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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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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07
Words:
7,08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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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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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mob刘峰(陈东)】拟拍

Summary:

*《蓝色骨头》陈东魂穿《芳华》刘峰引发的一系列事件
*穗子第一人称,私设众多,大概率ooc勿骂
*清水,一些流水账,如果是陈东的话,这把能够he了吧

Work Text:

最先讲邀请刘峰来听歌的是郝淑雯。她是个喜欢把刘峰挂在嘴边的人物,大多时候是借着刘峰的名去调侃其他男兵,这两字在她嘴里成了一种打趣,一种偶尔用没洗的手蹭过那座镀金佛像的爽利。这话一出大家都愣了一下,想象不到那位被正直浸润的标兵听歌的情景。他不会听几句就把耳机摘了训起我们来了吧,这盘磁带是陈灿带来的,他最有发言权。

偏偏现场还有指定要同他作对的郝淑雯,她听着这话,更是要把刘峰拉来,“你们难道不好奇他听了会露出什么表情?我还没见他发过火。”她靠在桌边,把耳机线盘花绳似的绕在手上,隔着耳机,小布尔乔亚的歌漏了点声响出来,词作直白又露骨。“你说这叫什么?”林丁丁拿起耳机,撩起刚冲洗完还带着水汽的长发,小心翼翼把一侧的听筒贴到耳朵边,怕一不留神那鼓点也和炮仗把人耳朵炸聋。

“摇滚乐,说老美都爱听这种。”女兵的桌上都放着家里人寄来的小零嘴,陈灿随手拿了包,被郝淑雯瞪了一眼,陈灿扭头,看向我,“听穗子吧,你觉得要不要请雷又峰来听听?”我知道他那是故意要呛郝淑雯,自个心里也是好奇的,比板报还规矩的人物,谁不想看他慌乱出错的样子?我点点头同意了,郝淑雯就走到廊道朝对面宿舍叫人。

刘峰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几个衣架。上回刮大风,把女兵挂在绳上的空衣架吹得七零八落,练功的时候抱怨了几句,被刘峰听去了,这几天闲下来就在绕铁丝。他穿着那件洗得不成型的针织衫,发尾亮滢滢闪着水光,连接后背一道延伸向下的汗渍,他的脖颈生得纤细,肩膀又窄,在团里看着比别人都小一号,又因为这阵子转做后勤,总和女孩子处,有一回送信的报差看他背影管他叫女同志,给他闹得大红脸。我看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每个人都看入眼了才开口说话,在我还是被欺侮瞧不起的日子,他这样的目光确实是体贴的,可如今当我不再自卑,他的体贴反倒让我厌烦了。

郝淑雯把他推到桌前,把耳机往他面前一放,又搡了一把他的肩膀,“快听听,保证你没听过。”说完就趴在桌上,满是期待地去看刘峰的表情,大概是感受到大伙有意无意的捉弄,刘峰叹了口气,把耳机带上。我拉着林丁丁围上去,也想看看听完这色情得坦坦荡荡的外国歌曲,刘峰的脸会不会比上次被人认作女兵还红。可他似乎刚巧赶上了上一首歌的尾调,一段渐渐舒缓的小号,陈灿伸手想要把磁带倒回去,被刘峰制止了,他的神色有些迷茫,“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可别骗人呐刘峰,我们都还是第一次听呢。”郝淑雯想去掰刘峰握着的耳机,却发现耳机被他死死攥着,指尖发白。磁带继续转动,细微的呲呲响,但我知道耳机里的下一首音乐开始了。我从来没在刘峰脸上看见过那样的表情,他直愣愣看着玻璃窗上的倒影,眼眶因为睁开过大压出褶皱,骤然缩小的瞳孔颤动着,像是陷在了不知名的记忆深处。陈灿察觉到不对劲,用力去晃他的肩膀,刘峰这才茫然的扭过头,仍是双目无神,看着陈灿像在看让他畏惧无措的事物。

