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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京城最知名的书商,垂钓翁近来可谓生意惨淡。新书不够畅销便罢,其中两三本写什么江湖武林的烂俗话本还要遭唾。
没人再憧憬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没人再梦想劫富济贫仗义拔剑,号称武林盟主的家伙都走下了戏台,四处找后院那只被偷的老母鸡和那串腊肉;自封华山掌门的老头都跑到池塘边,一掌拍出借力打渔,气哭隔壁的小孩;曾以网罗天下情报闻名的什么楼楼主都坐在茶馆里,听八卦,等客人,如此才好写本新书讨生活——
“呸!《四大名侠》岂会是剽窃《四大名捕》之作?无情、追命、铁手、冷血,又有哪个和奈布哈尼、哲巴尔、赛里曼、法里斯相像?”
“是极!四大名侠何等不入流之辈,怎能与四大名捕相提并论?我看他们那四人皆使长剑便已不足道!”
“放屁,名捕奉六扇门之命行事,又怎么比得上主动从朝堂抽身的侠客!”
“我我我——”
什么楼楼主有时也会出现在这儿。
它本该是座学堂,奈何每逢用膳,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还在读那些话本子的小孩儿总是因此大打出手:你抢我的鸡腿,我拆你的咸鸭蛋。
假如戳向谁的筷子一弯,丢给谁的纸团飞回原地,面前没写完的课业无风自翻书,他们立马老老实实、乖乖巧巧地坐下,低着头,噤着声,偷偷瞧旁边的玄衣人鞋尖。
那人合扇路过,巡视罢了这边的学堂,又将东边的少年们呵斥一通,最后才依着假山回廊走进院子,不挡剑光,只侧身往旁边避。
“怎么,还没定下新书主角?”
出剑的家伙满头红发张扬,反而一袭白衣,腰间坠香囊,个个金镶玉。
——这就是我们的什么楼楼主奈费勒与盗版“四大名捕”奈布哈尼了。
若你有心,还能发现前些年五岳脚下名噪一时的剑谱其中,略有几分奈布哈尼的影子。
诸个名门大派早已是门徒凋敝,忽然天降绝世武学,一整个夏天过去,小半弟子决心出山,另寻高就:“我瞧这本剑谱不错。”
消息层层上报,五岳掌门无需聚首,一看一叹,摆摆手道:“随他们去吧。”转头垂着泪向武林盟主哭诉有人不讲江湖道义!妄图再以秘籍掀起腥风血雨!盟主将那剑谱抖了又抖,放到鞋底踩了再踩,原来暗藏玄机,夹层留着半张通缉令。
画像中人他见过,所寻之人他亦见过。武林盟主一笑,好啊,竟是冲着我来的,知道我熟悉这伎俩,要我帮他下战书——不,下请帖呢。
再说早秋季节,残荷枯尽,湖心独木小舟宛如墨点,船上两人各自立于风中,一者含笑,一者蹙眉。
“你就是赤狐剑?”
“好难听的称谓。你就是什么什么楼楼主?”
“戏称罢了。你既唤作赤狐剑,又使双剑行走江湖,本与官府毫无瓜葛,何故仿冒四大名捕,与同伴们起个‘四大名侠’之名,招摇撞骗,号称可断天下悬案?”
“那你为何故意写本《习武无用》断我剑谱销路?”
“太平盛世,夜不闭户,自当考取功名。”
“夜不闭户,却有采花大盗逍遥坊间,不得由我等名侠出马?”
“今年四月太原城中那桩笑话是你胡闹?”
“刘姑娘饱受大盗困扰,怎是笑话?我救这闺阁少女于水火之中,怎是胡闹?”
“你既见了她们,如何不知‘采花大盗’同为女子?吴、刘两位姑娘苦于无法相见才施此计,你倒好,卖弄一身武学,将人送进了官府。”
“看来‘知尽天下事’的楼主也有不清楚之事。”
面前那人仍是横眉冷眼的作派,直到奈布哈尼现出腰牌,方有一丝动容。只听奈布哈尼笑道:“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两位姑娘的主意,我呢,不过是帮她们入狱再寻法子脱身,使一出‘瞒天过海’、‘金蝉脱壳’。”
“你是定北王世子。”奈费勒的声音依然冷极。
“你曾十三年前金榜题名。”
船尾的人墨发玄衣,连手中扇子也是铁骨头黑扇面,画的是人间江河,仙宫飞禽,其中九处描金,相传是唐门秘法,藏有七七四十九发毒钉毒针,瞬息之间取人性命。不过这世上亲眼见过他杀人的人少,看他无言凝望湖面的人却多。
正如此时此刻,他不做声,奈布哈尼又问:“你过去高中探花,身在御史台任职,若非尚有武功傍身,如何能与我在此地相见?”
