:“……你过得怎么样?我过得还不错,正在到处旅行,但居无定所。就像你说的,一条流浪狗。”

“‘过得还不错’?”利威尔压着声音,扫了眼埃尔文,“我们——韩吉、米克、莫布里特……反正就是那些老家伙,这么多年,我们没一个人见到过你。”鸡肉比他想象中要嫩得多,利威尔没收着力气,刀碰到鸡肉时一下就跌进了餐盘里,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他的眉心皱着,短促的噪音顺着耳道爬进了他的身体,大脑接受到错误的信号,开始循环播放。

“毕竟我全世界各地到处跑。”埃尔文吃得挺快,盘子里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但他的动作倒是从容,“我几乎不回家,所以谁也不知道我的下落。”

“听你这话,你早就知道我们在哪了。”利威尔抽抽鼻子,握紧了餐具,“我们都出生在同一个国家,说不定住的地方就只隔了几个街区。”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盘子里还剩着一点羊肉,利威尔的胃才刚填满,不至于很饱,这时候却再也吃不下了。他放下餐具,抽出纸巾擦嘴。埃尔文歪着头看他,疑惑道:“你不吃了?”

利威尔点了点头,埃尔文伸手把他的盘子拿走。他没吃完的东西被拨到一个餐盘中,埃尔文用叉子叉起来全吃掉了。

利威尔呛道:“捡剩饭吃的狗。”

“以前我不也这样吗。”埃尔文抬起头,和利威尔四目相对,“调查兵团物资紧张,你有时候没胃口,为了不浪费,我只好全吃掉了。”

“现在哪还是以前。”利威尔冷哼一声,不再搭理对面的人。

他们坐在暖炉旁,热气让地板变了形,他看着砖缝歪歪扭扭地爬行,扭曲的线条呈波浪状,在他和埃尔文脚之间来回舞动。

周遭的人一直在说话,乱七八糟的语言混在一起,弄得餐厅越发地热;他们这桌很安静,一个人埋着头吃,另一个人在盯着看。那个盘子里只剩一小块鸡肉,埃尔文用刀叉小心把肉剃干净,连手都舍不得用上。刚才他们还在闲聊时,埃尔文吃得可没这么磨蹭。

利威尔尝了口红茶,等他放下杯子,埃尔文也放下刀叉。

这顿饭他可算是吃完了。

“是我要你带着新兵去送死的。”

“你等下会去观星吗?”

两个人是同时出声的,利威尔有些茫然,埃尔文愣了一下。他们互相看着对方,都没能消化刚才嘈杂声中的两句例外。一个孩子在餐厅内乱跑,没看路,撞到了他们的桌子。刀叉跟着颤动碰到了盘子,一对中年夫妇小跑过来向他们道歉。埃尔文先反应过来,他微笑着看着这对夫妻,摇了摇脑袋。

他们这一桌又安静了。利威尔烦躁地敲着桌面,两根指头交替打在桌边,那点声音微不足道,谁都听不到。他的嘴巴有点干,埃尔文的纸杯里还剩点茶,他夺过来,直接灌进嘴里。喉结上下动了动,利威尔靠着椅背,眼睛又一次落在埃尔文身上。

他正扭着脖子去看那个调皮的孩子,他的父母抓住了他,把他带到外面。门关上了,埃尔文终于回正身子,面上的表情仍没变,那个笑还留在嘴边。

是他想多了吗,还是埃尔文根本没听清他刚刚讲的话。

“我可没闲工夫预订任何活动。”

“观星八点开始,不需要预约。我昨天也看了,这边光污染很少,星星很明显。”

“你听没听到我刚才——”

“利威尔,”埃尔文打断了他,“今晚我们一起去看星星吧。”

他们在餐厅又待了会,等指针快指到八,才推门走出去。这时候营地没之前那么热闹了,过了快两小时,气温都要低上很多。观星的集合地在接待处,走到那只需要两三分钟。他们沿着铺好的路左拐右拐,到达时,那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没一会儿,白天的两辆皮卡开了过来,车门被其他游客拉开,等他们走近时,前面已经坐满了。利威尔左右看了看,没有第三辆车,他借着微弱的灯光,盯着丝毫没有遮挡的后斗,难以置信地张着嘴。

“上车吧,利威尔。”埃尔文叹了声气,“运气不好,今天也没能抢到前面的位置。”

“‘也’?埃尔文,你不要告诉我,大冬天的,我们要像蠢货一样在后面受冻。”

“就是这样,”埃尔文推了推利威尔,“快上车吧,等下要吹二十分钟冷风呢。”

利威尔一开始不愿意动,但迟迟没有第三辆车出现。他最终还是爬上去,在一边坐下,戴好帽子,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半张脸埋进了衣服里。埃尔文也上来了,他踩着栏杆,利威尔在昏暗的天里只能看见他的轮廓。他没怎么犹豫,一屁股坐进右边那一排,和利威尔面对面。

车身抖了一下,车前灯开了,周围被照亮了些。利威尔看清了埃尔文,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地下。皮卡慢慢开出营地,利威尔握住扶手站起身,想要坐过去,埃尔文这时抬起脑袋,车身后面的灯突然闪了闪,刺眼的白光射进他的眼睛,蓝色一瞬间变得几乎透明。

“利威尔,快坐下。”埃尔文偏头躲避,“沙漠的路不好开,你会摔下去的。”