“你怎么啦刘峰?”林丁丁扯着我的胳膊,她也害怕。

“我有点不舒服,我先走了。”刘峰扯出笑,拉开椅子踉踉跄跄地往外走,郝淑雯想扶他一把,被抽手避开,他就这样摇晃地走到二楼阳台。这座洋楼是北洋军阀时期的建筑,栏杆修得矮,我看见刘峰想要扶住栏杆,却碍于头晕眼花擦了过去,半个身子就翻出了围栏。先叫起来的是林丁丁,她的声音多嘹亮,把半边宿舍楼的灯都叫亮了,陈灿离门最近,冲出去拦腰抱住刘峰,又在我们几个的帮助下一点点将刘峰拽回来。那时候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我搂着他的大腿就往后拉,出了一身汗,多半是吓的,他鞋跟的灰蹭在我的衬衣上也没在意。拉回来的刘峰瘫软地靠在护栏边,紧闭双眼睡着了似的,如若不是陈灿扶着就要滑到地上去。男生宿舍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拉开床提着手电往这边照,郝淑雯骂了句有病。那惨白的手电光扫过刘峰的脸,我看到他眼角挂着一滴泪。

当天晚上我们几个护送刘峰去了医务室,温度计往腋下放,竟蹭一下越过了三十九度,医生问我们他最近的情况,我们都支支吾吾的,难不成要坦白是听了一首黄歌发的高烧?医生见我们不说,就打发我们回去,刘峰就在住院部观察,保险起见挂了盐水,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离开的时候我看他的面色比刚才好了许多。

刘峰病倒了。这事第二天就在全团传开了,大家一面关心一面想,果然还是生病了。天天做那么多好事,修修补补整个红楼,又要操心家里给队员寄来的包裹书信,不生病就太奇怪了,这样病一场反倒打消了一些他的标兵光环,觉得亲近不少。郝淑雯总拉着我小声和我讨论,她觉得刘峰可能是中邪了,我也算半个知识分子,不信牛鬼蛇神,但这场病的病因着实蹊跷,我猜不透。他病后最先去慰问的是政委和团长,让他好好休息保重身体,称他先前一定是太操劳不顾及自己才会病得如此突然,后来是其他抢着做好人好事的,毕竟照顾生病的全国标兵的机会难得,想着晋升表彰的,隔三差五往病房蹲。等到我排上去看他,已经是两天后了,我从父亲寄来的零食里拿了一包巧克力,虽觉得刘峰不会收下,但还是不想空手去病房。

我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假寐,见我走进来睁开了眼。我敢肯定,从那时起,或者更早的时候,刘峰就变了。他没有再用往日看待小妹妹般的怜爱目光注视我,他看着我,有点好奇,像对我感兴趣。我走到他身边,结结巴巴地开口,把巧克力递给他,出乎意料的,他把巧克力拿过去,看了眼包装纸上印的品牌,笑起来抬头看向我,过去我总觉得他脸上属这双眼睛长得最好,看人总是专注又温柔,可如今这双眼睛看着我,我竟突然想不起来他以前是什么模样,以前他也像这样把钩子藏在深处看人吗?因这眸光一点,他整张面孔都鲜活了。没梳妥帖的头发毛燥地耸着,在他笑的时候晃动起来,和一丛蒲公英似的。他说他爱吃这个牌子的巧克力。

 

刘峰痊愈归队前,私下和团长商量能不能暂时换个抄功师傅,团长一愣,刘峰就赶忙补充说,他觉得负担重了些,团长严肃地问是不是那帮女兵不配合难为你,再就要开始批判安逸的日子给人沾上懒惰习气,刘峰打断他才小声说晚上睡觉总是腰疼。团长听到大惊失色,能把刘峰逼到诉苦这得是天大的委屈了,腰伤过后也从未见他拿病痛开脱,凡事还都是冲在最前头干,团长越想越心痛,要不是这一场高烧,多久后他才会意识到刘峰同志的劳苦。听医疗室的护士讲,团长被刘峰那一句服软委屈的腔调震得一激灵,半晌眼里闪起泪花,拉起刘峰的手包在手心像霍愣一块面团,当即就答应把这职务交给其他人去做。

“那我可以推荐人选吗?”刘峰坐直身子,靠得里团长近些,那双眼睛在阳光底下又开始波光粼粼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顶班的朱克一休息就抱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不愿做这个的。练功的时候他也不愿出太多力气,和摆设无二,使劲的位置也不对,差点给好几个女兵摔得后背着地,一轮下来比以往练满一场还累人。听到这话郝淑雯朝他瞪了一眼,“哪哪都比不上刘峰还想着得表彰转行,痴心妄想!”