“今非昔比了。”奈费勒斜睨他一眼,“江湖事江湖了,世子在此,在下不便叨扰。”
他已有离意,奈布哈尼话未问完,断不能叫他走了,当即挥剑去拦。岂知此人看似消瘦,扇子未动分毫,衣袂飘飘,先是一股绵柔巧劲卸他腕间力气,剑尖顿时指天指地,不指他了。
“慢着,”奈布哈尼再使轻功困他,“阿尔图说你心高气傲,竟是这等贪生怕死鼠辈?竟然同他人一般畏我这定北王世子身份?”
本是无风无雨的大好日头,一个要走,一个要拦,偏为朗朗晴空增添色彩,黑衣的如鹳展翼飞去,红发的似流焰划过。
“你若仅仅仿冒四大名捕,做些自以为是的仗义之举,我尚能告诉你徒劳而已,不妨另寻正道;你若喜欢写本有头无尾的剑谱乱人心神、误人子弟,我容不得你胡作非为,自然也要出手阻挠;但若你是定北王世子——”他们偶尔驻足石灯,奈费勒回以冷笑,“我便不晓得世子此行目的。无论是为旧时恩怨,还是只因今朝好奇作祟,前来游戏江湖一场,恕在下无法奉陪。”
“目的?假如我说是因我敬仰你呢?”
果不其然,这楼主忽地咳嗽,奈布哈尼满面春风:“江湖中人不屑官府行事,避之不及,朝堂上的却怕这群莽夫武夫胡来。你一介文人,反而回到江湖经营产业,十年,从这御史台小吏变成名震江湖的楼主,我实在好奇得紧。”
剑扇交错,奈费勒却问:“世子是从话本上读来的这些故事?”
“我看事实便是如此。”
两人近身,奈布哈尼右手长剑掣他武器,左手短剑制他后背,欺身上前,终于把这面色难看的家伙模样瞧了个清清楚楚。飞眉入鬓,眼神冷峻,倒与自己能有三分相像。
都说薄唇薄情,奈布哈尼自负多情,不知奈费勒是否如此,只知奈费勒眉头皱得更紧,斥他浑身酒气,扇子一合,拍他剑刃,点他剑柄,敲他手腕,霎那脱身,已往湖心圆亭去了。
这回倒像为奈布哈尼留了些许余地。待他们同时落在这宝顶边青瓦上,奈费勒轻轻一叹:“阿尔图?原来如此,是阿尔图告诉你来这儿讨口酒喝。”
奈布哈尼早已发现亭中珍藏佳酿。那跳下去的身影真应了他的名号,活脱脱一头狐狸化形。
他先落座,听了奈费勒说话,忍俊不禁:“可我没说谎。偏偏是你这考过功名离开官场的人写《习武无用》,你让我如何不好奇?奈费勒,庙堂有什么好?”
“江湖又有什么好?要你这自小读兵书、背军法的王孙公子来走一遭?”
其实他早就识得他。谁不曾听闻定北王世子大名?
定北王开国元勋,世代高官厚禄,生个姑娘是精通骑射,马上巾帼,生个男娃是送进宫当太子伴读。然而这位世子抓周紧握丝帕不放,五岁叼姨娘的玉镯子声称自己是天上来客,八岁习武选了长剑还选短剑,定要做个举世无双,十二岁笑骂武状元区区个粗汉子,比不上小黄鹂——那是瓦子里的姑娘。十五岁已是宫中宫外大名鼎鼎的红人,他一亮相,多少人打量他的发鬓与玉冠,央求铺子仿制,他往街上一走,不知被丢多少帕子香囊。
到了弱冠之年,却于京城销声匿迹。
定北王摇摇头,陛下也不搭理,倒是有些小道消息流传:奈布哈尼绑了武状元,蒙了禁军统领,骗了大将军,去闯荡江湖了!
