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哒哒，哒哒，哒哒。
面前的警官靠在冰凉的小巷石壁上，不耐烦地用脚敲着石板地面，幻没有理会对方那身恼人的衣服在与墙壁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噪音。警官换了个姿势，抱臂站着，不安分地往幻平静无波的表情和在灵巧指尖翻飞的钞票来回打转，变得更加不耐烦了。
“嗯？你数完没？我可没有一整天的时间陪你瞎耗，”警官怒气冲冲地说，“如果我的下属注意到我离开了那么长的时间，他会起疑心的的。”
幻所做的只是轻蔑地对他哼了一声，继续晾着对方慢条斯理地点完了那一卷现金。毕竟对这个在大街上咋咋呼呼险些暴露，之后还硬把他拖进垃圾房和养老院之间的窄巷里的家伙，他能有什么好脸色。
他一点清楚钱的数目，就换上专业的微笑面具，同时手一翻，那厚厚的一沓现金就消失到了他的内袋里，“不用担心，阳警官。我很清楚您日常繁忙，” 幻巧言悦色，迅速整理了一下他的运动衫帽子，“和您交易非常愉快，——” 他拍着明面上的口袋，“——而且一分钱都没少~!”
阳啧着牙，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是的，这对我来说真是一种解脱，” 他从墙上站直起身，双手放在腰带上，摆出一副要把幻带回局里喝茶的态度来， “不管怎样，我给了你你想要的，所以现在是时候你说出我想要的东西了。”他的表情变得阴狠，但比他矮上一头的幻眉头都不皱。
“情报给我。”
闻言，幻眨了眨眼，眼睛没有任何恐惧或恶意，随意地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一样脱口而出，脸上完美的笑容像面具一样焊死:
“他们明天中午会在我之前告诉你的咖啡馆完成交易。和那些‘追求者’众多的毒贩不同，依靠他们谨慎行事的风格，他们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在白天完成。毕竟，没有人会多在意两眼旁边两个在喝咖啡闲谈的人，特别是他们还有巧妙的暗语，”他笑着说，“难怪你们还没抓到他们。”
“闭嘴!” 阳警官咆哮着，耳尖涨得通红。他花了几秒钟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消化了刚刚得知的信息，然后怀疑地投射目光，“这时间和地点没错吗？真的确定吗？”
幻忍住了嗤笑。在他所有的往来客户里，这位阳警官绝对是最让他头疼的人。“当然!我亲耳听到他们这么说的!不过我确实在为那些可怜的咖啡馆员工感到难过，一旦你洗劫完这个地方，他们还不得不清理你留下的烂摊子〜”
然后闭上嘴，满足地看着这个他熟稔的表情变化发生。
比较贴切的描述是，它就像暴风雨前的一刻平静。在不可避免的连锁反应展开之前，那一瞬的茫然和困惑——他的每一个客户原本安静的表情，然后爆发出或愤怒或绝望或喜悦或纠结或狂喜或解脱，那一系列至高无上的美味表情。
在这个倒霉的日子里，就应该让别人给他带点乐子，这种无私奉献的伟大精神真是让他太感动了。
不过他会注意小心行事的，毕竟他可是个柔弱无力的情报人员，可遭不住那些暴力分子听到他们不想听到的消息怒气上头给他一拳的。
“哈哈哈!这太棒了!只要我告诉我的下属，这个案子就被我解决了。那些升职和奖金，就都是我一个人的了，我那些傻瓜下属一毛钱都不配分到!”警官张狂地笑着，傲慢地挺起胸膛，“我会成为局里最好的警察!”
幻丝毫不在意对方兔死狗烹、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的卑鄙行径。他的客户里不乏有这样自大又虚伪的人，要是一个个和他们计较过去，他起码得减寿十年，“先祝您官运亨通了!”
