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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昏暗的學生酒吧，喧鬧聲與搖滾樂混雜成令人頭暈目眩的背景音。柳河玟盯著手機螢幕上最後的訊息——
[我有點不舒服，想回家了]
時間顯示已經過了二十三分鐘。
「河玟啊，你家那位還沒回嗎？」坐在對面的崔秀雅晃了晃手機，「我家的五分鐘就打電話了，說馬上來接我。」
旁邊的金志勳也舉起手機，「我女友回覆說她結束會議就打給我。」
「所以現在誰贏了？秀雅先接到電話，志勳先收到回覆⋯⋯河玟呢？」
柳河玟勉強扯出笑容，「好了，算我輸吧？下一輪酒我請。」
他伸手去拿啤酒杯，卻發現杯子早空了。
「別這樣嘛，」秀雅湊過來，「也許你男朋友還在忙工作呢。他不是在大公司上班嗎？」
「對，那個永遠在加班的大公司。」
其實這遊戲從一開始柳河玟就知道自己會輸。
當志勳提議測試戀人的回覆速度時，柳河玟本想拒絕，但兩杯啤酒下肚加上朋友們的起鬨，他還是應下了這愚蠢的挑戰。
「最慢回覆或接電話的人要請下一輪酒，還要錄音說『我最愛你了』傳給另一半！」秀雅當時這麼宣布遊戲規則。
現在，柳河玟不僅要請酒，還得在朋友面前對一個可能根本不會看訊息的人告白，真是令人愉快的夜晚。
「說不定他開會，手機靜音了。」志勳試圖安慰，反而讓柳河玟更煩躁。
「他永遠在開會，」柳河玟站起身，「我去吧檯點酒。」
擠過擁擠的人群，柳河玟忍不住掏出手機。訊息狀態依舊，代表已讀的標記1並沒有消失。他點開對話聊天室往上滑動，大部分都是他傳的訊息。
［今天課堂報告很順利！］
［晚餐要吃什麼？我可以先去超市。］
［哥今晚又要加班嗎？］
［晚安，希望哥能早點休息。］
韓諾亞的回覆總是簡短，且遲到。
恭喜、你先吃、可能要到很晚、晚安。
他們交往一年了，韓諾亞比他大五歲，在知名企業擔任經理，工作壓力大到柳河玟也不敢輕易打擾。大學生與上班族的戀愛，聽起來浪漫，柳河玟卻時不時得一個人度過夜晚。
「四杯啤酒，謝謝。」
柳河玟說話有氣無力。他盯著手機螢幕發呆，也許應該直接打電話？但遊戲規則是發訊息，打電話算犯規，更何況他不想讓韓諾亞覺得自己在無理取鬧。
可是「我不舒服」這樣的訊息，正常戀人都會緊張到立刻回覆吧？除非對方根本不在乎。
柳河玟想起上週末，自己特地做了韓諾亞喜歡的燉雞，等了三個小時，最後只等到一則「抱歉，臨時會議，你先吃吧」。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吃了兩人份的晚餐，胃脹得難受。
「酒來了！」
柳河玟將啤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泡沫濺出杯緣。
「河玟啊，還好嗎？」秀雅擔憂地看著，「臉色有點蒼白。」
「我很好，」柳河玟灌了一大口啤酒，「來吧，要錄語音給對方嗎？」
柳河玟掏出手機，螢幕依然漆黑，沒有任何通知。打開與韓諾亞的對話框，盯著自己傳的最後一條訊息。
「我……最愛哥了。」
柳河玟草草錄完便按掉手機。
熟悉的無力感淹沒他。
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韓諾亞的工作永遠優先，柳河玟永遠在等待。有時候柳河玟會懷疑，這段關係對韓諾亞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需要時才想起來的存在？偶爾能開玩笑的陪伴？
「說不定他真的很擔心，只是剛好沒辦法打過來而已。」