皮卡颠了一下,利威尔稳着下身,不情不愿地坐回去。他们才刚开出去一点,目的地在哪,还要多久到,他不清楚。利威尔的视线固定在对面,埃尔文下午回来后没有换衣服,还穿着那套不怎么厚实的行头。他的外套明明有帽子,可他偏偏宁愿冻着,任凭刀子一样的冷风朝脸上袭来。

“你不冷吗?”利威尔大声问。

“还好,不怎么冷。”埃尔文回道。

张口就来,看你还能撑多久。利威尔眼睛向下移,埃尔文的手早就塞进了兜里,怕是在里面死死攥着;他的腿不敢伸出来,拼命夹住,生怕风从缝隙中穿过。他整个人要比刚上车时小上一圈。利威尔被风迷得要睁不开眼,只能稍微张开点眼皮,可也是这个时候,在他的刘海被风吹散,挡住了一半眼睛时,他们的视线遇上了。

再次相遇也过去了几个小时,今天,他们还是第一次这么平静地看着对方。风钻进了利威尔的帽子里,他重新拉紧抽绳。刚才他松懈了一分,放了一缕冷风进来。后斗没什么照明,前灯的光只能分出一点给他们,有什么东西进了埃尔文的眼里,他只是使劲眨了眨,接着依然固执地睁着。

他们隔着几十厘米,一直这样互相盯着,没人说话,也没人避开。后面的灯又亮了起来,强光落进他们的瞳孔,风停了,车子的引擎熄了。

“到了。”埃尔文四处张望。

利威尔站起来,先跳下车。脚下是柔软的沙地,他没控制好力度,一部分沙子滑进了鞋里,隔着袜子他都能感觉到沙漠的冰冷。两个贝都因人在生火,他站在一旁,其他游客全抬着头,拿出手机对着天空拍摄。他也仰着脑袋,适应了黑暗之后,平日里看不见的,才终于舍得冒出来。

他在城市里见过星星,很早之前,在墙壁里面的时候,也偶尔会在晚上看着天空。这些星星没什么不同的,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从前,他和埃尔文都很忙,到深夜也不一定能处理完公事。有时候实在是太累了——处理不完的文件,带不回来的尸体。面对快要堆成山的白纸,埃尔文会放下笔,起身打开窗户,邀请他一起站在窗边。

“好多星星。”

“不知道墙外会不会也有这么多星星。”

他那个时候没有回答,完全沉浸在宁静的夜晚中,火光在玻璃容器里飘动,在墙上投下他和埃尔文的影子。现在,埃尔文走到他的身边,利威尔盯着他,对他说:“埃尔文,墙壁外的星星和墙内的一样,没什么区别。”

埃尔文顿了一下,才开口:“……你都还记得啊。”

“我后半辈子都在马莱,那里的星星也都一个样。”

埃尔文没有再说话。

橙色的火光照在他们身上,黑夜里飘来了一股烧焦的烟气,贝都因人生好了火,茶也准备好了。参加观星活动的人在火堆边围成一个圈,他和埃尔文又不走运,坐在下风口,等手里的茶喝完,利威尔再也受不了呛人的灰烟,揉着眼睛起身躲开。

埃尔文还呆坐在原地,他眼泪都要被熏出来了,却还舍不得那点余温。利威尔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捞到一旁,只有周围两个人注意到他们的动静,其余人还捧着纸杯在闲聊。

他们朝旁边走了几米,周围再次暗了下来。利威尔重新抬头,他不懂什么星座知识,只知道北边最亮的那一颗一定是北极星。

“埃尔文,”他的声音散在这个夜晚,“你觉得这些星星有变化吗?”

“事情过去太久,我记不太清了。”

利威尔点点头,他伸手指着天上连成直线的三颗星星:“那是什么?”

“猎户座腰带。”

“南边那个特别亮的呢?”

“那是天狼星。”

他们静静站着,利威尔的后脑勺都快要挨着后颈。这边的星星实在是太多了,比城市,比墙内,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他不知道看了多久,篝火被扑灭,其余的游客又坐进了车内,埃尔文先上了车,利威尔跟在后面,他径直坐到对方身边。

埃尔文想要起身,利威尔按住他的大腿,沉声道:“埃尔文,快坐下,车要开了。”

回程的时候,司机开得没有过来时那么急,风不大,利威尔不用再捂得那么严实。他的右手边坐着埃尔文,依然低着头,还是缩成一团。利威尔往那边挤了挤,他的胳膊和腿都跟埃尔文的贴在一起,体温慢慢渡过去,埃尔文向他这边看了一眼。

后斗的车灯又亮了,埃尔文身子前倾了些,挡住了那道刺眼的光线,光晕在他的身后,向周围散开。利威尔迎着那个目光,埃尔文的眼睛藏在黑暗中,背着光,现在依然是纯粹的蓝色。

“埃尔文,”利威尔呼唤他的名字,“什么都没有变。”

埃尔文张着嘴,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可到最后,他还是没说什么。皮卡车行驶在寒冷的冬夜中,风轻轻擦过他们,替他们扫清眼前的障碍。利威尔看到埃尔文的嘴慢慢合上,他的眉尾垂了下来,连嘴角都跟着一起降下来。

不远的前方,帐篷营地亮着一盏盏泛黄的夜灯;而眼下,埃尔文的睫毛挡住了利威尔窥探的欲望。四周只有汽车的疾驰声,又一次不减速冲过沙堆时,利威尔小声骂了一句。等他稳住身子,再看向埃尔文时,对方的头轻轻点了点。

Notes:

不管再怎么去尝试,我已经写不出纯粹的、温馨的he了。而且我的文字越来越平淡,快要看不出感情了。遗憾退场,有缘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