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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第一次见到风息,是在一场法庭的审理上。
这本不是他负责的案子,但原先分管的同事被临时任务借调外地,无限在开庭前半小时才接到通知。他骑着小绵羊匆匆赶往法院,跑着拨开门口围着的一大堆记者,甚至都没来得及翻一遍卷宗,以至于在例行回答“检方准备完毕”时感到一阵心虚。
因为涉及未成年人,本次审理没有公开,所有记者都被赶去了法院大楼外面,偌大的法庭安静得很,只有站在被告席上的小孩抽鼻子的声音。
——被告罗小黑,十岁,涉嫌杀人,死者是万家化工的董事长丁春生。虽说其坚称自己从未杀人,但是证人、证物、动机一应俱全,于检方而言,不啻于一场必胜之战。
无限在陈述之前的短暂空档中归纳了一下重点,总算明白为什么外面围着一大群长枪短炮的记者了,原来被害人是这样一个大人物。万家化工他听说过,早些时候以石油粗加工产品起家,这几年朝电子与集成产业转型,在龙游也算个风生水起的纳税大户。而那孩子虽然哭得可怜,但判决只认事实,他没有多余的同情心施与被告。
一切都很正常,只除了——辩方律师主张无罪辩护。
想到这里,无限不由朝辩护席上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神情严肃、脊背笔直。如果不是脑后那一头过于张扬蜷曲的长发,倒确实符合无限想象中“刚刚走出象牙塔不食人间烟火”的乖学生。
虽说是法院指派进行法律援助的律师,但在这种一目了然的案情下,居然主张无罪辩护,与其说是不知分寸,倒不如说是来坑被告的。何况作为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孩子,哪怕蓄意杀人罪名成立,也多半连牢都不用坐,在拘留所里待上几天就能回家。
无限面无表情地腹诽完以上所有,起身翻开卷宗,开始宣读公诉书。
1月27日下午2点10分,被害人返回自己的办公室,不久后尸体被发现倒在套房里间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死亡时间约在3点前后半小时,血液中检测出大量酒精成分。
人证有很多,被害人的弟弟——也就是万家化工的执行副总裁丁福生是第一发现人,根据他的供词,曾看见被告满手是血地冲出办公室,还将作为凶器的弹簧刀掉在走廊里。除此之外,万家化工有数名员工可以证明,在被害人出事前一个星期,曾看见被告鬼鬼祟祟地在附近徘徊, 其中一次还与保安起了冲突。
物证则是刀柄上印得清清楚楚的指纹,且在被告身上发现了员工黄某的通行卡。据黄某所言,他的通行卡约在当日上午丢失,还未来得及挂失补办。大楼里的监控摄像头也可以证实这一点,被告正是手拿通行卡才刷开了董事长办公室外走廊的防爆门。
动机更加一目了然,万家化工半年前买下一处20公顷的土地,准备兴建工厂。但是那里的一处私人孤儿院始终以“安置款不够重建”为由拒绝搬迁,罗小黑从小便被父母遗弃,正是在那里长大。
“上述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因此检方主张被告罗小黑蓄意杀人罪。”
读完以上种种,无限以一句冷漠平静的陈述作为总结。虽然看这完美的证据链,他在心里已经替法官敲下了判决。
“辩方主张无罪,罗小黑并非凶手。”
与检方的长篇大论相比,辩方发言十分简短。年轻律师的声音清越,非常好听,无限心中微微一动,看了一眼笔记,原来他叫风息。
无限合上手中的卷宗,抬起头来,与辩护席上的风息进行了一个短暂的视线交汇。年轻的律师毫无畏惧地望了回来,目光澄澈而坚毅,像是一汪静水。
双方宣读完毕,便轮到被告就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陈述。无限看见风息朝被告席上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于是那孩子的抽噎声渐渐轻了,扬起脸来望着满屋严肃的大人。
“我没有杀人……我当时推门进去,就看见丁总朝我走来,我吓坏了……但是丁总说,帮我拿一下刀。”罗小黑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另一只手始终紧张地攥着衣角,“我很害怕,好像是接过了刀,上面全是血……我实在太害怕了,转身就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把刀扔掉了……”
这供词古怪得让人不想采信,不过欺负一个语无伦次的小孩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所以无限只耸了耸肩,转向了风息:“辩方与其主张无罪辩护,倒不如主张他有精神问题。”
“我相信我的委托人。”年轻的律师并没有被激怒,只平静道,“如果他没有撒谎的话,案情中定有我们还未发现的盲点。”
无限不置可否,申请证人出庭。检方的第一个证人是死者的弟弟丁福生。他的证词显然提前经过了律师的指导,说的无非就是案卷里写的那些,一句多余的话也无。然而这人叙述能力实在堪忧,偏偏还带着成功人士的迷之自信,整个过程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右腕上镶钻的金表晃得人脑仁疼。
