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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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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07
Words:
8,56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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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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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マリロマ]迦勒底:变人

Summary:

和想象中的不同,那并不是一瞬间的事情。
睁开眼睛的时候,方才刺眼的光已经不见了。周围又恢复成被大火烧成一片黯淡的红色,染得马里斯比利的脸也熠熠生辉,与闭上眼之前的景象没有丝毫改变,除却那扇显得非常突兀的什么。长方形的轮廓,和圆拱形的顶,它若无其事地站着,不受任何光彩的影响。
这就是你的愿望吧。马里斯比利说道。他的声音在火焰燃烧与作响的风中显得有些模糊。所罗门一时产生了短暂的不知所措,但他还是点点头。想必如此吧。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当然。马里斯比利看起来异常镇定地一笑,他的脸上既没有愿望实现的喜悦,也没有失望与狂乱。不过要说起来,所罗门也是同样的。他在疑心了一阵是否有必要道别的沉默中,马里斯比利转过身,像欢迎他似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先前不知为何而产生的犹豫之情忽然消失了。
他走上前去,神使鬼差地伸出了手。手指所触碰到的一阵如冰似的寒意,有一瞬间爬上了脊背似的令人毛骨悚然。好在他并不是人类,因此也并不为此产生了任何动摇。他推开了那冷冷的什么东西,但因纯粹的白色而显得无形。回过头一看,马里斯比利好奇似的看着他的举动。所罗门说:再见了,御主啊。
马里斯比利说:这种时候该说的是永别才对。
是吗?
难道英灵与人类一同吗?永别了,Caster。
所罗门接受了这个诅咒似的答案。永别了。他这么说着,走进了门内,这次不再有任何的阻碍。

Notes:

*CP:マリスビリー×ソロモン + マリスビリー×ロマニアキマン
*没有任何角色在符合原作,剧情掺入了太多捏造所以也和原作已经搭不上什么关系了,但是有终章剧透
*看不下去请及时止损

Work Text:

从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坐上飞机里醒来的时候,他想起来的既不是刚刚发生的事情,也并不是以往如影随形,连夜间也不肯放过他的噩梦。真奇怪,在飞机上睡着的时候做了这种梦,莫非飞机上的睡眠有不同的影响?不过过去也不是没坐过飞机,从没发生过这种事。虽然过了快五年,这段回忆还是像昨天刚发生过似的一样清晰,乃至于比过去更甚。
也许是因为要开始崭新的生活了吧。他如此定论道。这架航班的乘客只有他一个人,毕竟没有必要的话,没有什么人会想去往南极。飞机落稳后,他随着指引的工作人员下到白色的地上,不过那是硬的,双腿普通地站在平地,并没有像想象的那样陷入雪中。
他张望了一阵。一片惨白。他又左右看了好一阵,反射光映得他快要瞎了也没找到人,刚想闭上眼睛的时候,有人递过来一副墨镜。他戴上,转过脸,一反往常地穿成一身黑色的马里斯比利问:“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你。”罗玛尼抱怨道,“你怎么不穿那身白色衣服了?”
“以防发生像你刚才那样的事故。”
没想到这个人还这么有安全意识,打圣杯战争的时候都没见过他这样谨慎。话说回来,他穿得也很没气质,像个登山客似的严严实实。没戴帽子,那头白发倒是预料之中地融入了雪景。冰天雪地之中,他的脸上却没有因为寒冷而发红,雪景中竟然像个无头的幽灵。一幅怪相,简直像不认识的什么人似的。罗玛尼不由得叹了口气。
马里斯比利没管他的反应,站在他旁边若无其事地开始解说:“我原本打算直接回去,不过你迟到了,因此我在这里多留了一天。正好白天时能见度高,我们可以直接出发了。”说完后毫无征询之意地问:“没问题吧?”