朱克瘪嘴正想反驳,看到我靠在一旁横杆上擦汗,翻身起来就走到我身边,“穗子,你说说那天到底怎么了,大小伙怎么突然就晕了,你可别糊弄我,我是真想知道。”

“你和他住一块,你怎么不去问他?”我虽然亲眼见他晕过去,但也说不明白他的病因,我直觉刘峰身上有东西变了,那张正直憨厚甚至有些土里土气的脸被人突然添上笔画,注上了一些世俗的东西,我们拼命想要从他神情里识读出来的那点无赖,明晃晃地从他的笑容里流露出来。不可能只是因为听了一首歌,这些东西肯定早就在刘峰身上扎根落户了,碰巧在那天被敲碎了壳涨了出来。

“我……”朱克咋舌,“你不知道,这是真邪门……”

“朱克!”刘峰恰巧就从门外边探头,他朝朱克挥手。单是这挥手的一下,就决计不是刘峰能做出的事,轻飘飘又带点亲昵。他靠在门边,见朱克光站着不动,就几步走进来,穿着那件发黄的军装衬衫,腰部系扣挤出来的缝漏出里头黑色的护腰,我看见他手里拿了块冰棍,走到朱克面前就把别在身后的手摊开,“我果然没推荐错人,你干的真不赖。”

朱克接过之后搔搔脸,有点怕刘峰听见我们讨论他的心虚。可我先前从没见朱克畏缩成这个模样,他是我们团的刺头,脖子生得修长,和团长呛声的时候酷爱梗着脖子,像只大鹅。他这天生的二流子,和团长说话都是夹枪带棒想到什么是什么,哪里怕过全团脾气最好的刘峰了?郝淑雯在旁边压腿,觉得新鲜,又看见朱克手里的冰棍,卖冰棍的小车这会估计在巷口,刘峰一路提过来,袋上的水湿答答的就要往下落,小郝就大声嚷着,“你要吃出去吃,别滴到木地板上,都好几块翘边了。”这房子的年岁大了,全仰赖刘峰那双手,细细密密地缝补那些墙缝破瓦,我有些时候想,就算刘峰不在我们团里,出去当木匠,也能做到十里八乡都称赞。

“刘峰,你什么时候得空来修修呗?”我看到郝淑雯讲完这话脸颊有点泛红,她估计没想到有一天会由她里催促刘峰做事。更多的时候,一场舞蹈排练下来,踩到某块木板发出吱呀,就被坐一旁的刘峰听去,排练间隙就拿着工具箱走过来,等第二天大家偶然翻筋斗,稳稳当当落到这块板上,才突然想起,“哟,刘峰又做好事了”,这本就是刘峰该干的事。刘峰听了郝淑雯的话,朝她眨眨眼,嘴边歪着笑,这种略带流氓气的表情,让刹那间在一旁暗中观察的我都要惊呼出声。用他自己的话说,眼睛睁大人才精神,眼皮耷拉看人就显得不规矩,我还没见过他用这眼神对着其他女队员,他不怕被人讲不规矩了?郝淑雯被刘峰的姿态讨好了,我看得出来她挺高兴,“你不说话看着我做什么?”刘峰比以往笑得更频繁了,笑的时候也不强撑着眼皮来维护他内心那道轻浮的槛,所以看上去那浑圆的眼睛像突然被人划拉了一刀眼尾,“团长可是让我这阵子好好休息,你这算给我额外揽活。”

“那怎么着,我还得额外给你工钱,刘师傅?”听到这话林丁丁先笑起来,这叫法是首创,还没人想到过。刘峰摆手,一边退到门口,“我就是过来给朱克送个冰棍,我走了。”郝淑雯叫他也不停,只好瞪了在旁边看戏的朱克,“出去吃听见没?”