幻恍然听到了远方拥堵路段汽车的喧嚣声，参杂着汽车的鸣笛声和人们熙熙攘攘的行走声，间或有睡过头的上班族赶不上车呼喊着让司机等等他的追逐声。街对面，一只乌鸦鸣叫一声，然后振翅飞向天空。最后，他扶正表盘，检察一下时间，然后优雅地抚平衣服上不存在的皱褶，向阳伸出手，打算结束这次唐突的会面，“那么，期待下次的会面。”
警官轻蔑地给他一个冷笑，对伸出来的手毫无握上去的兴趣，迈着装腔作势的神气步子粗鲁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直接挤出小巷，“是啊，是啊，随便你吧。在我别无选择只能逮捕你之前赶紧离开这里。像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就应该乖乖呆在臭烘烘的下水道里。“
幻的笑面纹丝不动，反唇相讥道，“我的错我的错~!是低估了您的伪君子属性，阳警官。“
刚走到巷口的警官闻言怒气冲冲地回头瞪视，然后继续往外面走去，嘴里嘟囔着一大堆脏话，背后的幻丝毫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的笑声。
阳已经走向阳光底下，但幻仍然留在旁边建筑物的阴影之下。
“我想，下次还能再见吧，” 警官叹口气，敷衍地挥挥手，吊儿郎当地走开了。
“如果你需要我，你知道如何和我联系 ~”
他听到一声极小声的应答，看着对方的背影越行越远。
然而，正当幻厌倦了傻站在原地，正转身回家时，阳警官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给了他一个疑惑又好奇的眼神。
他眉头紧锁，眼睛审视着幻脸上的每一厘米皮肤，好像在试图找到一点线索破绽。
有那么一会儿，他心中疑窦丛生，“……喂，你是怎么得到这些情报的？”
远处，一辆汽车鸣笛催促，一个女人笑靥如花，一个白领在接电话，一个孩子向母亲讨要一块糖果。
一切都在远处，但每一件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个世界像纸牌游戏一样，看着眼花缭乱错综复杂，但是掌握关窍之后就顺从地在指尖翻飞。
微风将这座城市的低语吹向了他的耳朵——似是一曲怪诞的摇篮曲，温暖了他的皮肤，摇曳着他的心智——奇迹般闪现在他指缝间的黑桃A遮住了他毛骨悚然的笑容，压迫着一切为他安静下来。
“魔术师从不透露他们的底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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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回到家时，天空变成了橙红和粉红的拼贴画，他的脚今天走得太对而发胀发痛，不过这种程度的苦痛还不足以让他换掉现在在穿的尖头皮鞋，改穿更轻松舒适的运动鞋。
即使在台风天，他被抓去地里干农活，他仍然会把自己武装得光鲜亮丽为首要任务——水泡也没办法阻止他。
毕竟这一身名牌服装能挡掉一大部份想用钱拿捏他的难缠客户，用一点肉体上的痛苦抵消掉被纠缠的难捱，还是很值得的。
幻在玄关拽下鞋子，一点都不想再有一双鞋子继续折磨他的脚了，赤脚走进他公寓的客厅，慢慢地来到阳台，他把双臂伸到头上，打了一个夸张的哈欠。
他拉开窗帘，推开玻璃门，轻巧地走上阳台，对脚下粗粝的混泥土毫不在意。晚风掠过他的头发——那奇特的双色发型，每次上街都会得到过来或多或少的侧目而视——冷却了他的脸颊，被冻得一哆嗦，鸡皮疙微微上浮。幸亏他靠着栏杆，才没有从十一楼掉下去摔成肉泥。
无聊的他望着眼前广阔的城市，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摩挲着手表上的凹槽。