罗玛尼除了回答他一句好之外没什么能说的。雪地车不大,他们坐在同一排,跟穿着黑色的马里斯比利坐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他咽下这种不识眼色的评价,拼命望着窗外的景色来分散注意力。遗憾的是外面一片白色,没有任何可供观赏的东西。看了一会儿他也放弃了,干脆陷入独自的沉思。这趟旅途显得十分现代化,科技感足得让人完全失去了自己要前往一个以钻研魔术为主的基地。正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地猜想着去往迦勒底后的生活时,马里斯比利倒很识眼色地看出了他的忐忑,开口打破了这段沉默:“阿其曼。”
“…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这话问得很有一个上司的派头。罗玛尼回想起自己多处打工时历经各种疯子上司的经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诚挚道:“非常抱歉。”没有说马里斯比利是疯子上司的意思。
“你误解了。”马里斯比利说,“我只是想关心你的生活。”
找茬的上司里十个里有五个这么说。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看看马里斯比利,对方也对着自己微微一笑,可能是想叫他放心。也许吧。他又想起对方说对方不知晓失望的事情,总不至于在到达公司大门前就失业,他说:“发生了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
“哦?”马里斯比利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感觉被人当了道听途说的笑料,罗玛尼不是很情愿,不过似乎也没有由得他不情愿的余地。他说:“我被抓了。”
马里斯比利诧异地看着他。
“我没听说这件事。”
罗玛尼说:“现在你听说了。”
可惜这样还是堵不住马里斯比利的嘴。马里斯比利饶有兴致地说:“看来在我等你的期间里你经历了不少事情。”
怎么会有这样只管戳人伤口的人?罗玛尼本想用不是什么大事来搪塞,但好像也实在不能说是什么小事。他想起四年前他找到马里斯比利的时候,与其说是他找到的,不如说是他费劲地等到的。原以为派头这么大的人物很难会见——等变成了人类之后,他才头一次感到这个人的是个何等贵重的角色,这么想着他进了门,但见到的马里斯比利和一年前也没有一点不同。魔术师吗?这样想想,对一般人来说还真是不公平。虽然自己怀着某种自以为是的心情,并不觉得是件难事,但马里斯比利还是爽快得出人意料。
我就想会变成这样的。他很镇静地说,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你不意外吗?
即使罗玛尼自己也对明明开启了第二人生却回来要求去御主那里工作的自己产生了一些托了关系的羞愧感。实在太不公平了。即使说是朋友之间的帮助,也未免太夸张了,何况这种帮助也并不纯粹。那个时候的罗玛尼怀着一种功利的心情找到马里斯比利,这当然不是因为出于无业……这种浅薄的理由。
不意外。马里斯比利反而有点疑惑地问,你对此很意外吗?
罗玛尼语塞了一阵。桌子对面的前御主却坦然地说,放心好了。阿其曼,无论你是出于何种心态,不过并不需要感到抱歉啊。
罗玛尼苦笑了一声。想说我回到你身边是正确的吗?
怎么会。那太言过其实了,你的正确与否,不是我来决定的。只不过是我对此很高兴罢了。
那个时候的罗玛尼心里却在想,似乎回到马里斯比利身边也不无道理。情理之中,应该这么说吧。毕竟捋清关系的话,自己可以说是因为这个人才诞生出来的人类……莫非这也是落叶归根的一种生性?只不过这样想的话,未免太恶心了。
话虽如此,他也只不过是挂着迦勒底的名在伦敦又待了四年。感性一点地说,觉得自己还不成熟;实际一点地说,他还没拿到医生执照。就算学分可以努力想想办法,时长也还是得凑满才行。就是发生在需要凑时间的实习途中的事情。

“我有个患者。”罗玛尼说,“那是个福利院的孩子。女孩子,年纪不大,十五六岁吧。”
马里斯比利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她因为身体孱弱,双亲去世后就一直过得很辛苦。我第一次是在医院里见到她的……不过,那之后因为还没有恢复完全就离开了医院,我放不下心,亲自去探望了。”
“真温柔。”马里斯比利评价道。
“……是吗?”
