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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叶在离开之前,跟Clear约定了一件事情。
Clear沉默地将录像带放进机器。 录像带的盒子上贴着写了“40岁生日”的字条,边缘已经微微发黄卷翘,但仍看得出保存得很好。
噪点之后,录像里传来隐约的对话声。
“什么啊!就算是生日做这么多也太……吃不完的话就浪费了!” 苍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是是、我知道了,蛋糕我还是会好好收下的!毕竟Clear花了那么多心思呢。啊,应该调试好了?喂喂、能听到吗?”
Clear的眼睛里映出苍叶的身影。DVD里的苍叶凑上前转了转机器的视角,露出身后摆着的蛋糕和一桌子丰盛的菜肴。
“好了!那么——今天是我的40岁生日,为了纪念还是录一下吧!这是蛋糕、这是泡芙、这是莲……哈?哪里有特别忽略你啊!!我还没介绍到呢。这是我喜欢的Clear、我是濑良垣苍叶——好蠢的台词,我自己也要被介绍吗!!”
热闹的画面中,苍叶正穿着家居服一本正经地许愿,口里念念有词:“因为40岁了嘛所以难免有危机感……希望Clear以后看起来更像成熟的大人一点,至少不要突然混到小孩子堆里去,从今天起给我穿得像个疲惫的成年人一样,不要再因为什么‘去当流浪歌手可以赚很多钱’这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就跑去卖唱……好吧,偶尔去一下也没关系,我还挺喜欢这种忧郁驻场男歌手戏码的……最重要的是:我希望Clear幸福。”
空气似乎停滞了一秒,录像里的Clear偏过头注视着许愿的苍叶,电视机外的Clear低下头捂住脸。房间里隐隐回荡着压抑的哭声。
录像还在继续。
短暂的嘈杂声过后,苍叶似乎拿着机器一个人进了房间。
“呜哇……总算是支开了。”
苍叶的脸凑在镜头前摆弄了一会录像的视角才在窗户前安静地坐下,目光看向屏幕外泣不成声的青年,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现在在这里的看着的,应该是我走之后的Clear了吧?如果不是的话禁止观看!偷看的话绝对饶不了你。”
“抱歉啊。”
“尽管我很想陪你一直一直走下去,我希望Clear的生活里一直都有我,但这种愿望太勉强了。所以果然还是希望你幸福就好。”
“我猜你肯定想在我死之后就一起离开吧?其实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这样的话,说不定我们很快又能在死后的世界重逢呢?”
“但是果然还是不行吧。”
苍叶的眼睛如此温柔地注视着他。
“我呢,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真的让你感到幸福了吗?我不怀疑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是幸福的,可是或许Clear应该尝试更多的选项呢?毕竟……我的时间太短了,我们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很多地方没来得及去。”
“所以我希望Clear能够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天地看看。看看不同的景色,遇见不同的人,吃到不同的食物。或许你会有新的邂逅呢?或许Clear会找到新的幸福呢?当然,绝对不要忘了我。”
“我的愿望是你能够幸福,如果把你从生到死地绑在身边的话,我会觉得愧疚的。”
“如果觉得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话……就把我的一部分带走吧。当作我陪在你身边?放心啦,如果真的会有死后的世界,我会在那里等你的。”
“我会等你跟我讲沿途的景色。”
“我很期待!”
背景音里有人在敲门催促,苍叶犹豫了一下,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实在不行的话……再回到碧岛也没关系嘛。反正我会一直在的。”
苍叶的目光似乎透过屏幕落在哭泣的Clear身上,他的声音如此温和,但却令人感到悲伤。
“我一直都会在这里哦,不用害怕。”
录像带走到尽头了,沙沙的噪声过后咔嗒一声戛然而止。黑色的屏幕中映出青年弓起身子哭泣的样子,他竭力想要抓住点什么,但是最终只是死死抱住了头,从喉咙里挤压出来一声垂死的悲鸣。
苍叶最终被安置在了能看到海的地方,低矮的墓碑前被放了一捧小小的蓝色矢车菊。那个夏天的早上晨雾流淌,远处传来清脆的鸟鸣,树梢间洒落金色的光芒。有那么一瞬间,Clear以为会看到数十年前和他重逢的苍叶。尽管这一天平淡到碧岛的人们习以为常,但是Clear想:我永远不会忘记这天的。 我和苍叶在这样晴朗的日子里,相遇又离别。