除了收集情报和向客户传递信息外，这位情报贩子在业余时间没什么兴趣爱好来打发时间。他可以去酒吧接受一堆免费送上来的饮料，在随便抓个顺眼的人谈天说地。但那种靠金钱和皮囊联系起来的酒肉朋友真正交心，他还没有蠢到那种无可救药的地步。
老实说，在日本地下社会工作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职业，实在是找不到更贴切的词去形容了。每一天都是不同的，都有一些新面孔，反社会的常客、心思歹毒的骗子、试图赖账的赌徒，如果他不小心惹错了人，每天光靠枪子都够他吃一壶的。
对于像他这样的人来说，这项工作尤为特别，需要足够疯狂才可以在这座由黑手党掌控的地下城里做匹快乐的孤狼。如果他在这一行的经历教会了他什么，那就是人多力量大，字面上的意思。
不隶属于特定团体，也不和任何人成为盟友的好处是，他的不偏不倚使得他获得信息变得更加容易。由于不忠于任何人，他的客户和目标通常都更加容易取信于他，更爽气地应下他的报价。一匹孤狼、不站队任何一方的商人，有什么理由去背刺别人呢。
他认为这还算是一个相当合理和合乎逻辑的假设。有些时候，幻看着某些小傻蛋怀揣着种想法，一意孤行地从和他的交易中寻求一种错误的安全感。毕竟，那些靠犯罪和欺骗为生的人渴望找到一个他们能够完全信任的人。
即便如此，他们把他的中立误认为是独对他们的偏爱也不是他的错。
关于这一点，他已经完全记不清有多少次他被威胁被刺杀了，就因为目标发现了他突然对他们友好的真正原因。更糟糕的情况也有，每当一个客户发现他还和自己的目标有交易，一份情报赚两家钱的时候，更是让他头疼不已。
说到这儿，他还蛮感兴趣那位阳警官到底要花多久才能发现他明天要去逮捕的毒贩事先就从他这里买了情报，知道了警察巡逻的路线和抓捕他们的预计方案，估计早就计划出了十套八套的逃跑计划了吧。不像两袖清风的警察，他们可是大赚了一笔，特点多花了一笔钱买下了幻的三缄其口。
思绪滑回现实，幻突然想起了藏在内兜里的那一沓现金，钱随他的心意从袖管滑到手心，他笑着重新点了一边钱数。最后又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哦，可怜的阳警官。他现在改=该怎么办呢？他的存款可付不起我的出场费啊……”
说实话，起码这句是实话——阳那天付给他的钱，与他向大多数其他客户收取的高昂价格相比，根本就是九牛一毛。虽然他与一些腐败的政府官员建立了友好的关系，但是真正能让他沸腾起来的是和他一个世界的人。毒贩和枪贩，强盗和窃贼，骗子、洗钱者、杀手、帮派头目——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衣食父母。反过来说也不是不行~。
与他遇到的有头有脸的政府工作人员不同的是，当罪犯们发现自己被当作信息标价出售的时候，他们往往都会保持冷静。当然，他们非常愤怒，如果眼睛能够杀人的话，他早就被千刀万剐了。但是那些都是聪明人，没有人会动手。
其实很简单。
他的冷漠让他天生就是一名出色的情报贩子。他刚出道的时候，他无可挑剔的工作自然赢得了初期客户的赞扬，然后他们开始向他们认识的人推荐他的服务，为他赢得了更多的客户和调查目标；正是通过这种扩展，他的情报网开始编织。
几年后的今天，幻几乎掌握了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人的把柄。
只要对合适的人多说几句话，他就有把握在一个小时内把整座城市拖入业火的地狱。
如果这还不够的话，他甚至有一个绰号——魔法师，天知道这个奇怪的外号是从哪个人嘴里传出来的还传遍了整个地下世界。
可以说，杀死浅雾幻是后患无穷的决定。他所能做的，不止是把你和黑帮老大刚成年的妹妹骗上床的事情传到人尽皆知。
实际上，杀死浅雾幻所带来最难以承担的后果是，他们永远别想从他嘴里撬出一点关于敌人的情报，敌人却能无条件地从他这个买情报来对付他们。