“Caster是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果然吗。虽然罗玛尼并不觉得自己不会做这样的事——还是所罗门的自己得到了神的恩惠,无非是看得到这孩子的宿命,已经无所谓做多余的事情而已。不过他无意反驳,又继续讲道:“福利院的孩子虽然不在少数,不过那孩子也因为身体的缘故显得格外孤僻。不知道是因为在医院见过面,还是因为本来性格如此,她对我没有什么防备,反而很开心。很难想象这样的孩子没有朋友。”
“体弱到要入院的孩子,很难融入到健康的大多数人中去吧。”
“没有错。”罗玛尼说。“何况以福利院的状况,对单独的孩子分到的关照和爱护也是不够的……”
现在还能想得起来在福利院里见到穿着常服的她的身影。罗玛尼是独自前往的,和喜欢在放晴时待在室外的大多数孩子不同,这位少女喜欢蜗居在房间里。职工们忙着照顾其他孩子,他是独自去的,走到被告知的门牌号前,敲了敲门。
等待着回应的时刻,他有那么一会儿脑内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类似于这孩子在不注意时就已经出事了怎么办、或许对方不愿意见人如何是好,虽然如果被拒绝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虽然这只不过是自己多余的关心罢了。站在门前的时候,甚至有一刻在后悔,如果不多管闲事的话,也许就无需多余地操心这些事。对这样的自己嗤之以鼻的后一秒,房门内传来一个相较医院时更为气弱的声音,在说请进。
罗玛尼推开门。她有着一头红发,本该给人明朗而热情的印象,却因为疏于照顾而显得黯淡,衬得脸颊也十分苍白,正茫然地看着他。幸好什么事都没有。他放下心来,走进门里。
“……所以我去了第一次之后,她的病情又无论如何都放不下,渐渐演变成会抽出空去看望她的事态。和那孩子的相处很开心,有我在她也渐渐好转一些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逐渐亲近起来,但因为不想耽误她的人生,最终我也没有去领养她。”
马里斯比利既没有说什么「真遗憾」「真可惜」之类的社交辞令,甚至没有一点「你带她过来也可以」这种并不能当真的客套话,对中间略过的大部分相处内容也不见好奇。他问的是:“你只去看顾她吗?”
“……我也不能谁都看顾到吧。”
“看来你已经相当适应人类的局限之处了。”
“我不想像是被你考验了似的,听你这样事不关己地评价啊。”
“抱歉。”马里斯比利毫无歉意地说,“然后呢?”
罗玛尼想了想自己说了什么。“然后……我就告诉她我要走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吧?总要有这么一天的,四年前就决定好了。”
“是啊。”
“……我就在一个月前去见她,告诉她这件事。”
他们各自占用一张椅子,围在同一张课桌边。旁边有几个正在自顾自忙活什么的孩子,对这两个人的对话空间已经习以为常。罗玛尼告诉她,自己要去南极了。这女孩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问他:什么?罗玛尼又说了一遍,她好像很冷静地听着,在罗玛尼说完之后什么也没回话地看了他一阵,忽然间猛地站了起来。
罗玛尼吓了一跳,旁边的几个孩子也不由得转来目光。被周围的视线扎得回过神,她才悻悻地坐下了。
“她说她很难过,我安慰她并不是不回来了,还会来看她的。她看起来浑浑噩噩的,也许是没听进去吧。在我要走了的时候她最后问,能不能要走的那天再回来道别。我同意了。上飞机前的那天我提早几个小时出门,去和她道别。”
他是拎着行李去的。天空是习以为常的一片灰色,太阳在云里惨白地发亮。福利院甚至还没有开门,好在里面的人都已经熟悉了他的样子,将他放了进去,只说孩子们还在睡觉。他原先有些为难,本打算等大家起床了再去见面,因而职工去找钥匙,打算要开他们坐在一起说话那间课室的门。职工去找钥匙的期间,他不经意间扭动门把。没有锁。
不知为何,他一阵毛骨悚然。然而搭在门把上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旋到了底,握着它的时候,罗玛尼本想停住。脑海里闪现过诸多借口,假装不知道就好了,去找钥匙的职工会很尴尬,应该要给人打圆场,如果被认成是自己撬开的就不好了。然而那扇门似乎很轻,只是想松手前的轻轻一震,它被推开了。
里面有个站在桌子上的人。直到随着敞开的角度增加,从门外钻进来的光线晃过双脚,罗玛尼才发现影子和她的双脚并不接触。
“……结果她死了。”
他本想强装镇定地继续望着窗外来逃避追问,如果有什么像确认他是不是因此被抓之类问题就敷衍了事。马里斯比利不如他所想,问:“是自杀的吧?”