清明过后晚上慢慢暖起来,洗完澡也热,女兵就不着急擦干头发,挎着脏衣服去洗的时候都把湿漉漉的头发挽起。我和郝淑雯打打闹闹着到洗衣池边上,居然破天荒碰见了挎着洗衣篮的朱克,郝淑雯上下打量他,“哟,真稀奇,还有你亲自来洗衣服的时候。”我也好奇呢,朱克仗着和刘峰同一间宿舍,八百年都没管过卫生工作,就这样他们那屋还月月得模范。我们女生之间也会揣摩男兵在宿舍的动作,他们总不见得和我们一样互诉心肠,关系也铁定不像女孩那样紧密。我不懂男人和男人之间怎么相处,但我早明白一个道理,要让男人做一件他不想做的事,背后总要有些甜头,如果是暧昧的一对,那就趁着夜色拉小手啃嘴皮,这朱克肯定捞到了好处,或者想拿这事去捞好处,否则怎么愿意给刘峰洗衣服?“我这是帮刘峰做事,照顾伤员。”朱克搓着手里衣服,手法和蹂稻谷似的,盆里的水没两下就被晃出来。

郝淑雯把盆往旁边砰一放,“他帮你们洗了这么久衣服,也是该轮到你洗了。”

我往他那边瞥了一眼,盆里的水都已经混成浅红色了,“你怎么把红衣服和白衬衫一起洗,这不染色了吗?”朱克后知后觉地把那件白衬衫捞出来,又冲了好几遍,衣服上还是被染上了好几片红色的印花,看到的时候郝淑雯笑起来,她想的是刘峰这样节省的人,就算衣服染色的也还是会穿的。那时团里的演出少了,休息时间越发长,大家都爱看新戏曲,不爱看我们演的绿叶红花,我们也总是跑到外头闲逛,有些在街上走着走着,就成了某个开军车的少将的姨太太,当太太的也是有的,毕竟团里的姑娘可都是全国精挑细选出来的,可不就是优质的军太太产出市场嘛?百货商店里头的衣服样式也愈发多了,买来后都偷偷摸摸穿,花领子藏在军绿外套下,好像这样技能安心又能潮流,两不误。刘峰最是讲规矩的人,他给自己定的条条框框比手册上写的还多,穿军装总是整齐的,也没见他去百货逛。他的空闲时间全部不是属于他自己的,挑水,洗衣,修地板,总有那么多的活要干,他是我们渐渐冷清的团里依旧忙碌的那一个,从不随我们这些人的大流。是了,他如果想混入我们的群体,就会像盖在军绿下的花衬衫一样,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看出不协调。我总是隐秘的希望,那个伏在案前为团里忙前忙后的刘峰,就是他的全部戏份。

第二天少俊偷偷来找我,约我到红楼后边的小亭,要和我讲他们宿舍昨晚的事。少俊对我有点意思,也可能只是交往的青春男女间容易互生暧昧,拉近关系的办法就是互说小话,一些只有二人知道的言语,产生秘密和信任。
“刘峰昨晚发脾气了。”少俊见我不信,忙继续讲,“刘峰那张冷脸真的唬人,见朱克把他衣服洗坏了,光坐在床上谁也不理。”

“你说的是刘峰吗?”刘峰也会生气,生气别人的不负责任,那时因为旁人做不到他那样心有集体,但他发脾气大伙都不害怕。好人发脾气怕什么?

“我头一回见朱克服软的,搬个凳子坐在旁边哄,结果你猜怎么样?”少俊笑起来,清秀的小脸变得有些猥琐。

“怎么样?”