在地下世界里，剥削他人和实施报复是像他这样的罪犯唯一的解脱和幸福方式。
从这个层面发散来说，他就像被一群流浪狗追着闹着索要东西给他们吃的无辜路人，但如果他说他不喜欢这种关注和权力感，那倒也没有。
至于其他那些以家族或者组织形式活动着的人嘛，他不太关心他们。
那些家族都是有着严明的纪律的——知道如何处理业务，也知道哪些人不能招惹——因此他很少遇到他们，每个人都悄悄地尊重彼此的界限，就像他悄悄地尊重他们的界限一样，井水不犯河水。
只要他们都没有妨碍他，他就会很好。
他的眼睛向下瞟，看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恍然发掘天已经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慢慢染成了黑色，垂眸看向手心里的钱，他长叹一声。
他的肚子咕咕叫。
外卖也吃腻了。
“嗯，他们已经开始多手杂货店的保护费了。也许我也应该开始向他们提价警告一下了~”
哼着随便想出来的旋律，他转过身走回屋里，浑身叫嚣着立马换上宽松的睡衣，给自己下一碗热乎乎的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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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很努力了，幻还是没能像他希望的那样睡上一整天。第二天早上九点他就翻来覆去睡不着了，这显然跟他的职业强加给他的严格时间表没关系。
他躺在床上思考了一下，这是他三个星期来第一次休息。其实，这个月初的时候他预估这个月他不会有任何休息来着，算是一个意外收获吧。
然而，他仰躺着盯着天花板，微微皱眉，本以为的甜蜜实际得到却变成了酸涩。
虽然幻自认为自己有着薄情寡义、贪图享受、好逸恶劳诸多缺陷的人，但比起整天在家里无所事事他确实更愿意去工作。在家休息一整天听起来很爽，但是他的兴趣实在是提不起来。相反，去工作——面见客户，了解目标并与之交谈到深夜——非常有趣，即使冒着有可能被抓捕或者被拳打脚踢到面目全非的风险，也非常有趣。
人类绝对是自私的、愚蠢的、容易被操纵的，并且充满了一堆让他讨厌的卑劣缺点，但这正式他们如此迷人的原因——每个人都像一个独一无二的复杂谜题，等待着他去解开。
呆在家里完全不是这样。
他知道试图强迫自己重新入睡是没有意义的，而且他想看的魔术表演还要等十二个小时才会播出，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下了床，拖着沉重的脚步进了浴室，开始新的一天。
他想他今天要不就好好利用一下他的假期和昨天拿到手的钱去杂货店里疯狂购物一下。
平日里，他要打扮一个小时才会出门，但是考虑到他今天只是出去买个东西，而且杂货店离他家只有十分钟的步行路程，他只挑了一件纯黑色连帽衫和一条他在壁橱地下发现的旧紧身牛仔裤，草草换上，创下了十五分钟就离开公寓的新记录。
在电梯从他多年来住着被称为“家”的高级公寓到一楼大厅时，他借着反光的电梯壁整理一下炸开的几缕头发。向一楼前台的女士挥手问好后，信步走出电梯。
即使在工作日，这段他去杂货店的路途上也是人来人往，他熟练地走到一旁绕开步履匆匆的行人，那些人每天早上都要走这条路去上班上学。他几乎和一群在互相寒暄的上班族擦肩而过，绕过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学生仔，还有个男人差点撞到他的肩膀。
幻的手臂本能地抽搐了一下，他的感官一下子炸开。太近了。
当他和那个男人拉开一段安全距离后，他立刻回头，露出一个虚假的灿烂笑容，眼睛里还是没有波澜，。“先生，你没事吧？刚才差点撞到了真的好险啊!"