“……”
“看来对你打击很重啊。”
罗玛尼对着窗口无言以对。好想叫这个人不要自说自话地胡言乱语,奈何他没说错,罗玛尼找不到词来回击。这句话之后他们什么对话也没有发生,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风声响个不停。这段沉默的时间里他反而胡思乱想了很多,事已至此,又在想如果没有推动那扇门就好了。之后他并没有被抓,只不过是神游天外地愣了很久。那个女孩的死并没有被认真对待,自杀毕竟显而易见的事,何况她还留了一封遗书,表面写得很清楚,我要一死了之。背面也很简洁,只有两句话,写给罗玛尼的。作为一个蓄意自杀的人来说,显得十分平静。第一句是,一开始就告诉我要走不就好了。第二句是,反正没有你我是活不下去的吧,医生。之后就没有下文了。听上去只是字面意义——没有罗玛尼的话,以她的病况,说不定确实活不到今天——然而这也不像是该写在遗书上的文字,只有挥之不去的低落感,令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人是这样轻易就会死的生物。有什么理由自己放弃来之不易的生命?何况罗玛尼自认尽心尽力地在努力照顾她,想不出任何被她迁怒成自杀原因的理由。
百思不得其解中,车又行驶了一阵,开进迦勒底的格纳库。门开了之后,有很多人员随之出现,罗玛尼下了车,收拾心情和来接人的职员互换了名字,被领进早就定好的个人房间。虽说带着行李,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心情收拾,好在没什么东西,大概之后再整理也没关系。本想随意走走,结果出来就撞上了刚回来的马里斯比利。他脱了那件黑色的衣服,现在又变成一整块仿佛刚被白油漆刷白了的人形的什么东西。罗玛尼被那副熟悉的样子看得一阵郁卒,马里斯比利倒是心情很好似的说道:“我带你参观吧。”对刚才车上听过的故事只字不提。
“不用了。”罗玛尼说,“让你做这种事怎么好?”
他说着就想退回去。马里斯比利却笑了:“不用放在心上,你不是独一例。”

他们沿着走廊走了一圈。个人房间,食堂,医务室,职员室,监控室,电气室,还有着各种各样被封闭的房间,据说是杂物的,仓库的,空缺的商店?还有不知道什么用的各种房间,一时半会儿什么也看不出来。闲庭信步的途中,马里斯比利简直像个明星似的和周围人寒暄,其态度之亲切与平易近人到达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罗玛尼甚至听到有人在和他提意见,说美食机能不能增加特别的餐点,马里斯比利很爽快地同意了。罗玛尼本来在和同事们认脸,听到这段对话,不由得问:“所长平时就那样吗?”
同事说:“是啊。这么亲切很吓人吧。”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这么想。罗玛尼顿时松了口气,同事看他神色五味杂陈,遂安慰道:“没事,所长平时也不怎么在这边出现的。”
罗玛尼干笑了两声,难道我的表情真的这么明显?和同事道别后,他们坐上电梯。马里斯比利又随口问道,“说起来,阿其曼。放弃魔术去当医生,是有特别的理由吗?”
“……呃。没有啊。”
“这样啊。”
“什么?为什么这么问?”
“觉得你似乎不太适合当医生。”
我是被人当面说坏话了?罗玛尼刚要追问,电梯门开了。他跟在马里斯比利身后,被带到一个蓝色的空间,其宽敞程度和学校礼堂差不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马里斯比利兴味盎然地向他展示了摆在中间的巨大模型。
“啊啊……这就是你那个时候说过的迦勒底亚斯。”
“实际见过之后,有让你失望吗?”
