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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爱丽丝安置在篝火旁,卡拉起身去寻找那个叫马库斯的仿生人。通过内部网络的搜索,她已经很清楚自己要找的是谁:马库斯,异常仿生人的首领,有着独特的棕色皮肤和异色虹膜,和之前她见过的任何一个量产型仿生人都不一样。
卡拉一边走向连接远处二层发出昏黄灯光的控制台的楼梯,一边默默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阴暗,潮湿,污水、铁锈和蓝血。逃跑的仿生人们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他们的窃窃私语和通过大型投影仪播放的喋喋不休混杂在一起,让本就令人不安的环境更加纷乱嘈杂。踩上这架年久失修的楼梯,脚下传来可疑的金属挤压碰撞的声音。于是卡拉加快了脚步。别说爱丽丝了,就连她自己也对这艘四面漏风的残旧货轮感到压力指数上升。不管怎样,时间也已经不多,等她拿到离境需要的护照,她们就会马上离开。
等走到了近处,卡拉很容易就找到了马库斯——因为不大的控制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和新闻照片里不同,他的身边没有拥簇着他的伙伴们,或者围绕着数不清的追随者。马库斯只是一个人坐在一堆废弃的旧箱子上,半边身体隐藏在阴影下,手抚着额头,像一位忧郁的君王。卡拉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根本没有必要,只是她被设计出来的让她看起来更像人类的功能系统的一部分,但这总能让她在紧张混乱的思绪中找到方向。之后她走入控制室,直面她未知的命运。
“你就是那个马库斯?”卡拉本来没想显得如此生硬,甚至有点冷酷,好像马库斯欠她什么。虽然作为家政型,没有那些仿生人警探或者首领那样先进的计算功能,但是她的机器大脑也在接下来的几秒内调出了连日来的危险经历画面来告诉她,不,你无需为陌生人感到怜悯。而且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永远是正确的选择,否则你的人造皮肤就会被生生拆解。而且,卡拉也觉得自己的表情和语言最近逐渐有点不受控制。她推断是最近的压力值一直很高导致系统出了什么故障。
而马库斯没有一丝哪怕是模拟出来的惊讶或者类似的情感流露,他好像刚从他一个人的思想王国回归到这个冷硬的现实世界,喧嚣和纷扰暂时还没有回到他身上。奇异的异色双瞳对上卡拉的蓝眼睛,让他想到底特律雪后初晴的天空。
这个对视让卡拉莫名地感到鼓励。没有猜疑和贪婪,毫无侵略性,然而坚定得能包容一切的眼神。这是多少仿生人觉醒后最先看到的事物。于是卡拉继续说下去,“我还带着一个小女孩,我们需要护照通过边境前往加拿大。听说你能帮助我们......”
“当然。我们有在市政府工作过的同胞。我会让他帮你们制作所需要的电子护照。”马库斯爽快地回答。他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熟练得像经过了千百次练习、要么就是设定好的程序,以至于让卡拉想起商店柜台后的仿生人店员。卡拉本来还预设了一系列场景,比如马库斯会用各种理由拒绝她的请求,或者试图说服她加入游行的队伍(她绝对不会带着爱丽丝冒这个险),这个时候她应该怎样应对,又或者真的有不可抗力时她们该去往哪里......但是马库斯接下来的话并不在她的预设范围之内。
“你说你带着一个小女孩。人类......他们值得我们这样付出吗?”问出这句话时,卡拉第一次在马库斯脸上读出了情绪。眉头攥紧,眉尾下垂,唇部周围的肌肉扯动。卡拉内置的情绪识别系统告诉她,这是疲惫,而且是痛苦。
卡拉眨了眨眼睛。这代表她正在思考。说实话,从带着爱丽丝逃离陶德家以来,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总是在得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之前就已经行动,去反抗或者去守护。只有爱丽丝在她身边时,她才感到自己活着。所以她给马库斯的回答并不费什么功夫。
“她只是我想守护的对象。仅此而已。”卡拉礼貌但不无悲伤地一笑,然后转身离开。她不想也没力气再跟更多人或仿生人产生什么交集了。如果要她用她和爱丽丝的境遇来证明她不能离开爱丽丝这件事,更有点不合时宜。说到底,马库斯是她的同胞没错,但他并不是她的首领。
“请等一下。卡拉。”走到控制室门口时,卡拉听到马库斯站起身来,叫住了她。“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你跟我来一下,好吗?”
卡拉回过头,站在原地踌躇着,手指在身前微微绞到一起。她再一次下意识地想起那些表面上无害的请求。登记名字。站着别动。你得移除你的定位器。别让人起疑心。
“呃...我...爱丽丝还在等我......”