他们周围的人停下脚步不满地看了一眼这站在路中央的这两个人，然后些微改变了一下方向走开了。
撞到某人时一种突然发生的行为，骤然的私人空间被侵入总是会带来不讲道理的恐慌感，严重败坏了舒适感和个人安全感。这也就是为什么这种情况很少发生的行为。而且，当人们感觉到自己即将或是将要撞到别人时，身体会自动后撤，这也就是著名的战或逃理论的基础。
然而，站在情报贩子面前的这个男人却不是这样反应的。他现在才注意到，这个男人有着一头棕发，绳状发带绑在额前，穿着一身简约的海军蓝西装。说实话，他的动作中的刻意感昭然若揭。
这个人一直在跟踪他。
陌生人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手脚一时间不知道往哪里放，本来还想装模做样一下。但幻严肃的表情直接掀开两人之间的心照不宣:
我们都是一丘之貉。我知道你在跟踪我，还故意撞上我。你想要什么？
有那么一会儿，他看着那个陌生人眼睛转了两圈，屏住呼吸，脸上的纠结明显是为了幻打乱了他的步调。不知道他具体想了些什么，他捋了捋和西装颜色配套的海军色领带，再度往前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而幻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这个人可能以为他要被幻在大街中央生吞活剥了。然而，对于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普通市民来说，幻可是千载难逢的圣人胚子，他把普通人的利益放在心上，非必要不会去损害他们。
这个人终于从问题的迷宫中拜托出来，开口说话了。
“哈哈，对不起!” 他笑了起来，拘谨地揉揉后颈。他的笑容僵硬但很友好，但他的眼神和幻一样冷酷无情，“我真应该好好看路对吧？我可不想失礼，留人下不好的印象——!“
情报贩子立刻明白了。
啊，是顾客找上门来，想要我的服务了。
看到幻的脸没有变差，他继续说下去，“真的很抱歉!我通常不会这么冒失的，哈哈。只是我赶着去开会——”
哦，上帝。
“——在附近的咖啡店。” 这个人一点都不掩饰他的眼神一直在往咖啡店的方向瞟，“我是——”
“哦，我正好也要去那里!” 在这个人引起更多注意之前，幻当机立断打断了他的话，“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走过去！”
听到幻的提议后，他立刻感受到对方肢体语言和整体气场上的变化，眼睛里的欣喜闪到要晃瞎他的眼了。在所有他有幸认识的人中，这个人是他最容易读懂的人之一。他几乎像个孩子一样把一切都摊在明面上，尽管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非常人小鬼大的孩子。
“好—好的!” 陌生人呼呼喘气，拳头攥紧又松开，把手揣进裤子口袋里，“我来带路!”
幻简单点了个头，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他们就出发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在那里他们可以畅所欲言，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幻故意远远地跟在后面，仔细研究着那人的背部线条，眼睛搜寻着隐藏武器的轮廓或者其他小东西，还抽出一点脑子去思考这位不速之客到底是谁或者他想要什么。
令幻失望的是，没能找到任由可疑或者有价值的情报。他们最后来到了一个维修中的公共场所，跨国封锁入口的警戒线，关门反锁。幻立马把那些无关紧要的愁绪抛之脑后，开始责问起那个人。
他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安全距离，交叉双臂，脸上所有的伪装都褪干殆尽，“告诉我你是谁。”
这个人的表情在焦虑和强硬之间摇摆不定，这个情绪主导下的人往往听不见外界在讲点什么，