他好像在等待罗玛尼的评估。不过以人类之躯的罗玛尼来说,以魔术的角度已经给不出什么从实际意义上有效的评价,彼时作为所罗门时的猜想也早就淡忘了,只能用挑不出错的客套话敷衍道:“实现之后的结果,比想象中的更加壮观啊。”
就他到来迦勒底的目的上来说,非常值得。在自己的寿命终结之前,迦勒底亚斯能提供更多人理烧却的蛛丝马迹吧。虽然罗玛尼是怀着一种功利的心情回来的,不过这不是什么需要坦白的事情。对这份只限七天之内推心置腹的交情,还没有办法判断是不是能将一切都暴露无遗,魔术师毕竟是一种复杂的生物;好在马里斯比利也没有追问更多,只是看起来很高兴地说,“能得到你这样的评价,也不算辜负这份努力了。”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当了人类之后,罗玛尼开始越来越感觉到人类社交的麻烦之处。
他们观赏了一会儿这个信息密度过高却能平静地放置在此的装置。罗玛尼终于因为横看竖看通过自己的肉眼也看不出来还有什么而感到有点腻了的时候,马里斯比利突然问:“有找到让你满意的东西吗?“
罗玛尼吓了一跳,赶紧回答:“哈哈。在这种地方怎么会失望呢。何况我也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说到一半的时候瞥见了马里斯比利正很好笑似的看着他,罗玛尼也不由得尴尬地停了下来,有种被套了话的感觉,但大概没有说出什么特别关键的事情吧。在一切发生之前,还想保持着看似信赖的友情关系。马里斯比利却好像没听见后半句一般若无其事地说:“那就太好了。”
“马里斯比利,我有一件事想问。”
“当然。”
他随心地绕着迦勒底亚斯走了走。罗玛尼望着他那因迦勒底亚斯的光而显得格外黯淡的背影,不知为何感觉像是看着正在观望重回案发现场的犯人一般。不过以马里斯比利的性格,作案之后绝对不会再回来。
“为什么你会同意我过来?”
马里斯比利停下了。他背对着罗玛尼,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出于某种责任感。这样的回答如何?…说笑的。”
一点也没听出笑点何在。不过说着他转过了身。
“当然是因为我需要你了。来吧,阿其曼。”

离开迦勒底亚斯的房间之后,他们又走了一段。可以说这一层才是迦勒底真正重要的部分吧,罗玛尼跟在马里斯比利身后想。一路上他们什么也没说,直到走到一扇紧闭着的门前。这扇门呈现出与周围的墙壁略深的颜色,右边嵌着一个有手心那么大的面板。门铃?这么想着,马里斯比利却并没有要为他打开的意思,只是半侧过身,轻描淡写地指了指这扇门。
“我希望在这里面见到你。”他这么介绍道。
罗玛尼看了看这扇门,又看了看马里斯比利的脸。什么也没看出来。其实他也很想知道马里斯比利到底还在做什么,为表诚心,他敬了个礼:“我会尽力全力不辜负你的期待,所长。”
马里斯比利却笑了起来。总不可能是被他的幽默感逗笑的吧,这么想着的时候对方说:“从你口中听到这种称呼真奇怪。如果这扇门后是只是诸多的牺牲呢?”
罗玛尼放下手,迟疑地回想了一下过去的对话。其实不难想起来,那毕竟是一件至今为止仍然令人印象深刻的过往,或者说人生的起点;本该是满怀美好的回忆吧,不过现在想想,作为同类来说,对自相残杀唯有复杂的心情难以形述。不过,对已经发生、且无可替代的事情,后悔也只不过是逃避现实的一种。
“无论何种行为都有其代价,我的答案与那时候没有改变。”
这是考验的一种吗?有时候他觉得马里斯比利仍然对他没有放心,但时而又觉得只不过是自己的疑神疑鬼。明明就是已经发生过的对话。还是说只是随性而起?很难明白这个人在想什么。不过,现在回忆起来,他有时候也很难明白过去的自己在想什么。
“这真是太好了。”马里斯比利说,“阿其曼,看来你对不幸早有预想。”
“……门后是不幸吗?”
“既然一切都有其代价,这牺牲的不幸与否,想必也因人而异吧。”
那就是说是牺牲了。牺牲大多是不幸,这么一想,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真是混淆是非的说法。”
对方却毫不介意地说:“是啊。不过你会赞同我的,不是吗?”