「如果擔心的話，至少會已讀吧？」柳河玟的聲音變得尖銳，「算了，不想談這個。遊戲結束，我輸了，就這樣。」
他舉起酒杯，「來，乾杯！為了愛⋯⋯為了我們的青春。」
時間又過去半小時。
秀雅的男朋友來了，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彬彬有禮跟大家打招呼，小心扶著微醺的秀雅離開。志勳的女友打來視訊電話，兩人甜甜蜜蜜說了十幾分鐘，最後他也決定叫車去女友家。
「河玟你自己待著真的沒事嗎？」志勳離開前問。
「我一個大男人能有什麼事？」柳河玟苦笑，「我等會自己回去。你們先走吧。」
「那你男朋友⋯⋯」
「他可能在拯救世界，」柳河玟打斷對方，「不用擔心，我真的沒關係。」
朋友們都離開後，柳河玟獨自坐在嘈雜的酒吧裡，面前是四個空啤酒杯。他頭暈目眩，但心裡的麻酥感比醉意更清晰。手機依然沒有任何來自韓諾亞的訊息。
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也許是長久積壓的情緒，柳河玟撥通了韓諾亞的電話。
鈴聲持續響著，直到轉入語音信箱。
柳河玟掛斷電話，莫名感到一陣刺痛。太可笑了，就因為區區酒桌遊戲，他就坐在這裡像個被拋棄的小孩。
「需要再來一杯嗎？」調酒師問道。
柳河玟搖搖頭，起身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就在這時，酒吧的門被推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穿著西裝的男人站在門口，氣喘吁吁，額頭上滿是汗水，領帶鬆垮掛在皺巴的領口。他在昏暗的燈光中焦急掃視酒吧內部，頭髮凌亂，像是狂奔過來的。
是韓諾亞。
柳河玟愣在原地。韓諾亞從沒來過這間酒吧，他甚至不喜歡柳河玟來這種地方。
當他們對上眼，彷彿能從韓諾亞的臉看見從焦急到如釋重負，卻很快又被新的憂慮取代。他快步穿過人群，無視周圍投來的目光，徑直走到柳河玟面前。
「柳河玟！」
韓諾亞雙手抓住戀人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沒事吧？哪裡不舒服？頭痛還是胃痛？我們去醫院。」
柳河玟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韓諾亞的雙手在顫抖，呼吸還未平復，西裝外套的扣子都扣錯了，完全不像平時的他。
「我、我只是⋯⋯」柳河玟終於找回聲音，「哥怎麼來了？」
韓諾亞仍然抓著他的肩膀，「你說你不舒服啊，我開完會看到訊息就馬上過來了。為什麼不接電話？」
柳河玟這才想起，自己因為不想聽到語音信箱的提示音，早就將手機調成靜音。
「手機靜音了，」他小聲說，「哥開車來的？從公司到這裡至少要四十分鐘⋯⋯」
韓諾亞終於鬆開手，但目光仍在柳河玟臉上搜尋不適的跡象，「闖了幾個紅燈，可能還會收到罰單。但你哪裡不舒服？」
罪惡感像潮水般湧來，柳河玟低下頭，不敢直視韓諾亞。
「我其實沒有不舒服，」幾乎是耳語，「我們在玩遊戲，看誰的戀人先回訊息⋯⋯」
話音落下，一片沉默。
柳河玟等待著憤怒的爆發，準備接受韓諾亞的責備。他為什麼要玩這種幼稚的遊戲？知不知道韓諾亞工作有多忙？
但預想中的怒火沒有到來，柳河玟抬頭，看到韓諾亞的眼神從困惑變得理解，好像還有點⋯⋯自責？
「所以你沒有不舒服？」
「哥，對不起，」柳河玟急忙開口，「我不該發那種訊息，我只是⋯⋯」
「沒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韓諾亞打斷他，拉開椅子坐下，「讓我們河玟等了。」
不是柳河玟預期的反應。