他看着那个人挺直腰背，一边摩挲手腕一边吸气，“我想让你为我完成一件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 幻无奈叹气，对这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连连摆手，“你很清楚这就是你想说的，但这不是我要问的。” 他摇了摇头，“我起初还以为你是来抢劫或者别人派来的杀手什么的，既然不是来打打杀杀的那就好说了。每个人找我都有他们各自的难处，而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想做我的客户得先让我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不算太过分吧。”
听到这话，陌生人愕然一僵，额头上渗出一颗豆大的汗，。“啊，你说得对!非常抱歉。我本来真没打算以这样的方式见你的。你看，我的问——”
“你叫名字？” 幻这次斩钉截铁问道。
另一个人一机灵，马上把还在喉咙里的半句话塞进垃圾桶里，最后还是服从了他的提问，“克罗姆。我是克罗姆。很高兴见到你。”
“嗯，” 幻慢慢点了点头，他脑子里思索着这个名字无果，靠在他旁边的水池上，看似随意地站着，“很高兴见到你，克罗姆。我是浅雾幻。”
“我知道，” 克罗姆点头回应，“地下每个人都知道你是谁; 你是这个城市最棒的情报贩子。他们称您为魔法师，因为你总是能弄到别人搞不到的信息。”
幻眨了眨眼，“等等，传言这么看我的吗？真的吗？”
当幻差点又思维发散去其他地方时，他才想起来克罗姆孩子啊呆呆地看着他，“呃……？”
幻晃晃脑袋，从他的胡思乱想抽离出来，“不，没什么，没关系。” 然后，他突然笑着一拍手，那尖锐的空气爆破身吓了克罗姆一跳，“不管怎样!我能为你做什么，克罗姆先生？听起来你对我了解很多，所以我很好奇为什么你决定埋伏在我办事的路上，而不是给我发电子邮件。你有很多方法可以得到我的联系方式 ~"
还没完全从幻突然的惊吓中缓过气来的克罗姆，本来他的眼睛就很大了，一瞪更是大得摄人，他眼神乱晃，最后尴尬地看向地面，“哈哈，是的……是我太唐突了。对此我真的很抱歉——”
“我知道，”
“——但是我别无选择。和我一起工作的人往往不信任陌生人，所以我们认为最好与你直接联系——特别是我们的boss非常迫切地像压迫得到这些信息。“
幻向他扬起眉毛。“你们的boss吗？”
“是的，” 克罗姆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再次交叉双臂，“我的boss派我来代表我们的家族和你联系对接。”
幻只是看着他，他脑子里的齿轮正在转动处理信息。
对他来说，与各种帮派和其他黑手党家族合作并不罕见，所以才有底气说出他对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暴力集团都了如指掌。
即便如此，一时间他还是思索不出答案，“哪个家族？”
“石神家。”
啊……
一种势不可挡的恐惧感顺着他的脊骨蔓延而上，他全身很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幸运的是，扑克脸是他的优秀结业科目，而且今天他刚好穿了一件超大的连帽衫，刚好可以把他大部分可能暴露在外的破绽掩藏起来。
如果换做是其他人，克罗姆说出名字的那一瞬间就会让人感觉胆寒。但幻反而被激起了反骨，上帝啊，幻真的讨厌那些让他感觉无力主宰自己命运的名字。
尽管幻已经能做到在大部分地下有头有脸的人面前混个脸熟，但是还是有那么少数几个人，他是不够资格看一看的，更不用说合作了。
他的声音保持平稳，“石神家？就是那个石神吗，”他屏住呼吸，试图让他错频的心跳恢复正常，“那个控制整座城市和地下世界的三家之一的石神家吗？”
问题如雨点一样密集，克罗姆被这一连串砸蒙了脑子，困惑着问道，“呃…有什么问题吗？我想刚才应该没读错名字？”
他发出一声疲惫的巨大叹息，而克罗姆还在破译他的奇怪反应。幻甩甩四肢，试图拜托正压在他身上的紧张和黑暗情绪，面上还是一如既往戴着得体面具。
他从陶瓷水池边上站直身体，转靠在墙上，尽可能拖延时间，脑子里在高速运转，“是的，有一点——”
为什么那个人——一个黑手党boss会突然找他来帮忙啊？鸿门宴吗？!不，不想去也必须要去，只能尽可能拖一拖了……
“——我不接受任何客户代表。我必须直接与客户本人会面，这样我才能正确地明白我要做什么。客户也需要提前跟我预约时间见一面。像我这样的大忙人可不接待一个不请自来的委托〜”
“什—什么？!” 克罗姆喊道，拳头愤愤锤墙，“但是我的boss说——”