并不觉得是。
站在所长室门口敲门的时候他想起这段回忆时,那已经是一年前的过往了。当时他什么也没说,之后就和马里斯比利分道扬镳。当下的罗玛尼敲了三声,而后滑动门向两侧敞开了。房内倒是亮堂堂的,书架、一些像是雕刻出来的玩意儿、沙发、茶几,除了最里侧的桌子边坐着个马里斯比利之外,像个待客室似的。
罗玛尼迟疑了一下,马里斯比利则一如往常般镇定地看着他。“请进。”对方这么一说,罗玛尼不得已地迈了进去,走到桌子旁边。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
这扇门虽然不是一年前马里斯比利指给他看的那扇,不过想必也是相差无几。他心里有些忐忑,原想说点什么,将这似乎十分严肃的气氛驱散出去;但一对上马里斯比利的那张毫无气色的脸,又没什么说得出口的的笑话,因此只好有点丧气地站着。马里斯比利却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开了话头:“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会同意你到来。”
“…呃。”怎么记得啊。“……是问过。”
“那么也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吧。阿其曼,你又是为什么而找到我的?”
显而易见。罗玛尼心想,因为迦勒底亚斯。因为你那能为人类观测未来一百年的梦想,已经藉由圣杯而实现了的缘故。借着圣杯战争时透露出的只言片语,就如此刻意地想要倚靠对方的力量,连罗玛尼自己,也因为这作弊似的举动而感到抱歉。不过除此之外,光凭自己实在别无他法,就原谅我吧。我们应该算是志同道合吧?这么想着,但却不能向志同道合的朋友坦诚相待,实在没有什么真诚可言。
从这一大段的思虑中罗玛尼全力过滤出最核心的部分:“我相信你对人类的爱情。”
说完他感觉对人类的语言艺术掌握了一半。话虽如此,如果真正地相信了的话,又怎么会在这件事上有所隐瞒。他在心里对自己叹了口气。马里斯比利却对此照单全收,没有一点因这含糊不清地说法而有所怀疑的样子。他拍了拍手:“在人类的世界里度过,好像没有改变你的本意。能得到这样的你的信任,真是光荣。”
还以为这是在圣杯战争时就理所当然的事情,原来对方也并不这么想。或许相互之间都有所隐瞒吧,得知此事,因为自己也不是独自愧对于对方,反而对回归的平等性松了口气。
“还是说其实并非如此?”
“你没有想错啊。”马里斯比利理所当然一般回答道,“我确实爱着人类。不过,听了你到迦勒底来之前的故事,我原以为你要休整很久。看来你成了货真价实的人类,适应力也与人类相差无几。”
“你说得像对我现在只是个人类这件事有所怀疑一样。我应该休整很久吗?”
马里斯比利说,“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我没有说你在指责我的意思。”罗玛尼头痛地抓了抓头发,这对话为什么像小学生拌嘴似的?“我只是不明白。对你来说,身为人类,遇到这样的事情,应该休整很久吗?”
“怎么会。所谓因人而异的道理罢了。对一般人类来说,是相当沉重的打击吧,考虑到你作为人类还很年轻——不过,人类本身是有着强烈的适应力的。正如你所表现的那样,很快就会随时间而去吧。”
怎么会随之而去。
“既然如此,你说她是自杀的。为什么这么想?”
“不是这样吗?”
“……确实没错。”罗玛尼挫败地说。他原先已做好了对方搪塞自己的准备,不过马里斯比利好像并无此意,把方才还转着的钢笔放了下来。
“你略过了很多内容,所以充其量是个人的推断罢了。不过,对家庭遭故后一直郁郁不乐的青春期孩子来说,既没有其他朋友,特别关照自己的成年人又要弃自己而去,萌生自杀的念头,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我并不是不回去了……”
“是啊。不过本就体弱,作为医生的你对她多加关照了吧。长期不见,和永别本就没有什么区别。”
那也不一定要这样做……然而这样说实在太像为自己开脱,他只好闭口不言。想起那张遗书,他忽然觉得也许马里斯比利猜得没有错。马里斯比利说:“你认为为什么她要特意要求你离开那天再去见你一面?”