韓諾亞徒手給自己洗了把臉，「我今天從早上八點開始開會，一直到剛剛。手機放在辦公室充電，我告訴自己就一小時，不會有事。」
他苦笑著搖頭，「結果一小時變兩小時，等我看到你的訊息時，已經過去很久了。」
「不舒服的訊息，後面還接著什麼『我最愛你』的語音，我還以為你真的出事了，開車來的路上腦子裡全是可怕的念頭。想著如果你真的病倒怎麼辦，如果連這種時刻，我都不在你身邊怎麼辦⋯⋯」
「哥⋯⋯」
韓諾亞鬆開抓住他肩膀的手，用指節不輕不重敲了下柳河玟的額頭。
「你膽子真的大了啊？」
柳河玟摀住額頭，知道對方大概沒生氣，「誰讓哥都不回訊息⋯⋯每次回覆還都是『嗯』、『好』、『知道了』。」
韓諾亞挑眉，換上柳河玟熟悉的、那種無奈又拿他沒辦法的表情。
「所以你用這種方式報復我？讓我以為你酒精中毒還是食物中毒，從公司衝出來一路闖紅燈？」
「闖了幾個？」
「三個，還差點撞到一隻貓。」
韓諾亞沒好氣地說，伸手替對方拉好有些歪斜的衣領，「那隻橘貓瞪我的眼神某人一模一樣。」
「至少貓咪回覆的時候還會喵一聲。」
柳河玟注意到韓諾亞的領帶歪得離譜，西裝外套最下面的釦子扣到上面的扣眼。
韓諾亞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還不都是因為某個騙人的沒良心傢伙。」
「那哥別管我啊，」柳河玟嘴上這麼說，手卻開始幫對方重新扣外套釦子，「繼續開你的會，做你的簡報，當你的經理。」
韓諾亞任他動作，垂眼看著那雙正在和扣子搏鬥的手，「然後明天聽你碎唸一整天？」
「說不定只是小感冒。」
「你上次說小感冒，結果燒到三十九度，抱著馬桶吐了一整夜，還堅持不去醫院，還說什麼睡一覺就好。」韓諾亞開始翻舊帳，「最後是誰凌晨三點把你扛去急診的？」
柳河玟噎扣好最後一顆扣子，「那是例外！」
「你的例外特別多。」韓諾亞嘆了口氣，這次是真的有些無奈。他握住柳河玟正在和領帶糾纏的手，「回家吧。你再不回去休息，明天真的會感冒。」
「還不是因為哥等得心冷，多喝了兩杯。」柳河玟嘟囔，卻沒有抽回手。
韓諾亞牽著他往酒吧外走，「我看你是膽子大過頭了。這種遊戲也敢玩，要是今天看到訊息的是你媽，你現在已經在急診室洗胃了。」
柳河玟被他拉著穿過人群，嘴角的笑卻藏不住，「但哥會過來找我，對吧？」
韓諾亞回頭瞥他一眼，「就這一次。下次你再發這種訊息，我就叫救護車，讓你在急診室反省和被良心譴責。」
「好兇啊，韓經理。」
柳河玟跟著他踏出酒吧，夜晚的涼風讓他縮了縮脖子。
下一秒，帶著體溫的西裝外套就披到他身上。韓諾亞只穿著襯衫和西裝背心，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走向對街的車。
「上車。」他打開副駕駛門示意柳河玟。
車子駛入深夜的首爾街道，「真的闖了三個紅燈？」
「不然呢？你以為我是飛過來的？」韓諾亞盯著前方路況，「還有一台測速照相機肯定閃了，這週大概會收到好幾張罰單。」
「對不起嘛。」柳河玟是真的有點愧疚。
韓諾亞用眼角餘光掃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知道錯就好，罰單你付一半。」
「為什麼是我付？是哥闖的紅燈不是嗎？」
「起因是你發假的訊息。」
「起因是哥總是不回訊息。」
「我工作忙。」
「忙到連『怎麼了』三個字都沒時間打？我都不知道哥是不是還活著。」
紅燈前，韓諾亞終於轉頭正視他。柳河玟以為對方要生氣，但韓諾亞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抹過他嘴角，那裡貌似沾到了啤酒泡沫。