总算送走了这位大神,第二个证人则是之前与被告起过冲突的保安。他的证词同样无懈可击,反倒让无限察觉出一阵不寻常——作为第一次上法庭作证的普通人,滔滔不绝、语无伦次的他见得多了,谨言慎行的还真不常见。不过或许这也是万家化工的法律团队想要快速了结此事,毕竟临近年底,准备发报表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压力可想而知。
风息显然也察觉出了这一点,并没有在那两个人的证言上浪费什么口舌,审理便直接进入了双方辩论环节。
首先开口的是风息,他调出验尸报告与凶器的特写,一起投上屏幕:“从刀柄上的指纹来看,被告是左手正手拿刀。然而他只有十岁,身高不足一米五,如果要杀死被害人,那刀口角度必然从下往上。”
无限丝毫不为所动:“请辩方律师注意阅读报告,被害人当时已经醉酒、且是坐在椅子上,从现场血迹喷溅痕迹分析,凶手并非正面袭击,哪怕是一个十岁小孩也可以做到。”
“背后袭击的话,应该是反手拿刀,但刀刃上的指纹并非如此。死者的致命伤在左肺,只有惯用左手的人才会造成这样的伤口。被告并非左撇子,而且身材矮小,手臂长度不足以从背后下手。”
“辩方律师也提到了‘应该’二字,左右手的习惯是可以伪装的,被告仍然是唯一的嫌疑人,如果是从侧面下手,则完全可以解释左手正手持刀的行为。”
“尚有另外的解释,”风息的目光扫过整个法庭,最终落在无限脸上,“一个惯用左手的人,从被害人身上拔出了刀,并递给被告——请问被告,对方向你递出刀时,使用了左手还是右手?”
“不……不记得了……”小黑的声音弱弱的。
“他是手心向上吗?”
“是……我能看到刀柄……”
“你为何使用左手接刀?”
“就是……下意识……”
“如果一个人左手持刀,那么当他将刀递给别人时,对面的人看来,刀柄朝左,接过时也就自然而然会使用左手。”风息用左手抓起桌上的签字笔,模拟递出的姿势,向对面的无限摊开手心,“请大家重新回忆一遍被告的证言,如果刀柄上的指纹是在他‘接过’这个动作时留下的,那就可以解释,为何被告明明不是左撇子,却使用了左手正手握刀。”
“辩方的主张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支撑。而且,刚才辩方说刀是从被害人身上拔出的,被告也声称刀上有血,可他所见的被害人还活着,如果从自己身上拔刀,定然是反手持刀,递出去的方向也是相反的,这自相矛盾。”无限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介于有趣和讥诮之间的表情,“难道是被害人自杀前的恶作剧,将刀递给被告,只为了陷害一个路过的无辜小孩?辩方律师倘若这样主张,那该去看精神科可就不止一个人了。”
风息摇了摇头,作为一个新人律师,仍旧没有踩进情绪的陷阱:“现场分析报告指出,刀插入被害人身体后并非立刻拔出,而是隔了一段时间,此时被害人已经死亡。这恰好可以证明,拔出刀的另有其人,也是将刀递给被告的——真正凶手。”
“辩方的意思是,凶手变装成死者,骗过了被告?”这一次发言的是审判长,他也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哪有这种可能?”
审判长语声带笑,无限心里却咯噔一声——还真有。
方才那晃眼的金表在无限脑海中华丽地闪过,死者丁春生真有个同胞弟弟,两人虽然气质天差地别,相貌却有几分相似,而且弟弟丁福生案发当日也在现场,好巧不巧还是个左撇子。
风息显然一直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微微欠身,回答:“有。”
无限至此终于了解了辩方的策略,虽然死了董事长,但万家化工家大业大,作为执行副总裁的丁福生绝不可能被这三言两语就拖下水。然而如果那孩子并非唯一嫌疑人,警方便必须继续调查,庭审与判决的时间也会因此而拖延。
“从方才论述而言,被告在刀柄上留下的指纹的时刻或许并非行凶瞬间。而既然这个指纹不能当做决定性的证据,那案情便仍有无法解释的地方。”
风息随后的发言果然不出无限所料,但他手中还有一张有力的牌:“那请辩方解释,被告为何要在办公楼中鬼鬼祟祟、为何要偷走员工黄某的通行卡、又为何会出现在死者的办公室里?”
他的质问铿锵有力,而这也确实是风息一直避免提起的问题。年轻的律师沉默片刻,才摇了摇头:“辩方……会给出合理解释。”
无限盯着风息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最好如此。”
但无论如何,疑点已被提出,审判长宣布了最后的决断:“请检方继续就证据进行补充,辩方则需要解释被告的行为动机。由于证据不足,本案暂不做出判决。下次开庭日期有待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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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结论,无限能够看出,风息明显松了一口气。而被告席上的孩子也终于不再哭了,扭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风息!谢谢你。”
“嗯。”风息低下头,似乎也朝他笑了笑,“回去早早休息,我明天再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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