“…要自杀?自…”
“是因为要报复你啊,阿其曼。”
“……什么?…为什么?”
我有被她报复的理由吗?
主观地想要伸出援手。不过也同样被主观的对方当作是被抛弃了。想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要这样。还是因为我太过无力的缘故?明明曾经是近在咫尺的人,却轻而易举地就此死去了。被莫名其妙地怨恨了。如果要说的话,她做得没错,自己确实是被伤害了。但是有什么值得这么做的?是我做了什么,令她怨恨我怨恨得不顾一切了吗?实在想不明白,他一时动摇,扶住了桌面。
面对这个茫然不解而陷入苦思的人类,马里斯比利像哄小孩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虽然没起到什么安慰作用,不过那低温令罗玛尼稍稍回过神。
“这样说好了。接生一只幼猫后,却对它置之不理。那之后会死亡也是无可奈何的吧。濒死的幼猫对你心怀怨恨,难道不是正当的事情吗?”
“这是正常的吗?”他不由得又问了一遍。对人类来说?
“是正常的。”他对面的人类答道。“因为从与你的交集中得到了幸福,而这幸福又因为你的离开而转化为更大的悲伤,我想是这样的事情吧。”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对她束手旁观吗?”
“那最终也不过是死亡而已,结果上没有区别。对苟延残喘的生命,延续了一段只会转为痛苦的时间。「得到的喜悦比悲伤更多的话,这梦就只能被否定」……我很感谢Caster虽然说出了正确的话,却无意嘲笑我。不过,对那女孩也是一样的。”
真没想到过去的自己说过的话会以这种形式返还到自己身上。仿佛现在才开始面对那女孩突如其来的死亡,罗玛尼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喘不上气。连她死亡的当日,都没有感到这么沉重。
如果连身边一个人也拯救不了的话,即使全人类都将要消失,不也同样无能为力吗?比起当下的人类之一,或许得到了智慧与恩赐的所罗门王,更被这个将要灭绝的种族所需要也说不定。能更加冷静、更加漠然地作出人类需要的决断,而无需为此迟疑与痛苦吧。
“只想要拯救一个人是没有用的。”似乎看出他的犹豫,马里斯比利继续说道,“地球上所存在的几十亿的人类,里面的每个人都有着独自的痛苦之处。只为了个体而战斗的人最终是无法实现人类的存续,也无法实现人类的愿望的,不论是为了人类的个体,还是种族的群体呢。人类个体的力量是有限的,个体能为个体所做的事也同样,你不明白吗?”
不知为何,他想起和御主站在天台上的那个夜晚。也许正对方所言,人类是无力的吧。想要为某一个人去做什么的话,最终只会力竭。人之所以成群结队地生活,不也是因为独自一人的无力所在吗?因此非得为更加远大的宏观的什么,非得忘却掉某一些被牺牲的什么存在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代价,那个时候的自己说的也许就是这样的东西吧。相信着人类漫长地进化中学到的聪敏……最终就是这样的结果。他已经想不起来了,所罗门对某一个什么而产生痛切与惋惜之情的时候。所以现在的自己才会对这心情如此陌生吧。
罗玛尼努力吐出一口气,站直身体。
“就算对她置之不理,最终我的痛苦也是一样的。”
他最终艰难地狡辩道。因为离去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会离去。为之痛苦的自己无论如何都会为之痛苦。也许自己对人类这一种族的感情也无非如此;想要再多延续一刻,即使最后还是会得到一样的结果。其实谁也没有拜托自己这么做。
“我就想你会这么说的。无论多少次,你都会推开这扇门,为了你的痛苦而带给他人痛苦吧。尽管我认为,Caster的你不会这么做…”
“……我已经不是Caster了。”
还是所罗门的自己想必不会顾虑这种事。不过,对那个时候的自己来说,也没有顾虑这种事的自由。无论是成为人类的自由,还是陷入痛苦的自由。令人为之不幸的自由。迈向不幸的自由。
对上他的视线,马里斯比利微微地笑了。
“开脱吗?也罢,确实如你所言。不过,你对不幸早有预想,真是太好了。关上灯吧,阿其曼。我们称之为亚从者计划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