“对不起，但这是我的规矩，” 幻表情不为所动，真心希望对方主动嫌他麻烦，他实在是不想和这座城里最危险的家族打交道，“没有例外，即使是黑手党boss也不例外。如果您的boss不愿意满足我的要求，恐怕请他另寻高明吧。”
“喂？!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很认真，” 情报贩子一字一顿地重申，他的目光令人窒息。他扭扭脖子，准备推门走人，“现在，请容许我——”
“啊，好吧!等我一秒!"克罗姆冲他撂下一句话，把他拽回原地，自己推开门跑出去了，一边还笨拙地从口袋里掏手机。
幻被这个情况突如其来的发展搞得晕头晕脑的，被迫呆在洗手间的角落里。他已经基本摸透了克罗姆的性格，在他放弃之前自己是觉得不可能有机会溜走的。无法，他只好竖起耳朵，面前去听那被一扇门削弱得微乎其微的说话声。
才过去了一分钟，克罗姆像个赶去急救的医疗人员急匆匆跑回来，吓到还趴在门上偷听的幻一跳。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克罗姆声音大得离谱。
幻发现自己又被逼回原来那个角落里，他身体本能地试图将自己与那个情绪上头的人隔开。“可能没有？我今天就是要去商店采买东西，但你直接在路上把我——”
“你提到的唯一规矩是，你必须要和你所有顾客见面，对吗？!”
他不确定地点点头，“是…的……”
克罗姆咧嘴一笑，看起来听到这个回答他就此生圆满了，“完美!所以这意味着只要我的boss亲自和你见一面就好了，我马上去安排时间!“
哦，不。
情报贩子立即皱起眉头，“等等，我可从没说过——!”
“哈—哈哈!你可从没说是哪一方来安排预约，所以从技术层面来讲我没有违规!“
“不是——!” 幻呻吟着，沮丧地用手捂住脸，“听着!我从没说过我今天愿意接待客户。此外，我不能穿成这样去正式会谈!”
“别担心!我会把你的会议安排在今晚晚些时候，这样你就有足够时间去杂货店买东西了!"克罗姆自顾自地定下所有事情，一边还在刷着他的手机。
幻对他轻蔑而草率的解决方案几乎气笑了，“我不会实在对牛弹琴吧。我说了——”
“他说，他愿意付给你三倍的费用，作为给你带来不便的补偿。”
“…”
良久没有得到回应，克罗姆从手机上抬起头，窃笑起来，“这个沉默的反应可以当作是你晚上九点有空的证明吗？”
幻冷笑着，“什么？你难道想让卧槽否认我喜欢钱的事实吗？不像大多数人，我很容易讨好 ~”
“太好了!” 克罗姆朝他笑了笑，低头检查着他的手机，“那么，我们会按时来你家接你的。”
点点头，“好吧——嗯？等等—— “不到两秒钟，他又背脊发冷，靠在墙壁才保持冷静，“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我的客户都不知道这些信息!”
幻只能假设这个年轻的黑手党已经对侵犯隐私的事情得心应手了，他的控诉只得到平淡的一瞥，忧惧感顿时爬上心头， “那个啊，我们的人跟了你一周，他们在你昨天最后一次见面后跟到你家门口了。所以今天我才会出现在那条路上。”
“魔术师从不透露他们的底牌对吧，黑手党也不会暴露他们兜里还剩多少子弹。”
没错。黑手党绝对是理智到连血管里的血都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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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四十分，当幻在第十四次在浴室镜子前检查自己的样子时，那个他惴惴不安等了一整晚的敲门声响起来了，他差点把手机掉进装满水的水缸里。
拔下底下塞子，让水流进下水道，他最后一次整理了自己的西装外套，然后关掉所有的灯，抓住钥匙，打开前门，克罗姆正耐心地等着他出来。然而，这一次，一个有着差不多也是棕色头发、还戴着一副眼镜男人站在他身后，他的目光严厉地扫视这个今晚将成为他们boss客人的人。
“啊，夜安!你的西装看起来很酷!“克罗姆微笑着寒暄。
“晚上好，谢谢!” 幻也打了个招呼，反锁大门的时候尽力让自己忽视掉背后的两个人的目光。他把钥匙塞进一个口袋里，表情有些苦涩，“……所以你真的知道我住在哪里……”
“当然。我早就告诉你了!”克罗姆再次证实，满足了幻的问题。然后，他们前往电梯时，他介绍了旁边杵着的人，“顺便说一下，这是金狼。”
幻笑了，“很高兴见到你!”