“刘峰翻身朝着墙壁,就留个后背给朱克。”

我笑起来,没想到刘峰还能治了朱克的脾气。回头我把这事将给同宿舍的人听,他们都啧啧称奇。晚些时候见男兵宿舍门口站着三三两两的人,穿得很五花八门,有人还在领口别着一副墨镜,都是从那群开车的公子哥那里学来的。他们见到我们走过打了声招呼,朱克也在,有些局促的样子,不停往门口里面看。我料想他们这出是要偷偷去看新上的那个戏曲,外国女演员的画报都快贴到大门口了,半张海报都是澎湃的秀发,又亮又密,让我们好羡慕。

回去的时候看见林丁丁坐在桌前看着几张纸,郝淑雯就揶揄她是不是那个追求者又给她写信了。林丁丁摇摇头,说是刘峰给他的谱子。照她的说法,她因为去王老师家吃晚饭,所以回来得晚些,路过礼堂的时候听见了乐声,屋子里的灯没开,只有外头民晃晃的路灯,在玻璃上反光,她根本看不清里头,但她的音乐素养先一步判断出来这首乐曲的动听,勾得她往里头走去。谁会在这个时候弹琴呢?在这空荡荡的大厅,弹奏这样的乐曲。然后她看见了刘峰,大抵很难具象化林丁丁在那一刻受到的冲击,刘峰坐在钢琴旁,半边身子都被窗外的灯照亮,卷起衣袖的手在黑白键上翩翩,他闭着眼,没看见她,乐声把他包裹起来,直到林丁丁一脚踩到那块还没有人修理的木板。钢琴戛然而止了,刘峰扭过头来看见了林丁丁,他的眼神懒洋洋的,透着一种不在意,一种孤单。女人很难从这样有故事的目光中逃出来,林丁丁就陷进去了,都不敢出声打破。刘峰看到林丁丁的时候思考了一下,大概是想起来了林丁丁唱歌好,请他过来,站在他旁边,把谱曲给她,问她能不能唱。林丁丁点点头,又不是稀奇古怪的谱曲,一回就能熟悉,刘峰就给她弹了一遍。林丁丁问他哪里学的钢琴,刘峰说是和他留学德国的老师,“我们团里哪有人留学德国,你自己出去学的?真厉害呀。”林丁丁带着几分天真的语气夸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词,只是这歌词古怪,说得不明不白的,不是大白话吗,她怎么看不懂了?刘峰心情好起来,把钢琴盖上,把写好的词交给了林丁丁。

“穗子,你帮我看看,你看的书多,这些都是在说些什么呀?”林丁丁把词给我。我看着刘峰的字,总觉得这几句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之后九几年的时候我路过一家唱片行,听到播放器里女声唱这首歌,才又想起刘峰给林丁丁的歌词,我去问老板这首歌的词作和发行年份,想听听是不是刘峰,老板却说是那阵子搞运动时候留下来的歌,写的三个人的名字,但都泡过水模糊不清了,他当时收过来还以为放不了,没想到就这一首歌能发出声。

既然不是刘峰自己编的曲子,那他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完整的谱曲,我至今困惑不解。但当时更令我疑惑的是那辆总在我们大门口的吉普车。北方有一批军队借调到我们这里,一列吉普车就停在军营,晚上在街上流窜,看见落单的姑娘,就慢悠悠跟在身后,人家乐意那就请上车去兜风。开到红楼门口的这个,长得高挑,带着军帽和墨镜,像个军痞子,每回都是我们自由活动的时候停在围墙边,开着车门,分着长腿跨坐,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进来,没见过他的副驾驶座上坐过谁,倒是有人暗暗遐想,在饭桌上不免聊起来。

他们打听到这是某个北边军区首长的儿子,因为在老家放浪过头了,避避风头被老子下放的。那个年代的人在爱这件事上总是避讳,口头上不说,但脑子里会想,源源不断输入的舶来品和小摊上书封破碎的三流小说,也进到了我们这座看似坚固的红楼。郝淑雯只是说了句放浪,好嘛,大家就会开始想他在老家三妻四妾,互相看一眼,想的都差别不大,嘻嘻笑起来。我们这边聊着,男兵也陆续进来,我一眼就看见了刘峰。