韓諾亞手指溫熱的觸感一閃即逝，「現在知道我活著了嗎？」
綠燈亮起，韓諾亞轉回去專心開車，那觸摸彷彿只是柳河玟的幻覺。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時，柳河玟還有些恍惚。
「到了，下車。」韓諾亞解開安全帶，「送你上樓。」
「不用了，哥趕快回去吧，明天還要上班⋯⋯」
「然後讓你明天發訊息說宿醉頭痛？」韓諾亞已經下車繞過來，打開副駕的車門，「走吧。」
電梯裡，柳河玟從鏡面牆壁偷看韓諾亞的側臉，看起來確實累了，眼底有淡淡的陰影。
「看什麼？」
韓諾亞突然出聲，眼睛仍看著電梯樓層顯示。
「哥領帶還是歪的。」柳河玟撒謊。
「剛才誰幫我整理的？結果越弄越糟？」
「那是因為哥動來動去。」
「我站在那裡像個衣架一樣，動都沒動。」
「⋯⋯」
「沒見過這麼帥的衣架吧？」
電梯門開了，走到公寓門前，柳河玟掏出鑰匙，韓諾亞突然開口，「明天早餐。」
柳河玟動作一頓，「什麼？」
「你明天早上有課嗎？」
「十點半才有⋯⋯」
「那九點半，我帶早餐過來。」韓諾亞說得理所當然，「粥對吧？你每次喝完酒隔天都想喝粥。」
柳河玟背靠著門板看他，「哥居然記得？」
「我記得的事可多了，」韓諾亞走近一步，伸手撐在門板上，將柳河玟困在門與自己之間，「比如你喝醉後特別愛頂嘴，比如你其實根本沒那麼生氣，只是想讓我注意你。」
柳河玟感覺臉頰發熱，「誰想讓哥注意了？」
「那你還傳那種訊息，」韓諾亞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柳河玟，想見我可以直接說。」
「說了哥就會來嗎？」
「今天不就來了？」
「那是因為我裝病。」
「那你試試看不裝病，直接傳『我想見哥』，看看我來不來。」
柳河玟盯著韓諾亞襯衫的第一顆鈕扣，「⋯⋯誰要說那種話，都不嫌肉麻？」
「知道了，進去吧。」韓諾亞笑了，又伸手揉柳河玟的頭髮，「記得喝點水再睡。明天九點半，別睡過頭。」
柳河玟轉動鑰匙，推開門。在門完全關上之前，他聽到韓諾亞在門外的聲音。
「下次直接打電話。發訊息的話，我可能會晚看到，但電話⋯⋯我能接一定接。」
柳河玟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掏出手機，螢幕亮起，顯示有一條未讀訊息。來自韓諾亞，時間是兩分鐘前。
[對了，酒吧遊戲你贏了嗎]
柳河玟盯著那行字，忍不住笑出聲。
［贏什麼？當然輸了］
［哥明明沒回訊息，還是直接衝過來的，這犯規吧？]
韓諾亞幾乎是瞬間已讀。
［犯規也是贏。所以下次換你請客］
［晚安，小傢伙]
柳河玟捧著手機，笑得肩膀顫抖。他回了一個吐舌頭的表情。
［晚安，哥開車小心］
［不要再闖紅燈了］
然後又補上一句：不是小傢伙。
幾分鐘後，柳河玟又發了一則。
[對了，明天粥裡要加泡菜]
[要求真多]
[知道了]
柳河玟這才心滿意足放下手機，走進浴室洗漱，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等他躺到床上時，手機又震動。他拿起來看，是韓諾亞發來的，一張車子的照片，已經停在他家樓下的停車場。接著然後是一行字：到了。睡吧。
柳河玟回了個晚安的貼圖，將手機放在枕邊。他想起韓諾亞凌亂的頭髮、歪斜的領帶，還有那句「電話我一定會接」，還有韓諾亞在走廊時的表情。
他閉上眼，睡意漸漸籠罩。明天早上九點半，門鈴會響起，韓諾亞會帶著粥和泡菜站在門外，可能還會抱怨他怎麼還沒起床。
韓諾亞的回應可能不會即時出現在螢幕上，但總是在奔向他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