他得到的只是一声轻微的咕哝作为回应。
这一次，做电梯下来，穿过大厅走到外面的时间感觉有一辈子那么长，情报贩子突然意识到自己能看清地板和墙壁上的每一处凹槽和裂缝。
他们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耳朵里回荡，使他的脉搏跳动得更厉害，恶心的灼烧感使他的肺部翻腾——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带来的感官刺激几乎让他痴迷。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走到外面的事实，直到克罗姆摇了摇他的肩膀，把他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唤醒，然后强行拉着他走向那辆停在大楼前等着他们的黑色八座轿车。
当他凑近幻的耳朵，清咳一声，“一会儿金狼和银狼检查过你身上没有武器之后，金狼会为你打开门，然后我把你正在介绍给boss。”
“好吧，” 幻心不在焉道，“虽然我不得不说，虽然我理解你的担心，但是你可以在快到见面地点了再告诉我。”
克罗姆楞了一下，困惑地皱起了眉毛，“什么意思？你现在进车就能见到他了。"
幻可以尝到胆汁的苦涩爬上他的喉咙，“什么？”
“boss是那种喜欢充分利用每个人时间的人，所以他认为提前开始会议没什么坏处。我说你不介意等一会儿，但他坚持提前。“克罗姆耸耸肩，然后拍拍幻的肩膀，带他来到车的后门前，一个他认为是银狼的人和金狼走上前做安全检查。“现在，我所能做的就是劝你守规矩。如果你胆敢做了任何伤害或不尊重boss的事情，你就把命留下吧。“
“——绝不手软，” 银狼对着他的耳朵用嘶嘶的声音强调道，他挤压着瘦弱手臂上的每一寸。幻什么也没说。
在紧张了几秒钟后，金狼和银狼互相点头示意，然后向克罗姆点点头，“他过关了。”
“完美。谢谢你们，”克罗姆颔首，然后两个人走向汽车前部拉开车门坐下。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幻的呼吸都被扼住了，克罗姆最后给了他最后一眼，然后以惊人的优雅姿态拉开车门。
沉默三秒钟后，克罗姆终于静静地向坐在里面的人鞠躬引荐道。
“boss，这是浅雾幻——是您今晚打算要见的情报贩子。”
起初，幻原本计划着玩点小策略来着，就盯着石神家那位权力至高之人背后那堵墙上随意哪一个点，让自己不那么犯怵。然而，由于这次会面最终觉得在太阳落山后几小时后，当黑色的汽车融入漆黑的夜晚里，这套方案完全失败了。
因为，他看不到其他东西，人类在骤然陷入黑暗的第一反应都是看向那件唯一发亮的东西。。
当他发现一双灼目的深红色眼睛正以一千个太阳的强度盯着他时，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眼睛一旦适应了光线不足的环境，就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的整张脸，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那个人锐利不似东亚人的五官和蓬乱的头发只会让他的眼睛更加诱人，让人无法逃离。
那人突然嗤笑一声——又暗哑又轻快——震动了他的耳朵，酥麻感从耳道扩散到全声，不久之后随之而来的恶鬼似的笑容同样让人警铃大作。
“所以，” 那个人随意坐着，换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昂贵的手工皮鞋吱吱作响，“你就是那个最近那个臭名昭著的魔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