“抱歉,但我不得不坚持再次请求你。我保证这不会花很长时间的。”马库斯向她走近了一步,但恰到好处地没有让她感到压迫,只是传达出坚持的信号。
于是卡拉再没有拒绝的理由。可能是因为她本身就不擅长拒绝,但还是马库斯那双令人安心的眼睛的责任更大。而且卡拉也想不到这位大名鼎鼎的首领有什么理由要加害于她。
马库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身走向货轮更深处的黑暗。卡拉便跟着他浅色风衣的尾迹,跨过了一堆堆废铁烂木头组成的障碍,最终抵达了一个漏着幽暗天光和雪花的洞口。学着马库斯的样子借力向上探出身子,又靠马库斯拉了一把得以顺利登上这个开阔处:一个和船舱联通的天台。不久前卡拉到达并进入耶利哥船舱时天空就开始细细密密地落雪,如今雪势有点加急,天台处在一个避风处,目之所及已经静静积起一层雪。它们无人打扰,默默地堆积,仿佛吸走了世界上所有的杂音。现在卡拉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踩上积雪时的轻微响动。马库斯走到天台边上,灰暗的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卡拉一面四处拍打试图清除一路上弄到衣服上的灰尘,一面听到马库斯开口:“我想这里应该没人会打扰。”
“那么你的请求是?”卡拉再次回望向他的眼睛。落雪让马库斯的脸变得有些模糊,不过她仍然能读出他脸上长久不变的疲态。可能人们乐意把它解读为凝重或者隐忍,但那分明也是痛苦。
“你可能不清楚,但我经历了那么多游行、对峙、生死......我并没有变得坚定,反而越发迷茫。我想我更需要知道,为了另一个人或事物毫无保留地付出所有,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说着,马库斯缓缓褪掉了一只手的皮肤层,“当然,连接之后我也会对你毫无保留,虽然对你来说意义不大。所以我说,这是个不情之请。”
听到这里,虽然还是有些出乎意料,但卡拉诡异地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于是又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只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呢。我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
卡拉走近了马库斯,直到能再次清楚地看见他的异色眼眸。她也褪下左手的皮肤层,露出原本的仿生人肌体。光洁,细腻,冰冷,让马库斯想到卡尔家壁橱里昂贵的骨瓷。
“但还是时间紧迫。所以......”说完,卡拉没再迟疑,二人的白色手掌贴合,从掌心到微微发着蓝光的指关节。机体顺利链接发出的微光照亮了暗夜中两人沉静的脸,雪落下的声音盖住了数据传输的轻微电流声。这是一场沉默的布道,一次宁静的洪水。
马库斯首先感到久违的宁静。面前这位温柔而坚强的仿生人有着超乎想象的精神力量,他也不敢说自己组织了几次示威游行就一定比她高尚或伟大。不如说,为一群人挺身而出而感到迷茫,无疑并不胜过为一个人付出一切的坚定。况且高尚本就是一个可以被随手定义的伪命题。随后,他感到雨水打湿全身,一种熟悉的冰冷。总是如附骨之蛆。剪刀,水槽。选择发色为银白色。雪落在上面并不太明显。但是记忆影像中的那个小女孩,存在于文件名为乱码,但是能勉强能辨认出,而且不知为何他也很确定那就是爱丽丝的根目录中。那个小小的身影,总是在身旁不远处,像他亲手点燃的那些篝火一样,向他传来真实存在的暖意。于是雪又融化成水。静静地流淌至消失不见。
正如马库斯所说,他的确对卡拉毫无保留。卡拉也走进卡尔的门廊,蹲下看笼子里的那两只机器小鸟。做饭,打扫。她很熟悉。绘画,平等的交谈。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家庭冲突,暴力。这些她再熟悉不过了。卡拉不禁想到,她或许真的和马库斯有不少共同话题。连损坏后被修好的经历都有共通之处。虽然马库斯是自己修好了自己。之后的一切逐渐让她有点呼吸不畅,像一点一点被水泥浇铸起来,又像体内的钛液从几个可悲的损坏的生物组件处缓缓流到干涸。她走在人群的最前面,但每一步都踏出得越发艰难。
在她完全停滞之前,卡拉睁开双眼。面前的马库斯也同时睁眼看向她。
卡拉惊讶地发现,马库斯绿色的那只眼睛折射出点点泪光。但是蓝色的那一只却毫无动静。他的左半边脸颊也有几道泪痕。那是眼泪吗?仿生人的眼部组件确实会储存一定量的澄清钛液作为组件运作的润滑,在必要的场景会模拟成流泪的样子。二人的链接此时还没有断开,马库斯的实时运行状态还能传到卡拉体内,和那破碎的一夜是如此相似。卡拉读出他的悲伤,抬起身侧空着的右手,缓慢而轻柔地拭去仍在顺着脸颊流淌的泪滴。
“那些......事情。它们不是你的错。”卡拉恳切地低声说。她好像没帮上忙,因为泪水让她越擦越多。面前的首领没有崩溃或者大喊大叫,在情绪的海浪中他甚至仍然能够自持,甚至表情都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更加皱紧了眉头,默默地流着泪。
“我就知道应该找个没人的地方。”马库斯嘟囔道,把目光移向二人保持着链接的手,“很抱歉,但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吧。爱丽丝是个好孩子,我想不用太担心她。”
卡拉没再说什么,只是又走近了一步,二人本就称得上亲密的距离此时更是近在咫尺。然后,卡拉沉寂许久的温感系统悄无声息地启动。37.3摄氏度,对于人类的体温来说偏高,但仍然处在正常范围内。温暖,柔软。马库斯的拥抱便是如此。
“这真好。你抱起来一定很舒服。”由于被高个子的首领靠在肩头,卡拉有些费力地说道。马库斯闷闷地哼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
此时雪下得越发急了。卡拉感到肩头有雪在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