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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维发现这几天郭鑫年都有些蔫答答的，有时得空中午从公司回家休息，锅里保温的早饭还没动，是面条就膨成一坨，是包子就软趴趴几乎要在化掉。
郭鑫年平日里总是睁大着眼，不放过周围任何一丝流过的新东西，甚至就连他在和工作小组打电话沟通时也好奇盯着看，听他讲工作流程和分工。问他，他倒是摆出一副哲学家的面孔，说他在通过细小的变化感知自我，“我在等一个灵感。”这是在罗维让他说人话之后的回答。
“灵感可不会空降到你的头上。”罗维看着他抬起手撩额前的发，家居服宽大的袖口往下滑，卡在臂弯，露出越发纤瘦的手腕。有点太瘦了，罗维皱起眉头。
他暗自揣测这就是压力大，一面是公司危机，一面是家庭危机，重负压在他身上，总是疲惫的。何况他还有些孩子脾气，那张嘴又太厉害太锐利了，一开口就喋喋不休，把请来的离婚律师都气走了。
当着岳父岳母的面郭鑫年铿锵地说净身出户后，就扛着电脑主机搬到了罗维家，其他什么也没带。还是隔天秀秀把他的行李送过来，衣服居然占了大半，每套都搭配好了分袋子放，看得出她挺喜欢捯饬郭鑫年。她还把郭鑫年塞床底下的小箱子也带了过来，有锁，郭鑫年也忘了钥匙放在哪，就当面拿个榔头敲掉了，里头是当年和秀秀谈恋爱时的遗留，一个带两人姓氏的手串，不明所以的木雕，布满灰尘的贝壳，郭鑫年看着看着头就低下去，大颗的眼泪坠到地上，秀秀叹了口气抱住他，罗维撑着门框旁观，还是不明白这两人分开的原因是什么。他转身回客厅，余光瞥见秀秀手里拿出一袋东西，塞到郭鑫年上衣的口袋里，塞不下，往外支起一角，像是酸奶的袋子。
“罗维，你照顾好他。”秀秀在他背后郑重地和他说，罗维眨眨眼，举手示意，算是答应了。此后他像是接管了秀秀的工作，督促郭鑫年吃饭睡觉，多运动多晒晒太阳，实际上他本人也时常加班昼夜不分，但他从这种管束中得到了隐秘的快乐，听着郭鑫年被他拉出房间发出的央求，整个人坐在地上耍无赖，最后还是和他一起出门，头发四面八方翘，心里就冒起一股股泡泡，浮上水面爆裂开，发出放久了的汽水过分甜腻的味道。
可是刚开始养得好好的郭鑫年，突然就没了活力。接到卢卡来电时他正巧准备下班，弄清楚情况后他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里头的人齐刷刷向他看过来，郭鑫年本就没多少肉的脸，下巴都削得更尖了，衬得那双眼睛更大了。
主治医生站在病床边上，被口罩过滤的话语闷闷的，“你是他的家属？”罗维似乎能感受到他冷静的声音背后的怒意，估计又是被郭鑫年惹恼了。
“朋友，”罗维看了一眼郭鑫年，“也可以是家属。”
“你知道他是纯血吸血鬼吗？”主治医生拉着他到门口，把病历给他看，“他靠正常进食无法维持身体所需，今天就是单纯饿晕的。”
罗维愣住了，吸血鬼并不罕见，不过种族平权运动之后，吸血鬼走出他们的城，和人类通婚，血缘逐渐淡化，纯血吸血鬼，他还是第一次见。
脑子混沌之下，他问出了一个蠢问题，“那他要吃什么呢？”
他和医生去前台结账，然后去特殊取药窗口拿了两包原味的人造血，小护士还贴心地帮他加热了一下，他挤着包装袋，鲜红的液体簇拥着中间一个气泡，左右晃动。他回到病房把郭鑫年从被子里捞出来折一下，靠在床头，在血浆袋子上插了个吸管，抵到他嘴边，言短意赅，“喝。”
郭鑫年凑上去，嗅了嗅吸管口，歪过头，“我不要，难喝，我喝了想吐。”
“不行，你都饿晕了还不喝，等着我给你买棺材。”罗维伸出另一只手把吸管对准郭鑫年的嘴。
郭鑫年紧紧皱着眉，掐着鼻子喝了一小口，喉结艰难滚动。罗维拉着他手腕把他的手挪开，郭鑫年盯着他，眼里已经有泪光，哇啦一下全吐到地板上。
罗维只能把血浆放在一边，扯一张纸巾，把蜷缩起来咳嗽的郭鑫年扶起来擦他的嘴，拍拍他的背，“那你之前怎么过来的。”
郭鑫年瘪嘴，乌黑的眼珠子里透出委屈，“之前都是秀秀给我喝新鲜的。”