其实他也早就认得他。百篇千篇话本传奇,百座千座茶楼酒肆,说书人一拍案,在座诸公纷纷上前打听:“这是哪本折子?”“这是哪位名家所作?”
“哈哈,这可是什么什么楼的独家消息改编而成!垂钓翁发行!”
恰逢人间芳菲好,王侯贵族最喜游园,就地登高设宴。说的并非家国天下,粮食赋税,不过与市井小民无异,闲话趣事:“瞧,定北王世子又坐那儿独饮去了。”
“他真是好命,有个清闲官职不领,天天扎进那群进京的学子之中听些靡靡之音,读些艳词淫诗,还有些怪力乱神的话本子……”
“嘁,都是群考不中功名的不入流之辈罢了。”
“恐怕他嫌这差不够肥呢!”
“顾兄,你是否记得有个家伙也最喜欢坐在那儿?在下曾听家姐长兄说起,他文章写得漂亮,可惜非要与宰相大人作对,不出三年,落了乌纱帽。”
“他啊……自诩清流的怀才不遇之人,不都如此?”
他们理该都是孤独的,都是落寞的。奈何定北王世子趁着日光小憩,梦里眼前皆是蜂蝶环绕,于花香中醒来又嗅见美酒洒了半地,听了清楚,一笑,世上竟然还有同我相似的妙人?
见了真面目,却是不像。
一个要做他的侠客梦,做他的刀光剑影梦。
一个要做他的好官梦,做他的河清海晏梦。这本是不可能并存的荒谬之谈——但凡好官当道,何须义士来平朝廷不能平的恩怨,来结律法不能定的情仇?
一个该写檄文的好手好书法,没做多少篇呈到圣上眼前的锦绣文章,反而变成不起眼的民间小传,难登大雅之堂的戏折,矜高可笑;一个该提枪策马的好手好武艺,没挥多少缰看遍河山人间,没定多少匪寇还个清净,反而变成供姑娘取乐的把戏,讨人喜欢的噱头,故意为之。
“你说的什么江湖朝廷将彼此视作敌人,不过尽是些话本捏造的情节,只为引人瞩目。”不等奈布哈尼回答,奈费勒道,“五岳一行你也见到了,武林盟主忙着管家务事,不是找走丢的牛就是寻偷懒的驴,大派掌门日日计划前往哪位老友地界游玩,催弟子结亲抱娃娃。这儿早已没有痴人好汉,没有瑰丽传奇,没有血雨腥风,只有找口饭吃,添补家用的凡夫俗子。”
“那你在做什么?”
“教书。”
奈布哈尼一愣,奈费勒说得平静:“我不是什么什么楼楼主,只是个寻常学堂的夫子。”
“你内力深厚,绝对志不在此。”
“我倒觉得如今这样不赖。”奈费勒双掌微动,那酒坛自个儿飘上桌,盖着厚厚泥封,还是掩不住的醇香。
奈布哈尼不瞧它,只看他,慢慢眼神发亮:“我也有些心得亟待传授。”
偏要来学堂验验奈费勒所言虚实的人怎么都拦不住,这学堂倒是有了,读的四书五经倒是偶尔换成佚名的《四大名侠》。
这时奈布哈尼收了剑凑近笑,真令人怀疑方才那招是不是登徒子必备。他摸出新作奉上,“不妨看看我的?”
奈费勒翻了两页,不及穿过水榭回到前厅,立马将这书丢回奈布哈尼怀中:“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里头风月之事只多不少,删也删不尽,改都改不完,《四大名侠》还是奈费勒夤夜润色所成。
他恐怕是懒得骂奈布哈尼,抛下一句话扬长而去,奈布哈尼从来不跟,自顾自去了老地方。
湖心亭上茶尚温,酒无处,不似初逢的模样。
“有了!我舞剑,你便写剑与剑客的故事!”
“我已然有了想法。”
亭中人研墨提笔,亦不像初遇冷淡。他先写书名,“太平奇人录”。
江湖庙堂,民与官,侠与权,所求终究不过四个大字:天下太平。
剑光挥洒,湖上涟漪点点,了无痕迹。
原来又到人间芳菲时节。改元四年,三月十八,正乃太平盛世。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