他个子不高,也没有推崇的宽肩,在一众人里头该是容易忽略的,但此刻我几乎瞬间就找到了他,这是因为周围人的视线都看向那个方向,他在讲一些什么,声音昂扬,后脑勺有几撮头发翘起来。他笑得有点幼稚,不太成熟地露出虎牙,旁边的人说了句话,他拿手肘怼了一下,“你别骗我。”我才发现他旁边那个是陈灿,他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也许是我看的目光太热切,刘峰扭过头来,那股打闹的快乐还残留在他眼睛里,抬手向我打招呼,端着盘子坐到了我们这边。“你吃这么少,吃得饱吗?”郝淑雯看着他被汗浸透的领口。刘峰戳着盘子里的菜,“我没什么胃口。”

他话音还没落了,外头跑进来一个传话的,“刘峰在吗,刘峰?”

刘峰显然知道来找他的是谁,有些不情愿地站起来,于是我们就远远地看见刘峰走向那个戴着墨镜的高瘦军痞,那人揽着刘峰的肩膀,半是强硬地拉他去门口。刘峰别开他手臂的时候把他的军帽也挥了下去,军官也不恼,捡起来拍了拍灰尘,要刘峰替自己戴上。

“他为什么一直不摘眼镜,怕我们认出来吗?”林丁丁问道。

“也可能是长了个大癞子不愿露出来。”郝淑雯的嘴最是刻薄,把我们都逗乐了。

后来问了陈灿,才知道那个军痞是他们一行出去闲逛的时候撞见了,吉普车几乎贴着他们肩膀急刹,激起一片灰尘,开车的指着刘峰,说觉得他很面熟,要不要上来坐坐叙叙旧。刘峰没打算理他,那人就次次都靠着他们停。文艺兵虽然带一个兵子,但在其他兵眼里就是不入行的,没端过枪上战场那算什么兵,自然就矮人一截,更何况人家踩着加高的吉普车,轮胎都抵人半个高,最后刘峰还是上了车,那人还绅士地拉了一把。那天晚上刘峰回来,神色如常,旁人问他那个家伙如何如何,他就说已经互称哥哥弟弟了。这哥哥隔三岔五就来,带些商店里买不到的东西,弟弟平时就在宿舍里吃那些零嘴,偶尔陪哥哥出去看看电影听听戏,有多的票也分给队里人,倒没什么给别人说闲话的嫌隙,只当是真的称兄道弟。

哥哥有些时候也会来礼堂见我们的表演,自打刘峰说他会弹钢琴之后,我们一部分演出的乐曲就交给他弹奏了,每当他在旁边伴奏,那个人就站在后门边上,靠近钢琴的那一侧。我们礼堂上挂着一副伟人像,大多地方的礼堂都这样,在台下看表演的观众也会被悬在空中的那副画像看着。但也许是红楼太老了,我们的脚步把钉子震松了,竟然直直掉下来摔得稀碎,看表演的观众都愣住了,表演的人也停了,大家都心慌呢,豆大的汗就从我们团长额头掉下。头朝下着地的画像依旧静静躺着,可没人去把他翻过来。这个时候刘峰喊了一句,宿舍楼后面着火了!那时没人去细究为什么坐着弹钢琴的人会知道老远的地方着火,此刻都涌出去救火了,一大波人从礼堂跑到后院,哪有火呀,只有几个男兵围着烧炭烤土豆子,等大家再回到礼堂,那副碎了的画像不翼而飞了,连玻璃的碎片也见不着了,最后此事只好一笔揭过。我隔着远远的人群看见了刘峰,他很镇定,又有点疲惫,像是经历过很多次这种骚乱,这绝不是那个讲规矩的刘峰能赶出来的事。

然而等我下定决心去问个明白,他自个就飞走了。当时调军一任是两年,但那个戴墨镜的一年就走了,走的时候把刘峰也带走了。听说那人直接到团长面前捞人,揽着肩膀坐上吉普车就去军区了。他离开的时候我没见到,房间里那些带奖章的东西也丝毫未动,被放在了箱子里,甚至箱子上积满了灰尘,好像更早的时候就全部抛弃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