秀秀是真的喜欢他，罗维心想。他叹了一口气，“如果你愿意喝我的，倒也可以。”他看见郭鑫年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有些期待地望向他，喉结动了动。
罗维把郭鑫年接回家，还特意洗了个澡，把手臂横放在这只挑食的吸血鬼嘴边，郭鑫年这个时候却有些扭捏了，再三和罗维确认，“你真的要给我咬吗？”听着这句话罗维心中有些旖旎的心思，低头和那双过分单纯的眼睛对视，又把情绪压下去。
“你咬吧。”
郭鑫年张开嘴，尖牙显露出来，扎透罗维的皮肤，戳到血管里。他吸血的时候很专注，像是看着电脑屏幕上一行行代码，看着他的情人，两侧脸颊泛起红晕，有些晕乎乎地眯起眼，虹膜的颜色变得更淡，闪烁稀碎的金光，圆洞的瞳孔变形拉长，更像是小兽。久旱逢甘霖，他的表情甚至是虔诚的。被咬其实不疼，有些酥麻，罗维微微向上抬手，郭鑫年就依着他的动作被抻开，无意识地发出疑惑的嗯哼声。罗维咽了咽口水，郭鑫年已经完全沉迷在那股芳香的气味，只是突然察觉血流的速度加快了一点。
吃饱了的郭鑫年又恢复了鲜活，像是不死草一样蓄满水分，浑身的力气开始循环往复，于是又可以和这个世界决斗了。第二天他起了一大早，给罗维留了张字条：车送修，下班后来接我。一行字斜斜往右上角飞，丝毫不客气，罗维看到后嘴角勾起。郭鑫年总是如此，相信一个人便毫无怀疑，认定一个朋友便毫无保留，肆无忌惮地展示他的聪明和脾气，少有人受得了他，熬过去熟悉他了，就能感受到这个没被这个俗世染色的年轻魂灵。某种程度上，罗维是向往的，他也渴求这样的纯粹。
他去接郭鑫年时，正撞见他和卢卡在做程序的测试，两个人挤在一个屏幕前，手还紧紧握在一起，结果好像不错，郭鑫年率先高呼，从椅子上蹦起来，搂住卢卡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下一秒，他就被用力地扯开，面上有一瞬的不愉快，在看到罗维后，又化成了灿烂的笑，这样的笑让罗维很受用，“你下班这么早。”
“这是正常下班时间，回去休息吧，昨天才从医院出来，又折腾。”
“是啊是啊，老大，你快去好好休息，这边我来处理。”卢卡连忙摆手，昨天郭鑫年突然倒地把他吓得不轻，会想起来还是发慌。
“辛苦了，同志。”郭鑫年像指挥官一样一扬手，卢卡立刻站直敬礼，“不辛苦长官。”罗维抹了一下额头，揽住郭鑫年的腰就把他拉走。
下班早也有不好的地方，郭鑫年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翻阅杂志，文章里的话离他远远的，他的思绪又飘到乔布斯，翘在沙发上的脚没穿袜子，有点发凉，慢慢从脚底板升起空洞的感觉，让他的内脏紧绷收缩，扯着他的脑袋也往胃里钻，他舔了一下尖牙，明白他只是饿了。不知道是不是饿久的缘故，他在秀秀身边只需要一周吸一两次，现在明明才隔了一天。当然郭鑫年才不会委屈自己，他摸索到罗维的书桌前，抓上他的手臂，咬了一口。
罗维还在写会议的报告，没去理会他，想着他过会就饱了，但咬着他的人却不安分，刺出一个小洞就退出来，看着皮肤的破口冒出圆滚滚的血珠，伸出舌头舔掉它，之后又换一个地方，顺着他的胳膊一路向上。过长的头发扫过罗维的侧颈，他无可奈何地停下手上的工作，掐住郭鑫年的下巴，手指顶住他的上颚，露出了方才肆意妄为的尖牙，“你这吸血的坏习惯是谁惯出来的。”
郭鑫年的眼神已经变了，迷蒙泥泞，又成了听不懂人话的小兽，喉结上下滚动着，往前伸舌头讨要更多的血液。罗维垂眸看了许久，突然俯下身去亲他，面前近在咫尺的双眼里流露出惊慌，而罗维只是衔住他的舌头，在舌尖恶狠狠咬了一口。“这下我们扯平了。”
他第一次看见郭鑫年脸上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他把郭鑫年从纯真的时代拉出来，开始思考友谊和爱的模糊界限，他搅乱了郭鑫年黑白分明的脑海。
可他看见郭鑫年难堪痛苦的眼神，心里却又发颤。于是又说。
“开个玩笑。”
“真的是玩笑？”
“是的。”小孩子最好哄骗，只要你用真心。
“好，我相信你。”郭鑫年笑起来。