决定出发的Clear最终还是取了苍叶的一小部分装进玻璃瓶里随身保存。其实以现在的科技可以把骨灰做成字面意义上更为珍贵的宝石,但是Clear看着小小的瓶子里那样普通的灰烬,突然意识到原来这是苍叶,原来苍叶在这里,原来苍叶死后的成分与其他人也并无不同。但是这样就够了。Clear 抱着那个小小的玻璃瓶,将它贴到胸口。
他想:这是我的苍叶。
他就这样去旅行了。没有带任何行李,和苍叶一起踏上了旅程。
第一个月Clear决定去看更为广阔的大海,他乘着火车去往海边的小镇,坐在礁石上从清晨看到黄昏。白色的泡沫冲刷过沙滩,他来时的脚印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滨鹬从他脚边跑过捡取退潮留下的贝壳吃。他又坐到晚上,烟火大会在远处的崖边举行。嘈杂喧闹的人声里光焰升上天空炸开明亮的花,又星星一样散落一地。当地的人们似乎会在这天和喜欢的人约定一起看烟花并互通心意。于是Clear捧起那个瓶子贴在脸上。他说:苍叶,我喜欢你。
他隔着玻璃瓶,看到了极为短暂,但又绚烂夺目的花火。
第二个月,他来到了蜿蜒连绵的山里。秋季已经彻底染红了枫叶,漫山遍野都是纷飞的颜色。山里下了很久的雨,所以Clear也就没能及时离开,他呆在这里度过了几乎整个秋天。连绵的雨里他听到山谷的回响声,像心跳一样。怦怦、怦怦。在雨天里对着大山喊的话连声音都会被淹没,所以他坐在屋檐下听木风铃和雨声交融。叮叮咚咚的,但是让人感觉到很安静。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声音,Clear听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和山谷融为一体。怦怦、怦怦。他在心里说:苍叶,我很想你。
等到了冬天,Clear在大雪封山前去了更冷的地方。那里有连续四个月的黑夜,天气好的日子会看到流动的极光游弋在天穹之上,像深海中有鲸在拨动海水,浅绿的水流温和地翻滚过天际。在人类的神话故事中极光被当作女神的化身又或者亡灵的舞蹈,Clear望着远方,澄澈的宝石般的瞳孔中映着无声翻涌的绿色波浪。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突然想,要是苍叶能用我的眼睛看到就好了。
于是他在漫长的黑夜里向更远的地方跋涉,灰绿的苔原沉默地浸染进他的世界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有了短暂的白天,刺眼的天光乍醒,冷空气弥漫着草的气味,Clear的眼睛安静又美丽,像宝石般透彻无暇。他注视着面前的景色,起伏的灰绿一望无际,一直延绵到视线的尽头,低矮的山峦在天边连成一条线。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望着遥远的天际和广阔的大地怔愣许久流下眼泪。心口好像被细长的针刺痛,名为濑良垣苍叶的裂缝在他心里崩塌成更大的空洞。 他说:对不起,苍叶,我好想你,但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Clear在茫茫天地中,第一次感受到了对于遗忘的恐慌。
Clear想:我要留下点什么。
他开始写日记,写自己回忆里的东西。机械的载体忠诚记录着他经历的所有场景和画面,然而他只能靠文字来维持记忆和当时的心情。那些陈旧但珍贵的场景被他翻来覆去地回看,斟酌了很久最终下笔:我很想苍叶。
我爱苍叶……?
省略号之后,被缓慢地画上了问号。Clear呆呆地盯着那个问号,发觉自己很久很久都没有对着苍叶说话了,贴在心口的玻璃瓶依旧因为体温散发着微热,余烬堆积在里面。Clear想:不对,这不是苍叶。
日记本上写出的笔划用力很深,好像是为了强调自己还记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我 爱 苍 叶。
我 没有 忘记 苍叶。
我
Clear 坐在原地,突然放下笔哭出了声。
来年开春的时候Clear踏上了返回碧岛的路,他沉默而又焦急,仿佛有什么在追赶他迫使他加快回去的脚步。在人类社会中嘈杂的声音令他短暂地不必思考,但同时也更加无法融入。他离开了这么久,然而没有幸福。他在天地间恐慌,在人群里沉默。哪里都没有他的地方。 至少苍叶身边是我的地方。他想。
于是在万物柔和地勃发生机的时候,他终于站在了那个最开始的起点。低矮的墓碑因为没人打扫又风吹雨淋,石质边角已经破损开裂,近期绵绵的细雨让它蒙上了绿色的青苔。苍叶、苍叶。这个名字重新在他心中活络起来,跳动着发出怦怦的回响。
Clear缓慢地靠着冰凉的石板坐下,濛濛的细雨浸润着世界。他意识恍惚间突然回想起苍叶跟他说:不要害怕。 害怕什么呢……?Clear 抱歉地想,对不起,苍叶。我是不是把你忘记了?你还会等着我吗?可是对不起。
他已经想不起来苍叶的声音了。他知道那个频率和声调音色,但是他已经无法再记起那是怎样的声音了。
春雨温和地落在他身上,万物生机勃勃地抽条成长,蓝色的矢车菊随风摇曳,树梢间落下温暖的光。万千个日夜过去,碧岛四季轮转,但是每一天并无不同。而逐渐沉寂的意识里,Clear终于回到了梦寐以求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